3. 社会道德

  关于人际关系的基督教道德,我们首先需要澄清的是:基督并没有在这方面倡导任何全新的道德。新约的黄金准则「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译注:参见《路加福音》第6章31节),实际上是总结了每个人内心一直都知道是对的事情。真正伟大的道德教师,从来不引进新的道德观念,只有江湖骗子和怪人才会这么做。正如约翰逊博士(Samuel Johnson,1709-1784年,英国著名学者)所说:「人们需要被提醒的次数,比需要被教导的次数更多。」每一位道德教师的真正工作,是反复不断地将我们拉回那些我们急于回避的古老简单的原则,就像把一匹马拉回它拒绝跳越的栅栏,或者把一个孩子拉回他想要逃避的功课。

  第二点需要澄清的是:基督教没有、也没声称自己有一个详细的政治计划,要把「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应用于某个特定的社会。它不可能有这样的计划,它适用的是所有时代的所有人类;只适合某个时代或地区的具体计划,对于另一个时代或地区未必适合。而且,无论如何,基督教不以这种方式发挥作用。当它告诉你要喂饱饥饿的人的时候,并不会给你上烹饪课;当它告诉你要读圣经的时候,并不会给你上希伯来文、希腊文、甚至英语语法课。它从来没有打算取代或废除一般的人文学科和科学:更确切地说,它是一位导演,可以给它们分配合适的工作;它是力量的源泉,只要它们被它所用,它就会赋予它们新的生命。

  人们说「教会应当领导我们」。如果他们所说的意思是正确的,这句话就是真的,如果意思是错误的,这句话就是假的。他们所说的教会,应该指全体委身的基督徒。当他们说教会应当领导我们,应该指某些基督徒——那些碰巧有合适才能的人——应当做经济学家和政治家,并且所有的经济学家和政治家都应当是基督徒,他们在政治和经济方面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应当致力于实践「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如果我们其他人也真的乐意接受它,那么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解决我们自己社会问题的基督教解决方案。但是,当人们要求教会来领导时,大多数人的意思当然是希望神职人员提出一个政治纲领。那是愚蠢的。神职人员是教会内部接受特殊训练的一批人,专门负责关于那些将活到永远的受造物的事务;而我们却叫他们从事一项完全不同的工作,他们在那方面从未受过训练。这项工作实际上应该由我们、由平信徒(译注:圣公会把教会中神职人员之外的成员称为「平信徒 layman」)来承担。例如,将基督教的原则应用于工会主义或教育,应该由基督徒工会人士或基督徒校长来做:正如基督教文学应该由基督徒小说家和戏剧家来写,而不是由主教们聚集在一起,试图在业余时间创作戏剧和小说。

  尽管如此,新约虽然没有详细描述,但却给了我们一个非常清楚的提示,告诉我们一个全面的基督教社会将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它提供给我们的,比我们能接受的更多。它告诉我们,那里将没有游手好闲的寄生虫:如果人不工作,他就不应该吃饭(译注:参见《帖撒罗尼迦后书》第3章10节)。每个人都要亲手做工,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的工作都是生产有益的东西:那里不会制造愚蠢的奢侈品,然后再用愚蠢的广告劝我们购买。那里没有「赶时髦」或「摆架子」,没有装腔作势。从这个意义上说,基督教社会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左翼社会。另一方面,它始终主张顺服——主张人人顺服和尊重合法任命的行政长官,孩子顺服父母,妻子顺服丈夫——这一点恐怕很不受欢迎(译注:参见《罗马书》第13章1节,《以弗所书》第6章1-2节,第5章22-24节)。第三,那是一个其乐融融的社会:充满歌声和欢乐,把忧虑和焦虑视为错误。礼貌是基督教的美德之一;新约讨厌所谓的「好管闲事」的人(译注:参见《提摩太前书》第5章13节)

  如果存在这样一个社会,并且你或我参观过之后,我想,我们会带着一种奇怪的印象离开。我们会觉得它的经济生活非常社会主义,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是「高级的」;但它的家庭生活和行为规范却相当老套——甚至可能是仪式化和贵族化的。我们每个人都会喜欢其中的一部分,但恐怕很少有人会喜欢全部。如果基督教是人类机器的总体方案,这些反应是我们应该预料到的。我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偏离了总体方案,我们都想证明自己对于原始方案的修改就是方案本身。你会一次又一次地在关于真正基督教的事物中发现这种情况:每个人都被其中的一部分吸引,并想挑出那些部分、放弃其他部分。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走得更远;那就是为什么那些为截然相反的事物而战的人,都可以说自己是在为基督教而战。

  还有一点。古希腊的异教徒、旧约中的犹太人和中世纪伟大的基督教教师都给了我们一个忠告,但现代的经济体系则完全不遵循。所有这些人都告诉我们借贷不要取利(译注:参见《利未记》第25章36-37节):但借贷取利——我们称之为投资——是我们整个体系的基础。这未必说明我们错了。有人说,当摩西、亚理斯多德和基督徒一致主张禁止利息、或者他们所说的「高利贷」的时候,他们无法预见到股份公司的出现,只是想到私人放债人,因此,我们不用在意他们的话。在这个问题上,我并没有最终的发言权。我不是经济学家,我根本不知道投资体系是否应该对我们今天的情况负责。这是我们需要基督徒经济学家的地方。但是,如果我不告诉你:三个伟大的文明都一致、或者乍看起来一致地谴责作为我们整个生活基础的那个东西,我就是不诚实的。

  再讲一点,我就可以结束了。在新约说每个人都必须工作的经文中,给出了一个理由,这样「就可有余分给那缺少的人」(译注:参见《以弗所书》第4章28节)。慈善——即周济穷人——是基督教道德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绵羊和山羊的可怕比喻中(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25章31-46节),人是往永生还是永刑里去,似乎都取决于它。今天,有人说慈善应该是不必要的,我们要做的不是周济穷人,而应该创造一个没有穷人需要周济的社会。他们说,我们应该创造这样的社会,这可能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如果有人因此认为,你现在就可以停止周济穷人,那他就已经与整个基督教道德分道扬镳了。我不相信一个人可以确定我们应该给予多少。恐怕唯一安全的准则,就是给予超过我们所能付出的。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在舒适、奢侈品、娱乐等方面的支出,达到了与我们同等收入者的普遍水平,那么我们可能就给予得太少了。如果我们的慈善根本没有让自己感到拮据或不便,我就应该说它太少了;应该有一些我们想做、但因为我们的慈善支出而不得不取消的事。我现在说的是一般的「慈善」,你自己的亲戚、朋友、邻居或员工中的具体情况,就像是上帝迫使你注意的事,可能会要求得更多:甚至会严重削弱和危及到你自己的生活。而对于我们中间的许多人来说,慈善的最大障碍,不在于我们的奢侈生活、或者对更多金钱的渴望,而在于我们的恐惧——对于不安全感的恐惧。我们必须经常意识到,这是一种诱惑。有时候,我们的骄傲也会妨碍我们的慈善;我们倾向于炫耀自己的慷慨,在小费、请客的花费上超支,而在那些真正需要我们帮助的人身上,却花费不足。

  现在,在我结束之前,我将冒险猜测本章对读者产生了什么影响。我的猜测是,其中有一些左派人士非常生气,因为没有朝那个方向走得更远一点;而另一些持相反观点的人,则因为认为走得太远而生气。如果是这样,那么在为基督教社会绘制蓝图的过程中,我们就会遇到真正的障碍。在讨论社会道德这个主题时,我们大多数人并非真心想了解基督教的观点;我们讨论它,只是希望从基督教那里获得对自己派别观点的支持。我们正在到一个能为我们提供主人或法官的地方寻找盟友。我也一样,本章中有一些我原先想省略的部分。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们不从远处兜一个很大的圈子,否则这种谈话就不会有任何结果。除非大多数人真心渴望,否则一个基督教的社会不会到来;除非我们成为彻底的基督徒,否则也不会真心渴望。我可以重复「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这句话,直到声嘶力竭;但在我爱人如己之前,并不能将它真正付诸行动:我无法学会爱人如己,除非先学会爱上帝;我无法学会爱上帝,除非先学会顺服祂。因此,正如我之前警告过你的,我们被逼向更内在的东西——从社会问题被驱赶到宗教问题。因为最长的弯路,正是最近的归途。

2. 基本美德

  前一章最初是作为一个简短的广播讲话而写的。

  如果你只有十分钟的讲话时间,那么为了简洁起见,其他一切都得牺牲。我用船在舰队中航行作比喻,将道德分为三部分,主要原因之一,是因为这似乎是覆盖全局最简短的方式。现在,我想介绍一下先哲们划分这个主题的另一种方式,这在广播讲话中太长了、无法使用,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方式。

  根据这个更长的分法,有七种「德性」。其中四种被称为「基本」美德,其余三种被称为「神学」美德。 「基本」美德是所有的文明人都承认的那些,「神学」美德是那些通常只有基督徒知道的准则。稍后我将讨论神学美德,现在只谈论四种基本美德。「基本 cardinal」这个词与罗马教会中的「红衣主教 Cardinal 」无关。它来自一个拉丁词,意思是「门的铰链」。这些美德过去被称为「基本」的,因为它们正如我们所说的,很「关键」。它们是谨慎(Prudence)、节制(Temperance)、正义(Justice)和坚韧(Fortitude)。

