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你被牧养了吗?
你上一次被牧养,是一种什么感觉?也许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句「我为你祷告」,一张祝福的卡片,一场生日的聚会,一次亲切的探访,一篇感动的讲道。也许是主日崇拜后的轻松心情,小组聚会里的倾心吐意,情绪低沉时的耐心陪伴。也许你根本说不上来,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牧养」究竟应该是什么,只是盼望得到关怀、习惯了某种「牧养」方式:
- 有些方式像「散养」:大门常开,活动不断,欢迎你来,也欢送你走。但牧师不知道你的名字,长老不了解你的挣扎,同工不记得你已缺席一个月。教会提供空间,信徒来去自由,仿佛属灵生命是野生的。没有属灵的相交,没有切实的相爱,没有圣约的担当。你可以在这里消失,可以在这里挣扎,但没有人会真正发现,也没有人会真正关心。
- 有些方式像「放养」:也许你是资深会友,从未缺席任何聚会,但却没有人真正认识你。你在人群中热闹,与牧师熟络,但却在灵魂深处孤独。牧师不会追问你的信仰,长老不会关心你的低谷,同工不会干涉你的生活。这里自由、包容,有人陪伴,却无人守望。只要你出席,无论信仰实质如何、生活是否偏离,都被交给个人「与神的关系」。
- 有些方式像「圈养」:权柄高度集中,强调顺服,不容质疑,但权威来自牧者的个人魅力与强势。会众被安全地「圈」在里面,却没有真理的公开检验,缺乏彼此的问责,最终以驯服代替成圣。这里的群羊被看管,但却未必被喂养;秩序井然,生命却可能停滞。
- 有的方式像「寄养」:婚姻问题?推荐某种咨询。关系危机?聘请某位专家。情绪低落?参加某个课程。灵命停滞?期待某次特会。牧师善意满满地把你转介给各种专家、机构或课程,教会仿佛成了一个转运中心,而非真正承担灵魂责任的圣约团体。
- 有些方式像「速养」:这里强调一次性的翻转、速成的门训、密集的营会,流水线的终点是复制同样的流程。会众不断在传福音,灵命的深度却未见增长;受过训练,却未曾被真正牧养。
- 有些方式像「挠痒」:讲台永远正面积极、贴近需要,会众带着好心情来,带着更好的心情走。信息总是温暖治愈,在关键之处轻轻绕开——罪不曾被诊断,灵命不曾被挑战,偶像不曾被拆毁,不会有人被冒犯,也不会有人被刺痛。听众点头、感动、流泪,觉得很有得着,但却从来不曾悔改。这里的牧养如同轻柔的按摩——舒适、放松,但毫无疗效;发痒的耳朵被妥善照顾,枯干的灵魂却仍旧饥饿。
这些「牧养」方式,都在某种程度上让人感觉「还不错」——关系还在,气氛还行,运作顺畅,甚至人数增长。但是:这些是圣经所定义的「牧养」吗?
