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仁爱

  我在前面的章节说过,有四种「基本」美德和三种「神学」美德,这三种神学美德是信心、盼望和仁爱(译注:参见《哥林多前书》第13章13节)。我将在最后两章谈谈信心,第7章已经谈到了一部分仁爱,但那时主要讨论的,是被称为饶恕的那部分。现在我想再补充一点。

  首先,关于这个词的意思。「仁爱 charity」这个英文词,现在的意思只是过去所谓的「施舍 alms」——即周济穷人,所以中文被翻译成「慈善」。最初它的含义要广泛得多。你可以看到这个词的现代意义是怎么演变来的。如果一个人有「仁爱 charity」,周济穷人是他最明显的善举之一,于是人们渐渐把它说成好像仁爱的全部含义。同样,「韵律 rhyme」是诗歌中最明显的东西,于是人们渐渐把「诗歌 poetry」这个词当作只是押韵而已。仁爱指「基督教意义上的爱」。但在基督教的意义上,爱并不意味着一种情感。它不是感觉的状态,而是意愿的状态;即我们天生就对自己具有、也必须学会对别人具有的那种意愿。

  我在「饶恕」一章中指出,我们爱自己,并不意味着我们喜欢自己,而是意味着我们希望自己好。同样,基督徒对邻居的爱、或仁爱,与喜欢(like)或亲情(affection)是完全不同的事情。我们「喜欢」或「喜爱」某些人,而不是其他人,这种自然的「喜欢」既不是罪、也不是美德,正如你喜欢或不喜欢某种食物,不是罪或美德一样。明白这点很重要。这种喜欢只是一个事实;但是当然,我们如何对待它,却有罪和美德之分。

  对人天然的喜欢或亲情,使我们更容易对他们产生「仁爱」。因此,我们通常有责任激发自己的亲情——尽可能地去「喜欢」别人,就像我们往往有责任激发自己对运动和健康食品的喜欢一样——不是因为这种喜欢本身就是仁爱的美德,而是因为它有助于产生这种美德。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保持警醒,以防对一个人的喜欢造成对另一个人缺乏仁爱、甚至不公平。在有些情况下,对一个人的喜欢,甚至会与对他的仁爱发生冲突。例如,一位溺爱的母亲,可能在天然亲情的诱惑下「宠坏」她的孩子,也就是说,为了满足自己亲情的冲动,牺牲了孩子未来真正的幸福。

  虽然天然的喜欢通常应该被鼓励,但是,如果以为坐在那里拼命制造感觉,就可以产生仁爱,那就大错特错了。有些人的个性比较「冷」,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种不幸,但这并不是一种罪,正如消化不良不是罪一样。它并没有使他们失去学习仁爱的机会,也没有免除他们学习仁爱的责任。对于我们来说,准则非常简单:不要浪费时间去纠结你是否「 爱」你的邻居;就好像你爱他那样去做吧。一旦我们这样做,我们就会发现一个伟大的秘密:当你的行为好像你爱一个人时,你很快就会爱上他;当你伤害一个你讨厌的人时,你会发现自己更讨厌他;当你以善报恶时,你会发现自己不那么讨厌他。的确,有一个例外;如果你以善报恶,不是为了取悦上帝、遵守爱的律法,而是为了向他展示你是一个多么宽容的好人,让他欠你的人情,然后坐等他的「感激」,你很可能会失望。人都不是傻瓜,是炫耀还是眷顾,他们的眼光非常敏锐。但是,每当我们对另一个自我行善,只是因为它是一个自我,就像我们一样由上帝所造,希望它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就像对我们自己的希望一样;那时,我们将学会多爱它一点,或者至少不那么讨厌它了。

  因此,虽然基督徒的仁爱让满脑子多愁善感的人听起来有点冷冰冰,虽然与亲情截然不同,但却引向亲情。基督徒与世俗之人的区别,不在于世俗之人只有亲情或「喜欢」,而基督徒只有「仁爱」。世俗之人善待某些人,是因为他「喜欢」他们;基督徒努力善待每一个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发现自己喜欢的人越来越多——包括他最初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会喜欢的人。

  同样的属灵法则,在相反的方向产生了可怕的作用。德国人最初虐待犹太人,也许是因为恨他们;后来变得更恨他们,是因为虐待了他们。你越残忍,就越仇恨;越仇恨,就越残忍——以致永远处于恶性循环当中。

  善和恶都按复利增长,所以,你我每天所作的小小决定,都有不可估量的重要性。今天最小的一桩善举,就是夺取了一个战略要点;几个月后,你也许能够从这里开始,前往你从未梦想过的胜利。今天对于欲望或愤怒看似微不足道的放纵,就是失去了一座山岭、一条铁路或一座桥头,敌人可能会从那里发动进攻,否则绝对无机可趁。

  有些作家用仁爱这个词所描述的,不但是人与人之间基督式的爱,还有上帝对人的爱和人对上帝的爱,后者常常令人担心。他们被教导应该爱上帝,但在自己身上却找不到任何这样的感觉。他们该怎么办呢?答案和前面一样:就好像你爱上帝那样去做吧。不要坐在那里拼命制造感觉,而要问自己:「如果我确定自己爱上帝,我会怎么做呢?」当你找到答案之后,就去做吧。

  总的来说,上帝对我们的爱,比我们对祂的爱更容易期待。没有人能够始终保持敬虔的感觉,即使我们能够,感觉也不是上帝最看重的东西。无论对上帝还是对人,基督徒的爱都是关于意愿的事情。如果努力遵行祂的旨意,我们就在遵守诫命——「你要爱耶和华你的上帝」(译注:《申命记》第11章1节)。如果祂愿意,祂会赐给我们爱的感觉,我们无法为自己创造感觉,也不能作为一项权利来要求感觉。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记住:虽然我们的感觉可以来来去去,但祂对我们的爱却不会。这爱不会因为我们的罪孽、或者我们的冷漠而减少,它坚定不移地决定,我们必须从这些罪中得着医治,无论我们付出什么代价、无论祂付出什么代价。

8. 大罪

  现在,我要谈谈基督教道德中,与一切其他道德最不同的部分。有一种恶,世界上没有人能够避免;当在别人身上看到它时,世界上每个人都会讨厌它。但是,除了基督徒之外,几乎没有人会想到自己也同样有罪。我听见有人承认自己脾气暴躁,一见到女孩子或酒就会失去理智,甚至承认自己是懦夫。但是,我想我从来没有听过哪个非基督徒指责自己有这种恶;同时,也很少遇见任何非基督徒对别人的这种恶表现出丝毫宽容。没有什么缺点,比这让人更不受欢迎,也没有什么缺点,让我自己更难察觉。我们自己的这种恶越多,就越反感别人的这种恶。

  我所说的这种恶,就是骄傲或自负,与之相反的美德,在基督教道德中被称为谦卑。你可能还记得,当我谈到性道德时,曾经提醒你,基督教道德的核心不在那里。好了,现在,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个核心。按照基督教教师的说法,最根本的恶、最大的邪恶,就是骄傲。相比之下,不贞、愤怒、贪婪、醉酒以及所有其他,都不过是小罪:正因为骄傲,魔鬼才变成了魔鬼;骄傲导致每一种其他的恶,是彻底与上帝为敌的一种心态。

  这在你看来,是不是太夸张了?如果是这样,请仔细想想。我刚才指出,一个人越骄傲,就越反感别人的骄傲。实际上,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究竟有多骄傲,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问问自己:「我有多讨厌别人冷落我、不理我、干涉我、居高临下、在我面前炫耀?」重点在于,每个人的骄傲,都在与别人的骄傲相争。正因为我想成为聚会的主角,所以才对别人抢了风头感到恼火;同行永远都是冤家。现在,你要弄清楚的是,骄傲本质上是竞争性的——它天然就是竞争的——而其他的恶可以说只是偶然竞争。骄傲不会因为拥有什么而快乐,只会因为拥有得比另一个人更多而快乐。我们说,人们为富有、聪明或好看而骄傲,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是为自己比别人更富有、更聪明或更好看而骄傲。如果别人变得同样富有、聪明或好看,那就没有什么值得骄傲了。正是这种比较,让你感到骄傲、也就是高人一等的快乐。一旦竞争的因素消失了,骄傲也随之而去。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骄傲本质上是竞争性的,其他的恶则不然。如果两个男人同时看上一个女孩,性冲动也许会促使他们竞争;但这只是偶然,他们同样可能看上不同的女孩。但是,一个骄傲的男人会抢走你的女孩,不是因为看上了她,而是为了自我证明,他是一个比你更好的男人。如果没有足够的资源,贪婪可能会驱使人们竞争;但是骄傲的人,即使得到的比他可能想要的更多,也会试图得到更多,只是为了显示他的能力。世界上几乎所有被人们归结为贪婪或自私的罪恶,实际上更大程度是骄傲的结果。

  以金钱为例。贪婪肯定会让人为了更好的房子、更好的假期、更好的饮食渴望金钱,但只是到了一定程度为止。是什么促使一个年收入一万英镑的人,急于获得两万英镑呢?不是贪图更多的快乐,一万英镑足以提供任何人真正能享受的所有奢侈品。是骄傲——比某个其他富人更富有的愿望,尤其是拥有权力的愿望。因为,当然,权力才是骄傲真正享受的东西:没有什么比能够把别人像玩具兵一样随意摆布,更能让人感到比别人更优越了。是什么让一个漂亮的女孩走到哪里都招蜂引蝶、散布烦恼?当然不是性本能:那种女孩通常都是性冷淡。是骄傲。是什么让一个政治领袖或整个国家不断地要求越来越多?还是骄傲。骄傲就其本质而言,是竞争性的,所以它永无止尽。如果我是一个骄傲的人,那么,只要全世界有一个人比我更有权力、更富有、更聪明,他就是我的对手和敌人。

  基督徒说的对:自创世以来,骄傲一直就是每个民族和每个家庭苦难的主要根源。其他的恶有时还可能使人们走到一起:你可能会在酒鬼或色鬼之间会看到良好的友谊、笑话和友善。但骄傲总是意味着敌意——它本身就是敌意。不但是人与人之间的敌意,而且是对上帝的敌意。

  在上帝那里,你会遇到一个在各方面都比你无限优越的东西,除非你这样认识上帝——并且因此相比之下,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否则你根本没有认识上帝。只要你骄傲,你就无法认识上帝(译注:参见《雅各书》第4章26节)。一个骄傲的人总是看低别人、看低一切;当然,只要你往下看,你总是看不到在你上面的东西。

  这就提出了一个可怕的问题。那些显然被骄傲吞噬的人,怎么能说自己相信上帝,并且自认为非常虔诚呢?恐怕这意味着,他们在敬拜一个想象中的上帝。在这个幻影上帝面前,他们理论上承认自己一无是处,实际上却无时无刻不在想象它是如何赞赏他们、认为他们远胜常人:也就是说,他们向它支付一分钱想象中的谦卑,从中获得一块钱同伴前的骄傲。我想,当基督说有些人奉祂的名传道、奉祂的名赶鬼,在末日祂要对他们说「我从来不认识你们」(译注:《马太福音》第7章23节)时,祂想到的就是这种人。我们中的任何人,都可能随时陷入这个死亡的陷阱。幸运的是,我们有一个测试的方法:每当我们发现自己的宗教生活让我们觉得自己很好——最重要的是,自己比其他人更好——我想,我们就可以确定,正在我们身上做工的不是上帝、而是魔鬼(译注:参见《约翰壹书》第2章16节)。与上帝同在的真正测试是,你或者完全忘记自己,或者把自己视为渺小、龌龊之物;最好是完全忘记自己。

