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你被牧养了吗?
你上一次被牧养,是一种什么感觉?也许是一次亲切的探访,一篇动情的讲道,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句「我为你祷告」,一份雪中的送炭,一朵锦上的添花。也许是主日崇拜后的轻松心情,小组聚会中的倾心吐意,情绪低沉时的耐心陪伴。也许……
也许你根本说不上来,因为你可能从来没想过究竟什么才算「牧养」,只是盼望得到关怀和安慰,或者习惯了某种「牧养」的方式:
- 有些方式像「散养」:大门常开,活动不断,欢迎你来,也欢送你走。但牧师不知道你的名字,长老不了解你的低谷,同工不记得你已缺席一个月。教会提供空间,信徒来去自由,仿佛属灵生命是野生的。没有属灵的相交,没有圣约的担当。你可以在这里消失,也可以在这里挣扎,但没有人会真正发现,也没有人会真正关心。
- 有些方式像「放养」:也许你是资深会友,从未缺席任何聚会,但却没有人真正认识你。你在人前热闹,与牧师熟络,但却在灵魂深处孤独。牧师不会追问你的信仰,同工不会干涉你的生活。这里自由、包容,有人陪伴,却无人守望。无论信仰实质如何、生活是否偏离,都被交给所谓的「个人与神的关系」。
- 有些方式像「圈养」:牧师就像关怀备至的家政服务员或心理医生,随叫随到,解决各种困难,提供各样安慰。会众就像羊圈里备受呵护的小羊,却从未在圣道中被挑战、在罪上被责备。这种方式以「温情」取代了「圣道」,情感非常舒适,灵魂却极度贫血。
- 有些方式像「笼养」:权柄高度集中,强调绝对顺服。会众被「笼」在牧师的个人意志之下,缺乏真理的公开检验与彼此问责,最终以对领袖的「驯服」代替了在基督里的「成圣」。这里的秩序井然,生命却可能在控制中停滞。
- 有的方式像「寄养」:婚姻问题?推荐某种咨询。关系危机?聘请某位专家。情绪低落?参加某个课程。灵命停滞?期待某次特会。牧师善意满满地把会众转介给各种专家、机构或课程,背后却是对圣经充分性的放弃,圣道已不再被信任为足以诊断和医治灵魂的权威。教会沦为一个转运中心,而非真正承担灵魂责任的圣约团体。
- 有些方式像「速养」:强调一次性的翻转、流水线的门训、标准化的流程。「被翻转的经历」取代了持续的悔改成圣,「生命改变的感受」取代了客观的福音真理。会众忙着服事,灵命却未见增长;受过技巧训练,却未曾被真正牧养;被快速复制为「带领者」,却从未真正成为「门徒」。增长越快,扎根越浅;复制越广,偏差越远。
- 有些方式像「挠痒」:讲台永远正面积极、贴近需要,会众带着好心情来,带着更好的心情走。信息总是温暖治愈,在关键之处轻轻绕开——罪不曾被诊断,灵命不曾被挑战,偶像不曾被拆毁,不会有人被冒犯,也不会有人被刺痛。听众点头、感动、流泪,觉得很有得着,但却从来不曾悔改。这里的牧养如同轻柔的按摩——舒适、放松,但毫无疗效;发痒的耳朵被妥善照顾,枯干的灵魂却仍旧饥饿。
这些「牧养」方式,都在某种程度上让人感觉还不错——关系还在,气氛还行,运作顺畅,甚至人数增长。但检验牧养的标准既不是感觉,也不是效果,而是牧长基督。祂认识每一只羊的名字,亲自领它们出去(约10:3);祂为羊舍命,不会在狼来的时候逃跑(约10:11-13);祂寻找迷羊,找到了就欢欢喜喜地扛在肩上领回(路15:5);祂赐给羊生命,并且是更丰盛的生命(约10:10)。这位好牧人是一切牧养的标准与根源,地上的牧者是祂使用的器皿。
