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可以去「三自」聚会吗?

什么是「三自」

  1950年以前,西方宣教士首先提出中国教会应该实现「三自」,意思是:

    1. 自立:由中国信徒治理、牧养教会;
    2. 自养:由中国信徒负担教会的费用;
    3. 自传:由中国信徒传讲福音。

  1950年以后,「三自爱国运动」所提倡的「三自」却是一种政治运动,意思是:

    1. 自治:教会的内部事务独立于国外宗教团体,但必须接受本国政府的控制;
    2. 自养:教会的经济事务独立于国外政府和宗教团体,但实际上倚靠本国政府的供养;
    3. 自传:完全由中国传道人传道、解释教义,但必须适合本国政治的需要。

  进入二十一世纪,许多信徒已经不太了解「三自」的历史,以为今天的「三自」和五十年代不同,盖了许多教堂、印了许多圣经,看起来非常兴旺,所以难免产生以下问题:

    • 三自的讲道比家庭教会更正规吗?
    • 在三自信主的信徒重生得救了吗?
    • 海外教会可以与三自合作吗?
    • 家庭教会应当与三自和解吗?
    • 信徒可以固定去三自聚会吗?
    • 信徒可以偶尔去三自听道吗?
    • ……

  以上问题都值得我们深思,但却没有一刀切的简单答案:正如并非所有的家庭教会信仰都纯正,也不是所有的三自教会都是自由派。在作出具体的判断之前,首先要认清「三自会」的新派神学背景,其次要对「三自」的三个层面进行具体分辨;既不要对「三自会」有错觉,也不要对「三自教会」和在三自教会聚会的弟兄和牧者有误解。

三自会的「神学思想建设」是新派神学

  1998年底,「三自会」(即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中国基督教协会)的领袖丁光训主教(1915年9月20日-2012年11月22日)出版了《丁光训文集》,开始推动「中国基督教神学思想建设」。丁主教在金陵协和神学院多次强调「谈神学不应该脱离政治,有时神学是精细的政治」(《丁光训文集》第1页)。他的文章清楚地表达了「神学思想建设」的新派本质:

  • 《谈基督徒一个思想深处的问题》(一九九六年在五个宗教东北座谈会上的发言)

时至十九世纪、二十世纪,许多外国传教士来到我国,他们之中不少人急于吸收中国人信教,把因信称义和天堂地狱联系在一起。我国不少人也因为上天堂心切,跟著接受,因信称义的信息就变了样:上帝不问你有没有仁义的行为,不问你是自私了一生还是为了大众服务牺牲,只问你生前信了还是没有信如果生前信,那么不管你多么自私害人,卖国卖友,死后还是进天堂享永福,而如果生前不信,不管你为别人为社会作过多大的贡献,死后必送入地狱,那儿有永远不灭的火。他们鼓吹道德无用论,说上帝看不中人的善行。他们就是这样否定了福音的伦理道德内容,把上帝说成为一位自私的(信我就好,不信就恶)不分是非善恶的上帝。这当然不是《圣经》的上帝观。现在我国基督教有越来越多的信徒觉得这种只讲信不讲行的观点难于接受。像一位牧师一封来信告诉我说:『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再宣讲不信的人死后下地狱的话。』原因很简单,他看到不少没有接受基督福音的人,像张思德、雷峰、焦裕录等等,表现出舍己为人的品格,为他人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们是高尚的,我们怎么忍心说他们今天是在地狱里呢?」(《丁光训文集》286页)

我相信,基督所彰显的上帝是一位爱的上帝。在上帝其他一切属性之上和之先,是他的爱的属性。这一上帝观不允许我把他看得如此残酷粗暴,竟然会把千千万万的人一一送入地狱永火。我们一个大城市里仅仅一个妇产医院一天二十四小时就会把多少新的生命迎入人世,父母的喜悦是难于描述的。上帝明知世人中的大多数生前不会成为信者,却每时每刻仍旧在把新的人创造出来。如果其中大多数几十年后等待著他们的是地狱永火的话,这就不是爱的上帝了,这更像是我国民间信仰里令人害怕的阎罗王了。我们基督徒是不是受到了这种信仰的影响,才会这样去想像我们的上帝?科学家爱因斯坦指出,从惧怕的宗教发展而为道德的宗教是宗教演化史上前进的重要的一步。」(《丁光训文集》287页)

「(在引用太25:31-45之后说)可见在最后审判的时候,上帝不是问你曾经信或不信,他是看你对贫困无告的人们抱什么态度。这就是说,上帝关心的是伦理道德。我们的上帝的心胸是那么宽广,那么富于爱心,他不会因为有些人没有信他,就把他们抛入地狱。这是一段十分重要的经文。我国基督教至今有人不重视这段经文,读到这段《圣经》轻轻翻过。我国四十多年无数人们在努力从事的正是拯救贫苦无告的人们的一项大工程,要使他们摆脱贫困,进入小康、再进入富足,这不正是同这段《圣经》相一致的吗?」(《丁光训文集》288页)

  • 《调整宗教观念的呼唤》(1998年9月4日《人民政协报》)