  可怕的是,万恶之首能够偷偷潜入我们宗教生活的核心。但你可以明白为什么。其他不那么糟糕的恶,来自魔鬼通过我们的动物本性在我们身上的工作。但是,骄傲根本不是来自我们的动物本性,它直接来自地狱。它纯粹是精神的:因此,它更微妙、更致命。正因为如此,骄傲可以经常被用来制伏那些更简单的恶习。实际上,老师们经常利用一个男孩的骄傲——或者,他们称之为自尊——使他的行为变得检点;许多人通过学会视某些缺点为有损自己的尊严——也就是通过骄傲,克服了懦弱、情欲或坏脾气。魔鬼笑了。牠很乐意看到你变得贞洁、勇敢和节制,只要牠能在你里面始终保持骄傲的独裁统治——就像牠很乐意看到你的冻疮痊愈,如果允许牠用癌症作为交换。因为骄傲是属灵的癌症:它吞噬了爱、知足、甚至常识的可能性。

  在离开这个主题之前,我必须澄清一些可能的误解:

  (1)因为被赞美而快乐,不是骄傲。孩子因为作业做得好而被夸奖、女人因为美丽而被爱人赞美、得救的灵魂被基督说「干得好」的时候,都会高兴、也应当高兴。因为这种快乐不在于你是什么,而在于你取悦了你想取悦、也应当取悦的人。但是,一旦不再想「我取悦了他,这多好啊」,而是想「我做到了,我多棒啊」,麻烦就来了。你越以自己为乐、越不以赞美为乐,你就会变得越糟。当你完全以自己为乐,根本不在乎赞美的时候,你已经到了谷底。这就是为什么虚荣虽然是表面上表现得最多的那种骄傲,但实际上是最不坏、最可原谅的那种。虚荣的人想得到太多的赞美、掌声、钦佩,而且总是在努力争取。这是一种缺点,但却是一个幼稚的缺点;甚至从一种奇怪的角度来说,是谦卑的缺点。它表明,你还没有完全满足于孤芳自赏,你还很重视别人,以至于希望他们注意到你。事实上,你仍然属于人类。真正黑暗的、恶魔般的骄傲,当你看不起别人、以至于不在乎他们对你的看法的时候才会出现。当然,如果我们出于正确的原因,也就是说,因为我们无比关心上帝的看法,所以不在乎人们对自己的看法,这是非常正确的,而且通常是我们的责任。但是,骄傲的人却是出于别的原因不在乎。他说:「为什么我要在乎那些乌合之众的掌声,好像他们的意见有什么价值似的?即使他们的意见有价值,我是那种一听到赞美就高兴得脸红,就像第一次跳舞的女孩那样的人吗?不,我是一个稳重、成熟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理想——或者我的艺术良心——或者我的家族传统——或者,总而言之,我就是那样的人。如果那班乌合之众喜欢,随他们去吧。他们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这样一来,真正彻底的骄傲就可以制服虚荣心;因为,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魔鬼喜欢通过给你一个大缺点,用来「治愈」一个小缺点。我们应当努力不虚荣,但是,我们千万不要利用我们的骄傲来治愈我们的虚荣;在煎锅里,总比在火里强。

  (2)我们用英语说一个人为他的儿子、他的父亲、他的学校、他的军团「骄傲 proud」时,也许会被问到,这种意义上的「骄傲」是不是一种罪?我认为,这取决于我们所说的「骄傲」这个词的确切含义。很多时候,在这样的句子中,短语「为……骄傲 is proud of」意味着「真心地仰慕」,这种仰慕当然离罪还很远。但是,这也可能意味着这个人是因为他杰出的父亲、或者因为他属于一个著名的军团而趾高气扬,那显然是一个缺点;但即便如此,也比单纯地为自己骄傲要好。爱和仰慕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是远离彻底的属灵毁灭所迈出的一步;虽然,只要我们对任何事物的爱和仰慕比对上帝的更多,仍然是不可取的。

  (3)我们千万不要认为,上帝禁止骄傲,是因为祂会被冒犯;或者上帝要求谦卑,是因为祂自己的尊严——好像上帝自己是骄傲的。祂一点也不担心祂的尊严。重点是,祂想让你认识祂:想把祂自己给你。上帝与你处于这样一种关系之中:只要你真的与祂有任何接触,实际上,你就会变得谦卑——快乐地谦卑,感到无限的轻松,因为你会彻底摆脱关于你自己的尊严的所有愚蠢废话,这废话让你一生都不能安息、无法快乐。上帝竭力使你谦卑,以便使这一刻成为可能:努力脱掉许多愚蠢、丑陋的化装,不再穿着它、像小丑一样昂首阔步。我真希望自己能更谦卑一点:那样,也许我就可以告诉你更多脱下化装的轻松和舒适——摆脱虚假的自我,以及所有的「瞧我」、「我是不是很棒?」、以及所有的装腔作势。靠近谦卑,哪怕只是片刻,也像沙漠中的人喝了一口凉水。

  (4)如果你遇到一个真正谦卑的人,不要以为他会是现在大多数人所谓的谦卑模样——满口恭维奉迎,当然,也总是说自己一无是处。可能你对他的全部看法是,他看起来是一个开朗、聪明的小伙子,对于你告诉他的一切都真心地感兴趣。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那将是因为你对任何一个似乎如此轻松地享受生活的人,都怀有一丝嫉妒。他不会想到谦卑:因为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

  如果有人想获得谦卑,我想我可以告诉他怎样迈出第一步。第一步是意识到自己是骄傲的。这也是相当大的一步,至少在迈出这步之前,你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你认为自己不自负,那就表明你的确非常自负。

7. 饶恕

  我在前面有一章说到,贞洁是基督教美德中最不受欢迎的。但我不确定我是对。我相信还有一个更不受欢迎,基督教的准则是这样规定的:「要爱邻如己」(译注:参见《马可福音》第12章31节)。因为在基督教的道德中,「你的邻居」包括「敌人」,所以我们就面临着饶恕我们的仇敌这一可怕的责任。

  每个人都认为饶恕是一个可爱的想法,直到他必须饶恕什么的时候,就像我们在这场战争期间一样(译注:指第二次世界大战)。然后,只要一提到这个话题,就会招来一片怒吼。这不是因为人们认为这是一种太高、太难的美德,而是人们认为它是可恨、可鄙的。他们说:「说那种话让人恶心。」我想,你们当中有一半人已经想问我:「我想知道,如果你是波兰人或犹太人,你会如何看待饶恕盖世太保呢(译注:指纳粹德国的秘密警察)?」

  我也是,我很想知道。就像当基督教告诉我,哪怕是为了让自己免于死亡的折磨,我也不能否认自己的信仰时,我也很想知道那一时刻到来时、我会怎么做一样。在这本书中,我并不是要告诉你我能做什么——我能做的很少——我是在告诉你什么是基督教,那不是我发明的。在那里,就在核心的部分,我发现了「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6章12节)。这句话丝毫没有暗示,我们是在任何其他条件下得到饶恕的。很显然,如果我们不饶恕别人,自己也得不到饶恕,那里没有两条道路。我们该怎么办呢?

  无论如何,这已经够难了,但我认为我们可以做两件事,好让它变得容易一点。当你开始学数学时,你不是从微积分开始的,而是从简单的加法开始。同样,如果我们真的想要——但一切取决于真的想要——学习如何饶恕,也许我们最好从比饶恕盖世太保更容易的东西开始。一个人可能会从饶恕自己的丈夫或妻子、父母或孩子、身边的军士开始,饶恕他们在上周所做或所说的事情。这很可能就够我们忙一阵子的了。其次,我们可以尝试准确地理解爱邻如己的含义。既然我必须像爱自己一样去爱他,那么,我究竟是怎样爱自己的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对自己并没有感到真正的喜欢或感情,甚至不总是享受自己的社交圈子。所以,「爱你的邻居」显然并不意味着「喜欢他」,或者「觉得他有吸引力」。我以前就应该明白这点,因为你显然不可能通过努力喜欢上一个人。我自我感觉不错,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吗?好吧,恐怕有时候我会这样认为——毫无疑问,那是我最糟糕的时候——但这不是我爱自己的原因。事实上,恰恰相反:爱自己,会让我认为自己很好;但认为自己很好,并非我爱自己的原因。因此,爱仇敌的意思,显然也不是认为他们很好。这是一个巨大的解脱,因为很多人以为,饶恕你的仇敌,意味着在仇敌显然很坏的时候,假装他们实际上没那么坏。再进一步想想,在我头脑最清醒的时候,我不但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还知道自己是个非常卑鄙的人,对自己做过的一些事情感到恐惧和厌恶。所以,显然我也可以厌恶、憎恨仇敌所做的一些事情。想到这点,我记起很久以前我的基督徒老师们告诉我:我应该恨坏人的行为,但不要恨坏人;或者正如他们常说的,要恨罪、而不是罪人。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愚蠢的、没有意义的区分:你怎么可能恨一个人所做的事,却不恨那个人呢?但是,多年以后,我突然想到,我一生都在为一个人做这件事——就是我自己。不管我多么讨厌自己的懦弱、自负或贪婪,我还是继续爱自己,从来没有半点困难。实际上,我讨厌这些事情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我爱这个人。正因为我爱自己,我才会很难过地发现、我是那种干那些事的人。所以,基督教不要求我们减少一丝对于残忍和背叛的仇恨。我们应该恨它们,我们谴责它们的每一个字都是必要的。但是,基督教确实要求就像恨自己身上的事物一样恨它们:为这个人竟然干出了这样的事情感到难过;并且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能够以某种方式、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得到纠正,重新做人。

  真正的考验是这样的。假设你在报纸上读到一篇有关暴行的报道,再假设突然冒出来一件事,暗示这篇报道可能不太真实,或者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你的第一感觉是「感谢上帝,原来并没那么可怕」呢?还是感到失望,甚至决心坚持相信第一篇报道,纯粹是为了把你的敌人想得尽可能坏呢?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么恐怕它就是一个过程的第一步,如果一直走到最后,将会使我们变成恶魔。你看,人们开始希望黑色更黑一点。如果我们给这个愿望一个开头,稍后我们就会希望看到灰色成为黑色,然后是把白色本身看成黑色,最后,我们将坚持认为一切——包括上帝、我们的朋友和我们自己——都是坏的,并且无法停止这样想:我们将被永远锁定在一个纯粹仇恨的宇宙中。

  再进一步想。爱仇敌,是否意味着不惩罚他呢?不是,因为爱自己,并不意味着我不应该让自己接受惩罚——即使是死亡。如果一个基督徒犯了谋杀罪,应该做的正确事情就是投案自首、接受绞刑。因此,在我看来,基督徒法官判处一个人死刑、基督徒士兵杀死一个敌人,是完全正确的。自从我成为基督徒以来,在战争之前很久,我就一直这么认为;现在我们处于和平时期,我仍然这么认为。引用「不可杀人」是没有用的。希腊文中有两个词:普通意义上的「杀人」和「谋杀」。基督在《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中三次引用这条诫命时,用的都是「谋杀」这个词(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5章21节;《马可福音》第10章19节,《路加福音》第18章20节)。我听说,在希伯来文中也有同样的区别。正如不是所有的性交都是通奸,不是所有的杀人都是谋杀。当士兵们来问施洗约翰自己应该怎么做时,他从来没有暗示他们应该离开军队。基督遇到一位罗马的百夫长时,也没有这样暗示。骑士的观念——为了捍卫正义而武装起来的基督徒——是基督教的伟大理念之一。战争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可以尊重一个诚实的和平主义者,尽管我认为他完全错了。我不能理解的是,今天所看到的那种半和平主义,它教导人们:即使你不得不去打仗,你也得拉长着脸去,好像你为此感到羞耻。正是这种感觉,剥夺了许多优秀的年轻基督徒在服役中有权获得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勇气的天生伴侣——一种快乐和全心全意。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服役时,我和某位年轻的德国人同时杀死了对方,然后发现自己死后片刻又聚在一起,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无法想象,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会感到怨恨、甚至尴尬,我想,我们可能会对此一笑置之。