  谨慎意味着在实践中运用常识,花工夫思考你所做的事情、以及它可能会产生什么后果。如今,大多数人几乎不认为谨慎是「美德」之一。事实上,因为基督说我们只有像小孩子一样,才能进入祂的世界(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18章3节),所以许多基督徒认为,只要你「善良」,做个傻瓜也没关系。但这是一种误解。首先,大多数孩子在做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时,都表现出足够的「谨慎」,并且非常明智地思考这些事情。其次,正如圣保罗所指出的,基督从来没有说过我们要在智慧上停留在小孩子的阶段(译注:参见《哥林多前书》第14章20节):相反,祂告诉我们,不但要「驯良像鸽子」,还要「灵巧像蛇」(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10章16节)。祂要的是孩子的心,但却是成人的头脑。祂希望我们像好孩子一样单纯、专一、深情、受教;但祂也要求我们调动一切智慧、保持警醒,处于一级战备。你向慈善机构捐款的事实,并不意味着你无需努力查明这个慈善机构是否欺诈。你思想上帝本身的事实(例如,当你祷告时),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满足于自己五岁时的幼稚想法。当然,如果你碰巧生来就是一个非常平庸的大脑,上帝也不会因此少爱你、也不会少用你,这是完全正确的。祂为缺乏常识的人留有空间,但祂要求每个人都使用他们的常识。正确的座右铭不是「做个可爱的好童女,让别人聪明去吧」(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25章1节),而是「做个可爱的好童女,不要忘记这包括要尽可能地聪明」。上帝不喜欢人在智力方面懒惰,正如祂不喜欢人在其他方面懒惰一样。如果你正在考虑成为一名基督徒,我警告你,你正在开始从事一些将会占用你全部身心,包括大脑和所有一切的事情。但是,幸运的是,它还会反过来起作用。任何真诚地努力作基督徒的人,都会很快发现,自己的智力变得更加敏锐:作基督徒不需要经过特殊教育的教育,原因之一是基督教本身就是一种教育。所以,一个像班扬那样没有受过教育的信徒,也能写出震惊全世界的书籍。

  很不幸,和其他一些词一样,节制这个词的含义也已发生了变化。它现在通常是指绝对的戒酒,但在第二个基本美德被命名为「节制」的时代,它丝毫没有这种含义。那时的节制不是特指喝酒,而是指一切快乐;这意味着不是放弃,而是适可而止。认为基督徒都应该滴酒不沾,是错误的。 伊斯兰教、而不是基督教,才是绝对禁酒的宗教。当然,在具体的时候,某个基督徒或任何一个基督徒可能有责任不喝酒,这可能是因为他是一喝就会一醉方休的人,可能是因为他想把钱给穷人,也可能是因为他与有酗酒倾向的人在一起,不应该通过自己喝酒来纵容他们。但重点在于,他出于充分的理由,放弃了一件他不谴责、也愿意看见别人享受的事情。某类坏人的标志之一,是他自己想放弃什么,也会要求其他所有的人都放弃它。这不是基督徒的做法。一个基督徒可能会因为特殊的原因而放弃各种各样的东西——结婚、肉、啤酒或电影;但是,当他开始说这些东西本身不好,或者看不起其他使用它们的人时,他就走错了方向。

  现代人将节制一词限制在饮酒的问题上,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危害。它助长人们忘记自己可能对许多其他的事情不节制。一个把高尔夫或摩托车作为生活中心的男人,一个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衣服、桥牌或狗身上的女人,就与一个每天晚上都喝醉的人一样「没有节制」。当然,它不会那么容易地表现在外面,迷恋桥牌、高尔夫,不会让你倒在马路中间。但是,上帝不会被外表欺骗。

  正义的意义,远不止在法庭上发生的那些事情。我们今天称为「公平 fairness」的一切事情,过去都用「正义」这个词来表示;它包括诚实、互让、正直、守信以及生活的所有方面。坚韧(Fortitude)包括两种勇气:面对危险的勇气,在痛苦中坚持的勇气。「胆量 Guts」可能是现代英语中与它接近的一个词。当然,你会注意到,如果不发挥这项美德,其他任何美德都坚持不了多久。

  关于美德,还有一点应该注意。做一些正义或节制的事情,与做一个正义或节制的人之间是有区别的。一个网球水平不高的人,偶尔也可能打出一个好球。但是,你所说的好球员,是指他的眼睛、肌肉和神经已经通过打出无数的好球而训练有素,完全可以信赖。即使在他不打球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具有某种特定的气质。就像数学家的头脑具有某种习惯和眼光,即使在他不做数学的时候也存在。同样,一个坚持行正义的人,最终也会获得某种性格的品质。当我们谈论「美德」的时候,指的就是这种品质,而不是具体的行为。

  由于以下原因,这种区别很重要。如果我们所想到的只是具体的行为,我们可能会助长三个错误的想法。

  (1)我们可能会认为,只要你做了正确的事情,手段和动机都无关紧要——无论你做这事是情愿还是不情愿,是闷闷不乐还是高高兴兴,是出于舆论压力还是为了这事本身。但真相是,出于错误的原因而采取的正确行动,无助于建立被称为「美德」的这种内在品质或性格,而真正重要的是这种品质或性格。如果打得不好的网球选手重击一球,不是因为他认为有必要这样做,而是因为他发脾气了,这一击可能会很幸运地帮他赢得那场比赛,但不会帮助他成为一名可靠的选手。

  (2)我们可能认为,上帝只是想要我们遵守一套准则4而祂真正想要的,是特定类型的人。

  (3)我们可能会认为,「美德」只是今生所必需的——在另一个世界,我们可以不需要正义,因为没有什么可争吵的;也不需要勇敢,因为没有危险。的确,在来世,可能不会机会需要正义或勇敢的行为(译注:参见《启示录》第21章4节),但却要求我们做那样的人;我们只有今生操练那些行为、才能成为那样的人(译注:参见《提摩太前书》第4章7-8节,《彼得后书》第1章4-11节)。关键不是如果你没有某些性格的品质,上帝就会拒绝你进入祂的永恒世界;关键在于,如果人们里面连这些品质的萌芽都不具备,那么任何外面的条件,都不可能为他们营造一个「天堂」——也就是说,不可能让他们因上帝为我们预备的那种深刻的、强烈的、不可动摇的幸福而快乐。

1. 道德的三个部分

  有一个故事,讲到一个小学生被问到他认为上帝是什么样子的。他回答说,据他所知,上帝是「那种总是四处窥探,看看是否有人开心,然后就竭力阻止的人。」恐怕这就是道德这个词在许多人脑海中产生的那种想法:一些干涉你、阻止你享受美好时光的东西。实际上,道德准则是运行人这台机器的指南。每一条道德准则的存在,都是为了避免这台机器运行时出现故障、拉伤或摩擦。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准则一开始似乎总是与我们的天性作对。当你被教导如何使用任何机器时,教练也会不停地说,「不,不要那样做」。因为,当然,有很多事情看起来很不错,在你看来是操作机器的自然方式,但实际上却行不通。

  有些人喜欢谈论道德「理想」,而不是道德准则;喜欢谈论道德「理想主义」,而不是道德顺服。当然,我们无法达到道德的完美,从这个意义来说,道德完美是一种「理想」,这是完全正确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种完美对于我们人类来说,都是一种理想。我们不可能成功地成为完美的汽车司机、完美的网球运动员,或者画出完美的直线。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将道德完美称为理想,是非常误导人的。当一个男人说某个女人、房子、船或花园是「他的理想」的时候,除非他相当傻,否则他并不是说其他人都应该有同样的理想。在这些事情上,我们可以有不同的品味,所以也有不同的理想。但是,将一个非常努力地遵守道德律的人描述为「具有崇高理想的人」,是危险的;因为这可能会让你认为,道德完美是他自己的私人品味,而我们其他人都没有必要和他一样。这将是一个灾难性的错误。完全的行为,也许像我们开手动车时完美的换挡一样无法实现,但它是人类这台机器的本性为所有人规定的必要理想,就像准确的换挡是汽车的本性为所有的司机规定的理想一样。一个人如果因为努力做到从不撒谎(不是偶尔撒谎)、从不犯奸淫(不是偶尔越轨)、从不欺侮人(不是适度地欺侮),便认为自己「具有崇高的理想」,这就更加危险了。这可能导致你自命不凡,觉得自己很特别,认为别人应该赞美你的「理想主义」。如果这样,你每次努力做对算术题的时候,也可以期望获得赞美了。当然,完美的计算是「一种理想」,因为你肯定会在某些计算时出错。但是,即使每一步都努力计算正确,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不努力是愚蠢的,因为每一个错误都会在以后给你带来麻烦。同样,每一次道德的失败,肯定也会给你自己、还可能给别人带来麻烦。谈论准则和顺服,而不是「理想」和「理想主义」,有助于我们提醒自己注意这些事实。

  现在,让我们更进一步。人类机器有两种出故障的方式。一种是人类个体之间彼此疏远,或者通过欺骗、欺凌相互冲突、彼此伤害。另一种是个体内部出现故障——他的不同部分、不同的能力和欲望或者各行其道,或者互相干扰。如果你把我们想象成一个编队航行的舰队,你就会明白这个想法。要想航行成功,首先,船只之间不能相互碰撞、互相阻挡;其次,每艘船都要能承受风浪、引擎良好。实际上,这两者缺一不可。如果船只不停地发生碰撞,它们很快就会再也经不起风浪;另一方面,如果船只的舵机出现故障,它们将无法避免碰撞。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把人类想象成一支演奏乐曲的乐队。要想演出成功,你需要两件事。每个演奏者的乐器必须音调准确,每种乐器都必须在正确的时间进入,以便与其他的乐器互相配合。

  但是,有一点我们还没有考虑。我们还没有问这支舰队打算去哪里,或者这支乐队打算演奏什么音乐。这些乐器的音调可能都很准确,可能也都在正确的时刻加入了进来,但即便如此,如果他们应邀演奏舞曲,实际上却演奏了葬礼进行曲,那么演出仍然不会成功。无论舰队航行得多么顺利,如果它打算到达纽约,实际上却到了加尔各答,它的航行仍将是失败的。

  如此看来,道德与三件事有关。第一,个体之间的公平与和谐。 第二,可以称为个体内部的整洁与协调。 第三,人生的总体目标:人被造是为了什么:整支舰队应该走哪条航线:乐队指挥希望乐队演奏什么乐曲。