「从本世纪二、三十年代起,金陵神学院一直是一所接受较多新思想的基督教高等学府。它一直被认为是『新派』,通过它的出版物、教师和毕业生,它的确向中国基督教灌输了新的血液。可是近几年来,它的这一作用越来越少,而教会里一些非常落后的神学观念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占领了学院的阵地。试举一例,基督教中有人热衷于渲染天地末日将临,这一渲染也进入了金陵。说什么爱滋病蔓延,说明这是上帝对人的惩罚,是耶稣再来和世界毁灭的预兆。如此等等,这种宗教观念似乎不涉及爱国主义,但事实是,如果天地末日就要到来,那么爱国主义,社会主义,三自爱国,建设祖国,……等等从何谈起?接受这种宗教观点的神学家对祖国祸福怎么还有一点感情?」

要利用今天的有利政治条件,促进宗教观念本身的变革,使我们的变化不仅仅停留在政治发言和表态上,而表现在淡化宗教中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社会的东西,同时强化适应社会主义社会的东西。我们各教都可以探讨,那些不适应社会主义社会的东西,有的立即排除,有的逐步排除,而将那些适应社会主义社会的新观念加以发扬光大,使宗教面貌一新。」

  • 《老的神学思想要有所调整有所更新》(1999年3月5日《人民政协报》)

「老的神学思想得有所调整,有所更新。那些过去从信仰引申出来的某些不适合社会主义社会的东西,应当不讲,至少应当淡化,同时要尽可能从信仰引申出有益于社会主义社会的东西。这就是我们今天正在提倡的神学思想的调整。试举一例:圣经中有不少段落都讲上帝关心、爱护、祝福整个人类,包括其中信基督的和不信基督的。这是正常的宗教信仰。但是教会里有些人以信仰纯正自命,强调信与不信的矛盾对立,说信的人可以得救,死后可以上天堂,不信的不得救,死后下地狱。据此,他们就极力传教,劝人信教。这就使基督教变成信教与不信教群众对立的宗教,这就和社会主义不相适应。正在建设中的中国自己的神学必然不能容纳大肆渲染信与不信矛盾对立,破坏中国人民大团结的神学观点。

「马克思、恩格斯下面一段话给我们不小的理论支持:『随著每一次社会制度的巨大变革,人们的观点和观念也发生了变革,这就是说,人们的宗教观念也要发生变革』(马、恩全集第7卷240页)。我们期望几年之后,中国基督教的神学面貌可以焕然一新,能较好地适应我国社会主义社会,在国际基督教中也能起到光和热的作用。」

  • 《一个中国基督徒的上帝观》(一九九三年十月于马尼拉在菲律宾协和神学院的演讲)

「今天,当我说耶稣基督启示了上帝的时候,我主要指的是他启示了上帝的爱。过去我曾热衷于肯定耶稣的神的性格,现在我感到更重要的是肯定上帝像基督那样的爱的性格。对我来说,爱是上帝的第一属性。上帝是爱。」(《丁光训文集》107页)

「我把无神论者和我们自己都看为上帝创造工程里的半成品,我们都在变化过程中。我认识不少无神论者,他们正在真诚努力建造一个更合乎人道的社会。他们对上帝的否定实在是对人群的肯定,他们的无神论是对宗教界人士所泻染的错误的上帝观的批评,这一批评每每是值得我们同情的。他们否认其存在的上帝是怎样一位上帝呢?这个上帝是专制的宙斯,他因为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取得火种从而提高生活质量而用锁链把他锁在山上。这个上帝是专制的阎王,他派遣差役把人间犯了错误的人投入地狱永火作为惩罚。讲人道主义的无神论是人们寻求人生高超意义的一个方式。为了发展高超的信仰,他们可能是我们的同盟者。我们大可和多种人道主义者联合,来反对一切降低人的尊严和阻止人的解放的种种偶像崇拜。」(《丁光训文集》109页)

「上帝期待着新人类的出现,并在为此工作着。他们出于自由意志,愿意与上帝合作创造真善美以及一切有价值的事物。上帝的爱不带强迫性,它通过教育、劝说和和圣化开展工作。在上帝的创造进程中,世界和我们迄今为止都是半成品,通过这一进程,世人由被动地服从命令转变为自愿地回应爱的召唤,也就是说,从必然王国进到了自由王国。」(《丁光训文集》112页)

  • 《降生与超越》(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南京金陵协和神学院的神学演讲)

「一个人能够有罪恶意识,承认自己是罪人,并不意味他是弱者。正因为他看到了上帝的高,才意识到自己的低,而这个低正是超越的起点,说明他听到了超越的呼召,接受了超越的挑战。罪恶意识就是意识到并不是一切都很好,它应当升华而为忧患意识,就是忧天下之忱。只有以这个为出发点才能谈改善和提高。这就是说,感觉到心灵里的空虚,认识到罪恶的实在,害怕人生的虚度,淘望摆脱空虚感、无意义感,这一切不一定就是消极颓废的,这一切正是超越现状,让生命得到解放和实现的前提。」(《丁光训文集》第265页)

  • 《中国的神学群众运动》(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在东京立教大学的演讲)