  我想有人会说:「好吧,如果一个人可以谴责敌人的行为、惩罚他、杀死他,那么基督教道德和普通观念之间还有什么区别呢?」两者有天壤之别。请记住,我们基督徒认为,人是永远存活的,所以,真正重要的是位于核心、灵魂内部的那些小小的标记或扭曲,它们将最终把灵魂变成天堂或地狱的受造物。必要时,我们可以杀戮,但绝不能仇恨和享受仇恨;必要时,我们可以惩罚,但绝不能以此为乐。换句话说,我们内心的某些东西——那种怨恨的感觉、想要报复的感觉,必须被彻底摧毁。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每个人现在就能决定,他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事情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我们的一生中,每当这种感觉抬头,我们都必须给它迎头痛击。这是一项艰苦的工作,但并非不可能尝试。即使在我们杀戮和惩罚的时候,也必须试着感受敌人、就像感受自己一样——不希望他坏,希望他在这个或另一个世界被治愈,也就是希望他好。这就是圣经中说爱他的意思:希望他好,而不是喜欢他,也不是在他不好时硬说他好。

  我承认,这意味着去爱那些没有任何可爱之处的人。但是,自我有什么可爱之处吗?你爱它,只是因为它是你自己。上帝希望我们以同样的方式、出于同样的原因,去爱所有的自我;祂以我们自己为例,以便让我们看到如何做到这点。我们必须继续做下去,将这一准则应用于所有其他的自我。如果我们记得祂就是这样爱我们的,可能会更容易一些:祂爱我们,不是因为我们认为自己拥有的任何美好、迷人的品质,只是因为我们是那些被称为自我的东西。因为像我们这样实际上以仇恨为乐,放弃它就像放弃啤酒和烟草一样困难的受造物,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可爱之处……

6. 基督徒的婚姻

  上一章主要是消极的。我讨论了人的性冲动所出的问题,但很少谈到它的正确作用——换句话说,关于基督徒的婚姻。我不太想谈婚姻的原因有两个。首先,关于这个主题的基督教教义非常不受欢迎。第二,我自己还没有结过婚(译注:作者在本书出版之后四年结了婚),因此,只能说一些二手话。但尽管如此,我觉得我很难在谈论基督教道德时忽略这个主题。

  基督教的婚姻观是基于基督的话,即丈夫和妻子应该被视为一个单一的有机体——因为这就是「一体 one flesh」这个词在现代英语中的意思。基督徒相信,当基督说这句话的时候,祂不是在表达一种情感,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正如一个人说锁和钥匙是一个装置,小提琴和琴弦是一个乐器的时候,他是在陈述事实一样。人类机器的发明者告诉我们,它的两半、男性和女性,生来就要成对地结合在一起,不但在性的层面上,而且是完全地结合在一起。婚外性关系的可怕之处在于,那些沉溺其中的人试图将性的结合与其他方面的结合隔离开来,那些结合原本应该与性相伴,构成整体结合。基督教的态度,并不是说性快乐有什么问题,正如饮食的快乐也没有什么错。它的意思是,你不应该将这种快乐孤立起来、只想得到这种快乐本身,正如你不应该只想得到味觉的快乐,却不想吞咽、消化,嚼一嚼就把食物吐掉。

  因此,基督教教导婚姻是终生的。当然,不同的教会之间存在差异:有的根本不允许离婚,有些只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勉强允许。很遗憾,基督徒在这样的问题上意见不一。但对于一个普通的平信徒(译注:圣公会把教会中神职人员之外的成员称为「平信徒 layman」)来说,需要注意的是,教会之间在婚姻问题上的共识,远远超过了他们与外界的共识。我的意思是,他们都认为离婚就像切开一个活生生的身体,是一场外科手术。有些教会认为这个手术如此暴力,根本不宜进行;另外一些承认,这是极端情况下一种绝望的补救措施。他们都同意,这更像是砍掉你的双腿,而不像生意上的散伙、甚至在战场上做逃兵。他们都不赞同现代的观点,即认为离婚只是简单地调整伴侣,只要人们觉得彼此不再相爱,或其中一方爱上别人,都可以进行这种调整。

  在考虑这种现代观点与贞洁的关系之前,我们不要忘记考虑它与另外一种美德,即正义的关系。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正义包括信守诺言。每一个在教堂结婚的人,都公开、庄严地承诺要与伴侣厮守终生。信守这一诺言的义务,与性道德没有特别的关系,它与其他的诺言一样必须履行。如果正如现代人总是告诉我们的那样,性冲动只是与我们所有其他的冲动一样,那么,我们也应该像对待其他的冲动一样对待它;其他冲动的放纵受到我们诺言的约束,性冲动的放纵也应该如此。如果像我认为的那样,性冲动不同于其他的冲动,而是受到可怕的煽动,那么我们就应该特别小心,不要让它导致我们的不诚实。

  对此,有人可能回答说,他只是把教堂里的诺言看成形式,从未打算信守。那么,当他承诺的时候,他想欺骗谁呢?上帝吗?那也太不明智了。自己吗?那也明智不了多少。新娘、新郎、还是双方的父母吗?那也太诡诈了。我认为,大多数情况下,这对夫妇或其中一方想欺骗的是公众。他们想要婚姻所带来的体面,却不打算付出代价:也就是说,他们是冒名顶替者,骗了大家。如果他们仍然以欺骗为乐,我对他们无话可说:谁会敦促那些连诚实都不愿意的人承担崇高而艰巨的贞洁责任呢?如果他们现在已经醒悟过来,想要诚实,那么他们已经许下的诺言就会约束他们。你会看到,这属于正义的范畴,而不是贞洁的范畴。如果人们不相信永久婚姻,未婚同居也许比空许诺言要好。的确,在基督徒的眼中,他们会犯奸淫罪;但是,一个错误并不能通过添加另一个错误来弥补,发假誓并不能改善不贞洁。

  「相爱」是维持婚姻的唯一理由的想法,实际上根本没有给婚姻作为契约或诺言留下任何空间。如果爱情就是全部,那么诺言就不能增加任何东西;如果它什么也不能增加,那就不应该作出承诺。奇怪的是,当恋人们自己仍然真正相爱的时候,比那些谈论爱情的人更清楚这一点。正如切斯特顿(译注:Chesterton, 1874-1936年,英国作家)指出的那样,恋爱中的人很自然地倾向于用诺言来约束自己。全世界的情歌都充满了永恒不变的誓言。基督教律法并没有强迫爱的情感去做一些与这种情感的本性无关的东西:它只是要求恋人们认真地对待他们的情感本身促使他们去做的事情。

  当然,当我在恋爱时、因为恋爱而承诺的「只要我活着,就忠于所爱的人」,即使我不再恋爱以后,对我也同样有约束力。诺言一定是关于我能做的事、关于行动:没有人能承诺以某种方式持续保持感觉,否则他还可以承诺永远不会头痛、或者永远感到饥饿。但是,有人可能会问,如果两个人不再相爱,把他们绑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呢?有几个合理的社会原因:为他们的孩子提供一个家,保护妇女(她可能因为结婚而牺牲或损失了自己的事业),使男人不能在厌倦她时随时抛弃她。但还有一个原因,我非常肯定,虽然我觉得有点难以解释。

  难以解释,是因为很多人无法意识到,当B比C好时,A可能甚至比B好。他们喜欢从好和坏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而不是好、更好、最好,或者坏、更坏、最坏。他们想知道你是否认为爱国主义是一件好事,如果你回答说「它当然比自私自利要好,但它不如博爱;如果两者发生冲突时,爱国应当让位于博爱」,他们就会认为你在逃避。他们问你怎样看待决斗,如果你回答说「饶恕一个人,比与他决斗要好得多;但是,即使是决斗,也比一生的敌意、暗地泄愤更好」,他们就会走开,抱怨你不愿意给他们一个直接了当的答案。 我希望没有人会在我现在要说的话上犯这个错误。

  我们所说的「相爱」是一种美好的状态,并且从几个方面对我们有益。它有助于使我们变得慷慨、勇敢,它不但让我们看到了所爱之人的美丽,也让我们看到了所有的美丽。它使我们最初纯动物的性欲退居次要地位,从这种意义上说,爱情是情欲的伟大征服者。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都不会否认,恋爱比普通的肉欲或冷酷的自我中心要好得多。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的,「你所能做的最危险的事情,就是从自己的本性中选择某种冲动,将它作为你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顺从的事情」。恋爱是好事,但不是最好的事;有很多事低于它,但也有很多事高于它。你不能把它当作整个人生的基础。恋爱是一种崇高的感觉,但是它仍然是一种感觉。任何感觉都不能持续在炽烈的状态,甚至根本不会持续。知识可以持久,原则可以持久,习惯可以持久,但感情却来来去去。实际上,无论人们怎么说,所谓「恋爱」的那种状态通常都不会持久。如果我们把「他们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这个古老的童话结局理解为,「他们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的感觉,就像结婚前一天的感觉一样」,那么,它讲述的事情从来都不是真的、也永远不可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将是令人非常讨厌的事。哪怕只是在那种兴奋里生活五年,有谁能承受得了呢?你的工作、你的食欲、你的睡眠、你的友谊会变成什么样呢?当然,停止「恋爱」,并不意味着停止爱。第二种意义上的爱——不同于「恋爱」的爱——不仅仅是一种感觉。它是一种深层的合一,由意志维持、靠习惯刻意增强。在基督徒的婚姻中,还靠双方从上帝那里祈求和接受的恩典来巩固。即使在他们彼此不喜欢对方的那些时刻,他们也可以对彼此拥有这种爱;就像你即使不喜欢自己,也仍然爱自己一样。即使在双方若是允许自己的话、都很容易爱上别人的时候,他们也仍然能够保持这种爱。「恋爱」首先促使他们承诺忠贞,而这种默默的爱,则促使他们信守诺言。婚姻的发动机是靠这种爱运转的,恋爱只是启动它的火花。

  当然,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观点,你会说:「他没有结婚,对此一无所知。」你很可能是对的。但在你这么说之前,请确保你是根据你从自己的经历和对你朋友生活的观察中真正了解的东西来判断我,而不是根据你从小说和电影中得出的想法。这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容易做到,我们的经验被书籍、戏剧和电影彻底染了色,需要耐心和技巧,才能为我们自己解开我们从生活中真正学到的东西。

  人们从书本中得到这样一种想法,那就是,如果你找到了合适的结婚对象,你就可以期望永远「恋爱」。结果,当他们发现自己不是的时候,就认为这证明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并且有权换人——他们没有意识到,当他们换人之后,新恋爱的魅力很快就会消失,就像旧的恋爱一样。生活的这个领域就像其他领域一样,开始时会有一些刺激,但不会持久。男孩第一次想到飞行时的兴奋,等到加入英国皇家空军、真正学习飞行的时候,就不再会有了;你第一次看到某个美丽风景时感受到的兴奋,当你真正住在那里的时候,就会消失了。这是不是说最好不要学飞行、不要住在美丽的地方呢?绝对不是。在这两种情况下,如果你坚持下去,逝去的那份最初的兴奋,都会被一种更安静、更持久的兴趣所补偿。更重要的是(我几乎找不到言语来告诉你,我认为这有多重要),正是那些准备好接受失去的兴奋、安于这种清醒的兴趣的人,才最有可能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上发现新的兴奋。那位学会飞行、成为一名出色飞行员的人,会突然发现音乐;那个定居于美丽的风景区的人,将会发现园艺。