「牧养」若不由圣经定义,就会被别的东西定义:被效率定义,被情绪定义,被关系定义,被文化、经验、甚至市场逻辑定义。最终,它看起来像我们心目中的「牧养」,但却不再是神所要的牧养。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牧养」,而是「是不是牧养」。
一、圣经牧养的六重职责和终极目标
1.1 关于牧养的圣经教导
以西结书34章是旧约最集中、也最尖锐地提到牧养职责的经文。神严厉谴责以色列失职的牧者:「人子啊,你要向以色列的牧人发预言,攻击他们,说,主耶和华如此说:祸哉!以色列的牧人只知牧养自己。牧人岂不当牧养群羊吗?你们吃脂油、穿羊毛、宰肥壮的,却不牧养群羊。瘦弱的,你们没有养壮;有病的,你们没有医治;受伤的,你们没有缠裹;被逐的,你们没有领回;失丧的,你们没有寻找;但用强暴严严地辖制。」(结34:2-6)随后,「主耶和华说:我必亲自作我羊的牧人,使它们得以躺卧。失丧的,我必寻找;被逐的,我必领回;受伤的,我必缠裹;有病的,我必医治;只是肥的壮的,我必除灭,也要秉公牧养它们。」(结34:15-16)
主耶稣复活后三次嘱咐彼得:「你喂养我的小羊……你牧养我的羊……你喂养我的羊」(约21:15-17)。彼得将这一嘱咐传给了众教会的长老:「务要牧养在你们中间神的群羊,按着神旨意照管他们;不是出于勉强,乃是出于甘心;也不是因为贪财,乃是出于乐意;也不是辖制所托付你们的,乃是作群羊的榜样。」(彼前5:2-3)
保罗对以弗所长老的告别讲话,是新约中对牧养职分最系统的阐述:「圣灵立你们作全群的监督,你们就当为自己谨慎,也为全群谨慎,牧养神的教会,就是祂用自己血所买来的。我知道,我去之后必有凶暴的豺狼进入你们中间,不爱惜羊群。就是你们中间,也必有人起来说悖谬的话,要引诱门徒跟从他们。所以你们应当警醒,记念我三年之久昼夜不住地流泪、劝戒你们各人。如今我把你们交托神和祂恩惠的道;这道能建立你们,叫你们和一切成圣的人同得基业。」(徒20:28-32)
1.2 圣经牧养的六重职责
综合圣经的教导,真正的牧养包括六重相互关联的职责。其中「圣道喂养」是根基,其余五重是延伸与应用。
- 圣道喂养:牧者首先要以圣道喂养群羊(约21:15-17;徒20:32):「务要传道,无论得时不得时总要专心,并用百般的忍耐、各样的教训责备人,警戒人,劝勉人。」(提后4:2)圣道的喂养往往不是舒适的,而是扎心的,因为「神的道是活泼的,是有功效的,比一切两刃的剑更快,甚至魂与灵,骨节与骨髓,都能刺入、剖开,连心中的思念和主意都能辨明。」(来4:12)洗礼与圣餐是可见的圣道。
- 守望护卫:牧者应当为全群谨慎守望,保护群羊免受假师傅和谬误的侵害(徒20:28-29)。长老应当「坚守所教真实的道理,就能将纯正的教训劝化人,又能把争辩的人驳倒了」(多1:9),护教和纪律是对灵魂最深的爱。
- 以身作则:牧者应当作群羊的榜样(彼前5:3),首先让圣道的能力在自己的生命中彰显出来,然后才能要求「你们该效法我,像我效法基督一样。」(林前11:1;腓4:9)
- 医治缠裹:牧者应当缠裹受伤的、医治有病的(结34:16),必然涉及对灵魂病症的诊断与纠正。诊断的终极权威是圣经,纠正是有疼痛的医治,目的是挽回而非伤害:「弟兄们,若有人偶然被过犯所胜,你们属灵的人就当用温柔的心把他挽回过来;又当自己小心,恐怕也被引诱。」(加6:1)
- 治理监督:「长老」、「监督」、「牧人」在新约中交替使用,指向同一职分(多1:5-7;彼前5:1-2;徒20:17,28),表明牧者应当治理教会、了解羊群的状况,而不是单纯的情感关怀、关系维持。