「一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小学生初学识字,读的就是《三字经》,它的第一句话就是『人之初,性本善』。……了解了中国知识界的这一背景,那就容易理解,中国基督徒在承认人的罪性和有限性之余,为什么不愿意走得更远,无视人身上的上帝的形象,或无视圣灵在世界上的运行,以致轻易去接受『全然败坏的公式』,或者同意尼采把人类看作『地球表皮上的一种疾病』。」(《丁光训文集》第25页)

  • 《来自解放神学、德日进神学和过程神学的启发》(一九八五年)

「现在有的基督徒传起道来,或者写起文章来,把亚当在人们身上的烙印说得那么深,比基督的恩惠的烙印还要深。保罗不是这样想的。德日进特别强调基督的恩惠。我们整个人类同基督的一体,大大超过人类同亚当的一体。基督给人类的好处大大超过亚当给我们的害处。恩强于罪,新亚当的恩强于老亚当的罪。福音的信息是上帝的爱,是基督的恩典。原罪不是福音。原罪已经伏在基督的原恩之下。」(《丁光训文集》第202-203页)

  • 《在加拿大一所神学院的讲话》(一九八五年三月)

「中国基督徒最近几十年的经历使我们容易倾向于这样看待人类。如果基督是一个满圆,我们就是或长或短的圆弧。我们都是半成品。绝对和相对之间并不是断开的。(《丁光训文集》第53页)

  以上摘录表明,三自会「神学思想建设」的本质,是借助政治的力量,把三自教会的信仰改造成西方的自由神学,并且「不讲、淡化和排除」一切不适合当前政治需要的内容。例如:

    1. 不讲「信与不信」的界限。
    2. 淡化「罪、因信称义」,提倡「因爱称义」。
    3. 排除「末日审判、基督再来」。

  《丁光训文集》被三自会誉为「中国神学史上重要的里程碑」,内容确实非常复杂:掺杂了人本主义的人生观、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和自由主义的神学观,混合了英国怀特海的过程神学、法国德日进的进化神学、拉美的解放神学、美国的普救论和西方的新纪元思想。其实只要对比一下《认识神》,丁主教与真正神学家的差距就一目了然。他的思想没有一样源于中国,却被三自会称为「有中国特色的神学思考」(《天风》1999年第1期),并作为三自神学院的必读教材。因此,我们应当谨慎分辨三自传道人的生命和信仰,不能只听他们所讲的,还要搞清他们所「不讲、淡化和排除」的;不能只看学历,更要确定呼召。

三自会的「基督教中国化」是政治化

  丁主教去世后,政治风向开始强调「宗教中国化」。 2014年8月,国家宗教事务局指示:「基督教要与中国社会相适应,就要实现从『基督教在中国』向『中国基督教』的转变。从此,「基督教中国化」正式成为三自会的主要使命。2017年,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发表了《从中国基督教历史看其适应主流文化的本质》,清楚地说明了「基督教中国化」的政治化本质:

最彻底的中国化应该是宗教教义的中国化。基督教中国化应走的路是在教义的诠释、教规的修订、神学的思考和形式的表达几个方面。其他的基础性工作还包括汉语圣经的重译、《基本要道》的新编、《要道问答》的充实等。所以,在『化』字上,我们还有许多功夫可做,特别是在神学思想上,必须吸纳中国的文化传统,借以形成中国化神学的表达,这将是重中之重

基督教中国化从根本上讲包含政治上认同、社会上适应、文化上融合三大要素,三者缺一不可,而政治上认同则是首要的。中国化不是简单地吸纳点中国元素,而是更深层次地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虽然有神无神的差异可以放下,以达到政治上团结合作、信仰上互相尊重,但是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坚持拥护走社会主义道路是不能变的,三自爱国运动的开展实际上也是政治认同的选择。

「中国的基督教必须让人知道,自己是不同于西方的基督教,是认同自己国家和道路的基督教。当代中国基督教可以说又走到了极为关键的十字路口,做出正确的政治选择,这一点非常重要。

区别对待「三自」的三个层面

  通常所说的「三自」包括三个层面:1、三自会(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和中国基督教协会);2、三自教会(被三自会控制的教会);3、在三自教会聚会的信徒。对这三者需要区别对待:

  1. 三自会并不是教会,而是官方设立的世俗组织,致力于以爱国代替爱神、用宗教服务政治。他们执行官方的宗教政策,控制教会的信仰、人事和财务,目的是改造和限制教会,阻止教会单靠基督、实现真正的「自治、自养、自传」。当政治气氛宽松的时候,一些省市的三自会对教会的控制可能会比较开明。
  2. 三自教会的情况,因时因地、各不相同。越是大城市的教会、越是高层的领袖,受到的控制越紧,而基层的教会则相对容易抵制或脱离控制。有些教会是被掳巴比伦的百姓,在外邦人中挣扎求生;有些教会是不守本位的童女,失去了向基督所存纯一清洁的心;有些传道人口里尊崇神,心却远离祂;有些牧者在夹缝中事奉,竭力持守真道。但是,只要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虽然暂时有些好处和方便,终究要付出妥协的代价。在多年「不讲、淡化和排除」的审查与自我审查之后,有些三自教会的讲台只剩下「人文关怀、伦理道德、心灵慰藉」,靠仪式维持气氛、借感情笼络关系,用公益慈善代替作光作盐,从金灯台沦为易碎的花瓶。即便如此,在「宗教中国化」的大环境下,也难免遭遇各种拆毁。
  3. 在三自教会里聚会的信徒,有些是因为软弱、有些是出于无知、有些是缺少选择、有些是委曲求全。虽然神也「在以色列人中为自己留下七千人,是未曾向巴力屈膝的」,但在「基督教中国化」人人过关的压力下,忠心的信徒很难继续虚与委蛇;是去是留、尊重神还是尊重人,恐怕迟早都要按照三自会的要求「做出正确的政治选择」。