  基督说,一样东西若不先死,就不会真正活着(译注:《约翰福音》第12章24节),我认为这正是祂想表达的一小部分意思。试图保持任何刺激,都是没有好处的:这是你能做的最糟糕的事情。就让那份刺激消失吧——让它死亡——经过那段死亡的时期,进入后续更安静的兴趣和幸福里——你会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一个充满新的兴奋的世界里。但是,如果你决定要让刺激成为家常便饭,并且试图人为地延长它们,它们就会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少,你的余生将变成一个百无聊赖、幻想破灭的老人。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的人太少,所以你才会发现,许多中年男女在新的地平线展现在眼前、新的大门向自己敞开的年龄,还在为逝去的青春喋喋不休。学习游泳,比无休止地、绝望地试图恢复你小时候第一次戏水时的感觉,要有趣得多。

  我们从小说和戏剧中得到的另一个概念是:「坠入爱河」是一件无法抗拒的事,就像一个人得了麻疹一样。因为他们相信这点,所以一些已婚者发现自己被一个新相识吸引之后,就会立刻认输、屈服。但我倾向于认为,在现实生活中,至少在一个人成年之后,这些无法抗拒的激情要比书本中罕见得多。当我们遇到一个聪明、美丽、富有同情心的人时,我们当然应该在某种意义上钦佩和爱上这些美好的品质。但是,这种爱是否会变成我们所谓的「恋爱」,很大程度上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吗?毫无疑问,如果我们的头脑里装满了小说、戏剧和伤感的歌曲,身体里充满了酒精,我们将会把感受到的任何一种爱都变成那种恋爱:就像你的路上如果有一道车辙,所有的雨水都会流进去;如果你戴上蓝色眼镜,你看到的一切都会变蓝。但这是我们自己的错。

  在离开离婚这个话题之前,我想区别两件经常被混淆的事情:基督教的婚姻观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完全不同的问题——如果基督徒是选民或议员,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努力通过将自己的婚姻观体现在离婚法中、推广给社会上的其他人。很多人似乎认为,如果你自己是一位基督徒,就应该努力让每个人都难以离婚。我不这样认为。至少我知道,如果穆斯林试图阻止我们其他人喝酒,我应该会非常生气。我的观点是,教会应该坦率地承认,大多数英国人不是基督徒,因此不能指望他们过基督徒的生活。应该有两种不同的婚姻:一种由国家管理,对所有公民强制执行法规;另一种由教会管理,对自己的成员强制执行准则。区别应当泾渭分明,以便人们知道哪些夫妇是在基督教意义上结婚的,哪些不是。

  基督教关于永久婚姻的教义就这么多。下面,我还要讲一个更加不受欢迎的事情:基督徒妻子承诺服从她们的丈夫。在基督教婚姻中,男人被称为「头」。这显然出现了两个问题:(1)为什么应该有一个头——为什么不是平等的?(2)为什么这个「头」一定是男人?

  (1)需要有「头」,是因为婚姻是永久的。当然,只要夫妻双方意见一致,就不存在谁作头的问题;我们可能希望这是基督徒婚姻的正常状态。但是,如果有真正的分歧,该怎么办呢?好好谈谈,当然;但我假设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可还是不能达成一致。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们不能以多数票决定,因为在只有两个成员的理事会里,不可能有多数。那么,只能出现两种情况之一:或者他们必须分开、各走各路,或者他们中的一位必须投决定性的一票。如果婚姻是永久的,其中一方最终必须掌握家庭政策的决定权。不可能存在一个没有宪法的永久联盟。

  (2)如果必须有个「头」,为什么是男人呢?好吧,首先,有没有谁真心希望那是女人?正如我所说的,我自己并没有结婚,但据我所知,即使是想在自己家中作头的女人,往往也不欣赏隔壁出现同样的情况。她更有可能会说:「可怜的某先生!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允许那个可怕的女人以那种难以想象的方式对他发号施令。」如果有人提起她在家中作头的事实,我认为她甚至也不会觉得是恭维。妻子管辖丈夫,一定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因为妻子们自己对此也感到羞耻,并且鄙视被她们管辖的丈夫。但是,还有另一个原因,作为单身汉,我在此很坦率地说出来,因为这个原因从外面看,比里面更清楚。家庭与外界的关系——也就是所谓的外交政策——必须最终取决于男人,因为男人对外人总是应该、通常也的确更公正。一个女人主要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与外界抗争。对于她来说,他们的权利高于其他一切权利,是很自然的、从某种意义上总是对的;她是他们利益的特别受托人。而丈夫的职责,是确保妻子的这种自然偏好不要过头;为了保护其他人不受妻子这种强烈的家庭爱国主义的伤害,他有最后的发言权。如果有人怀疑这点,让我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你的狗咬了隔壁的孩子,或是你的孩子伤害了隔壁的狗,你是先找男主人、还是女主人去解决这件事呢?或者,如果你是一位已婚女士,让我问你这个问题:尽管你很钦佩自己的丈夫,你会不会说,他的主要缺点是常常不按照你的意愿、大力维护他和你的权利、与邻居抗争呢?你会不会说,他有点和事佬呢?

5. 性道德

  现在,我们必须需要考虑关于性的基督教道德,即基督徒所说的贞洁(chastity)美德。不要把基督教的贞洁准则与关于「正派 modesty」,即礼貌、体面的社会准则混淆起来。社会的礼节是根据特定社交圈的风俗习惯,规定应该暴露多少部分的人体,可以谈论哪些话题,以及使用什么言语谈论。因此,虽然贞洁的准则在任何时代对于所有的基督徒都是一样的,但礼节却会变化。根据各自社会的标准,太平洋岛屿上几乎一丝不挂的少女,与维多利亚时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贵妇人,可能同样「正派」、得体或体面;只从服装来看,可能同样贞洁或不贞洁。莎士比亚时代的贞洁妇女使用的某些语言,在十九世纪只有彻底放荡的女人才会使用。人若为了刺激自己或别人的情欲,违反自己所处时代和地区的礼节,就是不贞洁;但如果他们是出于无知或粗心违反了这一准则,只能算是不懂礼貌;当他们为了让人震惊或让人难堪,而挑衅地违反它,则未必是不贞洁,但肯定是不友善:因为以让别人不自在为乐,是不友善的。我不认为一个非常严格或挑剔的礼貌标准能够证明或有助于人的贞洁,因此,今天大大放松、简化这一准则,在我看来是件好事。但是,在目前这个阶段,这种放松和简化也带来了不便,不同年龄、不同类型的人,并不都承认相同的标准,我们很难知道自己究竟是对是错。我认为,只要存在这种困惑,老年人或保守人士就应该十分谨慎,不要认为年轻人或开放人士只要按照老的标准行为不得当,就是堕落。反过来,年轻人也不要因为长辈们不容易接受新的标准,就称他们为假正经或清教徒。如果真心渴望相信别人的一切长处,并且尽可能使别人感到自在,大多数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贞洁是基督教美德中最不受欢迎的,无人能够回避:基督教的准则是,「要么结婚,对你的伴侣绝对忠贞,要么彻底禁欲。」这太难了,太违背我们的本能了。很明显,不是基督教错了,就是我们的性本能现在出了问题,非此即彼。当然,作为基督徒,我认为是本能出了问题。

  但我这样认为,还有其他的原因。性的生物学目的是为了生育,正如饮食的生物学目的是修复身体。如果我们想吃就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肯定会吃得太多:但不会特别多。一个人可能会吃下两个人的食物,但不会吃下十个人的。食欲会稍微地超出生物学目的,但不会超出太多。但是,如果一个健康的年轻人一有兴趣就放纵性欲,如果每次行为都生一个孩子,那么十年后,他就可能很容易生出一个小村庄。这种欲望大大超出了其生理功能,到了荒谬反常的地步。

  换一种方式说。你可能会招来一大批观众看脱衣舞——也就是说,看一个女孩子在舞台上脱衣衣服。现在,假设你来到一个国家,你只要把一个有盖的盘子放在舞台上,然后慢慢掀开盖子,在灯光熄灭前的一刹那,让每个人都看到盘子里装着一块羊排或一点培根,就可以吸引来一剧院的人,你会不会觉得那个国家的人食欲出了问题吗?同样,对于任何一位在另一个世界长大的人来说,我们的性本能的状况不是也很奇怪吗?

  一位评论家说,如果他找到一个国家,这种食物的脱衣舞很流行,他会得出结论,那个国家的人民正在挨饿。当然,他的意思是暗示,脱衣舞之类的事情不是由于性堕落、而是由于性饥饿造成的。我同意他的观点,如果在某个陌生的地方,类似的羊排表演很流行,我可能想到的解释之一就是饥荒。但下一步,将是验证我们的假设,看看那个国家的食物消费量究竟是多是少。如果有证据表明,那个国家消费了大量的食物,我们就应该放弃饥饿的假设,并尝试考虑另一种假设。同样,在将脱衣舞归因为性饥饿之前,我们也应该寻找证据,证明我们这个时代的禁欲,比脱衣舞这类事情闻所未闻的时代更加严格。但肯定找不到这样的证据。避孕药已经使婚内纵欲的代价比以前大大降低,也使婚外纵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全,而公众舆论对于非法同居、甚至性变态的敌意,也比异教徒时代以来的任何时候更少。「饥饿」的假设,也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唯一假设。人人都知道,性欲和我们的其他欲望一样,也会因放纵而增长。饥饿的人可能总是惦记着食物,但贪吃的人也是如此;狼吞虎咽的人和饥肠辘辘的人一样,都喜欢挑逗自己的食欲。

  还有第三点。你很少发现,有人想吃实际上不是食物的东西,或者想用食物做其他事情、而不是用来吃。换句话说,食欲的变态是罕见的。但是,性本能的变态却很多,难以治愈、十分可怕。 我为自己不得不深入所有这些细节感到抱歉,但我必须这样做。我必须这样做的原因是,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你和我整天都听到有关性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人们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性欲和我们的任何其他自然欲望都处于同样的状况,只要我们抛弃维多利亚时代遮遮掩掩的愚蠢想法,花园里的一切都将是迷人的。这不是真的。 一旦你远离宣传、看看事实,就会发现并非如此。

  他们告诉你说,今天的性混乱,是由于过去禁止谈性引起的。但在过去二十年里,并没有禁止谈性,整天都在喋喋不休,但它仍然很混乱。如果封闭是造成麻烦的原因,那么敞开就可以解决问题,但事实并非如此。我认为情况恰恰相反,人类起初之所以禁止谈性,是因为它已经变得非常混乱。现代人总是说「性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他们可能有两种意思。他们的意思可能是:「人类以性这种特定的方式繁衍的事实,没有什么可羞耻的;性给人带来快乐的事实,也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如果他们是这种意思,他们就是对的,基督教也这样说。问题不在于这事本身,也不在于快乐。古代基督教教师们说,人类如果从未堕落,性的快乐不但不会比现在少,实际上反而会更大。我知道一些糊涂的基督徒说得好像基督教认为性、身体或快乐本身都是坏的,但他们错了。在各大宗教中,基督教几乎是唯一一个彻底肯定身体的——它相信物质是好的,上帝自己曾经亲自取了一个人的身体,即使在天堂,也将会给我们某种样式的身体,这身体将是我们的幸福、美丽和活力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基督教对于婚姻的赞美,超过了任何其他宗教:世界上几乎所有伟大的爱情诗篇,都是出自基督徒之手。如果有人说性本身是不好的,基督教会立刻反驳他。当然,人们说「性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他们的意思也可能是「性本能如今所处的状况,没有什么可羞耻的。」