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牧养」,而是「是不是牧长所认可的牧养」。「牧养」若不由圣经定义,就会被别的东西定义:被效率定义,被情绪定义,被关系定义,被文化、经验、甚至市场逻辑定义。最终,它看起来像人心目中的「牧养」,但却不再是神旨意中的牧养。
一、圣经定义的牧养
1.1 关于牧养的圣经教导
以西结书34章是旧约最集中、也最尖锐地提到牧养职责的经文。神严厉谴责以色列失职的牧者:「人子啊,你要向以色列的牧人发预言,攻击他们,说,主耶和华如此说:祸哉!以色列的牧人只知牧养自己。牧人岂不当牧养群羊吗?你们吃脂油、穿羊毛、宰肥壮的,却不牧养群羊。瘦弱的,你们没有养壮;有病的,你们没有医治;受伤的,你们没有缠裹;被逐的,你们没有领回;失丧的,你们没有寻找;但用强暴严严地辖制。」(结34:2-6)随后,「主耶和华说:我必亲自作我羊的牧人,使它们得以躺卧。失丧的,我必寻找;被逐的,我必领回;受伤的,我必缠裹;有病的,我必医治;只是肥的壮的,我必除灭,也要秉公牧养它们。」(结34:15-16)
主耶稣复活后三次嘱咐彼得:「你喂养我的小羊……你牧养我的羊……你喂养我的羊」(约21:15-17)。彼得将这一嘱咐传给了众教会的长老:「务要牧养在你们中间神的群羊,按着神旨意照管他们;不是出于勉强,乃是出于甘心;也不是因为贪财,乃是出于乐意;也不是辖制所托付你们的,乃是作群羊的榜样。」(彼前5:2-3)
保罗对以弗所长老的告别讲话,是新约中对牧养职分最系统的阐述:「圣灵立你们作全群的监督,你们就当为自己谨慎,也为全群谨慎,牧养神的教会,就是祂用自己血所买来的。我知道,我去之后必有凶暴的豺狼进入你们中间,不爱惜羊群。就是你们中间,也必有人起来说悖谬的话,要引诱门徒跟从他们。所以你们应当警醒,记念我三年之久昼夜不住地流泪、劝戒你们各人。如今我把你们交托神和祂恩惠的道;这道能建立你们,叫你们和一切成圣的人同得基业。」(徒20:28-32)
1.2 圣经牧养的六重职责
综合圣经的教导,真正的牧养包括六重相互关联的职责。其中「圣道喂养」是根基,其余五重是延伸与应用。
- 圣道喂养:「你喂养我的羊」(约21:17),牧者首先要以圣道喂养群羊(约21:15-17;徒20:32),「务要传道,无论得时不得时总要专心,并用百般的忍耐、各样的教训责备人,警戒人,劝勉人」(提后4:2)。圣道的喂养往往不是舒适的,而是扎心的(来4:12)。洗礼与圣餐是「可见的圣道」,以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使圣道的喂养贯穿会众的整个生命历程。
- 守望护卫:「你们就当为自己谨慎,也为全群谨慎」(徒20:28),牧者应当为全群谨慎守望,保护群羊免受假师傅和谬误的侵害(徒20:28-29),「坚守所教真实的道理,就能将纯正的教训劝化人,又能把争辩的人驳倒了」(多1:9)。护教和纪律,是牧养之爱在面对错误与罪恶时最严肃的表达。
- 以身作则:「不是辖制所托付你们的,乃是作群羊的榜样」(彼前5:3),牧者应当首先效法基督、让圣道的能力在自己的生命中彰显出来,然后要求会众效法自己(林前11:1;腓4:9)。