- 寻找领回:牧者应当主动寻找失丧的、领回被逐的(结34:16),而不是被动等待。教会必须主动跟进缺席的会众、发现信徒的属灵危机,而非仅仅是「大门常开」。
圣经牧养的实质,是代理牧长执行牧养职分(彼前5:1-4),六重牧养职责对应基督作为先知、祭司、君王的三重职分:
- 先知:圣道喂养、守望护卫。
- 祭司:以身作则、医治缠裹。
- 君王:治理监督、寻找领回。
1.3 圣经牧养的终极目标
圣经牧养的终极目标,不是感觉温暖、不是维持关系、不是实现增长,而是在恩典中「全然成圣」(帖前5:23;林后7:1),使每一个蒙召者被圣灵持续更新,越来越像基督:「直等到我们众人在真道上同归于一,认识神的儿子,得以长大成人,满有基督长成的身量」(弗4:13)。
如果失去「全然成圣」的标竿,喂养会沦为娱乐,守望会沦为控制,榜样会沦为形象管理,医治会沦为安慰,治理会沦为管理,寻找会沦为维持。唯有把「全然成圣」作为终极的目标,六重职责才能各归其位。
二、今日教会的牧养偏差与归正之路
今日教会的每一种牧养偏差,都是对某项牧养职责的扭曲或放弃,以及对牧养终极目标的误解。
2.1 职责一:圣道喂养
- 常见误区:将喂养等同于「满足感」,将讲道等同于「体验供应」,将「会众有所收获的感觉」等同于「喂养发生了」。许多教会的讲道被设计为「情感体验」,信息被打磨为故事丰富、情绪推进、令人感动,却将认罪悔改、罪的诊断、末世审判等「冒犯性内容」系统地删除。讲台越来越依赖心理学和领导力管理,表面上使用圣经语言,实质上以非圣经的认识论框架定义问题和解决方案。而「寻道者友善」(Seeker-Friendly)运动,更是将未重生者作为敬拜的设计中心,培养出了灵性浅薄的信徒。
- 归正之路:讲台要恢复「责备、警戒、劝勉」(提后4:2)的完整结构;拒绝以世俗心理学或文化需求分析作为起点,再「加上」圣经视角;拒绝以「听众反应」衡量讲道成效的消费主义逻辑。
2.2 职责二:守望护卫
- 常见误区:有些教会将守望护卫理解为「不够爱」,以包容取代辨别,「不要论断」几乎成为抵挡一切守望护卫的挡箭牌。这种话语模式的后果是:牧养的守望护卫功能被「爱的语言」系统性地消除,以「合一见证」之名,将讲台开放给神学立场不明或有明显偏差的讲员,放弃对「神用自己血所买来的教会」的责任。
- 归正之路:牧者应当用信条式的认信标准明确界定核心福音真理和不可妥协的教义,按照信条对讲台进行清晰的神学把关,装备会众的属灵分辨力,用严谨的纪律作为牧养的最后防线。
2.3 职责三:以身作则
- 常见误区:以讲台果效取代生命见证,作为牧者资格的判断标准。有些教会在聘请牧者或选立长老时,往往以讲道能力、人缘好坏、教会增长、形象管理为主要考量。
- 归正之路:牧者应当首先牧养自己,「当为自己谨慎,也为全群谨慎」(徒20:28)。在选立长老、牧者时,以品格考察为优先,讲道能力为其次;建立长老之间的定期相互问责机制;在教会中建立「牧者也需要被牧养」的神学认识;鼓励牧者在适当层面对会众的生命透明,以真实的挣扎与成圣经历作为最有力的生命讲道。
2.4 职责四:医治缠裹
- 常见误区:将罪「心理化」,以情感支持取代灵魂诊断。许多教会的「关怀」话语已高度心理学化:人的问题被描述为「创伤」、「内在小孩」、「原生家庭影响」、「情绪调节障碍」,而非圣经所揭示的罪、偶像崇拜、恐惧、骄傲。这一诊断框架使悔改失去必要性,恩典失去其特定内容,将「纠正」等同于「伤害」。
- 归正之路:坚持圣经的充分性,进行以圣经为基础的圣经辅导,以「罪—恩典—悔改—成圣」的圣经框架取代「创伤—安慰」的世俗框架。真正的属灵医治,是在彻底剥开罪之后,立刻敷上福音的恩典,在恩典中逐渐成圣。
2.5 职责五:治理监督