  如果他们是这个意思,我认为他们错了。我认为这是完全可耻的。享用你的食物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如果世界上有一半的人把食物当作他们生活的主要兴趣,把时间都花在观赏食物的图片、垂涎欲滴和咂嘴舔舌上,那将是完全可耻的。我不是说,你我个人应该对目前的状况负责。我们的祖先遗传给我们的身体,在这方面就是扭曲的;我们又在崇尚不贞洁的宣传中长大。有人为了从我们身上牟利,希望能不断地煽起我们的性本能。因为,一个痴迷的人,当然是一个几乎没有销售阻力的人。上帝知道我们的处境,祂不会判断我们,好像我们没有需要克服的困难。真正重要的是,我们要有诚心和毅力,愿意克服这些困难。

  在我们被医治之前,我们必须想要被医治。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最终会得到帮助。但对于许多现代人来说,即使这个愿望也很难产生。我们很容易在自己并不真心想要某样东西时,误以为自己想要它。很久以前,一位著名的基督徒告诉我们,他年轻的时候经常为贞洁祷告;但多年以后,他意识到当他口中不停地说「主啊,求祢使我贞洁」的时候,他的心一直在偷偷地补充「但请不要现在就这样做。」这也可能发生在为其他美德祷告的时候。现在,我们特别难以渴望——更不必说达到——完全的贞洁,有三个原因。

  首先,我们已经扭曲的天性、引诱我们的魔鬼、以及现代所有对情欲的宣传结合在一起,让我们觉得自己正在抗拒的欲望如此「自然」、如此「健康」、如此合理,以致抗拒它们简直就是变态、不正常的。一张又一张的海报、一部又一部的电影、一本又一本的小说,把性放纵的观念与健康、正常、青春、坦率、风趣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是一个谎言。就像一切有影响力的谎言一样,它也是以真理为基础。这个真理就是上面已经承认的:如果不发展为过度和痴迷,性本身是「正常的」、「健康的」。这谎言在于暗示你,被诱惑发生的一切性行为都是正常的、健康的。从任何一种观点来看,这都是胡说八道,与基督教更是截然不同。屈服于我们所有的欲望,显然会导致阳痿、疾病、嫉妒、谎言、隐瞒,以及一切与健康、风趣和坦率相反的事情。即使在这个世界上,要想获得任何幸福,也需要相当多的克制。每一种欲望在强烈的时候,都会宣称自己健康、合理,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每一个理智和文明的人都必须有一套原则,据此选择拒绝自己的某些欲望、允许另一些欲望。一个人可能根据基督教原则,另一个人根据卫生学原则,还有一个人根据社会学原则。真正的冲突不在基督教与「天性」之间,而在基督教原则与其他原则在关于控制「天性」的问题上。因为你若不想毁掉自己的整个生活,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控制自然欲望意义上的「天性」。无可否认,基督教的原则比其他原则更严格,但我们认为,你在遵守基督教原则时,会得到帮助,在遵守其他原则时却不能。

  其次,许多人不敢认真尝试基督教的贞洁,因为他们在尝试之前,就认定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当一件事不得不做时,绝不能考虑可能或不可能。面对试卷中的一道选答题,你可以考虑能做还是不能做;面对必答题时,你一定要做到最好。你可能会因为一个非常不完美的答案而得到一些分数,但如果不答,肯定一分也没有。不但在考试中,在战争、登山、学滑冰、学游泳、学骑自行车,甚至用冻僵的手指系上僵硬的衣领时,人们也常常在做一些事先认为似乎不可能的事。当你不得不做的时候,反而能做成一些很棒的事。

  事实上,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完美的贞洁就像完美的仁爱一样,单靠人的努力无法实现。你必须寻求上帝的帮助。甚至在你寻求之后,可能在你看来,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帮助、或者帮助比你需要的少。没关系,每次失败以后,祈求赦免、振作起来、再试一次。很多时候,上帝首先帮助我们获得的不是美德本身,而是这种不断尝试的力量。因为无论贞洁、勇气、诚实或任何其他美德多么重要,这个过程都会训练我们养成更重要的灵魂习惯。它治愈了我们对自己的幻想,教导我们要倚靠上帝。一方面,我们认识到,即使在我们最好的时候,我们也不能信任自己;另一方面,即使在我们最坏的时候,我们也不必绝望,因为我们的失败是可以赦免的。唯一致命的事情,是坐下来,满足于任何还没到达完美的东西。

  第三,人们常常误解心理学所教导的「压抑 repressions」。它教导我们,「被压抑 repressed」的性是危险的。但是,「被压抑」在这里是一个技术术语:它并不意味着「被拒绝」或「被抵制」意义上的「压制 suppressed」。一种被压抑的欲望或思想,是一种通常在很小的时候被推入潜意识的欲望或思想,现在只能以一种伪装的、无法辩认的形式出现在头脑中。在病人看来,被压抑的性欲根本不是性欲。当青少年或成年人致力于抵制有意识的欲望时,他不是在压抑,也丝毫没有产生压抑的危险。相反,那些认真尝试贞洁的人意识更敏锐,很快就会比别人更多地了解自己的性欲。他们逐渐了解自己的欲望,就像威灵顿了解拿破仑(译注:滑铁卢战役中交战双方的统帅)、或者夏洛克·福尔摩斯了解莫里亚蒂(译注:小说《福尔摩斯探案》中的侦探及其主要对手)、捕鼠人了解老鼠、水暖工了解漏水的管道一样。美德——甚至尝试获得的美德——也会带来光明,放纵只会带来迷雾。

  最后,虽然我不得不用许多篇幅谈论性,但我想尽可能清楚地说明,基督教道德的核心并不在这里。如果有人认为,基督徒将不贞洁视为最大的恶,那他就大错特错了。肉体的罪是坏的,但它们在所有的罪里坏的程度最小。所有最糟糕的快乐都是纯精神的:以冤枉别人为乐,以使唤、包庇、溺爱、诽谤为乐,以权力、仇恨为乐。因为我内心有两样东西,与我必须努力成为的人性的自我竞争:一个是动物的自我,一个是恶魔的自我,恶魔的自我在两者中更糟。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冷漠、自以为义、经常去教堂的伪君子,可能比一个妓女更接近地狱。但是,当然,最好两者都不要做。

4. 道德与精神分析

  我已经说过,除非我们大多数人都成为基督徒,否则永远也不会有一个基督教的社会。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可以不对社会做任何事情,直到遥远未来的某个想象中的日子。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同时开始两项工作——(1)看看如何将「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具体应用于现代社会;(2)成为那种知道了就去做的人。现在,我要开始思考基督教关于好人的观念是什么——即基督教对于人类机器的规格说明书。

  在讨论具体细节之前,我还想提出两个更一般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既然基督教道德宣称自己是让人类机器恢复正常的一种技术,我想,你也许想知道它与另外一种似乎也作出类似宣称的技术——即精神分析法——之间的联系。

  现在,你需要非常清楚地区分两件事:精神分析学家实际的医学理论和技术,以及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年,奥地利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家)和其他人添加的一般哲学世界观。后者——也就是弗洛伊德的哲学——与基督教直接矛盾,也与另外一位伟大的心理学家荣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年,瑞士心理学家、精神科医生)直接冲突。此外,当弗洛伊德谈论如何治疗精神病时,他是以本领域专家的身份说话;但是,当他进一步谈论一般的哲学时,他是以业余爱好者的身份说话。因此,明智的做法是,在一个领域尊重他、倾听他的意见,在另外一个领域却不——我就是这样做的,现在更愿意这样做。因为我发现,当他离开自己的领域,改谈另外一个我有所了解的领域、即语言时,他是非常地无知。但是,除了弗洛伊德和其他人所添加的哲学内容,精神分析本身与基督教一点也不矛盾。它的技术在某些方面与基督教道德重叠,如果每个牧师都对此有所了解,那也不是一件坏事;但它们并非一直一路同行,因为这两种技术在做完全不同的事情。

  当一个人做出道德选择时,涉及到两件事。一个是选择的行为;另一个是他的心理装备向他提供的各种感觉、冲动等等,这些是选择行为的原材料。这些原材料可能有两种:要么可能是我们所谓正常的,可能包括人人都有的那类感觉;或者可能包括由于潜意识中出现了问题而导致的极不自然的感觉。因此,对真正危险的事物的恐惧属于第一种类型:对猫或蜘蛛的非理性恐惧属于第二种类型。男人对女人的欲望属于第一种:男人对男人的变态欲望属于第二种。精神分析所要做的,就是除去这些不正常的感觉,也就是说,为人的选择行为提供更好的原材料;而道德只与选择行为本身有关。

  这么说吧。假设有三个参加战争的人。一个人具有任何人都有的对于危险的普通和自然的恐惧,他通过道德的努力克服了它,成为一位勇敢的人。让我们假设另外两个人因为潜意识中的问题,产生了夸大的、非理性的恐惧,再多的道德努力也无济于事。现在,假设出现了一位精神分析学家,治愈了这两个人:也就是说,他把他们都恢复到了第一个人的状态。这时,精神分析的问题就结束了,道德的问题开始了。因为这两个人既然已经被治愈了,就可能采取完全不同的路线。第一个人可能说:「谢天谢地,我终于摆脱了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总算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为国尽责了。」但另外一位可能说:「嗯,我真高兴自己在炮火之下,也能保持适当的冷静了。但是,当然,这不会改变那个事实:我还是决定先照顾好自己,尽可能让那个家伙去冒险。确实,感觉不那么害怕的好处之一,是我现在可以更有效地照顾自己,并且可以更聪明地向他人隐瞒事实。」这种差异是纯粹的道德差异,精神分析对此无能为力。无论你如何改进这个人的原材料,仍然还有其他东西在发挥作用:那就是这个人在提供给他的原材料上,所作的真正、自由的选择——要么把他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要么放在最后。这种自由选择,是道德唯一关心的事情。

  不良的心理材料不是罪,而是病;它不需要悔改,而需要治愈。顺便说一句,这点非常重要。人类通过外在的行为来判断彼此,上帝则通过他们的道德选择来审判他们。当一个对猫有病态恐惧的精神病患者,出于善意,强迫自己捡起一只猫时,在上帝的眼里,他很可能比一个心理健康、获得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人更有勇气。一个从年轻时就已经变态,被教导残忍就是正当之事的人,如果显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友善,或者冒着可能被同伴嘲笑的危险、避免做一件残忍之事,在上帝的眼里,他的行为可能胜过你我为朋友舍命。

  反过来说也可以。我们当中一些看起来很不错的人,实际上几乎没有发挥自己优良的遗传和教养,这样的人实际上比我们眼中的坏人更坏。如果我们受制于不良的心理条件,接受了糟糕的教养,又掌握了希姆莱(Heinrich Himmler,1900-1945年,纳粹德国党卫军首领,大屠杀的主要策划者)那样的权力,我们能保证自己的行为不会那样吗?这就是为什么基督徒被教导不要论断人。我们只看到一个人在他的原材料基础上的选择所产生的结果,但上帝根本不是根据原材料来审判他,而是根据他运用原材料的行为。一个人的心理构成,很大部分可能源于他的身体,身体死了,所有的东西都会随之而去,而那个真正核心的自我,那个作出选择、那个根据这些原材料作出最好或最坏的选择的东西,将会赤裸站立。一切我们认为属于自己、但实际上是由于良好胃口的好东西,都会从我们中的一些人身上消失;一切由于疾病或体弱产生的讨厌东西,也会从别人身上消失。然后,我们将第一次看到每个人的真实面目,将会大吃一惊。