- 医治缠裹:「受伤的,我必缠裹;有病的,我必医治」(结34:16),牧者应当诊断和纠正灵魂病症,诊断权威是圣经,纠正是有疼痛的医治,目的是挽回而非伤害(加6:1)。
- 治理监督:「圣灵立你们作全群的监督」(徒20:28),而不是单纯的情感关怀、关系维持。「长老」、「监督」、「牧人」在新约中交替使用,指向同一职分(多1:5-7;彼前5:1-2;徒20:17,28),表明牧者应当治理教会(帖前5:12)。
- 寻找领回:「失丧的,我必寻找;被逐的,我必领回」(结34:16),牧者应当主动寻找失丧的、领回被逐的,而不是被动等待。教会必须主动跟进缺席的会众、发现信徒的属灵危机,而非仅仅是「大门常开」。
1.3 圣经牧养的终极目标
圣经牧养的终极目标,不是感觉温暖、不是维持关系、不是实现增长,而是在恩典中「全然成圣」(帖前5:23;林后7:1),「把各人在基督里完完全全地引到神面前」(西1:29),「直等到我们众人在真道上同归于一,认识神的儿子,得以长大成人,满有基督长成的身量」(弗4:13)。
如果失去「全然成圣」的标竿,喂养会沦为娱乐,守望会沦为控制,榜样会沦为形象管理,医治会沦为安慰,治理会沦为管理,寻找会沦为维持。唯有把「全然成圣」作为终极的目标,六重职责才能各归其位。
1.4 圣经牧养的属灵实质
圣经牧养的实质,是受托于牧长执行牧养职分(彼前5:1-4),权柄来自所传讲和实践的圣道。地上的牧者是牧长基督的器皿,六重牧养职责是靠着圣灵效法牧长的三重职分:
- 先知:圣道喂养与守望护卫。基督作为先知,以父的话语照亮人心、揭露罪、指引道路(约1:18;来1:1-2)。牧者效法这一职分,既要以圣道喂养群羊,也要辨别真伪、护卫真理,驳倒一切危害羊群的谬误。
- 祭司:以身作则与医治缠裹。基督作为祭司,以自己的生命为祭,担当软弱,为百姓代求(来4:15;7:25)。牧者效法这一职分,既要以自身生命为活祭,在会众面前活出圣道的能力,也要怀着怜悯进入受伤者的痛苦,以福音的恩典缠裹医治。
- 君王:治理监督与寻找领回。基督作为君王,以权柄治理万有,保护子民,寻找迷失的羊(路15:4-7;弗1:22)。牧者效法这一职分,既要以权柄治理教会、建立圣约秩序,也要主动寻找领回离散的会众,而非被动等候。
二、今日教会的牧养偏差
序言所描述的七种牧养方式,每一种都是对某项圣经牧养职责的扭曲或放弃。「散养」与「放养」放弃了以身作则和寻找领回;「圈养」与「寄养」扭曲了医治缠裹;「笼养」败坏了治理监督;「速养」架空了圣道喂养,也放弃了守望护卫;「挠痒」则是圣道喂养最彻底的妥协,也是其他一切职责失守的温床。
2.1 职责一:圣道喂养
- 常见误区:将喂养等同于「满足感」,将讲道等同于「体验供应」,将「会众有所收获的感觉」等同于「喂养发生了」。许多教会的讲道被设计为「情感体验」,信息被打磨为故事丰富、情绪推进、令人感动,却将认罪悔改、罪的诊断、末世审判等「冒犯性内容」系统地删除。讲台越来越依赖心理学和领导力管理,表面上使用圣经语言,实质上以非圣经的认识论框架定义问题和解决方案。而「寻道者友善」(Seeker-Friendly)运动,更是将未重生者作为敬拜的设计中心,培养出许多灵性浅薄的信徒。
- 归正之路:讲台要恢复「责备、警戒、劝勉」(提后4:2)的完整结构;拒绝以世俗心理学或文化需求分析作为起点,再「加上」圣经视角;拒绝以「听众反应」衡量讲道成效的消费主义逻辑。
2.2 职责二:守望护卫