三自爱国运动六十年的思考

  本文写于2010年9月23日,作者李克(1923-2018年)曾任北京缸瓦市教堂牧师、北京基督教三自副总干事。李克从1951年开始在缸瓦市堂传道,起初积极参与「三自革新运动」,后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重新认识三自、否定自我,退休后撰写了许多有关三自内幕的文章。本文发布于此,仅作为三自内部人士的见证,供读者参考。

政府为灭教而发起三自爱国运动

  历史规律不可抗拒,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改革开放、与时俱进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总结了历史教训,国家在政治、经济、文化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历史问题不可回避,如中美关系、中苏关系,从抗美援朝到文化大革命等历次政治运动,给国家人民造成极大的灾难?可以用「六十年的辉煌」来概括吗?

  基督教的三自爱国运动也运动六十年了(1950-2010)。当年的人物已经都基本过世了,新一代教牧人员包括政府管理宗教干部,对三自爱国运动的发起和发展都不甚了解。我们应当对它的历史进行思考。

  政府发起「三自爱国运动」。基督教自立、自养、自传是借用词,消灭基督教是重要目的。共产党成立之初,1922年在苏共指导下,发起了消灭基督教运动长达六年之久。

  1950年5月,周恩来总理三次召集以吴耀宗为首19位基督教代表人物,开始摊牌。周恩来以「基督教与帝国主义侵略相联系……」,为基督教在政治上定下了基调。教会必须独立自主,割断与帝国主义的联系,建立三自的教会。周恩来的讲话迄今为止,仍然是基督教三自会的基调,也是官方对教会的理论基础。周恩来重申「20年代曾有过一次规模很大的非基督教运动,对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所做的坏事……清算一下」。他进一步推出两个凶狠的威胁:要除掉教会中的害群之马,教会内部要展开自我批评清理内部。三自运动实际是20年代「非基运动」的延续

  从1950年至「肃反运动」先后逮捕教会中最有影响传道人倪柝声和王明道等人,因「反三自」不参加三自便被打成反革命被判无期徒刑。1972年据《香港时报》发文,根据大陆156种报纸、57种杂志作出一个确切的统计。1950年至1953年的三自革新期间被监禁的基督教徒约六万人,在1957年至1958年被判处的共10,690人,1957年至1958年三自会领导的反右期间被划为右派的基督教徒不计其数,其中被处决的有2,230余人。

归顺三自的教会在文革前被控制

  三自革新运动成立之后,政府对基督教进行了一系列的领导、管理、限制的措施:

  1951年4月16日至21日,政务院(即国务院)文教委员会宗教事务处在北京召开「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对基督教团体进行登记注册,纳入政府领导、管理。当时因王明道不属于接受美国津贴的教会,王明道拒绝参加会议。当时三自会领导人、青年会中的地下党员刘良模在会上指责王明道是反苏反共分子。大会要求基督教参加抗美援朝、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三大革命运动。大会期间开展对外国传教士和中国教会团体领导人进行控诉。控诉进行高潮时,有人提出:「这些人该杀不该杀?台下有人喊了一声,该杀!」。从此基督教在全国开始了控诉运动。

  1952年,政府对基督教工作人员开展思想改造运动,在全国各地没有正式成立三自会组织之前,政府给基督教成立一个临时性的组织,「北京基督教保卫世界和平抗美援朝三自筹备会分会」。在北京,政府选派王梓仲牧师(日伪、国民党、共产党三朝元老)为会长,还派实权人物萧静为总干事,陈文润、赵复三、阚学卿等人,他们都是在男、女青年会工作的地下党员,负责领导教会,对教会工作人员进行思想教育工作,组织经常性学习,听时事报告,了解政策法令,动员广大信徒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和医药用品,动员信徒在「革新宣言」签名等活动。

  1951年夏在亚斯理堂(崇文堂)第一次组织北京市全体教牧人员和部分信徒集中五周学习班。这是一次试探性的学习,了解教牧人员和信徒对三自革新的态度。然后选派一些「思想进步」的人,撤换各教会原来的负责人,又选派一些思想积极有影响的人,参加学习土改工作,培养三自会的骨干分子。

  1952年8月组织北京三自革新集中学习班。全市教牧人员分三批参加学习,这是一次重大的思想改造举措。由北京市委统战部、国务院宗教局、团中央和中央统战部、公安局派出大批干部成立工作组,直接领导学习。