  这样,就引出了我的第二点。人们往往把基督教道德看成一种交易,上帝说:「如果你遵守这么多准则,我就奖励你;如果你不遵守,我就惩罚你。」我不认为这是看待它的最佳方式。我更愿意说,每次你作出选择时,你都在把你的核心部分、也就是作选择的那个自我,变成了与以前有点不同的东西。纵观整个人生,通过无数次这样的选择,你一生都在逐渐地把这个核心的东西变成一个天堂的受造物,或者地狱的受造物:要么变成一个与上帝、其他受造物、自我和谐相处的受造物(译注:这并不是说人接近完美了才能进天堂,而是让基督在自己里面越来越显大,参见《腓立比书》第1章20-21节),或者变成与上帝、其他受造物、自我处于战争和仇恨状态的受造物。成为前者,就是天堂,也就是喜乐、平安、知识和力量;成为后者,则意味着疯狂、恐怖、愚蠢、愤怒、无能和永恒的孤独。我们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向前者或后者迈进。

  这就解释了我过去常常对基督教作家感到困惑的地方。他们似乎有时候很严格,有时候又很宽松。当他们谈论纯粹思想的罪时,好像它们无比重要;当他们谈论最可怕的谋杀和背叛时,好像你只要悔改,一切都会被赦免。但我已经发现,他们是对的。他们所考虑的,始终是行为在那个微小的核心自我上面留下的痕迹,这个痕迹今生没有人能够看到,但每个人都必须永远忍受——或者享受它。一个人的地位,可能会导致他的愤怒引发成千上万的人流血;而另一个人的地位,可能导致他无论多么生气,只会招来嘲笑。但是,愤怒留在灵魂上的痕迹,可能在两者中几乎相同。两者都对自己做了一些事情,除非悔改,否则下次受到诱惑时,将更难避免愤怒;并且当他陷入愤怒时,会使愤怒变得更糟。如果两者都认真地转向上帝,都可以再次捋直核心自我中的扭曲部分:从长远来看,如果不这样做,两者都注定要灭亡。事情从外面看来的大小,并不真正重要。

  最后一点。 请记住,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正确的方向不但会获得平安,还会获得知识。 当一个人变得更好时,他会越来越清楚地了解仍然残留在自己里面的邪恶。 当一个人变得更坏时,他会越来越不了解自己的坏。一个中等程度坏的人,知道自己不太好:一个彻头彻尾坏的人,认为自己很好。真的,这是常识。当你醒着的时候,你了解什么是睡眠,睡着的时候却不知道。当你的头脑正常工作的时候,你可以看出计算中的错误;当你犯这些错误的时候,却看不到它们。你可以在清醒的时候了解什么是醉酒,喝醉的时候却不知道。好人知道善、也知道恶,坏人既不知道善、也不知道恶。

3. 社会道德

  关于人际关系的基督教道德,我们首先需要澄清的是:基督并没有在这方面倡导任何全新的道德。新约的黄金准则「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译注:参见《路加福音》第6章31节),实际上是总结了每个人内心一直都知道是对的事情。真正伟大的道德教师,从来不引进新的道德观念,只有江湖骗子和怪人才会这么做。正如约翰逊博士(Samuel Johnson,1709-1784年,英国著名学者)所说:「人们需要被提醒的次数,比需要被教导的次数更多。」每一位道德教师的真正工作,是反复不断地将我们拉回那些我们急于回避的古老简单的原则,就像把一匹马拉回它拒绝跳越的栅栏,或者把一个孩子拉回他想要逃避的功课。

  第二点需要澄清的是:基督教没有、也没声称自己有一个详细的政治计划,要把「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应用于某个特定的社会。它不可能有这样的计划,它适用的是所有时代的所有人类;只适合某个时代或地区的具体计划,对于另一个时代或地区未必适合。而且,无论如何,基督教不以这种方式发挥作用。当它告诉你要喂饱饥饿的人的时候,并不会给你上烹饪课;当它告诉你要读圣经的时候,并不会给你上希伯来文、希腊文、甚至英语语法课。它从来没有打算取代或废除一般的人文学科和科学:更确切地说,它是一位导演,可以给它们分配合适的工作;它是力量的源泉,只要它们被它所用,它就会赋予它们新的生命。

  人们说「教会应当领导我们」。如果他们所说的意思是正确的,这句话就是真的,如果意思是错误的,这句话就是假的。他们所说的教会,应该指全体委身的基督徒。当他们说教会应当领导我们,应该指某些基督徒——那些碰巧有合适才能的人——应当做经济学家和政治家,并且所有的经济学家和政治家都应当是基督徒,他们在政治和经济方面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应当致力于实践「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如果我们其他人也真的乐意接受它,那么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解决我们自己社会问题的基督教解决方案。但是,当人们要求教会来领导时,大多数人的意思当然是希望神职人员提出一个政治纲领。那是愚蠢的。神职人员是教会内部接受特殊训练的一批人,专门负责关于那些将活到永远的受造物的事务;而我们却叫他们从事一项完全不同的工作,他们在那方面从未受过训练。这项工作实际上应该由我们、由平信徒(译注:圣公会把教会中神职人员之外的成员称为「平信徒 layman」)来承担。例如,将基督教的原则应用于工会主义或教育,应该由基督徒工会人士或基督徒校长来做:正如基督教文学应该由基督徒小说家和戏剧家来写,而不是由主教们聚集在一起,试图在业余时间创作戏剧和小说。

  尽管如此,新约虽然没有详细描述,但却给了我们一个非常清楚的提示,告诉我们一个全面的基督教社会将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它提供给我们的,比我们能接受的更多。它告诉我们,那里将没有游手好闲的寄生虫:如果人不工作,他就不应该吃饭(译注:参见《帖撒罗尼迦后书》第3章10节)。每个人都要亲手做工,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的工作都是生产有益的东西:那里不会制造愚蠢的奢侈品,然后再用愚蠢的广告劝我们购买。那里没有「赶时髦」或「摆架子」,没有装腔作势。从这个意义上说,基督教社会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左翼社会。另一方面,它始终主张顺服——主张人人顺服和尊重合法任命的行政长官,孩子顺服父母,妻子顺服丈夫——这一点恐怕很不受欢迎(译注:参见《罗马书》第13章1节,《以弗所书》第6章1-2节,第5章22-24节)。第三,那是一个其乐融融的社会:充满歌声和欢乐,把忧虑和焦虑视为错误。礼貌是基督教的美德之一;新约讨厌所谓的「好管闲事」的人(译注:参见《提摩太前书》第5章13节)

  如果存在这样一个社会,并且你或我参观过之后,我想,我们会带着一种奇怪的印象离开。我们会觉得它的经济生活非常社会主义,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是「高级的」;但它的家庭生活和行为规范却相当老套——甚至可能是仪式化和贵族化的。我们每个人都会喜欢其中的一部分,但恐怕很少有人会喜欢全部。如果基督教是人类机器的总体方案,这些反应是我们应该预料到的。我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偏离了总体方案,我们都想证明自己对于原始方案的修改就是方案本身。你会一次又一次地在关于真正基督教的事物中发现这种情况:每个人都被其中的一部分吸引,并想挑出那些部分、放弃其他部分。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走得更远;那就是为什么那些为截然相反的事物而战的人,都可以说自己是在为基督教而战。

  还有一点。古希腊的异教徒、旧约中的犹太人和中世纪伟大的基督教教师都给了我们一个忠告,但现代的经济体系则完全不遵循。所有这些人都告诉我们借贷不要取利(译注:参见《利未记》第25章36-37节):但借贷取利——我们称之为投资——是我们整个体系的基础。这未必说明我们错了。有人说,当摩西、亚理斯多德和基督徒一致主张禁止利息、或者他们所说的「高利贷」的时候,他们无法预见到股份公司的出现,只是想到私人放债人,因此,我们不用在意他们的话。在这个问题上,我并没有最终的发言权。我不是经济学家,我根本不知道投资体系是否应该对我们今天的情况负责。这是我们需要基督徒经济学家的地方。但是,如果我不告诉你:三个伟大的文明都一致、或者乍看起来一致地谴责作为我们整个生活基础的那个东西,我就是不诚实的。

  再讲一点,我就可以结束了。在新约说每个人都必须工作的经文中,给出了一个理由,这样「就可有余分给那缺少的人」(译注:参见《以弗所书》第4章28节)。慈善——即周济穷人——是基督教道德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绵羊和山羊的可怕比喻中(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25章31-46节),人是往永生还是永刑里去,似乎都取决于它。今天,有人说慈善应该是不必要的,我们要做的不是周济穷人,而应该创造一个没有穷人需要周济的社会。他们说,我们应该创造这样的社会,这可能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如果有人因此认为,你现在就可以停止周济穷人,那他就已经与整个基督教道德分道扬镳了。我不相信一个人可以确定我们应该给予多少。恐怕唯一安全的准则,就是给予超过我们所能付出的。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在舒适、奢侈品、娱乐等方面的支出,达到了与我们同等收入者的普遍水平,那么我们可能就给予得太少了。如果我们的慈善根本没有让自己感到拮据或不便,我就应该说它太少了;应该有一些我们想做、但因为我们的慈善支出而不得不取消的事。我现在说的是一般的「慈善」,你自己的亲戚、朋友、邻居或员工中的具体情况,就像是上帝迫使你注意的事,可能会要求得更多:甚至会严重削弱和危及到你自己的生活。而对于我们中间的许多人来说,慈善的最大障碍,不在于我们的奢侈生活、或者对更多金钱的渴望,而在于我们的恐惧——对于不安全感的恐惧。我们必须经常意识到,这是一种诱惑。有时候,我们的骄傲也会妨碍我们的慈善;我们倾向于炫耀自己的慷慨,在小费、请客的花费上超支,而在那些真正需要我们帮助的人身上,却花费不足。

  现在,在我结束之前,我将冒险猜测本章对读者产生了什么影响。我的猜测是,其中有一些左派人士非常生气,因为没有朝那个方向走得更远一点;而另一些持相反观点的人,则因为认为走得太远而生气。如果是这样,那么在为基督教社会绘制蓝图的过程中,我们就会遇到真正的障碍。在讨论社会道德这个主题时,我们大多数人并非真心想了解基督教的观点;我们讨论它,只是希望从基督教那里获得对自己派别观点的支持。我们正在到一个能为我们提供主人或法官的地方寻找盟友。我也一样,本章中有一些我原先想省略的部分。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们不从远处兜一个很大的圈子,否则这种谈话就不会有任何结果。除非大多数人真心渴望,否则一个基督教的社会不会到来;除非我们成为彻底的基督徒,否则也不会真心渴望。我可以重复「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这句话,直到声嘶力竭;但在我爱人如己之前,并不能将它真正付诸行动:我无法学会爱人如己,除非先学会爱上帝;我无法学会爱上帝,除非先学会顺服祂。因此,正如我之前警告过你的,我们被逼向更内在的东西——从社会问题被驱赶到宗教问题。因为最长的弯路,正是最近的归途。

2. 基本美德

  前一章最初是作为一个简短的广播讲话而写的。

  如果你只有十分钟的讲话时间,那么为了简洁起见,其他一切都得牺牲。我用船在舰队中航行作比喻,将道德分为三部分,主要原因之一,是因为这似乎是覆盖全局最简短的方式。现在,我想介绍一下先哲们划分这个主题的另一种方式,这在广播讲话中太长了、无法使用,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方式。