- 常见误区:有些教会把治理视为「行政事务」,把治理与牧养、关怀割裂。有些教会用个人魅力型牧者取代长老制的集体治理。有些教会缺乏明确的会友制度和纪律,混淆了有形教会和无形教会,使治理监督成为无从落地的善意。
- 归正之路:圣经中「监督」与「牧人」交替使用,揭示治理就是牧养、牧养必然包含监督。为了在教会中正确体现基督元首权柄,牧者应当系统地教导教会论,制定教会章程,明确长议会的权责边界,以长老集体治理避免个人集权,以共同认信避免治理任意性,以真实问责的区会结构避免独立教会的孤立腐败风险。
2.6 职责六:寻找领回
- 常见误区:许多教会的「牧养」是等候式的——等候有需要的人主动来找牧师,等候缺席的会众自己回来,等候挣扎中的人首先开口。这种被动性被美化为「尊重个人空间」,实质上是对好牧人主动寻找模式(路15:4-7)的放弃。有些教会将小组制度等同于「寻找机制」,但小组若缺乏属灵辨别的训练,便只是社交聚会的组织化,而非真正的灵魂看顾。
- 归正之路:牧者应当主动追踪会众的属灵状态和生活处境,包括主动探访、跟进缺席、了解生命危机。一个只在讲台上说话、从不进入会众真实生活的牧者,是在向陌生人的屋顶喊话,而非向真实的灵魂说话。教会应当训练长老和小组长识别灵命危机的早期信号,建立缺席跟进机制,将「无人联系的缺席」视为牧养警报。
三、谁来牧养群羊:长老团
3.1 历史回顾:从长老团牧养到专职牧师的漂移
- 新约原型:长老团共同牧养——新约教会在治理上的原型,是长老团共同牧养的模式。使徒行传14:23记载保罗和巴拿巴「在各教会中选立了长老」,提多书1:5保罗吩咐提多「在各城设立长老」,腓立比书1:1问候「众监督」,原文都是复数。这些经文清楚表明,新约教会从未设计「一人掌管一切」的模式,而是由长老团集体承担牧养、教导、治理的职责,并没有「专职牧师」与「平信徒长老」的区别。新约中「长老」、「监督」、「牧人」三词常常交替使用,指向同一类人(徒20:17,28;多1:5-7;彼前5:1-2)。他们负责喂养、治理、保护羊群,其中有些劳苦传道教导的长老可以得到物质支持(提前5:17-18),但这不意味着设立了一个独立于「长老」之外的「神职人员」阶层。
- 初期教会:单一主教制的兴起——主后2世纪初,伊格那丢(Ignatius of Antioch)开始强调单一主教对教会权威的集中:每间教会须有一位主教,其权威高于长老团。初期教会从新约的「长老团共同治理」转向「单一主教集中权威」,动机是回应异端威胁,代价却是在新约原型之外叠加了一个新的权威层级,为后来罗马天主教教阶制度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 中世纪:神职人员与平信徒的彻底二元化——随着主后4世纪罗马帝国的基督教化,教会与国家权力深度结合,教会的制度结构也日益官僚化。到中世纪全盛时期,「神职人员」(clergy)与「平信徒」(laity)之间的鸿沟已完全固化:神职人员独占圣礼施行权、讲道权、教导权,而平信徒则成为被动的受牧养者,几乎没有任何参与教会治理的角色。在这一体系中,「牧养」被垄断于神职阶层,「长老团共同治理」这一新约原型几乎完全消失。
- 宗教改革时期:长老制的回归——16世纪的宗教改革对教会治理结构产生了深刻的重塑。「信徒皆祭司」的原则挑战神职阶层的垄断,强调每个信徒可直接到神面前。加尔文则在日内瓦建立了系统性的长老制,尝试回归新约原型。加尔文在日内瓦设立四种职分:牧师(Pastors)、教师(Teachers)、长老(Elders)、执事(Deacons)。其中「教导长老」即牧师,负责讲道和圣礼;而「治理长老」即平信徒长老,与牧师共同组成长老会议(Consistory)参与教会治理。