- 常见误区:有些教会将守望护卫理解为「不够爱」,以包容取代辨别,「不要论断」几乎成为抵挡一切守望护卫的挡箭牌。这种话语模式的后果是:牧养的守望护卫功能被「爱的语言」系统性地消除,以「合一见证」之名,将讲台开放给神学立场不明或有明显偏差的讲员,放弃对「神用自己血所买来的教会」的责任。
- 归正之路:牧者应当用信条式的认信标准明确界定核心福音真理和不可妥协的教义,按照信条对讲台进行清晰的神学把关,装备会众的属灵分辨力,并以教会纪律作为守望护卫的最终执行。纪律是牧养之爱最严肃的表达。缄默旁观肢体在罪中沉沦,不是爱,而是冷漠。
2.3 职责三:以身作则
- 常见误区:以讲台果效取代生命见证,作为牧者资格的判断标准。有些教会在聘请牧者或选立长老时,往往以讲道能力、人缘好坏、教会增长、形象管理为主要考量。
- 归正之路:牧者应当首先牧养自己,「当为自己谨慎,也为全群谨慎」(徒20:28)。在选立长老、牧者时,以品格考察为优先,讲道能力为其次;建立长老之间的定期相互问责机制;在教会中建立「牧者也需要被牧养」的神学认识;鼓励牧者在适当层面对会众的生命透明,以真实的挣扎与成圣经历作为最有力的生命讲道。
2.4 职责四:医治缠裹
- 常见误区:将罪「心理化」,以情感支持取代灵魂诊断。许多教会的「关怀」话语已高度心理学化:人的问题被描述为「创伤」、「内在小孩」、「原生家庭影响」、「情绪调节障碍」,而非圣经所揭示的罪、偶像崇拜、恐惧、骄傲。这一诊断框架使悔改失去必要性,恩典失去其特定内容,将「纠正」等同于「伤害」。
- 归正之路:坚持圣经的充分性,进行以圣经为基础的圣经辅导,以「罪—恩典—悔改—成圣」的圣经框架取代「创伤—安慰」的世俗框架。真正的属灵医治,是在彻底解开罪的同时,立刻敷上福音的恩典,使人在被拆毁的同时被建造,在认罪的同时领受赦免,在恩典中逐渐成圣。
2.5 职责五:治理监督
- 常见误区:有些教会把治理视为「行政事务」,把治理与牧养、关怀割裂。有些教会用个人魅力型牧者取代长老制的集体治理。有些教会缺乏明确的会友制度和纪律,混淆了有形教会和无形教会,使治理监督成为无从落地的善意。
- 归正之路:圣经中「监督」与「牧人」交替使用,揭示治理就是圣道的实践,牧养必然包含监督。为了在教会中正确体现基督元首权柄,牧者应当系统地教导教会论,制定教会章程,明确长议会的权责边界,以长老集体治理避免个人集权,以共同认信避免治理任意性,以真实问责的区会结构避免独立教会的孤立腐败风险。
2.6 职责六:寻找领回
- 常见误区:许多教会的「牧养」是等候式的——等候有需要的人主动来找牧师,等候缺席的会众自己回来,等候挣扎中的人首先开口。美其名曰「尊重个人空间」,其实是牧养失职。有些教会将小组制度等同于「寻找机制」,但小组若缺乏属灵辨别的训练,便只是社交聚会的组织化,而非真正的灵魂看顾。
- 归正之路:牧者应当主动追踪会众的属灵状态和生活处境,包括主动探访、跟进缺席、了解生命危机。一个只在讲台上说话、从不进入会众真实生活的牧者,是在向陌生人的屋顶喊话,而非向真实的灵魂说话。教会应当训练长老和小组长识别灵命危机的早期信号,建立缺席跟进机制,将「无故缺席」视为牧养警报。
三、谁来牧养:长老团
今日教会的牧养偏差,根源不只是「如何牧养」。若「谁来牧养」的问题没有按圣经回答,「如何牧养」的问题便难以真正解决。圣经的答案是:长老团共同牧养。牧者不只是牧师,还包括长老。
3.1 从长老团牧养到专职牧师中心化的历史漂移