  你已经可能注意到,现代人考虑的几乎总是第一点,却忘记了另外两点。当人们在报纸上说「我们正在为基督教的道德标准而努力」时,他们通常的意思是「我们正在为国家、阶级和个人之间的友善与公平而努力」,也就是说,他们考虑的只是第一点。一个人谈到自己要做的事情时说:「这不会错,因为它没有对任何其他人造成任何伤害。」他想到的只是第一点。他在想:只要他不撞到下一艘船,自己的船只内部如何无关紧要。这很自然,当我们开始思考道德时,首先会从第一点、也就是社会关系开始。一方面,这个领域不良道德的后果是如此明显,每天都在压迫着我们:战争、贫困、贪污、谎言和假货。另一方面,只要你停留于第一点,关于道德的分歧就很少:几乎所有时代的所有人理论上都同意,人类应该诚实、友善和相互帮助。但是,虽然从第一点开始是很自然的,如果我们对于道德的思考只是停留在那里,我们还不如不作思考。除非我们继续思考第二点——整理每个人的内心——否则我们只是在欺骗自己。

  如果船只破旧不堪,根本无法行驶,教它们如何行驶、以避免碰撞,又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我们知道,事实上,我们的贪婪、懦弱、暴躁脾气和自负会使我们无法遵守,在纸上制定社会行为准则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是说我们不应该考虑、并且认真地考虑改进我们的社会和经济制度。我的意思是,除非我们意识到只有个人的勇气和无私才能使任何系统正常运行,否则这些考虑都将只是空想。消灭现行制度中特定的贪赃枉法或恃强凌弱,是很容易的:但是,只要人们还是骗子或恶霸,他们就会找到一些新的方法,在新的制度下继续玩老把戏。你不可能通过法律使人成为好人:没有好人,你就不可能有一个好的社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继续思考第二点:个人内在的道德。

  但我认为,我们也不能停留在第二点。我们现在该谈对宇宙的不同信念导致不同的行为了。乍一看,别走得那么远、停留在凡有头脑的人都同意的那些道德上,似乎是非常明智的。但是,我们可以停在那里吗?请记住,宗教包含了一系列对于事实的陈述,这些陈述一定或者是真、或者是假。如果它们是真的,那么将得出一套关于人类舰队正确航行的结论:如果它们是假的,则将得出完全不同的一套结论。让我们回到前面那个例子,有人说,一件事只要不伤害别人就不会错。他很明白,自己不应该损坏舰队中的其他船只;但他也确实认为,他对自己的船只做些什么,与别人无关。但是,他的船是否是他自己的财产,难道没有重大的区别吗?或者说,我是我自己身体和思想的房东,还是只是一个应该向真正的房东负责的租客,难道没有重大的区别吗?如果其他存在为了祂自己的目的创造了我,那么我就要向祂尽许多义务;如果我只是属于自己,这些义务是不存在的。

  基督教断言,每个人都将永远活着,这一定或者是真、或者是假。如果我只能活七十岁,现在有很多事情就不值得操心了;但如果我将永远活下去,我最好非常认真地操心这些事。也许我的坏脾气、或我的嫉妒心正在逐渐恶化——如此缓慢,以至七十年的增加也不会太明显。但在一百万年以后,它可能就是绝对的地狱:事实上,如果基督教是真的,那么地狱这个词,就是描述我将来状态的最准确的技术术语。顺便说一下,人的不朽还产生了另外一个不同,与极权主义和民主之间的不同有关。如果个人只能活七十岁,那么一个可以延续千年的国家、民族或文明,就比一个个人重要。但是,如果基督教是真的,那么个人不但更重要,而且无比重要;因为他是永恒的,一个国家或文明的生命与他的相比,只是一瞬间。

  看来,如果我们要考虑道德,就必须考虑所有三个部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每个人内部的情况,以及人与创造他的力量之间的关系。我们都可以在第一点上意见一致,从第二点开始产生分歧,到第三点变得严重。基督教与非基督教道德的主要区别,就在于第三点在本书的其余部分,我将基于基督教的观点,看看如果基督教是真的,道德的全貌会是怎样的。

5. 很实际的结论

  基督经历了完全的降服和羞辱:完全是因为祂是上帝,降服和羞辱是因为祂是人。现在,基督徒的信仰是,如果我们以某种方式分享基督的谦卑和受苦,我们也将分享祂对死亡的征服,并在我们死后得到新的生命,并在其中成为完美和完全幸福的受造物。这意味着,我们不仅仅是努力遵循祂的教导。人们经常问,进化的下一步——超越人类的一步——什么时候会发生。但基督徒看来,这已经发生了。在基督里出现了一种新人:在祂里面开始的新生命,将被放在我们里面。

  这是怎么做到的呢?现在,请记住我们是如何获得旧的、普通的生命的。我们从其他人那里、从我们的父母和所有的祖先那里、未经自己的同意就得到了它——并且通过一个非常奇特的过程,其中包括了快乐、痛苦和危险。这是一个你永远也猜不到的过程。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孩提时代用了许多年竭力猜测它:有些孩子在第一次听说时不肯相信——我不确定是否应该责备他们,因为这的确很奇特。现在,安排这个过程的上帝,也是安排新生命——基督的生命——如何传递的同一位上帝。我们也必须为它的奇特做好准备。当祂发明性的时候,祂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当祂发明这个的时候,祂也没有咨询我们。

  基督的生命通过三件事传递给我们:洗礼、信仰、以及不同的基督徒用不同的称呼的神秘行为——圣餐、弥撒或主的晚餐。至少那是三种常见的方法。我并不是说,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如果缺了其中的一个或多个,这生命就不会传递。我没有时间去讨论特殊的情况,而且对此了解得也不多。如果你想在几分钟内告诉一个人如何去爱丁堡,你会告诉他坐火车:他当然也可以坐船或飞机到那里,但你几乎不会提那两项。我也不是在讨论这三件事中哪一件最重要。我的卫理公会朋友希望我多谈信仰,并且相应地少讲一点其他两件。但我不打算这样做。事实上,任何宣称教你基督教教义的人,都会告诉你使用所有三件,这对我们眼下的目的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会成为新生命的导体。但是,如果不是碰巧知道的话,我也永远不会明白某种特定的肉体快乐,会与世界上出现新生儿之间存在任何联系。我们必须按照现实本来的样子接受它,喋喋不休地说它应该怎样,或者我们应该期待它怎样,都没有什么好处。但是,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它会这样,但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相信它是这样。我已经解释了为什么我必须相信耶稣过去是、并且现在是上帝。并且显然,从历史上看,祂教导祂的门徒说,新生命是以这种方式传递的。换句话说,我的相信是基于祂的权威。不要被「权威」这个词吓倒。基于权威相信某些事,只是意味着你之所以相信某些事,是因为告诉你的人是一个你认为值得信赖的人。我们相信的事情,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基于权威的。我相信有纽约这个地方。我自己从没见过纽约,也无法通过抽象推理,证明一定有这样一个地方。我相信它,因为可靠的人已经告诉我了。普通人相信太阳系、原子、进化、血液循环,都是基于权威——因为科学家们是这么说的。我们对世界上每一起历史事件的相信,都是基于权威。我们中间没有人见过诺曼底征服,也没有人见过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惨败;没有人能像在数学那样,通过纯粹的逻辑来证明这些事。我们相信这些事情,只是因为这些事件的目击者留下的记录告诉了我们:实际上,就是基于权威。如果一个人像有些人讨厌宗教权威那样讨厌其他权威,将不得不满足于自己的一生一无所知。

  不要以为我是在用洗礼、信仰和圣餐来代替你自己效法基督的努力。你的自然生命来源于你的父母;这并不意味着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它还会一直存活。你可能因为疏忽而失去它,或者你可以通过自杀结束它。你必须喂养它、照顾它:但要永远记住,你不是在创造生命,只是在维持你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生命。同样,一个基督徒可能会失去已经放在他里面的基督生命,他必须努力保持它(译注:这并不是说基督徒是倚靠自己维持救恩,参见《腓立比书》第2章12-13节、《加拉太书》第3章3节)。但是,即使是史上最好的基督徒,也不是凭自己努力——他只是在滋养或保护他永远也无法凭自己获得的生命。这具有实际的效果。只要自然的生命还在你的身体里,它就会采取很多措施来修复你的身体;受了刀伤,它能在一定程度上愈合,死去的尸体则不能。活的身体不是永远不会受伤,而是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自我修复。同样,基督徒也不是永远不会出错,而是一个能够悔改、振作,在每一次跌倒后重新开始的人——因为基督的生命在他里面,一直在修复他,使他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重复基督自己所经历的那种自愿死亡。

  这就是为什么基督徒与其他努力行善的人有所不同。那些人希望通过行善来取悦上帝,如果有一位的话;或者——如果他们认为没有上帝——至少他们希望博得好人的赞扬。但基督徒认为,他所做的一切善行,都来自他里面的基督生命。他不认为上帝是因为我们好才爱我们,而是认为上帝因为爱我们,所以使我们变好。就像温室的屋顶不是因为明亮才吸引太阳,而是因为阳光照射才变得明亮。

  让我说得清楚一点,当基督徒说基督的生命在他们里面的时候,他们不是指某些单纯精神或道德的东西。当他们说「在基督里」或基督「在他们里」的时候,不是在比喻思考基督或效法祂。他们的意思是,基督的确正在透过他们运行​​(译注:参见《加拉太书》第2章20节);全体基督徒都是基督借以行动的物质器官——我们是祂的手指和肌肉、身体的细胞(译注:参见《以弗所书》第1章23节)。也许这解释了一两件事。它解释了为什么这种新生命不但通过信仰等纯精神行为传递,而且通过洗礼和圣餐等身体行为传递。这不仅仅是一个观念的传递;它更像是进化——一个生物学或超生物学的事实。想比上帝更属灵,是没有好处的。上帝从来没有打算让人成为纯粹的灵性受造物。这就是为什么祂使用饼和酒等物质,将新生命放进我们里面。我们可能会认为这是相当粗鄙和不属灵的。上帝不这样认为:祂发明了饮食。祂喜欢物质,祂发明了物质。