  根据这个更长的分法,有七种「德性」。其中四种被称为「基本」美德,其余三种被称为「神学」美德。 「基本」美德是所有的文明人都承认的那些,「神学」美德是那些通常只有基督徒知道的准则。稍后我将讨论神学美德,现在只谈论四种基本美德。「基本 cardinal」这个词与罗马教会中的「红衣主教 Cardinal 」无关。它来自一个拉丁词,意思是「门的铰链」。这些美德过去被称为「基本」的,因为它们正如我们所说的,很「关键」。它们是谨慎(Prudence)、节制(Temperance)、正义(Justice)和坚韧(Fortitude)。

  谨慎意味着在实践中运用常识,花工夫思考你所做的事情、以及它可能会产生什么后果。如今,大多数人几乎不认为谨慎是「美德」之一。事实上,因为基督说我们只有像小孩子一样,才能进入祂的世界(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18章3节),所以许多基督徒认为,只要你「善良」,做个傻瓜也没关系。但这是一种误解。首先,大多数孩子在做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时,都表现出足够的「谨慎」,并且非常明智地思考这些事情。其次,正如圣保罗所指出的,基督从来没有说过我们要在智慧上停留在小孩子的阶段(译注:参见《哥林多前书》第14章20节):相反,祂告诉我们,不但要「驯良像鸽子」,还要「灵巧像蛇」(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10章16节)。祂要的是孩子的心,但却是成人的头脑。祂希望我们像好孩子一样单纯、专一、深情、受教;但祂也要求我们调动一切智慧、保持警醒,处于一级战备。你向慈善机构捐款的事实,并不意味着你无需努力查明这个慈善机构是否欺诈。你思想上帝本身的事实(例如,当你祷告时),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满足于自己五岁时的幼稚想法。当然,如果你碰巧生来就是一个非常平庸的大脑,上帝也不会因此少爱你、也不会少用你,这是完全正确的。祂为缺乏常识的人留有空间,但祂要求每个人都使用他们的常识。正确的座右铭不是「做个可爱的好童女,让别人聪明去吧」(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25章1节),而是「做个可爱的好童女,不要忘记这包括要尽可能地聪明」。上帝不喜欢人在智力方面懒惰,正如祂不喜欢人在其他方面懒惰一样。如果你正在考虑成为一名基督徒,我警告你,你正在开始从事一些将会占用你全部身心,包括大脑和所有一切的事情。但是,幸运的是,它还会反过来起作用。任何真诚地努力作基督徒的人,都会很快发现,自己的智力变得更加敏锐:作基督徒不需要经过特殊教育的教育,原因之一是基督教本身就是一种教育。所以,一个像班扬那样没有受过教育的信徒,也能写出震惊全世界的书籍。

  很不幸,和其他一些词一样,节制这个词的含义也已发生了变化。它现在通常是指绝对的戒酒,但在第二个基本美德被命名为「节制」的时代,它丝毫没有这种含义。那时的节制不是特指喝酒,而是指一切快乐;这意味着不是放弃,而是适可而止。认为基督徒都应该滴酒不沾,是错误的。 伊斯兰教、而不是基督教,才是绝对禁酒的宗教。当然,在具体的时候,某个基督徒或任何一个基督徒可能有责任不喝酒,这可能是因为他是一喝就会一醉方休的人,可能是因为他想把钱给穷人,也可能是因为他与有酗酒倾向的人在一起,不应该通过自己喝酒来纵容他们。但重点在于,他出于充分的理由,放弃了一件他不谴责、也愿意看见别人享受的事情。某类坏人的标志之一,是他自己想放弃什么,也会要求其他所有的人都放弃它。这不是基督徒的做法。一个基督徒可能会因为特殊的原因而放弃各种各样的东西——结婚、肉、啤酒或电影;但是,当他开始说这些东西本身不好,或者看不起其他使用它们的人时,他就走错了方向。

  现代人将节制一词限制在饮酒的问题上,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危害。它助长人们忘记自己可能对许多其他的事情不节制。一个把高尔夫或摩托车作为生活中心的男人,一个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衣服、桥牌或狗身上的女人,就与一个每天晚上都喝醉的人一样「没有节制」。当然,它不会那么容易地表现在外面,迷恋桥牌、高尔夫,不会让你倒在马路中间。但是,上帝不会被外表欺骗。

  正义的意义,远不止在法庭上发生的那些事情。我们今天称为「公平 fairness」的一切事情,过去都用「正义」这个词来表示;它包括诚实、互让、正直、守信以及生活的所有方面。坚韧(Fortitude)包括两种勇气:面对危险的勇气,在痛苦中坚持的勇气。「胆量 Guts」可能是现代英语中与它接近的一个词。当然,你会注意到,如果不发挥这项美德,其他任何美德都坚持不了多久。

  关于美德,还有一点应该注意。做一些正义或节制的事情,与做一个正义或节制的人之间是有区别的。一个网球水平不高的人,偶尔也可能打出一个好球。但是,你所说的好球员,是指他的眼睛、肌肉和神经已经通过打出无数的好球而训练有素,完全可以信赖。即使在他不打球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具有某种特定的气质。就像数学家的头脑具有某种习惯和眼光,即使在他不做数学的时候也存在。同样,一个坚持行正义的人,最终也会获得某种性格的品质。当我们谈论「美德」的时候,指的就是这种品质,而不是具体的行为。

  由于以下原因,这种区别很重要。如果我们所想到的只是具体的行为,我们可能会助长三个错误的想法。

  (1)我们可能会认为,只要你做了正确的事情,手段和动机都无关紧要——无论你做这事是情愿还是不情愿,是闷闷不乐还是高高兴兴,是出于舆论压力还是为了这事本身。但真相是,出于错误的原因而采取的正确行动,无助于建立被称为「美德」的这种内在品质或性格,而真正重要的是这种品质或性格。如果打得不好的网球选手重击一球,不是因为他认为有必要这样做,而是因为他发脾气了,这一击可能会很幸运地帮他赢得那场比赛,但不会帮助他成为一名可靠的选手。

  (2)我们可能认为,上帝只是想要我们遵守一套准则4而祂真正想要的,是特定类型的人。

  (3)我们可能会认为,「美德」只是今生所必需的——在另一个世界,我们可以不需要正义,因为没有什么可争吵的;也不需要勇敢,因为没有危险。的确,在来世,可能不会机会需要正义或勇敢的行为(译注:参见《启示录》第21章4节),但却要求我们做那样的人;我们只有今生操练那些行为、才能成为那样的人(译注:参见《提摩太前书》第4章7-8节,《彼得后书》第1章4-11节)。关键不是如果你没有某些性格的品质,上帝就会拒绝你进入祂的永恒世界;关键在于,如果人们里面连这些品质的萌芽都不具备,那么任何外面的条件,都不可能为他们营造一个「天堂」——也就是说,不可能让他们因上帝为我们预备的那种深刻的、强烈的、不可动摇的幸福而快乐。

1. 道德的三个部分

  有一个故事,讲到一个小学生被问到他认为上帝是什么样子的。他回答说,据他所知,上帝是「那种总是四处窥探,看看是否有人开心,然后就竭力阻止的人。」恐怕这就是道德这个词在许多人脑海中产生的那种想法:一些干涉你、阻止你享受美好时光的东西。实际上,道德准则是运行人这台机器的指南。每一条道德准则的存在,都是为了避免这台机器运行时出现故障、拉伤或摩擦。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准则一开始似乎总是与我们的天性作对。当你被教导如何使用任何机器时,教练也会不停地说,「不,不要那样做」。因为,当然,有很多事情看起来很不错,在你看来是操作机器的自然方式,但实际上却行不通。

  有些人喜欢谈论道德「理想」,而不是道德准则;喜欢谈论道德「理想主义」,而不是道德顺服。当然,我们无法达到道德的完美,从这个意义来说,道德完美是一种「理想」,这是完全正确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种完美对于我们人类来说,都是一种理想。我们不可能成功地成为完美的汽车司机、完美的网球运动员,或者画出完美的直线。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将道德完美称为理想,是非常误导人的。当一个男人说某个女人、房子、船或花园是「他的理想」的时候,除非他相当傻,否则他并不是说其他人都应该有同样的理想。在这些事情上,我们可以有不同的品味,所以也有不同的理想。但是,将一个非常努力地遵守道德律的人描述为「具有崇高理想的人」,是危险的;因为这可能会让你认为,道德完美是他自己的私人品味,而我们其他人都没有必要和他一样。这将是一个灾难性的错误。完全的行为,也许像我们开手动车时完美的换挡一样无法实现,但它是人类这台机器的本性为所有人规定的必要理想,就像准确的换挡是汽车的本性为所有的司机规定的理想一样。一个人如果因为努力做到从不撒谎(不是偶尔撒谎)、从不犯奸淫(不是偶尔越轨)、从不欺侮人(不是适度地欺侮),便认为自己「具有崇高的理想」,这就更加危险了。这可能导致你自命不凡,觉得自己很特别,认为别人应该赞美你的「理想主义」。如果这样,你每次努力做对算术题的时候,也可以期望获得赞美了。当然,完美的计算是「一种理想」,因为你肯定会在某些计算时出错。但是,即使每一步都努力计算正确,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不努力是愚蠢的,因为每一个错误都会在以后给你带来麻烦。同样,每一次道德的失败,肯定也会给你自己、还可能给别人带来麻烦。谈论准则和顺服,而不是「理想」和「理想主义」,有助于我们提醒自己注意这些事实。

  现在,让我们更进一步。人类机器有两种出故障的方式。一种是人类个体之间彼此疏远,或者通过欺骗、欺凌相互冲突、彼此伤害。另一种是个体内部出现故障——他的不同部分、不同的能力和欲望或者各行其道,或者互相干扰。如果你把我们想象成一个编队航行的舰队,你就会明白这个想法。要想航行成功,首先,船只之间不能相互碰撞、互相阻挡;其次,每艘船都要能承受风浪、引擎良好。实际上,这两者缺一不可。如果船只不停地发生碰撞,它们很快就会再也经不起风浪;另一方面,如果船只的舵机出现故障,它们将无法避免碰撞。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把人类想象成一支演奏乐曲的乐队。要想演出成功,你需要两件事。每个演奏者的乐器必须音调准确,每种乐器都必须在正确的时间进入,以便与其他的乐器互相配合。

  但是,有一点我们还没有考虑。我们还没有问这支舰队打算去哪里,或者这支乐队打算演奏什么音乐。这些乐器的音调可能都很准确,可能也都在正确的时刻加入了进来,但即便如此,如果他们应邀演奏舞曲,实际上却演奏了葬礼进行曲,那么演出仍然不会成功。无论舰队航行得多么顺利,如果它打算到达纽约,实际上却到了加尔各答,它的航行仍将是失败的。

  如此看来,道德与三件事有关。第一,个体之间的公平与和谐。 第二,可以称为个体内部的整洁与协调。 第三,人生的总体目标:人被造是为了什么:整支舰队应该走哪条航线:乐队指挥希望乐队演奏什么乐曲。

  你已经可能注意到,现代人考虑的几乎总是第一点,却忘记了另外两点。当人们在报纸上说「我们正在为基督教的道德标准而努力」时,他们通常的意思是「我们正在为国家、阶级和个人之间的友善与公平而努力」,也就是说,他们考虑的只是第一点。一个人谈到自己要做的事情时说:「这不会错,因为它没有对任何其他人造成任何伤害。」他想到的只是第一点。他在想:只要他不撞到下一艘船,自己的船只内部如何无关紧要。这很自然,当我们开始思考道德时,首先会从第一点、也就是社会关系开始。一方面,这个领域不良道德的后果是如此明显,每天都在压迫着我们:战争、贫困、贪污、谎言和假货。另一方面,只要你停留于第一点,关于道德的分歧就很少:几乎所有时代的所有人理论上都同意,人类应该诚实、友善和相互帮助。但是,虽然从第一点开始是很自然的,如果我们对于道德的思考只是停留在那里,我们还不如不作思考。除非我们继续思考第二点——整理每个人的内心——否则我们只是在欺骗自己。