关于「谁来牧养」,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漂移。
- 新约原型:长老团共同牧养——新约教会在治理上的原型,是长老团共同牧养的模式。使徒行传14:23记载保罗和巴拿巴「在各教会中选立了长老」,提多书1:5保罗吩咐提多「在各城设立长老」,腓立比书1:1问候「众监督」,原文都是复数。这些经文清楚表明,新约教会从未设计「一人掌管一切」的模式,而是由长老团集体承担牧养、教导、治理的职责,并没有「专职牧师」与「平信徒长老」的区别。新约中「长老」、「监督」、「牧人」三词常常交替使用,指向同一类人(徒20:17,28;多1:5-7;彼前5:1-2)。他们负责喂养、治理、保护羊群,其中有些劳苦传道教导的长老可以得到物质支持(提前5:17-18),但这不意味着设立了一个独立于「长老」之外的「神职人员」阶层。
- 初期教会:单一主教制兴起——主后2世纪初,伊格那丢(Ignatius of Antioch)开始强调单一主教对教会权威的集中:每间教会须有一位主教,其权威高于长老团。初期教会从新约的「长老团共同治理」转向「单一主教集中权威」,动机是回应异端威胁,但代价是在新约原型之外叠加了一个新的权威层级,为后来罗马天主教教阶制度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 中世纪:牧养的彻底二元化——随着主后4世纪罗马帝国的基督教化,教会与国家权力深度结合,教会的制度结构也日益官僚化。到了中世纪,「神职人员」与「平信徒」之间的鸿沟已完全固化:神职人员独占圣礼施行权、讲道权、教导权,而平信徒则成为被动的受牧养者,几乎没有任何参与教会治理的角色。在这一体系中,「牧养」被垄断于神职阶层,「长老团共同牧养」这一新约原型几乎完全消失。
- 宗教改革;尝试回归长老制——16世纪的宗教改革对教会治理结构产生了深刻的重塑,「信徒皆祭司」的原则挑战神职阶层的垄断。加尔文在日内瓦建立了长老制,尝试回归新约原型,设立了四种职分:牧师(Pastors)、教师(Teachers)、长老(Elders)、执事(Deacons)。其中「教导长老」即牧师,负责讲道和圣礼;而「治理长老」即平信徒长老,与牧师共同组成长老会议(Consistory)参与教会治理。
- 宗教改革后:专职牧师中心——宗教改革的长老制理想,在随后几个世纪中再度发生漂移,逐渐形成了「专职牧师中心化」趋势:首先,牧师比「治理长老」接受更系统的神学训练,两者在知识权威上的不对称,使牧师的影响力逐渐超过长老团。其次,18-19世纪的复兴主义强调个人的讲道恩赐和魅力,形成「好讲员等于好牧者」的观念,进一步削弱了长老团集体治理。最后,20世纪的教会增长学与「寻道者友善」运动,将「主任牧师」塑造为教会品牌的核心,教会的身份认同与魅力型领袖高度捆绑。
当「谁来牧养」偏离圣经以后,牧养观念也随之漂移。
- 从「全然成圣」到「现世需求」——随着18-19世纪社会福音运动的兴起,教会对「牧养」的理解开始从「全然成圣」向现世需求倾斜,贫穷、疾病、社会不公被置于对罪的诊断之前,牧养的目标从「在基督里成圣」漂向「在世界中安好」。这一转变是出于善意,结果却将牧养的终极目标降格为现世的福祉,使成圣的呼召在关怀的话语中悄然隐退。