  还有另一件曾经让我困惑的事情。 这种新生命只限于那些听过基督、并能够相信祂的人,这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但事实是,神并没有告诉我们祂对其他人的安排是什么(译注:参见《约拿书》第4章11节;《启示录》第20章15节)。我们确实知道,不借着基督,就没有人可以得救;但我们不能确定,只有知道祂的人才能借着祂得救(译注:这并不是普救论,参见《希伯来书》第11章13节)。但与此同时,如果你替那些外面的人担忧,你所能做的最不合理的事,就是自己留在外面。基督徒是基督身体的一部分,是祂借以工作的有机体。这个身体的每一点扩充,都使祂能多做一点事情。如果你想帮助那些外面的人,你就应当把自己作为一个细胞加入到基督的身体里,只有祂才能帮助他们。想让一个人多做工作,却又砍掉他的几根手指,这是不可思议的。

  另一个可能的反对意见是:为什么上帝要乔装打扮地在这个被敌人占领的世界里登陆(译注:这是用二战期间盟军在欧洲登陆作比喻),建立一种秘密的团体(译注:指教会)来破坏魔鬼?为什么祂不带着大军登陆,大举进攻?是因为祂不够强大吗?好吧,基督徒认为,祂会带着大军登陆,只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我们可以猜到祂为什么迟延,祂想给我们机会自由地加入祂那一方。我想,你我都不会看得起一个等到盟军进军德国后,才宣布站在我们这边的法国人。上帝会大举进攻。但我想知道,那些要求上帝公开、直接地干预我们世界的人,是否完全意识到当上帝这样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当那种情况发生的时候,就是这个世界的结束之日。当剧作家走上舞台的时候,这出戏就结束了。没错,上帝将会大举进攻:但是,当你看到整个自然的宇宙像梦一般融化,某些其他的东西——某些你从未想像过的东西——直闯进来,对我们某些人来说如此美丽、对另一些人来说如此可怕,以致我们都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时候,你才说你站在上帝一边,有什么用处吗?因为那时出现的将是不再乔装打扮的上帝,某种势不可当的东西,将给每个受造物带来无法抗拒的爱、或者无法抗拒的恐惧。那时,选择你的一方为时已晚。当你已经没有可能站起来的时候,说你「选择躺下」是没有意义的。那将不是选择的时候:而将是我们发现自己真正选择了哪一方的时候,无论我们之前是否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今天、此刻,是我们选择正确一方的机会。上帝正在勒住缰绳,以便给我们那个机会。它不会永远保留,我们必须把握它、否则就是放弃它。

4. 完美的忏悔者

  这样,我们就面临着一个可怕的选择。我们正在谈论的这个人要么过去是、现在仍是祂所宣称的上帝,要么是个疯子,或者还不如疯子。现在,在我看来,祂显然既不是疯子、也不是恶魔:因此,无论看起来多么奇怪、多么可怕、多么不可能,我只能接受祂过去是、现在仍是上帝的观点。上帝以人的形式,登陆了这个被敌人占领的世界(译注:这是用二战期间盟军在欧洲登陆作比喻)

  那么,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呢?祂来做什么呢?来教导人吗?好吧,当然没有错;但是,只要你看看新约或任何其他基督教著作,你就会发现它们一直在谈论另外一件事情——关于祂的死和祂的复活。很明显,基督徒认为这个故事的重点就在这里。他们认为,祂来到世上的主要目的,是受苦和被杀。

  在我成为基督徒之前,我的印象是:基督徒首先必须相信一件事,就是关于基督之死的意义的特定理论。根据这个理论,上帝想惩罚那些离弃祂、并加入大反叛者(译注:指撒但)的人,但基督自愿代人接受惩罚,所以上帝放过了我们。现在我承认,即使这个理论在我看来不像以前那么不道德和愚蠢了,但也不是我想说的重点。我后来逐渐发现的是,无论这个理论、还是别的任何理论,都不是基督教。基督教的核心信念是:基督之死以某种方式使我们与上帝和好,让我们能重新开始。解释这事的理论是另一回事。它是怎么产生作用的呢?人们提出了许多不同的理论,但所有的基督徒都公认的是:它的确产生了作用。我要告诉你我的理解。所有正常的人都知道,如果你又累又饿,一顿饭会对你有好处。但现代的营养理论——讲的都是维生素和蛋白质——则是另一回事。人们在听说维生素理论之前,吃完晚餐就会感觉好多了:如果有一天维生素理论被摒弃了,他们还会继续吃同样的晚餐。关于基督之死的理论不是基督教:它们是关于它如何运作的解释。基督徒对这些理论的重要性看法不一,我自己的教会——英格兰教会——不认为其中任何一种是正确的。罗马天主教则走得更远。但是我想,他们都会同意,这事本身比神学家提出的任何解释都重要无数倍。我想他们可能会承认,永远没有一种解释能完全说明这个事实。然而,正如我在本书前言中所说的,我只是一个平信徒(译注:圣公会把教会中神职人员之外的成员称为「平信徒 layman」),这一点让我们进入了深水区。我只能告诉你,我个人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价值的。

  在我看来,这些理论本身并不是你必须接受的。你们中间的许多人无疑都读过金斯(Jeans,1877-1946年,英国物理学家)或爱丁顿(Eddington,1882-1994年,英国天文学家、物理学家和数学家)的书。当他们想解释原子或类似的东西时,会给你一番描述,在你脑中留下一幅图像。但是,随后他们就会警告你,这个图像并不是科学家们实际相信的。科学家们相信的只是一个数学公式,图像只是为了帮助你理解公式。按照公式,图像并不真正正确;它们并没有给你真实的东西,只是或多或少相似的东西。它们只是用来提供帮助,如果它们没有帮助,你可以摒弃它们。原子本身是无法画像的,只能用数学来表达。我们和这些物理学家在同一条船上。我们相信,基督之死正是历史上的某个时刻,某个绝对无法想象的事物从外部进入了我们自己的世界。如果我们连对构成自己世界的原子都无法画像,当然也无法画出基督之死了。的确,如果我们发现我们可以完全理解它,那么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基督之死并不是它所宣称的那样——不可思议的、并非创造的、超越自然的,像闪电一样撞进了自然。你可能会问,如果我们无法理解,它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但这很容易回答。一个人可以在不了解食物如何提供营养的情况下,照样吃他的晚餐。一个人可以接受基督所做的,而不知道它是如何产生作用的:事实上,在他接受之前,他当然不会知道它是如何产生作用的。

  我们被告知,基督为我们而死,祂的死洗净了我们的罪,通过死,祂使死亡本身失去了作用。那就是这个公式,那就是基督教,那就是基督徒必须相信的。在我看来,我们建立的任何关于基督之死如何完成这一切的理论,都是相当次要的:如果它们对我们没有帮助,只需要保留蓝图或图表;即使它们能给我们帮助,也不要与事实本身混淆。尽管如此,其中一些理论还是值得一看的。

  大多数人听到的,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理论——我们因基督自愿代替我们受罚,所以被放过了。现在,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理论。如果上帝打算放过我们,祂到底为什么不直接这样做呢?让一个无辜者代人受罚,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你从治安法庭的角度来理解惩罚,的确看不出意义。另一方面,如果你从债务的角度来考虑,那么有钱人替没钱的人还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或者,如果你不把「受罚」理解为接受刑罚,而是理解为更广泛意义的「承担责任」或「买单」,那么当然,当一个人掉进坑里,把他拉出来的麻烦,通常落在一位好心的朋友身上,这是一个普遍的经验。

  那么,人类让自己陷入了一个什么样的「坑」呢?他试图独立自主,行为好像他属于自己一样。换句话说,堕落的人类不仅仅是一个需要改善的不完美的受造物:他还是一个必须放下武器的反叛者。放下武器、投降、说对不起,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准备重新从头开始生活——这是脱离我们的「坑」的唯一出路。这个投降的过程——这个全速后退的运动——就是基督徒所说的悔改。悔改一点也不有趣,比单纯的认错要难得多。这意味着忘掉我们自我培养了几千年的所有自负和自我意志,这意味着杀死自己的一部分、经历一种死亡。实际上,只有好人才能做到悔改。那么问题来了:只有坏人才需要悔改,只有好人才能彻底悔改。你越坏,就越需要悔改,但也越难以悔改。只有完美的人才能完美地悔改——但他却不需要悔改。

  请记住,这种悔改,这种甘心屈辱和经历死亡,并不是上帝重新接纳你之前对你的要求,也不是祂愿意就可以让你免做的事:这只是在描述什么是回到祂面前。如果你要求上帝重新接纳你、却不需要悔改,实际上是在要求祂让你回去、却不需要回去的动作,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很好,那么,我们必须经历悔改。但是,同样的恶使我们需要悔改,也使我们无力悔改。如果上帝帮助我们,我们能悔改吗?能。但是,当我们说上帝帮助我们的时候,我们的意思是什么呢?可以这么说,我们的意思是,上帝把祂自己的一点点放进我们里面。祂借给我们一点祂的思想能力,我们就可以思考:祂把一点祂的爱放进我们里面,我们就可以彼此相爱。当你教一个孩子写字的时候,你在他写字母时握着他的手:也就是说,他能写出字母,是因为你在写它们。我们之所以能爱和思想,是因为上帝在爱和思想,并在我们这样做时握住我们的手。现在,如果我们没有堕落,那当然会一帆风顺。但不幸的是,我们现在需要上帝的帮助,才能做上帝在祂自己的本性中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投降、受苦、屈服、死亡。上帝的本性中没有任何东西与这个过程相符。因此,我们现在最需要上帝带领的一条路,是上帝在祂的本性中从未走过的一条路。上帝只能分享祂有的东西:可这个东西在祂自己的本性中没有。

  但是,假设上帝成为一个人——假设我们可以受苦和死亡的人性与上帝的本性在一个人身上结合在一起——那么,那个人就可以帮助我们。祂可以放弃自己的意志,受苦、受死,因为祂是人;祂可以完美地做到这一点,因为祂是上帝。只有上帝在我们里面做,你我才能经历这个过程;但上帝只有成为人,才能这么做(参见《希伯来书》第5章7-10节)。我们经历死亡的努力,只有在我们人类分享上帝的死亡时才会成功(参见《罗马书》第6章3-8节);正如我们的思想之所以能成功,只是因为它是祂智慧海洋中的一滴:但是,上帝如果不死,我们又如何分享上帝的死亡呢?如果祂不作为一个人,又怎么能死呢?这就是祂为我们偿债,并为我们经历祂自己根本不用经历的痛苦的意义。