- 宗教改革后:「专职牧师中心化」的再度漂移——宗教改革的长老制理想,在随后几个世纪中再度发生漂移,促成了「专职牧师中心化」的趋势:首先,神学教育专业化,牧师接受系统性的神学院训练,而「治理长老」通常不接受正式神学训练,两者在知识权威上的不对称,使牧师的实质影响力逐渐超过长老团。其次,18-19世纪的复兴主义(Revivalism)强调个人的讲道恩赐和魅力型领导,强化了「好的讲道人等于好牧者」的观念,进一步压缩了集体治理的实质地位。最后,20世纪的教会增长学与「寻道者友善」运动,将「主任牧师」(Senior Pastor)塑造为教会品牌的核心,教会的身份认同与魅力型领袖高度捆绑,并在华人教会中与儒家的权威文化高度共鸣。
综上所述,圣经中的牧养,是长老团共同牧养。今日华人教会普遍存在的「个人权威取代圣约权威」现象,既不是圣经的设计,也不是宗教改革的理想,而是一系列历史性偏离的积累结果。是历史上漫长漂移的终点;
3.2 关于「牧师」
「牧师」一词的来历——「牧师」(Pastor)这一称谓,是宗教改革时期从拉丁语 pastor(牧羊人)引入的,字面意思是「牧羊人」,对应的希腊文在新约中只有一次用于描述教会职分(弗4:11)。汉语「牧师」将「牧」(牧羊、牧养)与「师」(教师、师傅)结合,体现了这一职分的双重功能:牧养关怀与教导训练。
「牧师」既是恩赐、也是职分——「祂所赐的,有使徒,有先知,有传福音的,有牧师和教师」(弗4:11),强调这些职责的来源是基督的恩赐,而非人的自我委任或教会的选举产生。提前3:1-7和多1:5-9则是从「职分」(office)的角度规定了长老/监督的资格要求。两处经文从不同角度描述了同一现实:神借圣灵装备特定的人,使其具备牧养和教导的功能(恩赐角度);教会则按照圣经规定的品格标准,识别、按立并委任这些人承担职分(职分角度)。因此,「牧师」既是恩赐、也是职分。当恩赐与职分之间出现张力时,应当坚持品格是按立的门槛。「善于教导」(提前3:2)不是指口才好,而是指能将圣道清晰地传授给他人。在长老团共同治理的结构中,并非每位长老都须具备同等的讲道能力,但其中必须有人能够「将纯正的教训劝化人,又能把争辩的人驳倒了」(多1:9)。
「牧师和教师」是同一个职分——弗4:11原文在列举这五种职能时,前四种之间用 kai(「和」)分开,各自冠有冠词;唯独「牧师和教师」合用一个冠词,中间用 kai 连接。按照希腊文语法,当两个复数名词用 kai 连接且共享同一冠词时,通常指同一类人的两种特质,而非两个独立的群体。「牧养」和「教导」是同一职分的两个不可分离的侧面,没有教导的牧养,只是情感上的陪伴;没有牧养性关怀的教导,只是冰冷的知识传递。教导长老必须同时具备牧养心志和教导能力,二者缺一,职分便不完整。「牧师和教师」是装备者,而非替代者,目的是为了装备全体会众去承担各自的事奉,而非将所有属灵功能集中于一人。将自己定位为「唯一的牧养者」的牧师,误解了自己职分的目的;只仰赖牧师而不彼此牧养的会众,同样误解了肢体相交的本质。
3.3 谁来牧养牧者?
牧师和长老本身也是羊,应当被长老团彼此牧养,也被宗派、区会牧养。长老制(Presbyterianism)提供了超越单一教会的问责结构,是防止牧者在独立教会制(Congregationalism)中陷入孤立和腐败的制度性防火墙。长老之间的相互问责、彼此认识、互相提醒,构成对牧者最实际的牧养。
一个孤立的牧师,对自己、对教会都是危险的。属灵枯竭、骄傲与孤立、缺乏问责、道德跌倒:这些常见的牧者危机,往往是因为长期缺乏真正的「彼此教导,互相劝戒」(西3:16)。保罗对以弗所长老的吩咐是:「圣灵立你们作全群的监督,你们就当为自己谨慎,也为全群谨慎」(徒20:28),「为自己谨慎」列在「为全群谨慎」之前。
3.4 教会能聘请牧师来牧养自己吗?