- 从「圣道权威」到「经验权威」——18世纪的敬虔主义逐渐将属灵「感受」与「经历」提升为信仰真实性的主要凭据,为圣经之外的主观经验开了一扇门。19世纪的复兴主义则进一步以情绪反应衡量讲道的成效,「被感动的程度」取代了「是否悔改的深度」。在这一观念框架下,牧养的成效逐渐以会众的主观体验、而非圣道的客观真理为准则。
- 从「灵魂医治」到「心理辅导」——20世纪初,人本主义心理学以科学的姿态进入西方文化,教会开始将临床心理学框架引入牧养实践,「倾听」取代了「劝戒」,「接纳」取代了「责备」,「创伤叙事」取代了「罪的诊断」。这一漂移的后果是:教会辅导放弃了圣经充分性,牧养话语日益心理学化,「以圣道为灵魂诊断与医治的唯一权威」被边缘化为「狭隘」或「不专业」。
- 从「圣约群体」到「消费个体」——20世纪下半叶兴起的「寻道者友善」运动,以未信者的消费偏好作为教会设计的中心,将会众理解为需要被「吸引」和「留住」的顾客,牧养逐渐变成服务:讲道需要「贴近需要」;关怀需要「让人感觉被接纳」,教会需要「消除令人不适的门槛」,「不够友善」的教会纪律、会友制度、信仰告白被系统性地淡化或废弃。对圣约群体的牧养,异化为对消费个体的服务,而圣道所要求的悔改与顺服,则在「尊重个人旅程」的话语中被礼貌地搁置。
- 从「灵魂牧养」到「情感保姆」——上述职分错位在北美华人教会的移民处境中愈发显著。由于缺乏深厚的圣约神学和教会论根基,牧师对新移民起初的怜悯关怀事工,往往在无意识中演变为一种长期的「服务关系」。教会的本质从真理的柱石在实践中被重塑为情感的避风港,形成了一种「以生活关怀定义牧养」的文化惯例。在这种偏移下,牧者的职分权威不再源于对圣道的忠信,而是越来越取决于其关怀与「服务」的表现;会众对牧者的顺服也从对基督主权的顺服,越来越滑向建立在情感认同之上。基督命令信徒彼此相爱(约13:34),牧者的职责是借着圣道教导、勉励并监督会众活出这种彼此相爱的生命(约壹3:11;徒6:1-6;林后8:6-7),而非用以身作则取代整个肢体的彼此担当。当「被关怀的体验」逐渐取代「全然成圣」成为衡量牧养的主要标准时,牧养的性质也随之发生改变:它不再以带领人归正、对付罪、建立生命为中心,而更趋向于维持情绪与关系的稳定。
综上所述,今日华人教会普遍存在的「专职牧师中心化」现象,无论表现为个人权威式的牧养,还是情感保姆式的期待,既不是圣经的原型,也不是宗教改革的理想,而是将近两千年逐渐漂移的结果。
3.2 关于「牧师」
「牧师」一词的来历——「牧师」(Pastor)这一称谓,是宗教改革时期从拉丁语 pastor(牧羊人)引入的,字面意思是「牧羊人」,对应的希腊文只有一次用于描述教会职分(弗4:11)。汉语「牧师」将「牧」(牧羊、牧养)与「师」(教师、师傅)结合,体现了这一职分的双重功能:牧养关怀与教导训练。
「牧师」既是恩赐、也是职分——「祂所赐的,有使徒,有先知,有传福音的,有牧师和教师」(弗4:11),强调这些职责的来源是基督的恩赐,而非人的自我委任或教会的选举产生。提前3:1-7和多1:5-9则规定了长老/监督的资格要求。两处经文从不同角度描述了同一现实:神借圣灵装备特定的人,使其具备牧养和教导的功能,是恩赐角度;教会则按照圣经规定的品格标准,识别、按立并委任这些人承担职分,是职分角度。「牧师」既是恩赐、也是职分,当恩赐与职分之间出现张力时,应当坚持品格是按立的门槛。「善于教导」(提前3:2)不是指口才好,而是指能将圣道清晰地传授给他人。在长老团共同治理的结构中,并非每位长老都必须具备同等的讲道能力,但其中必须有人能够「将纯正的教训劝化人,又能把争辩的人驳倒了」(多1:9)。