  我曾听一些人抱怨说,如果耶稣既是上帝又是人,那么祂的受苦和死亡在他们眼中就失去了所有的价值,「因为对祂来说,这一定很容易。」其他人可能非常正确地斥责了这种抱怨的忘恩负义和无礼;而令我震惊的,是这种抱怨所体现的误解。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抱怨的人是对的,他们甚至没有充分地陈述自己的理由。完美的顺服、完美的受苦、完美的死亡,不但因为耶稣是上帝才更容易,而且因为祂是上帝才有可能。但你确定,这能作为一个不接受这些的非常奇怪的理由吗?老师可以帮孩子写字母,因为老师是大人、知道怎么写字,那当然对老师来说更容易一些;正因为这对他来说更容易,他才能帮助孩子。如果孩子因为「对大人来说很容易」而拒绝这种帮助,等着向另一个不会自己写字的孩子学写字,这样就没有「不公平」的优势,他的进步就不会很快。如果我掉进一条湍急的河流中,一个一只脚仍在岸上的人可能会伸出一只手来救我的命。我应该在沉浮之间冲他喊:「不,这不公平!你有优势!你有一只脚在岸上」吗?这种优势——如果你喜欢,可以称之为「不公平」——是他对我有用的唯一原因。如果你不向比自己更强的人寻求帮助,你会向谁求助呢?

  这就是我自己看待基督徒所说的赎罪的方式。但请记住,这只是另外一幅图像,不要把它误认为是事情本身:如果它对你没有帮助,那就放弃它。

3. 令人震惊的选择

  因此,基督徒相信,一个邪恶的力量已经使牠自己成了这个世界的王。当然,这又引发了一些问题:这种局面符合上帝的意愿吗?如果符合,你会说:祂真是一位奇怪的上帝;如果不符合,你会问:既然祂拥有绝对的能力,怎么可能有违背祂意愿的事情发生呢?

  但是,任何拥有权柄的人都知道,一件事情可能一方面符合你的意愿,另一方面又不符合。一位母亲可能对孩子们说:「我不会每天晚上都督促你们收拾书房,你们必须学会自己保持整洁。」这完全合情合理。然后,有一天晚上她上楼,发现玩具熊、墨水和法语语法书全都堆在壁炉里。那是违背她意愿的,她希望孩子们保持整洁。但是另一方面,正是她的意愿,给了孩子们不保持整洁的自由。同样的情况出现在任何一个军团、工会或学校中。你让大家自愿去做一件事,结果有一半的人不去做;这并非你的意愿,但你的意愿会使这种情况成为可能。

  宇宙中的情况或许也是如此。上帝创造了具有自由意志的事物,这意味着那种受造物既可以做错、也可以做对。有些人认为,他们可以想象一种自由但不可能犯错的受造物,我不能。如果一件事可以自由地变好,也就可以自由地变坏。自由意志使邪恶成为可能。既然如此,为什么上帝要给他们自由意志呢?因为自由意志虽然使邪恶成为可能,但也只有它,可以使任何值得拥有的爱、善或喜乐也成为可能。一个自动机的世界——其中的受造物像机器人一样行动——几乎不值得创造。上帝为祂的高级受造物所设计的幸福,是在极大的爱与喜悦中自由地、自愿地与祂联合、也彼此联合,与之相比,地球上男女之间最销魂的爱情,也不过平淡如水。为此,他们必须是自由的。

  当然,如果他们以错误的方式使用自由,上帝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显然,祂认为这个险值得冒。也许我们倾向于不同意祂的观点,但是不同意上帝有一个困难。祂是你一切推理能力的源泉:如果祂错了,你也不可能对,就像一条溪流不可能比它自己的源头还高。当你与祂争辩时,你实际上是在与赋予你争辩能力的力量争辩:这就像砍掉你所坐的树枝。如果上帝认为,自由意志值得以宇宙中的这种战争状态作为代价——也就是说,为了创造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受造物可以行出真正的善或伤害,可以发生真正重要的事情,而不是一个只有祂扯动绳索、才会移动的玩具世界——那么,我们可以认为这是值得的。

  当我们了解了自由意志之后,我们就会知道问那个问题是多么愚蠢,就像有人曾经问我的:「为什么上帝用这么烂的材料创造了一个会出错的受造物?」一个受造物的材料越好——它就越聪明、越强壮、越自由——这样,如果它做得对,就会越好,但如果它出了错,也会更糟。一头母牛不可能特别好、也不至于非常坏;一只狗可以比它更好,也可以比它更坏;一个孩子则会比狗更好,或者更坏;一个普通的成年人会再进一步;一个天才会更进一步;而一个超自然的灵,可以是一切之中最好或者最坏的。

  那种黑暗的力量是如何出错的呢?毫无疑问,我们在这里提出了一个人类难以确切回答的问题。但是,我们可以根据自己出错的经验,提供一个合理的、也是传统的猜测。当你有了自我意识之后,就有可能把自己放在首位——想成为中心——实际上就是想成为神。那就是撒但的罪:也是牠教唆人类的罪。有些人认为,人的堕落与性有关,但这是错误的。 《创世记》中的故事其实是说,我们的性本性在堕落之后发生了某些败坏,那是堕落的结果、而不是堕落的原因(译注:参见《创世记》第3章)。撒但放在我们始祖头脑中的主意,是他们可以「像神一样」——他们可以独立自主,仿佛自己创造了自己——可以成为自己的主人——可以为自己创造某种在上帝之外、远离上帝的幸福。从那次徒劳的尝试中,产生了几乎所有我们称之为人类历史的东西——金钱、贫穷、野心、战争、卖淫、阶级、帝国、奴隶制——历史就是人类试图在上帝之外寻找幸福的漫长而可怕的故事。

  这种努力之所以永远都无法成功,原因在于:是上帝创造了我们,像人发明引擎一样发明了我们。汽车被造成靠汽油运行,靠任何别的东西都无法正常运转。上帝把人这台机器设计成靠上帝自己来运行,祂自己就是我们的灵魂被设计用来燃烧的燃料,或者说我们的灵魂被设计需要喂养的食物,没有其他的替代品。这就是为什么要求上帝以我们自己的方式让我们快乐,却不必理会宗教,是绝对行不通的。上帝不能给我们没有祂自己的幸福和平安,因为它不存在,不存在独立于上帝之外的幸福。

  这就是打开历史的钥匙。人类消耗了巨大的精力——建立了文明——设计出优秀的制度;但每次总有什么会出错。某些致命的缺陷,总是把自私和残忍的人类带上巅峰,然后让一切都滑回到痛苦和毁灭之中。实际上,是这台机器出了故障。它看上去可以正常启动,还能开上几步,然后就会坏掉。因为他们企图让它靠错误的果汁运行,这就是撒但对我们人类所做的。

  上帝做了什么呢?首先,祂留给我们良心,即对与错的是非感:纵观历史,一直有人努力——其中一些人非常努力地——顺从它,但他们都没有完全成功。其次,祂送给人类我所谓的美梦:我的意思是那些几乎遍布于所有异教的奇特故事,讲述了一个死而复活的神,通过自己的死、以某种方式赋予了人类新的生命。第三,祂选择了一个特定的民族,并花了几个世纪的时间,在他们的脑海中灌输祂是怎样的上帝——祂是独一的上帝,而且祂关心正​​确的行为。那些人就是犹太人,旧约记载了灌输的过程。

  然后,真正令人震惊的事情来了。在这些犹太人当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祂四处传道,口气好像祂就是上帝。祂宣称赦免罪。祂说自己从亘古一直存在。祂说要在末日来审判世界。现在,让我们搞清楚这一点。在印度人那样的泛神论者中,人人都可以说他是上帝的一部分,或者与上帝同在:这并不特别奇怪。但是这个人,因为祂是犹太人,不可能指那种上帝。在他们的语言中,上帝是指创造了世界、又在世界之外、与一切事物有天渊之别的存在。一旦你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会发现,这个人所说的,绝对是有史以来人类口中所出的最令人震惊的话。

  祂所宣称的一部分,往往会被我们当作耳旁风,因为我们已经听得太多了,以至再也看不出它的意义。我指的是宣称赦罪:任何罪。除非说话的人是上帝,否则,这真是荒谬到了可笑的地步。我们都可以理解一个人怎样原谅对自己的冒犯:你踩了我的脚趾,我原谅你;你偷了我的钱,我原谅你。但是,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一个人,他自己并没有被抢劫或践踏,却宣布他原谅你踩别人的脚趾和偷别人的钱呢?蠢得像头驴,这应该是我们对他的行为最客气的评论。然而,这正是耶稣所做的。祂告诉人们,他们的罪已经被赦免了,却从来不先征求那些被他们的罪伤害过的其他人的意见。祂毫不迟疑地赦免人,仿佛自己就是主要的当事人,在所有的冒犯中都是主要被冒犯的人。只有当祂真的是上帝,因此每一桩罪都触犯了祂的律法、伤害了祂的爱的时候,这才有意义。若是出自任何不是上帝的说话者的口,这些话意味着只能被我看作史无前例的愚蠢和自负。

  然而——这是这件事的奇特、重要之处——即使是祂的敌人,当他们阅读福音书时,通常也不会得到愚蠢和自负的印象。不带偏见的读者更不会这样认为。基督说祂「柔和谦卑」,我们相信祂所说的;但我们没有注意到,如果祂只是一个人,从祂的某些话中,我们就很难得出柔和谦卑的结论。