  • 学习内容:以爱国主义为主题,认识解放前后生活对比,认识基督教与帝国主义的关系,认识宗教政策和基督教会的前途及三自爱国运动的重要意义等等。
  • 学习要联系教会和个人与帝国主义的关系,控诉帝国主义传教士的罪行。解决亲美崇美、反苏反共思想,在大会和小组中进行批判和自我批评,最后评估每人的学习成绩,进行政治过关。
  • 学习班除了以王明道为首的反三自教会之外,全市教会及团体工作人员都先后参加学习,政治过关。总计人数346人,通过学习,思想改造,政府取得了预期效果。

  1953年6月12日,在崇文门亚斯理堂正式成立「北京基督教三自革新学习委员会」(简称学委会),会址设在东城府学胡同燕京协和神学院内,政府派王梓仲为学委会主席,萧静(女)为总干事,王毓华(女)为三自干部,张应洁牧师为办公室主任。学委会主要任务:组织领导全市各教会及团体工作人员进行经常性的时事政治学习,参加社会各种政治活动。

  1954年3月28日至4月2日,在上海召开全国基督教三自革新运动筹委会,同年7月22日,在北京灯市口公理会大教堂召开「中国基督教全国代表会议」。大会为了争取全国教会不同宗派参加三自,决定取消「革新」二字,正式定名为「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基督教全国会议前后,王明道反三自成为政府主要的矛盾。政府希望争取王明道参加三自运动,利用他作为三自领导人。所以政府对王明道的政策是「争取、争取、再争取」。全国会议之前,政府派教会著名的牧长们去登门请王明道参加全国会议,都被王明道拒绝了。

  1955年8月7日,王先生做了最后一次讲道,题为《人子被卖在罪人的手里了》,当晚王明道夫妇二人及18名信徒一同被捕。10月29日,当局宣布一切「三自」以外的基督教活动均属非法。从此,不参加三自的,均定为非法和被捕的罪名。随后三自会在各地发动声讨王明道大会,凡支持同情王明道的信徒均以「王明道分子」的罪名被捕。王明道自己在狱中经受14个月之后,终于支持不住了。于1956年9月签署了警方拟定的一份悔改书,而获得释放。只要签个检讨,承认错误,就可以洗脑过关了。王明道出狱后,自觉如彼得一样背主,并在人前否认基督,他经过一年多的修养、反思,在一个清晨,那一对年老夫妻携手到公安局对警察说:「那份悔改书不代表我的信仰和立场,我特来否认我的签名」。后来王明道又第二次被捕,被判无期徒刑,他的妻子被判18年。

  1979年改革开放之后,很多知识分子希望早日平反,而王明道、吴维尊这样的传道人出人意料地拒绝出狱。政府只好用各种欺骗的手段连哄带骗拖拉地扔出监狱。就像当初把他们扔进监狱一样。1979年邓小平访美时,美国总统卡特点名要求中共释放王明道。邓小平答应年底之前解决此事。警方告诉王明道,只要做个服从改造的态度,就放他出去。王明道说:「我是无期徒刑,除非政府认错,不然我只有死了,才能出这个监狱」。据说,后来邓小平指示:「不管认不认罪,一定要在年底前放出去」。直到1980年春节前夕,狱方万般无奈,只好将王明道强行架出监狱,在他身后关上大门。因为「反三自」被打成无期徒刑的在北京还有袁相忱、郑如岗、陈善理等人,因共产党的法律「反三自」就是「反革命」。王明道先生出狱后,于1991年安然归主。王明道先生既无罪释放,应当无事了,但北京的「三自专家」王毓华于2002年继续写文章批判王明道,将王明道与李洪志、达赖并列为同样罪名。

  1957年12月,政府和三自会对基督教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北京全体教牧人员及男女青年会、燕京协和神学院全体教职员共二百多人,集中在府学胡同神学院每天学习,至1958年7月15日学习结束长达七个月之久。社会主义教育学习明确提出中国基督教在中国近代史中是为帝国主义侵略服务的,从政治、经济、文化、思想都属于剥削阶级范畴。基督教的教牧人员和一切工作人员,必须接受社会主义改造。在七个月的学习中,揪出以三自主席王梓仲为首的右派有45人,占全体学习人数的四分之一。右派分子都是根据政府和三自会内部审定的。