  如果船只破旧不堪,根本无法行驶,教它们如何行驶、以避免碰撞,又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我们知道,事实上,我们的贪婪、懦弱、暴躁脾气和自负会使我们无法遵守,在纸上制定社会行为准则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是说我们不应该考虑、并且认真地考虑改进我们的社会和经济制度。我的意思是,除非我们意识到只有个人的勇气和无私才能使任何系统正常运行,否则这些考虑都将只是空想。消灭现行制度中特定的贪赃枉法或恃强凌弱,是很容易的:但是,只要人们还是骗子或恶霸,他们就会找到一些新的方法,在新的制度下继续玩老把戏。你不可能通过法律使人成为好人:没有好人,你就不可能有一个好的社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继续思考第二点:个人内在的道德。

  但我认为,我们也不能停留在第二点。我们现在该谈对宇宙的不同信念导致不同的行为了。乍一看,别走得那么远、停留在凡有头脑的人都同意的那些道德上,似乎是非常明智的。但是,我们可以停在那里吗?请记住,宗教包含了一系列对于事实的陈述,这些陈述一定或者是真、或者是假。如果它们是真的,那么将得出一套关于人类舰队正确航行的结论:如果它们是假的,则将得出完全不同的一套结论。让我们回到前面那个例子,有人说,一件事只要不伤害别人就不会错。他很明白,自己不应该损坏舰队中的其他船只;但他也确实认为,他对自己的船只做些什么,与别人无关。但是,他的船是否是他自己的财产,难道没有重大的区别吗?或者说,我是我自己身体和思想的房东,还是只是一个应该向真正的房东负责的租客,难道没有重大的区别吗?如果其他存在为了祂自己的目的创造了我,那么我就要向祂尽许多义务;如果我只是属于自己,这些义务是不存在的。

  基督教断言,每个人都将永远活着,这一定或者是真、或者是假。如果我只能活七十岁,现在有很多事情就不值得操心了;但如果我将永远活下去,我最好非常认真地操心这些事。也许我的坏脾气、或我的嫉妒心正在逐渐恶化——如此缓慢,以至七十年的增加也不会太明显。但在一百万年以后,它可能就是绝对的地狱:事实上,如果基督教是真的,那么地狱这个词,就是描述我将来状态的最准确的技术术语。顺便说一下,人的不朽还产生了另外一个不同,与极权主义和民主之间的不同有关。如果个人只能活七十岁,那么一个可以延续千年的国家、民族或文明,就比一个个人重要。但是,如果基督教是真的,那么个人不但更重要,而且无比重要;因为他是永恒的,一个国家或文明的生命与他的相比,只是一瞬间。

  看来,如果我们要考虑道德,就必须考虑所有三个部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每个人内部的情况,以及人与创造他的力量之间的关系。我们都可以在第一点上意见一致,从第二点开始产生分歧,到第三点变得严重。基督教与非基督教道德的主要区别,就在于第三点在本书的其余部分,我将基于基督教的观点,看看如果基督教是真的,道德的全貌会是怎样的。

5. 很实际的结论

  基督经历了完全的降服和羞辱:完全是因为祂是上帝,降服和羞辱是因为祂是人。现在,基督徒的信仰是,如果我们以某种方式分享基督的谦卑和受苦,我们也将分享祂对死亡的征服,并在我们死后得到新的生命,并在其中成为完美和完全幸福的受造物。这意味着,我们不仅仅是努力遵循祂的教导。人们经常问,进化的下一步——超越人类的一步——什么时候会发生。但基督徒看来,这已经发生了。在基督里出现了一种新人:在祂里面开始的新生命,将被放在我们里面。

  这是怎么做到的呢?现在,请记住我们是如何获得旧的、普通的生命的。我们从其他人那里、从我们的父母和所有的祖先那里、未经自己的同意就得到了它——并且通过一个非常奇特的过程,其中包括了快乐、痛苦和危险。这是一个你永远也猜不到的过程。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孩提时代用了许多年竭力猜测它:有些孩子在第一次听说时不肯相信——我不确定是否应该责备他们,因为这的确很奇特。现在,安排这个过程的上帝,也是安排新生命——基督的生命——如何传递的同一位上帝。我们也必须为它的奇特做好准备。当祂发明性的时候,祂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当祂发明这个的时候,祂也没有咨询我们。

  基督的生命通过三件事传递给我们:洗礼、信仰、以及不同的基督徒用不同的称呼的神秘行为——圣餐、弥撒或主的晚餐。至少那是三种常见的方法。我并不是说,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如果缺了其中的一个或多个,这生命就不会传递。我没有时间去讨论特殊的情况,而且对此了解得也不多。如果你想在几分钟内告诉一个人如何去爱丁堡,你会告诉他坐火车:他当然也可以坐船或飞机到那里,但你几乎不会提那两项。我也不是在讨论这三件事中哪一件最重要。我的卫理公会朋友希望我多谈信仰,并且相应地少讲一点其他两件。但我不打算这样做。事实上,任何宣称教你基督教教义的人,都会告诉你使用所有三件,这对我们眼下的目的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会成为新生命的导体。但是,如果不是碰巧知道的话,我也永远不会明白某种特定的肉体快乐,会与世界上出现新生儿之间存在任何联系。我们必须按照现实本来的样子接受它,喋喋不休地说它应该怎样,或者我们应该期待它怎样,都没有什么好处。但是,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它会这样,但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相信它是这样。我已经解释了为什么我必须相信耶稣过去是、并且现在是上帝。并且显然,从历史上看,祂教导祂的门徒说,新生命是以这种方式传递的。换句话说,我的相信是基于祂的权威。不要被「权威」这个词吓倒。基于权威相信某些事,只是意味着你之所以相信某些事,是因为告诉你的人是一个你认为值得信赖的人。我们相信的事情,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基于权威的。我相信有纽约这个地方。我自己从没见过纽约,也无法通过抽象推理,证明一定有这样一个地方。我相信它,因为可靠的人已经告诉我了。普通人相信太阳系、原子、进化、血液循环,都是基于权威——因为科学家们是这么说的。我们对世界上每一起历史事件的相信,都是基于权威。我们中间没有人见过诺曼底征服,也没有人见过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惨败;没有人能像在数学那样,通过纯粹的逻辑来证明这些事。我们相信这些事情,只是因为这些事件的目击者留下的记录告诉了我们:实际上,就是基于权威。如果一个人像有些人讨厌宗教权威那样讨厌其他权威,将不得不满足于自己的一生一无所知。

  不要以为我是在用洗礼、信仰和圣餐来代替你自己效法基督的努力。你的自然生命来源于你的父母;这并不意味着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它还会一直存活。你可能因为疏忽而失去它,或者你可以通过自杀结束它。你必须喂养它、照顾它:但要永远记住,你不是在创造生命,只是在维持你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生命。同样,一个基督徒可能会失去已经放在他里面的基督生命,他必须努力保持它(译注:这并不是说基督徒是倚靠自己维持救恩,参见《腓立比书》第2章12-13节、《加拉太书》第3章3节)。但是,即使是史上最好的基督徒,也不是凭自己努力——他只是在滋养或保护他永远也无法凭自己获得的生命。这具有实际的效果。只要自然的生命还在你的身体里,它就会采取很多措施来修复你的身体;受了刀伤,它能在一定程度上愈合,死去的尸体则不能。活的身体不是永远不会受伤,而是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自我修复。同样,基督徒也不是永远不会出错,而是一个能够悔改、振作,在每一次跌倒后重新开始的人——因为基督的生命在他里面,一直在修复他,使他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重复基督自己所经历的那种自愿死亡。

  这就是为什么基督徒与其他努力行善的人有所不同。那些人希望通过行善来取悦上帝,如果有一位的话;或者——如果他们认为没有上帝——至少他们希望博得好人的赞扬。但基督徒认为,他所做的一切善行,都来自他里面的基督生命。他不认为上帝是因为我们好才爱我们,而是认为上帝因为爱我们,所以使我们变好。就像温室的屋顶不是因为明亮才吸引太阳,而是因为阳光照射才变得明亮。

  让我说得清楚一点,当基督徒说基督的生命在他们里面的时候,他们不是指某些单纯精神或道德的东西。当他们说「在基督里」或基督「在他们里」的时候,不是在比喻思考基督或效法祂。他们的意思是,基督的确正在透过他们运行​​(译注:参见《加拉太书》第2章20节);全体基督徒都是基督借以行动的物质器官——我们是祂的手指和肌肉、身体的细胞(译注:参见《以弗所书》第1章23节)。也许这解释了一两件事。它解释了为什么这种新生命不但通过信仰等纯精神行为传递,而且通过洗礼和圣餐等身体行为传递。这不仅仅是一个观念的传递;它更像是进化——一个生物学或超生物学的事实。想比上帝更属灵,是没有好处的。上帝从来没有打算让人成为纯粹的灵性受造物。这就是为什么祂使用饼和酒等物质,将新生命放进我们里面。我们可能会认为这是相当粗鄙和不属灵的。上帝不这样认为:祂发明了饮食。祂喜欢物质,祂发明了物质。

  还有另一件曾经让我困惑的事情。 这种新生命只限于那些听过基督、并能够相信祂的人,这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但事实是,神并没有告诉我们祂对其他人的安排是什么(译注:参见《约拿书》第4章11节;《启示录》第20章15节)。我们确实知道,不借着基督,就没有人可以得救;但我们不能确定,只有知道祂的人才能借着祂得救(译注:这并不是普救论,参见《希伯来书》第11章13节)。但与此同时,如果你替那些外面的人担忧,你所能做的最不合理的事,就是自己留在外面。基督徒是基督身体的一部分,是祂借以工作的有机体。这个身体的每一点扩充,都使祂能多做一点事情。如果你想帮助那些外面的人,你就应当把自己作为一个细胞加入到基督的身体里,只有祂才能帮助他们。想让一个人多做工作,却又砍掉他的几根手指,这是不可思议的。

  另一个可能的反对意见是:为什么上帝要乔装打扮地在这个被敌人占领的世界里登陆(译注:这是用二战期间盟军在欧洲登陆作比喻),建立一种秘密的团体(译注:指教会)来破坏魔鬼?为什么祂不带着大军登陆,大举进攻?是因为祂不够强大吗?好吧,基督徒认为,祂会带着大军登陆,只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我们可以猜到祂为什么迟延,祂想给我们机会自由地加入祂那一方。我想,你我都不会看得起一个等到盟军进军德国后,才宣布站在我们这边的法国人。上帝会大举进攻。但我想知道,那些要求上帝公开、直接地干预我们世界的人,是否完全意识到当上帝这样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当那种情况发生的时候,就是这个世界的结束之日。当剧作家走上舞台的时候,这出戏就结束了。没错,上帝将会大举进攻:但是,当你看到整个自然的宇宙像梦一般融化,某些其他的东西——某些你从未想像过的东西——直闯进来,对我们某些人来说如此美丽、对另一些人来说如此可怕,以致我们都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时候,你才说你站在上帝一边,有什么用处吗?因为那时出现的将是不再乔装打扮的上帝,某种势不可当的东西,将给每个受造物带来无法抗拒的爱、或者无法抗拒的恐惧。那时,选择你的一方为时已晚。当你已经没有可能站起来的时候,说你「选择躺下」是没有意义的。那将不是选择的时候:而将是我们发现自己真正选择了哪一方的时候,无论我们之前是否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今天、此刻,是我们选择正确一方的机会。上帝正在勒住缰绳,以便给我们那个机会。它不会永远保留,我们必须把握它、否则就是放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