  在此,我试图阻止任何人说出人们经常说的关于祂的真正愚蠢的话:「我乐意接受耶稣是一位伟大的道德教师,但我不接受祂自称是上帝。」这是我们不应该说的一件事。如果一个人只是人,却说出了耶稣所说的话,你不可能觉得他是一位伟大的道德教师。他要么是个疯子——就和说自己是荷包蛋的人一样——要么他就是地狱的恶魔。你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要么这个人过去是、现在仍是上帝的儿子;要么是个疯子,或者还不如疯子。你可以把祂当作傻瓜关起来,你可以向祂吐口水,把他当作恶魔杀死;你也可以俯伏在祂的脚前,称祂为主、为上帝。 但是,让我们千万别说任何祂是一位伟大的人类教师的傲慢的废话。祂没有留给我们这种选择,也不打算这样做。

2. 登陆沦陷区

  好吧,无神论太简单了。现在我要告诉你另外一种太简单的观点。这种观点被我称之为「掺水的基督教」,它只说天上有一位好上帝,一切都很好——根本不提罪、地狱、魔鬼和救赎等所有既难理解、又令人害怕的教义。这两种观点都是幼稚的哲学。

  企盼一个简单的宗教,是毫无益处的。毕竟,真实的事物并不简单。它们看起来也许简单,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坐的那张桌子看起来简单:但如果请一位科学家告诉你它的真正构成——让他谈谈原子,谈谈光波如何从原子反弹回来进入我的眼睛,谈谈光波对视觉神经产生什么作用,然后又对大脑产生什么作用——当然,你就会发现我们所谓的「看见一张桌子」,会让你陷入难以理解的谜团和复杂中。孩子的祷告看起来简单,如果你满足于停在那里,很好。但如果你不满足——现代世界往往不满足——如果你想继续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你必须为一些困难的事情作好准备。如果我们要求的不仅仅是简单的事,那么抱怨事情并不简单是愚蠢的。

  但是,很多时候,采取这种愚蠢做法的人往往不是愚蠢的人,而是有意无意想要摧毁基督教的人。他们推出一个适合六岁孩子的基督教版本,作为攻击的对象。当你试图解释受过教育的成年人所持守的基督教教义时,他们就抱怨说这太复杂了,把他们给弄糊涂了。如果真的有一位上帝,他们确信祂将会把「宗教」变得简单,因为简单是如此之美,等等。你必须警惕这些人,因为他们每分钟都会改变立场,只会浪费你的时间。还要注意他们认为上帝会「把宗教变得简单」的观点:好像「宗教」是上帝发明的什么东西,而不是祂向我们陈述关于祂本性的某些永不改变的事实。

  根据我的经验,现实不但复杂,通常还很奇怪。现实不是整齐划一、显而易见的,不是你所期望的。例如,当你知道地球和其他行星都绕着太阳转的时候,你自然会期望所有的行星都是一致的——比如说,所有的行星彼此之间的距离相等,或者有规律地增加,或者尺寸相同,或者随着距离太阳的远近有规律地增加或减少。实际上,我们可以看到,你会发现它们的体积、距离毫无韵律或理由可循,有些行星有一个月亮,有个行星有四个月亮,有个行星有两个月亮,有些一个也没有,有个行星还有光环。

  事实上,现实通常是你无法猜到的。这也是我相信基督教的原因之一。这是一个你无法猜到的宗教,如果它为我们提供了我们一直期望的那种宇宙,我会觉得它是我们编造出来的。但事实上,它不是谁都可以编造出来的东西,它具有真实事物所具有的那种奇怪的曲折。所以,让我们抛开所有那些幼稚的哲学——那些过于简单的答案。这个问题并不简单,答案也不会简单。

  这个问题是什么呢?就是这个宇宙包含着许多明显是坏的、而且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也包含像我们这样知道它是坏的和毫无意义的受造物。面对这一切的事实,只有两种观点。一种是基督教的观点,认为这是一个出了错的好世界,但仍然记得它应该是的样子。另一种是称为二元论(Dualism)的观点。二元论意味着相信万物背后都有两个势均力敌、互相独立的力量,一个好、一个坏,这个宇宙就是他们进行无休止战争的战场。我个人认为,除了基督教,二元论是市场上最有勇气、最合理的一种信念,但它有一个陷阱。

  这两个力量、或精神、或神明——一个好、一个坏——应该是相当独立的。他们都是从永恒之中就存在,谁也没有创造另一个,谁都不比另一个更有权称自己为上帝,大概谁都认为自己是好的,而认为另一个是坏的。一个喜欢仇恨和残忍,另一个喜欢爱和怜悯,每一个都坚持自己的观点。既然如此,当我们说其中一个是好的力量,而另一个是坏的力量的时候,我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或者我们只是在说自己碰巧更喜欢其中一个、而不是另一个——就像更喜欢啤酒而不是苹果酒——或者我们是在说,无论这两个力量怎么想,无论我们人类现在碰巧喜欢哪一个,其中一个把自己看作好的,实际上是错误的、荒谬的。如果我们的意思只是说我们碰巧更喜欢前者,那么我们必须完全放弃谈论善恶。因为善意味着你应该喜欢的事物,不管你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碰巧喜欢什么。如果「行善」只是指你毫无理由地加入自己碰巧喜欢的那一边,那么善就不配称作善。所以,我们的意思必须是:这两个力量中的一个确实是错的,而另一个确实是对的。

  但是,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你是在把除了这两个力量之外的第三个东西放进宇宙:某种关于好的法则、标准或准则,其中一个力量遵守、而另一个不遵守。但是,既然这两个力量是用这个标准来衡量的,那么,这个标准、或者说制定这个标准的那个存在,一定是在他们背后、远远超过他们,祂将是真正的上帝。实际上,当我们称他们为好和坏的时候,意思就是其中一个与真正的终极上帝有对的关系,而另一个与祂有错的关系。

  同一个问题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阐述。如果二元论是真的,那么,坏的力量一定是一个为了自己而喜欢恶的存在。但在现实中,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是因为某事坏而喜欢恶。我们能看到最接近的例子是残酷,但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之所以残酷,是因为两个原因之一——或者是因为他们是虐待狂,如性变态,以致残酷能使他们获得感官快乐;或者是想通过残酷获得某种东西——金钱、权力或安全。但是,快乐、金钱、权力和安全本身都是好的事物。恶在于用错误的方法、或错误的方式,或贪得无厌地追求好的事物。当然,我并不是说这样做的人没有邪恶透顶;我只是说,当你仔细审视它的时候,你会发现恶实际上是用错误的方式去追求好。你可以纯粹为了好而行善,但不可能纯粹为了坏而行恶。你可以在心中没有友善的感觉、做起来也不觉得愉快的时候仍然对人友善,仅仅是因为友善是对的;但是,没有人仅仅因为残暴是错的、而对别人施行残暴——只是因为残暴对他来说是快乐的、或有用的。换句话说,即使坏的力量以好的力量行善的方式去行恶,也不能成功。可以说,好本身就是好,坏只是变坏的好;先有好的东西存在,然后才可能变坏。我们把虐待狂称为性变态,但你必须先有正常性行为的概念,然后才能谈论什么是变态;你可以看出哪个是变态,因为你可以用正常解释变态、却不能用变态解释正常。由此可见,这个坏的力量本来应该与好的力量平起平坐,爱恶的方式应该和好的力量爱善一样,但他其实只是一个怪物。为了行恶,他必须先渴望好的东西,然后以错误的方式去追求;他必须先有好的冲动,然后才能使它们变态。但是,如果他是坏的,他既不能给自己提供好的东西去渴望,也不能提供好的冲动去变态。他必须从好的力量那里得到这两者。如果这样,那么他就不是独立的。他是好的力量的世界的一部分,或者是被好的力量创造的,或者是被两者之上的某种力量创造的。

  更简单地说。要作恶,他必须存在、并且有智慧和意志。但是,存在、智慧和意志本身都是好的。因此,他一定得从好的力量那里得到它们:即使为了作恶,他也必须从对手那里借或偷。你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基督教一直说魔鬼是堕落的天使了吧?这不仅仅是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而是对这一事实的正确认识:邪恶只是一种寄生虫、并不是原始的事物。使邪恶得以继续的力量,是善赋予它的。使坏人得以有效作恶的一切,本身都是好的——比如决心、聪明、美貌和存在本身。这就是为什么二元论在严格的意义上是行不通的。

  但我毫不讳言,真正的基督教——有别于掺水的基督教——要比人们想象的更接近二元论。我第一次认真阅读新约时,让我感到惊讶的一件事就是,它如此多地谈到宇宙中的一种黑暗势力——一种强大的邪灵,被认为是死亡、疾病和罪恶背后的力量。与二元论不同的是,基督教认为,这种黑暗势力是上帝创造的,被造的时候是好的,后来出了错。基督教同意二元论说这个宇宙处于战争状态。但它并不认为这是独立力量之间的战争,而是一场内战、一场叛乱(译注:参见《启示录》12章7-9节),我们生活在被叛军占领的宇宙的一部分。

  沦陷区——这就是这个世界。基督教是关于合法的国王怎样登陆的故事(译注:这是用二战期间盟军在欧洲登陆作比喻),你可以说是乔装打扮地登陆(译注:指基督道成肉身,参见《约翰福音》1章14节),并且呼召我们所有人投身于一场伟大的破坏运动。当你去教堂的时候,你实际上是在收听我们朋友发来的秘密无线广播:这就是为什么敌人如此急于阻止我们的原因。牠通过玩弄我们的自负、懒惰和因有知识而自命不凡来做到这一点。我知道有人会问我:「你真的想在今天这个时代,重新介绍我们的老朋友——那位长着蹄子和犄角之类东西的魔鬼出场吗?」好吧,我不知道今天的时代与魔鬼有什么关系,也不太清楚牠是否长着蹄子和犄角。但在其他方面,我的回答是:「是的,我要重新介绍」。我没有声称知道牠的模样。如果有人真的想更多地了解牠,我会对此人说:「别着急。如果你真想了解,会有机会的。等你了解了,是否会喜欢,那又是另一码事了。」