「牧师和教师」是同一个职分——以弗所书4:11将「牧师和教师」并列为一,并非两种独立的角色,而是同一职分不可分割的两个侧面。没有教导的牧养,只是情感的陪伴;没有牧养的教导,只是知识的传递。一位真正的教导长老,必须同时具备牧养的心志与教导的能力,二者缺一不可。「牧师和教师」这一职分是装备者,而非替代者,目的是「为要成全圣徒,各尽其职,建立基督的身体」——装备全体会众承担各自的事奉,而非将所有属灵功能集中于一人。将自己定位为「唯一的牧养者」的牧师,误解了自己职分的目的;只仰赖牧师而不互相担当重担(加6:2)的会众,同样误解了肢体相交的本质。
3.3 长老的培育:不可外包的责任
宗教改革以后的「专职牧师中心化」漂移,其根源之一正是神学装备的不对称:牧师受过系统训练,长老却未被同等装备,长老团逐渐从共同治理退化为名义上集体、实质上牧师独大。因此,系统地装备信徒,是防止专职牧师垄断教义的结构性保障,唯有牧师和长老在圣道上的差距被系统缩小,长老团的共同治理才能从制度落实为现实。
许多教会假设神学装备是神学院的责任,教会只负责聘用毕业生。这一假设既无圣经根据,也强化了「专职牧师垄断教义」的问题——不受教会监督的神学院塑造了牧师的神学立场,教会只能被动接受,也缺乏辨别能力。加尔文在日内瓦建立教育体系,目的正是在教会内部系统地培养牧者与教师,确保教会不再依赖神学上不可靠的机构。教会有装备圣徒的圣经托付(弗4:12),信息时代的教会更不应该将神学教育外包,而要系统地在内部装备信徒:
- 装备的目标——不是只参加敬拜的会众,而是能将「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太28:20)的门徒,使本地教会内部能兴起合格的长老、持续牧养。若「你在许多见证人面前听见我所教训的,也要交托那忠心能教导别人的人」(提后2:2),建立这个四代传承的装备链,是教会的牧养职责。本地教会若长期无法兴起合格的长老,表明羊群缺乏真实的圣道喂养,本身就是牧养失职的信号。
- 装备的内容——以圣经的充分性为出发点,涵盖威斯敏斯特信条、圣经神学、系统神学、释经查经、宣教护教、牧养辅导、教会历史。
- 装备的方式——可以是本地教会开设课程、学习网络课程、与外教会合作、与神学院合作,无论哪种方式,教会都应当对装备的内容和方向保持清醒的神学把关,而非将灵魂的塑造委托于不受教会监督的外部机构。
3.4 谁来牧养牧者?
牧师和长老本身也是羊,应当彼此牧养(西3:16;帖前5:11;来10:25),也接受宗派、区会的牧养。长老制(Presbyterianism)提供了超越单一教会的问责制度,可以防止牧者在独立教会制(Congregationalism)中陷入孤立和腐败。长老之间的相互问责、彼此劝勉,构成对牧者最实际的牧养。
一个孤立的牧师,对自己、对教会都是危险的。属灵枯竭、骄傲与孤立、缺乏问责、道德跌倒:这些常见的牧者危机,往往是因为长期缺乏真实的「彼此教导,互相劝戒」(西3:16)、「彼此劝慰,互相建立」(帖前5:11)。保罗对以弗所长老的吩咐是:「圣灵立你们作全群的监督,你们就当为自己谨慎,也为全群谨慎」(徒20:28),「为自己谨慎」列在「为全群谨慎」之前。
3.5 教会能聘请牧师来牧养自己吗?