这是今日许多教会所面临的困境:会众缺乏整体性的认信,不肯顺服长议会的治理,决策依赖人际关系和情感而非圣经原则,但却希望聘请一位牧师来「牧养」自己。这种处境会导致:
- 牧师沦为雇员——当会众不肯顺服治理、却拥有左右聘用决策的权力时,牧师事实上成了受雇于会众偏好的服务提供者。一旦他说出会众不喜欢的真理,便面临被解雇的压力。这颠覆了圣经中「长老管理教会、会众顺服长老」的秩序(来13:17),将教会变成了一个由消费者驱动的宗教俱乐部。
- 牧养沦为挠痒——一个无法行使治理权威的牧师,将不可避免地倾向于讲人喜欢听的话,回避冲突,迎合会众的偏好。这正是提摩太后书4:3的景象——「耳朵发痒」的会众找到了与之匹配的挠痒者。双方都在这种共谋中感到满足,而真理和灵命成长则被悄悄牺牲。
- 会众逃避成长——「聘请牧师来牧养我们」往往是会众逃避自身属灵责任的方式,将本应由长老团和会众共同承担的责任,外包给一个外来者。一个在灵性上不愿成熟的会众,换多少位牧师都将重演同样的困境。
- 牧师面临两难——若教会缺乏有功能的长议会,牧师进来后面临两难:要么填补权力真空,成为事实上的独裁者;要么夹在不同势力之间左右为难,最终身心受损,直至离职。
- 缺乏建造根基——将一个缺乏认信、缺乏治理结构的教会的「牧养期望」全部放在一位牧师身上,等于要求他在没有地基的土地上建造高楼。这种处境下的牧师离职率极高,身心灵受损的比例也极高。
神不轻看微小的开始,面临这种处境的教会应当先建地基、再请牧师,让新来的牧师在坚实的地基上建造、而非在流沙上挣扎。许多教会正是在这种不完全的处境中,一步一步地走向更合乎圣经的形态:
- 建立认信制度——采用历史信条(如《威斯敏斯特信条》)或制定清晰的信仰声明,使牧养有共同的神学框架,能被会众公开检验。
- 明确圣约治理——制定教会章程,明确治理结构,建立会友制度和纪律,按照圣经选立长老团进行牧养。
- 学习顺服权柄——教导顺服的圣经基础,帮助会众学习顺服合法的属灵权柄(来13:17;帖前5:12-13)。
结语:归正牧养从悔改开始
归正牧养要从悔改开始。要回应主耶稣「你喂养我的羊」(约21:17)的呼召,我们所需要的不是更聪明的市场策略,不是更受欢迎的讲台风格,不是更「接地气」的心理辅导技术,而是对圣经牧养的重新认识和认真实践。
这意味着要以神的全备真理喂养会众,而非以会众的偏好塑造信息;以「罪—恩典—悔改—成圣」的圣经框架关怀灵魂,而非将灵魂外包给世俗体系;以主动寻找取代被动等待,以圣约责任取代消费主义;以护卫真道作为爱的实践,而非以「包容」的名义悬置辨别;以合格的品格和集体问责选立长老,而非以魅力和人缘;以长老制的集体治理体现基督的元首权柄,而非以个人领袖主导教会;以会众纪律维护圣约群体的圣洁,而非以无边的「宽容」放任罪恶。
这也意味着要拆除那些我们习以为常、但却没有圣经根据的制度安排:合同制雇工式牧师,讨好会众的讲台,个人权威取代圣约权威的权力结构,缺乏会友制的松散群体。然后,按照圣经重建有认信、有长老团、有会友制度、有问责结构的真有形教会。
归正牧养的实质,是全群一同俯伏在好牧人基督面前,不断被圣道刺入与剖开,不断被福音的恩典敷抹,以致于一切制度的更新都从那活泼的信心流出。愿我们不辜负主的委托,「牧养神的教会,就是祂用自己血所买来的」(徒20: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