  • 运动后期,政府为了进一步「诱蛇出洞」,实行「向党交心」,号召向党交出内心的隐私,表示向党忠心,并承诺不扣帽子。一些教牧人员经过1952年的学习教育,对个人历史都已经清算过,还要向党交出内心隐私。基督徒很天真,习惯于「顺服在上掌权的」,有的人甚至妄自菲薄地交出一些莫须有的思想活动。所谓「不扣帽子」,这是一种欺骗,实际都按反革命论处,后来文革期间被打得死去活来。
  • 运动之后,全体教牧人员马上被赶到东郊农场劳动改造,有严重政治问题如右派分子等被赶到南苑农场,老弱病残者下放到城里工厂劳动。1958年正逢大跃进年代,劳动强度极大,他们甚至跪在田地里爬着劳动,再加上吃不饱,很多人身体浮肿,带病坚持劳动,教牧人员原来都住在教会公房,因既是剥削阶级,不可无偿住公房了,都开始按规定缴纳房租,降低教牧人员的生活标准。
  • 没收教会房产。在58年以前北京教会原有70多处教会,解放后已经很少有信徒进堂礼拜。在运动中提出反浪费,礼拜堂不可闲着无用,教会的房产应当支援社会主义建设。于是将大批房产移交房管局,无偿地支援文教和工厂使用。各宗教的房产都如此照办,佛教的房产最多,各宗教的房产被政府机关和干部占用、拆除、转让。他们认为占用宗教房产顺理成章。三自干部也认为帝国主义遗留的房产归回人民使用也是理所当然,他们出卖教会的财产,正是爱国主义的表现。所以后来在落实宗教房产问题上至今遗留许多后患,无法解决。
  • 政府为了对外政治需要,58年之后,北京保留东西南北四个教堂,东城保留原灯市口公理会教堂,后因无人进堂,浪费,大堂即转让给学校。以米市大街原圣经会为米市堂,由蒋冀振、赵复三、单天乐负责堂务工作。西堂保留原中华基督教会西四缸瓦市堂,由刘仲和、李克、林祥增负责。南堂保留原卫理公会珠市口堂,由张应洁、杨周怀、阚学卿三人负责。北堂保留原聚会处为宽街教堂,由闫迦勒、石泽生负责。这四堂的人选都是政府特选派的主要人物,他们没下去劳动,负责各教会的善后清理工作。其中有四人是多年在教会中从事党的地下工作者,如赵复三、萧静、陈文润、阚学卿等人,其他是在教会中有影响和政治可靠的人。

  北京基督教经过社会主义教育的重大变革,教会的人事、财产、教务完全纳入政府和三自会一元化的领导管理,彻底成为政府的「官办教会」。取消教会不同的宗派名称,成为统一的「联合礼拜」。北京燕京协和神学院被取消,合并到南京金陵协和神学院。北京保留的四个教堂,都由三自会统一领导管理,每周仅有一次主日礼拜,人数寥寥无几,四堂的礼拜人数总共有100多人。教会就这样维持到1966年8月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教会彻底被消灭。

归顺三自的教会在文革中被消灭

  长话短说,文化大革命消灭宗教,对三自干部来说是「情有独钟」,他们认为三自将要完成历史使命,基督教将在中国历史中结束了。一个三自领导说:「砂锅捣蒜一锤子买卖」,他们甚至想在文革中能够捞点什么政治资本。他们给红卫兵极力献策,成为红卫兵的「参谋」。几个三自干部组成基督教造反小组,在东单散发反基督教传单。「三自专家」王毓华撰写「消灭基督教三自运动声明」然后叫大家在「声明」上签名。印发传单,叫红卫兵出去串联向全国各地散发。王说:「三自运动是给帝国主义保教的保护伞,若没有三自,基督教早就被消灭了」。因为她掌管教牧人员的档案资料。她为红卫兵按每人的姓氏笔画编号,如犯人交给红卫兵批斗。在米市大街五号私设公堂,将「反动」教牧人员和信徒押到三自会,进行批斗,毒打致死,甚至批斗女传道人王哈拿的尸体。

  在红卫兵进驻期间,除了接受批斗,还要参加手工劳动,三自和教会既被取消,停发工资,每人只按12元的标准,发给生活费。

  1967年11月政府和三自突然下令,将所有人员赶到郊区西北旺基督教公墓劳动改造。由政府组成的天、基、佛、伊四教劳动生产基地。由三自干部要士璟、林祥增、吴廷萱负责管理劳动。这是彻底拆散传统家庭生活习惯,破坏家庭妻离子散,子女上山下乡,家中老幼无人照管,停发工资,贫困交加。政府一声令下,马上打理行装,奔赴西北旺,开始劳动改造。初期不许回家,没有休息日,白天劳动,晚上学习,继续进行批斗。在西北旺劳动首先削平坟头,推倒石碑,砸碑盖房,养猪种菜,建食堂,挖坟掘墓,栽种果树,开水稻田。

  1973年至1979年,国内外形势不断发展,政府开始恢复宗教活动。

  1. 为了安置每人的生活工作,首先补发工资,将「四教生产队」合并民政局西北旺果树队,纳入农场正式编制,由果树队发工资。根据各教恢复活动,有人回归原单位。
  2. 民政局在佛教广化寺成立「宗教人员管理所」,将老弱的神父、修女、比丘尼、牧师、传道人等组织起来,参加手工劳动,由政府统一管理。
  3. 在原米市堂恢复对外宗教活动接待点。只供外国人参加。由三自干部陈文润、王毓华、阚学卿和教牧人员殷继增、刘仲和、石泽生、王耀清负责外事活动工作,他们都是政治可靠的人物。

  当时基督教尚未正式恢复活动,我因病不能继续在西北旺劳动,调到广化寺宗教人员管理所参加手工劳动。77年调到天主教南堂工作,因参与外事活动,政府认为基督教教牧人员在天主教工作不利政治影响,又将我和其他教牧人员调到佛教雍和宫参加管理工作。