今日许多教会所面临的困境是:会众缺乏整体的认信,不肯顺服长议会的治理,决策依赖人际关系和情感,但却希望聘请一位牧师来「牧养」自己。这种处境会导致:
- 牧师沦为雇员——当会众不肯顺服治理、却拥有左右聘用决策的权力时,牧师事实上成了受雇于会众偏好的服务提供者。一旦说出会众不喜欢的真理,便面临被解雇的压力。这颠覆了圣经中「长老管理教会、会众顺服长老」的秩序(来13:17),将教会变成了一个由消费者驱动的宗教俱乐部。
- 牧养沦为挠痒——一个无法行使治理权柄的牧师,将不可避免地倾向于讲人喜欢听的话,回避冲突,迎合会众的偏好。这正是提摩太后书4:3的景象——「耳朵发痒」的会众找到了与之匹配的挠痒者。双方各取所需,真理和灵命成长则被悄悄牺牲。
- 会众逃避成长——「聘请牧师来牧养我们」,往往是会众逃避属灵责任的方式,将本应由长老团和会众共同承担的责任外包。一群在灵性上不愿成长的会众,换多少牧师都会重蹈覆辙。
- 牧师面临两难——若教会缺乏有功能的长议会,牧师进来后面临两难:要么填补权力真空,成为事实上的独裁者;要么夹在不同势力之间左右为难,最终身心受损。
- 缺乏建造根基——将一个缺乏认信、缺乏治理结构的教会的「牧养期望」全部放在一位牧师身上,等于要求他在没有地基的土地上建造高楼。
神不轻看微小的开始,面临这种处境的教会最需要的不是自责,而是认清处境、承认问题,立志靠主归正——先建地基、再请牧师,让新来的牧师在坚实的地基上建造、而非在流沙上挣扎:
- 建立认信制度——采用《威斯敏斯特信条》,或制定清晰的信仰宣言,使牧养有能被会众公开检验的共同教义框架。
- 系统装备信徒——教会应当建立内部的神学装备体系,系统地装备圣徒(弗4:12;提后2:2),使长老候选人从会众中间涌现,而非倚赖神学院。这是防止专职牧师垄断教义的结构性保障。
- 明确圣约治理——制定教会章程,明确治理结构,建立会友制度和纪律,按照圣经选立长老团进行牧养。
- 学习顺服权柄——教导顺服的圣经基础,帮助会众学习顺服合法的属灵权柄(来13:17;帖前5:12-13)。
结语:归正牧养从悔改开始
归正牧养要从悔改开始:
- 牧者需要悔改——悔改曾只提供温情而不宣讲扎心的圣道,只提供帮忙而不进行灵魂的监督;悔改曾以讲台效果取代生命见证,以会众的满意度衡量牧养的成效;悔改曾以个人权威代替长老团的集体守望,以致无人牧养自己、无人制衡自己。
- 会众需要悔改——悔改曾以消费者的心态期望牧养,把探访安慰、爱心鼓励、生活关怀当作牧养的核心,以「感觉被牧养」代替真正的灵命成长;悔改曾把属灵责任外包,逃避全然成圣和互相担当的责任;悔改曾轻视共同的认信,不肯顺服合法的属灵权柄。
归正牧养所需要的,是对圣经牧养的重新认识和认真实践:
- 这意味着牧养的目标要从「满足情感」回归「全然成圣」——用神的全备真理喂养会众,以「罪—恩典—悔改—成圣」的圣经框架关怀灵魂,以主动寻找取代被动等待,以圣约责任取代消费主义。
- 这意味着牧养的架构要从「个人魅力」回归「圣约治理」——按圣经托付装备圣徒,以圣经要求选立长老,以长老团的治理彰显基督的元首权柄,以会友制度和纪律维护圣约群体的圣洁,以护卫真道作为爱的严肃表达。
- 这也意味着要拆除那些没有圣经根据的制度安排——将神学教育外包,合同制的牧师,个人权威的权力结构,讨好会众的讲台,缺乏会友制的松散群体,以「包容」之名悬置辨别,将灵魂外包给世俗体系——然后,按照圣经重建有认信、有系统装备、有长老团、有会友制、有问责结构的真有形教会,使教会真正成为真理的柱石和根基。
这一切归正的动力,是对好牧人舍命之恩的回应。这恩典将我们拆毁,又将我们建造;既赐下圣道,揭开我们的本相,又赐下圣灵,使我们得以归正。圣灵立长老作全群的监督(徒20:28),牧养的职分是祂所赐,牧养的功效是祂成就,会众的成圣是祂结的果子。若没有圣灵的工作,最精密的制度也不过是有形无魂的框架。因此,一切的归正都当在祷告和圣灵里进行,从活泼的信心中流出。
当牧长基督显现的那日(彼前5:4),每个牧者都要向祂交账(来13:17),我们众人也要在基督台前显露(林后5:10)。愿每个牧者和会众都俯伏在这位好牧人面前,被圣道刺入剖开,被福音恩典敷抹,被圣灵持续更新,预备得享祂永远的荣耀(彼前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