1. 对立的上帝观念

  有人要我告诉你们,基督徒都相信些什么;但我要首先告诉你们一件基督徒不用相信的事。如果你是基督徒,你不必相信其他所有的宗教从头到脚都是错的。如果你是无神论者,你必须相信全世界所有宗教的主要观点只是一个巨大的谬误。当我还是一个无神论者的时候,我不得不努力说服自己:大多数人在对他们最重要的问题上总是错的。当我成为基督徒以后,我能够采取一种更自由的观点。但是,当然,成为一个基督徒,确实意味着认为在基督教与其他宗教不同的地方,基督教是对的、它们是错的。就像在算术中一样——总和只有一个正确答案,其他所有的答案都是错的:但有些错误的答案比其他的答案更接近正确。

  如果要对人类进行划分,首先可以分为两大类:相信某位上帝或某些神的大多数人和不信有神的少数人。从这一点上,基督教与大多数人站在一起——与古希腊人和罗马人、现代野蛮人、斯多葛学派、柏拉图主义者、印度教徒、回教徒等等站在一起,反对现代西欧的唯物主义者。

  现在,我对人类进行进一步的划分。信神的人可以根据他们所信的神来划分。关于这点,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念。其中一种观念认为,上帝超越善恶。我们人类说一件事好、另一件事坏,但有些人认为,这仅仅是我们人类的观点。这些人会说,你越有智慧,就越不愿意说什么事好、什么事坏,就能越清楚地看到每件事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没有任何例外。因此,这些人认为,人还远未到达神明的观点,善恶之分就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们会说,我们说癌症是坏,因为它会杀死一个人;但你也可以说一位高明的外科医生是坏,因为他杀死了癌症。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看问题的角度。另外一种对立的观念则认为,上帝是绝对的「好」或「公义」,是有立场的上帝,祂爱「爱」、恨「恨」,希望我们以某种方式、而不是另外一种方式行事。第一种观点——认为上帝超越善恶的观点——被称作泛神论,普鲁士伟大的哲学家黑格尔、据我所知印度教徒,都持这种观点,犹太教徒、伊斯兰教徒和基督教徒则持另外一种观点。

  伴随着泛神论与基督教的上帝观念之间的巨大差异,通常还有另一种差异。泛神论者通常相信,可以这么说,上帝使宇宙充满活力,就像你使你的身体充满活力一样:宇宙几乎等同于上帝。因此,如果宇宙不存在,上帝也不会存在,而你在宇宙中找到的任何东西,都是上帝的一部分。基督徒的想法完全不同。他们认为,上帝发明并创造了宇宙——就像一个人绘制了一幅画、创作了一首曲子。一位画家不是一幅画,他的画毁了,他也不会死。你可以说:「他已经把他的一部分倾注其中。」但你的意思只是说,这幅画所有的美感和魅力都来自他的头脑,他的技巧在画中体现的方式,与在他的头脑中、甚至在他手中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我希望你看出泛神论者与基督徒之间的区别,是如何与上述区别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你不非常认真地区别好与坏,那就很容易说你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是上帝的一部分。但是,如果你认为有些事情真的很坏,而上帝真的很好,那么你当然不能那样说。你必须相信上帝是与世界有分别的,我们在世界上看到的一些事情违背了上帝的旨意。面对癌症或贫民窟,泛神论者会说:「如果你能从上帝的角度看,你就会意识到这也是上帝的一部分。」基督徒会回答:「不要说该死的废话。」(一位听众抱怨,「该死」这个词是轻浮的咒骂。但我的意思正是我所说的——胡说八道是该死的,是在上帝的诅咒之下,并且除非上帝的恩典,会将那些相信它的人引向永恒的死亡。)因为基督教是一种战斗的宗教。它认为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空间和时间、热和冷、各种颜色和味道、以及所有的动物和植物,都是上帝「用祂的头脑创造出来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创作了一个故事。但基督教也认为,上帝创造的世界有很多事情出错了,上帝坚持、并且非常大声地坚持,要求我们把它们改正。

  当然,这也引起了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如果一位好的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为什么它会出错呢?有很多年,我拒绝听基督徒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因为我一直觉得,「无论你们说什么,无论你们的论点多么聪明,说这个世界不是被某个智慧的力量创造出来的,岂不是更简单、更容易吗?你们所有的论点,不都是为了避免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而进行的复杂尝试吗?」但这又让我陷入了另外一个困难。

  那时我反对上帝的论点,是宇宙看起来如此残酷和不公义。但是,我是怎么得到公义和不公义的观念的呢?一个人不会说一条线是弯曲的,除非他对一条直线有些概念。当我说这个宇宙不公义时,我是把这个宇宙与什么进行比较呢?如果整场演出从头到尾都很糟糕、毫无意义,那么我作为演出的一部分,为什么会发现自己对它作出如此激烈的反应呢?一个人掉进水里会觉得湿,因为人不是水生动物:一条鱼就不会觉得湿。当然,我本可放弃我的公义观念,说这不过是我自己的私人观念。但那样一来,我反对上帝的论点也倒塌了——因为这个论点倚赖于说世界的确不公义,而不仅仅是说它碰巧不取悦我的私人幻想。因此,就在试图证明上帝不存在的行动中——换句话说,试图证明整个现实毫无意义——我发现自己被迫假设有一部分现实——即我的公义观念——是满有意义的。因此,无神论被证明太幼稚了。如果整个宇宙没有意义,我们就应该永远也发现不了它没有意义;就像宇宙中如果没有光,因此也不会有生物长眼睛,我们就应该永远不知道宇宙是黑暗的。「黑」将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词。

5. 我们有理由感到不安

  我在上一章结尾的想法是:在道德律中,来自物质世界之外的某人或某个存在正在碰触我们。我预计,当我提到那个点时,你们当中有些人会感到某种烦恼。你甚至可能认为我对你耍了个花招——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包装起来、看起来像哲学的东西,结果又是一个「宗教的喋喋不休」。你也许觉得,如果我有什么新东西要说,你还打算听一听;但如果结果证明它只是宗教,那么,这个世界已经尝试过了,你不能让时钟倒转。如果有人有这种感觉,我想对他说三件事。

  第一,关于让时钟倒转。如果我说你可以把时钟倒转,因为如果时钟错了,这通常是一件明智之举,你会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吗?但我宁愿摆脱时钟的比喻。我们都希望进步,但进步的意思,是距离你想去的地方更近。如果你拐错了一个弯,那么前进不会让你更近。如果你走在错误的道路上,进步就是掉头走回正确的路;在那种情况下,回头最快的人,就是最进步的人。我们在做算术时,也都看到了这一点。如果我一开始就算错了,越早承认、并且回去重新开始,我就会算得越快。顽固和拒绝承认错误,并没有什么进步可言。我认为,如果你看看世界目前的状况,很显然,人类一直在犯一些重大的错误,我们正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必须返回,返回是最快的前进方式。

  第二,这还没有完全变成「宗教的喋喋不休」,我们还没有谈到任何实际宗教中的神,更没有谈到那个称为基督教的具体宗教中的上帝。我们只谈到道德律背后的某人或某个存在。我们没有从圣经或教会中搬来任何内容,我们试图看看我们能凭自己的努力找到关于这个「某人」的什么。我想明确指出,我们凭自己的努力发现的东西,令我们震惊。我们有两点关于「某人」的证据。第一点是祂创造的宇宙。如果我们以此作为唯一的线索,那么我认为我们应该得出结论:祂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因为宇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但祂也很无情,对人类不友好,因为宇宙是一个非常危险和可怕的地方。另一点证据是祂安放在我们思想的道德律,这个证据比第一点更好,因为它是内幕资料。你从道德律中发现的关于上帝的信息,比从整个宇宙中发现的更多;正如你听一个人的谈话、比看他建造的房子,会了解更多关于一个人的信息。从第二点证据中,我们得出结论:宇宙背后的存在对于正确的行为非常感兴趣——公道、无私、勇气、信实、诚实、真实。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应该同意基督教和其他一些宗教的说法,即上帝是「善的」。但是,不要让我们在这里走得太快。道德律没有给我们任何理由,让我们认为上帝在迁就、心软和同情的意义是「善的」。道德律中没有任何迁就的成份,它铁面无私,要求你做正确的事,似乎并不在乎做起来有多么痛苦、危险或困难。如果上帝就像道德律,那么祂并不心软。在目前这个阶段,如果说你所谓的「善的」上帝就是一个可以赦免的上帝,是没有用的,因为你走得太快了。只有人才能原谅,而我们还没有谈到一个有人格的上帝——只谈到一种位于道德律背后的力量,它不大像其他的东西、更像一个思想。但它可能仍然与人非常不同。如果它纯粹是非人格的思想,那么请求它谅解你、放过你,可能没有意义;就像你算错了总数,请求乘法表放过你一样毫无意义,你一定会得到错误的答案。如果说,要是存在这样的上帝——一个非人格的、绝对的善——那么你就不喜欢祂,也不会为祂烦恼,同样也没有用。因为麻烦在于,你的一部分是站在祂这边的,并且真心同意祂不赞成人的贪婪、诡诈和剥削。你可能希望祂对你的特殊情况破一个例,这次放过你;但你心里也明白,除非宇宙背后的这种力量真正地、坚定不移地憎恶这种行为,否则祂就不可能是善的。另一方面,我们知道,如果确实存在绝对的善,那么它一定会憎恨我们所做的大部分事。那就是我们所处的可怕困境。如果宇宙没有被一种绝对的善支配,那么从长远来看,我们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但如果宇宙由它掌管,那么我们每天都在与这种善为敌,而且明天也不可能做得更好,所以我们的情况同样是绝望的。我们没有它不行,我们有它也不行。上帝是唯一的安慰,也是最大的恐惧: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也是我们最想躲避的东西。祂是我们唯一可能的盟友,但我们已经把自己变成了祂的敌人。有些人谈论起来,好像与绝对的善目光接触会很有趣。他们需要三思,他们仍然只是玩弄宗教。善要么是极大的安全,要么是极大的危险——这取决你对它的回应方式。而我们的回应是错误的。