三自中的基要派认识到三自是灭教工具

  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否定了文化大革命,总结了历史教训,实行改革开放,国家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对宗教拨乱反正。开始恢复宗教活动,因反三自打成反革命被逮捕判无期徒刑的都将无罪释放,为右派平反摘帽子,文革时被迫返乡的开始回城。清理归还抄家物资,补发教牧人员的工资,经过十多年的浩劫,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人们在历史现实生活中,无法超越,有时身不由己,坏事也可成为好事。文化大革命成了反面教员,促使人们觉醒。我在文革前,因愚昧、无知受蒙蔽,犯了很多错误。文革初期还决心改造自我资产阶级思想,如此愚昧,有些可笑。但面对毛主席亲自发动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砸四旧、消灭宗教,我感到极大的困惑,在社会现实教育中如梦初醒、开始反思,重新认识社会、认识党的领导、认识三自是灭教的工具,承认自己走错了道路,在神面前和人面前彻底悔改,重新奉献为主工作。

  我在文革劳动期间,对文革发泄不满情绪,在清理阶级队伍期间成为被打击对象,和杨周怀一同被打成「反文化大革命分子」。文革后宗教恢复之初,我又公开要求政府彻底为宗教人员平反:「1958年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宗教人员被打成帝国主义走狗和剥削阶级,降低生活水平。改革开放之后,政府当认真落实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要有个说法。不要把教会和帝国主义联系在一起……」。我的言论,在政府和三自会中引起轩然大波。他们认为,一个原来拥护三自的积极分子,如此反动,还能在三自继续工作吗?

  1980年7月13日,缸瓦市教会正式复堂,我原是缸瓦市教会正式工作人员。但因在文革期间对宗教政策有不满情绪,在教会恢复之初,又发出反三自言论,所以政府企图将我排除在教会之外。我向政府干部,以理力争,文革已经结束,国家已经进入改革开放时期,恢复缸瓦市教会,理当恢复我的教会工作,如今将我安置在佛教雍和宫工作,这是党的政策吗?政府干部自觉理亏,最后终于让我回到教会工作。

  1981年4月12日,在缸瓦市教会举行封牧圣典。三自会宣布:「按立已经在教会传道多年,但在剧变的历史年代里未获按立机会的传道人,特按立石泽生和李克为北京教会牧师」。这是解放后,北京首次封立圣典。

  同年三自会组织「青年团契」,为培养教会接班人,举办神学预备班,推选高英、秦虹虹等人考进南京金陵协和神学院。

三自内部要求取消三自运动

  1982年,中国社会科学院上海宗教研究所一些学者在福州开会。重新制定宗教理论和政策——《中国社会主义宗教问题》简称「中央19号文件」。同年六月在《红旗》杂志第12期上发表。这是改革开放后对宗教理论一次新的突破,令广大宗教界感到欣慰。文件重申「宗教五性」论(宗教长期性、群众性、民族性、国际性、复杂性),特别否定宗教鸦片论、文化论、阶级论等错误观点……」。文件还特别规定:「在宗教活动场所内以及按宗教习惯在教徒自己家里进行一切正常的宗教活动,如拜佛、诵经、烧香、礼拜、讲经、讲道、弥撒、受洗、受戒、封斋、过宗教节日、终傅、追思等等,都由宗教组织和宗教信徒自理,受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加以干涉」。

  1997年10月,国务院新闻处又发表《中国的宗教信仰自由状况》白皮书规定:「对基督教教徒按照宗教习惯,在自己家里举行以亲友为主参加的祷告、读经等宗教活动(中国基督教习惯称之为『家庭聚会』),不要求登记」。

  199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做好宗教工作若干问题的通知》即「中央六号文件」。提出:「依法对宗教事务进行管理,要加快宗教立法工作」。文件说明国家尚无宗教法,仍无法可依,这是国家法制落后的表现。

  以上几个重要文件都是党中央对落实宗教政策的规定,但至今不能兑现,这是为什么?

  已故的宗教界著名人士赵朴初,在全国政协九届二次会议上发言:「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行以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制国家。充分说明依法治国的重要性。改革开放20年来,全国人大和人大常委会制定了340件法律和法律文件……,基本上做到有法可依。唯独在宗教方面,至今没有一个宗教法列入国家立法计划,把党和政府正确的宗教政策加以法律化、条文化,用法律规范社会和宗教行为,保护合法,抵制非法,打击犯罪,匡正人们对宗教『左』的偏见,规范政府宗教管理部门行政行为……。希望引起高度重视,提上议事日程。列入立法计划,争取早日出台」。

  在第九届全国人大(全国政协)第一次会议上,丁光训主教在会上说:「我看到不少问题反映政府干部对宗教团体内部事务管理太多。在一些大问题上,都是他们说了算,影响党和政府与信徒群众的关系,需要加强调整」。又说:「要坚持实事求是路线,讲宗教长期存在……这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必然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如果多一些人理解这一点,那么就不会再去考虑怎么消灭宗教与宗教做斗争,就会更有利于全面贯彻党的宗教自由政策。」

  赵朴初和丁光训向党和政府提出意见,得到广大信徒群众的欢迎。

  改革开放不到四年,极左路线又开始抬头了。当时在教会中流传一些谬论,如「没有三自就没有中国教会」,「多一个基督徒就少一个中国人」,「如何顺服在上掌管的」等等。我针对这些邪说,竭力为真道争辩,另外将赵朴初和丁光训为宗教争取合法权益的发言写成简报发给一些同工和信徒,揭露政府和三自会的灭教政策。