  第三,当我选择以这种迂回的方式进入我的真正主题时,并不是打算对你耍什么花招,而是另有原因。我的理由是,除非你面对我所描述的那种事实,否则基督教根本没有意义。基督教要求人们悔改,应许他们赦免。因此,据我所知,它对于那些不知道自己做了任何需要悔改的事、不觉得自己需要任何赦免的人无话可说。只有当你意识到存在一个真正的道德律、和一种这律背后的力量,并且你已经违背了那个律、与那力量为敌之后——只有在这之后、早一秒钟都不行,基督教才开始说话。当你知道自己病了,你才会听从医生的吩咐;当你意识到我们的处境近乎绝望时,你才会开始明白基督徒在说什么。他们解释了我们如何陷入目前这种对善既爱又恨的状态,他们解释了上帝怎样才能既是道德律背后的那个非人格化的思想、同时又是一个人。他们告诉你,你我都无法满足这个律的要求,是如何被人代替我们满足的,上帝如何自己成为人,救人脱离了上帝的忿怒。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你若想深入了解它,无疑应该请教那些比我更有权威谈论它的人。我所做的,只是叫人面对这些事实——理解基督教宣称要回答的问题。它们是非常可怕的事实。我希望有可能说一些更令人愉快的话,但我必须说我认为是真的。当然,我完全同意,基督教最终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安慰,但它并不是从安慰开始的,而是始于我一直在描述的沮丧;如果不先经历那种沮丧,就试图获得那种安慰,是没有用的。在宗教中,正如在战争和其他一切之中一样,安慰是一种你无法靠寻找得到的东西。如果你寻找真理,你可能在终点找到安慰;如果你寻找安慰,你将既得不到安慰、也得不到真理——起点只有甜言蜜语和一厢情愿,终点只有绝望。我们大多数人已经摆脱了战前对国际政治的一厢情愿,现在是我们对宗教采取同样做法的时候了。

4. 这个法则背后是什么

  让我们总结一下我们到目前为止所得出的结论。对于石头、树木和类似的东西,我们所说的自然法则,可能只是一种说话方式而已。当你说自然受某些规律支配时,可能只是说自然实际上确实以某种方式运动,所谓的规律可能不是什么真实的东西——不是某个高于并超出我们观察到的实际事实的东西。但对于人类而言,我们看到这是行不通的。人性或是非法则一定高于并超出人类行为的实际事实。因此,除了实际的事实之外,你还有别的东西——一个我们没有发明的真实法则,我们知道自己应该遵守它。

  我现在想考虑一下,这告诉了我们关于我们所生活的宇宙的什么信息。自从人类能够思考以来,他们就一直想知道这个宇宙到底是什么,它是如何存在的。对此,大致有两种观点。第一种是所谓的唯物主义观点。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物质和空间只是碰巧存在,而且一直存在,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物质以某些固定的方式运动,出于某种侥幸,碰巧产生了像我们这样能思考的生物。由于一个千分之一的机遇,某个东西撞击了我们的太阳,产生出行星;再由于一个千分之一的机遇,其中一颗行星上出现了生命所必需的化学物质和适宜温度,于是地球上的一些物质便有了生命;然后又由于一长串的机遇,这些有生命的生物演变成像我们这样的东西。另外一种观点是宗教的观点。根据这种观点,宇宙背后的东西更像一个思想,而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任何事物。也就是说,它有意识、有目的,喜欢某事胜过另一事。这种观点认为,这个东西创造了宇宙,部分是为我们不知道的目的,但无论如何,部分目的是为了产生与它相像的受造物——我的意思是,在有思想的程度上与它相像。请不要认为其中一种观点的历史悠久,而另一种已经逐渐取代了前者。无论哪里有思考的人,这两种观点都会出现。另外还要注意,你无法通过普通意义上的科学,来弄清楚哪种观点是正确的。科学依靠实验,观察的是事物的行为方式。科学所作的每一个陈述,无论看起来多么复杂,最终都意味着类似这样的话:「我1月15日凌晨2点20分将望远镜对准天空的某某位置,然后看到某某现象」,或「我把一些这种东西放到一个锅里,然后加热到某某温度,结果就那样那样了。」不要以为我是在说任何反对科学的话,我只是在说它的工作是什么。一个人越讲科学,我相信他越会同意这就是科学的工作——并且也是一项非常有用、必要的工作。但是,为什么会有任何东西存在,科学观察到的事物背后是否有任何东西——某个不同性质的东西——这不是一个科学的问题。如果存在「背后的东西」,那么它要么永远彻底不为人所知,要么以某种不同的方式让自己为人所知。陈述存在任何这样的事物,或者陈述不存在这样的事物,都不是科学所能作出的陈述。真正的科学家通常不作这种陈述,作这种陈述的通常是那些从教科书里学到一些半生不熟的零碎科学知识的记者和通俗小说家。毕竟,这确实是个常识问题。假设有一天,科学完善到一个程度,以至于知道整个宇宙中的每一件事,「为什么会有一个宇宙?」、「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意义吗?」这些问题岂不还是存在吗?

  如果没有我下面要谈的这点,这些问题将无法得到解答。在整个宇宙中,有一样东西、只有一样东西,我们所知道的、超出了我们从外部观察所学到的。那就是人。我们不只是观察人,我们自己就是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说掌握了内幕消息,熟知内情。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知道人发现自己受道德律的约束,这个道德律不是人所制定的,即使他们努力也无法完全忘记,他们知道自己应该遵守。请注意以下这点。任何人若是从外部研究人,就像我们研究电或卷心菜那样,不懂我们的语言、因此无法从我们那里获得任何内部知识,只是观察我们所做的事,永远也不会得到丝毫证据,表明我们有这个道德律。他怎么可能呢?因为他的观察只会显示我们做了什么,而道德律是关于我们应该做什么。同样,对于石头或天气而言,如果在观察到的事实之上或背后存在任何东西,我们仅从外部研究,永远也不要期望会发现它。

  宇宙也是如此。我们想知道宇宙是否只是无缘无故地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或者它背后是否有一种力量使它成为现在的样子。如果存在这种力量,它将不是可以观察到的事实之一,而是创造这些事实的真实;因此,仅凭对事实的观察,并不能发现它。只有在一种情况中,我们才能知道是否还存在别的东西,那就是我们自己的情况;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发现确实存在。或者反过来说。如果宇宙之外存在一种控制的力量,它不可能作为宇宙之内的事实之一展现自己——就像房子的建筑师不可能是房子的一面墙、楼梯或壁炉一样。我们唯一可以期望它展现自己的方式,是在我们自己内心作为一种影响或命令,试图让我们以某种方式行事;而这正是我们在自己的内心发现的。这是不是不能不引起我们怀疑?在你期望得到答案的唯一情况中,有一个肯定的答案;在其他找不到答案的地方,你也看到为什么找不到。假如有人问我,看到一个穿蓝色制服的男人沿街在每家每户留下小纸袋,为什么我会认为纸袋里装着信呢?我会回答说:「因为他每次给我留下类似的小纸袋时,我发现里面确实有一封信。」如果他反驳说:「但你从来没有见过你认为其他人应该收到的那些信啊。」我会说:「当然没有,我也不指望见过,因为那些信不是寄给我的。我是在用我有权拆开的纸袋,来解释那些我无权拆开的纸袋。」我们现在所谈的问题也是这样。我唯一有权拆开的纸袋就是人。当我拆开的时候,尤其是当我拆开那个叫作「我自己」的人的时候,我发现我不是独立地存在着,而是受到一个法则的约束,某人或某个存在要求我以某种方式行事。当然,我不会认为,如果我能进入一块石头或一棵树,我也会找到完全相同的东西,正如我不认为街上其他的人收到的信会和我一样。例如,我应该期望发现石头必须服从万有引力定律——虽然寄信人只是嘱咐我服从人的本性法则,但祂却迫使石头服从石头的本性法则。但我应该会发现,可以说,在这两种情况下,都有一位发信人,一种事实背后的力量、一位导演、一个向导。

  不要把我的进展想象得比实际更快,我离谈论基督教神学中的上帝还很遥远。我现在得出的结论只是:存在着某个东西,这个东西指导着宇宙,以一种法则的形式在我里面显现,敦促我做正确的事,让我做错事时感到自责不安。我认为,我们必须假设它更像一个思想,而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任何其他事物——因为毕竟,我们所知道的唯一其他事物就是物质,而你几乎无法想象一点物质能够发出指令。当然,它不必很像一种思想,更不必像一个人。在下一章中,我们将看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它的信息。但我要警告一句。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有很多对于上帝的过分恭维,那不是我要提供的,你可以不必考虑这些。

  附注:在广播讲话时,为了让这部分篇幅够短,我只提到了唯物主义观点和宗教观点。但为了完全,我应该提一下中间观点,这种观点被称为生命力哲学(Life-Force philosophy)、创造进化论(Creative Evolution)、或突变进化论(Emergent Evolution)。萧伯纳(Bernard Shaw,1856-1950年,英国作家,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著作对它进行了最巧妙的阐述,但最深刻的是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年,法国哲学家,曾获诺贝尔文学奖)。持这种观点的人说,使这颗行星上的生命从最低级的形式「进化」到人类的那些细微变化,不是出于偶然,而是由于一种生命力的「努力」或「目的性」。当人们这样说的时候,我们一定要问,他们所谓的生命力,是否是有思想的东西。如果有思想,那么「一个使生命存在并使其达到完美的思想」,实际上就是一个神,他们的观点因此与宗教相同。如果没有思想,那么,说一个没有思想的东西「努力」或有「目的」,是什么意思呢?在我看来,这对于他们的观点是致命的。让许多人发现创造进化论很有吸引力的一个原因,是它提供了一种因相信神而来的情感安慰,但却不会导致快乐的减少。当你感觉身体健康、阳光普照,你不愿相信整个宇宙只是原子的机械舞蹈的时候,你会很高兴能够想到,这股伟大的神秘力量在数个世纪里不停地向前涌动,并且带着你登上它的峰巅。反之,如果你想干一些比较卑鄙的事,生命力作为一种盲目的力量,没有道德、没有思想,将永远不会像我们小时候学到的那个爱找麻烦的上帝那样干涉你。生命力是一种顺服的神,你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打开开关,但它不会打扰你。它有宗教的所有刺激,但却没有任何成本,生命力是不是这个世界有史以来一厢情愿的最大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