  1988年5月19日,北京教会爆发反三自取消三自的呼声,使政府和三自领导感到极大的震惊。

  当时国内外的形势剧变,苏联帝国主义已经摇摇欲坠,国内召开党的十三大,提出党政分开,政企分开,当然政教也应分开。另外,在赵朴初和丁光训为宗教提出合法权益的发言,鼓舞了我们,我和杨毓东牧师共同策划了一次大胆的行动,我们首先邀请了殷继增、高玉宗、李仓森牧师,开会研究、统一思想,向政府和三自的领导举行对话,要求认真落实宗教政策,针对三自会的人事、财务等各项工作提出批评。我们带头向政府和三自领导进行民主对话。

  5月19日,三自会召开全体同工会商讨经济开发问题,我们趁机在会上首先发言,控制会场,提出改革开放,按19号文件和党的十三大精神认真落实宗教政策……。会场就如一颗定时炸弹爆炸了。大家情绪高昂,纷纷提意见,干部们没人敢反驳,无法控制了。殷继增牧师主持会议,提出继续开会,叫大家畅所欲言。会计提出账目混乱,收支不平衡。最后召开三自常委会通过决议,清查三自会财务,由我牵头组成清查小组,由杨毓东负责清查房产,重新建立三自会的规章制度。这次清查财务工作,由三自主席殷继增和宗教处长何乃维负责领导。

  1988年12月13日,全国基督教两会在上海召开会议,三自会主席丁光训向全国两会代表提出《理顺我们的关系》,提出取消三自爱国运动。

  丁光训主席说:「这次开会,要研究广大教牧同工和信徒十分关心的问题,那就是怎样理顺教会内部三自与教会的关系」。他首先总结了发起三自爱国运动的功劳和成绩……。

  「但三自不是没有缺点和错误的,而它的功劳是很大的。

  「三自运动的宗旨只是在教会中提倡爱国,提倡教会自立、自养、自传。三自组织向来被认为是一个政治性较强的组织。管理教会不在它的目标和任务之内……。

  「但到后来,三自组织在职能上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是可以理解的。因当时朝鲜战争爆发,中外资金冻结,差会的补助停止,好些教会领导体制运动不灵,各级三自组织不得不开始承担起教会领导管理部门的某些职能。随着社会不断的政治运动,国家越来越强调高度集中一元化的领导。也影响到教会,教会的工作和领导不可避免的集中于三自组织。三自组织便成了教会之上的领导。它既不像教会,又不像政府的管理部门。许多同工和信徒不理解、讲不清,因此三自组织和教会关系不顺。教会不是社会一般团体,教会是信徒属灵的团体。是神的家,是圣灵的殿……。

  「正因为教会在教义中有崇高的地位,如果任何机构凌驾于教会之上,信徒在信仰上就会觉得不顺不畅,觉得别扭。教会的元首是基督的地位被取代了,心中就有压抑感。教会接受政府宗教事务部门和三自的领导,信徒听了很刺耳。这并不是因为信徒不爱国或不拥护政府。也不是外国信徒敌视新中国,这就是信仰的缘故。这一点是没有信仰的人无法领会的。

  「教会是永远长存的,经过改革运动教会的存在,而是那个运动,运动和那个组织应当是为教会服务的,到了一定时期应当调整运动的职能,是可以设想的。既然是三自运动原来的基本任务和目标已经基本完成,现在已经到了作出调整的时刻了。

  「为使教会得到更多的保养顾惜(弗5:29),必须用教会的办法来办教会,不是其他组织所能代替的。任何事物到了一定的时候,不作应有的改革,势必走向它的反面。它的促进作用将会变成障碍……。

  「三自爱国的目标是很有限的,它不能取代教会的职能……。

  「至于海外反动势力的渗透和非法违法等活动,那都是取缔的问题,是政府有关部门的职能。而不应是三自组织所能作的……,

  「既然三自的职能是很有限的运动,为什么不是更早提出这个问题?

  「一、是50年代后期全国左的路线日益抬头,教会受到极大的干扰和损伤……。

  「二、是拨乱反正以来,教会忙于收回教产,开建教堂等工作……。

  「三、是要经过充分的实践,才能比较充分地把握问题的所在。1980年成立「基协」,提出「三自」即是「三好」(治好、养好、传好),方可走向理顺的第一步……。

  「理顺教会内部的关系,同时必须理顺教会与政府的关系。否则,将是换汤不换药。要按党的十三大精神,调整政府和教会的关系。我相信可以期待政教分开的原则。将进一步得到贯彻。政府和三自组织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政府对他们「加强管理」云云是谈不上的。教会的人事、财产、经济、组织、行政、事工的自主权,应当充分给予尊重,不插手干预,按教会的办法办好……。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精神将会得到重申。并在基层和各级付诸实践。宗教界是党的诤友,有责任协助促成实现这些精神。

  「全国各地同工同道对关系不顺,早有察觉问题的存在,而且早有大量的议论。

  「对三自运动要不要有所改变?当如何改变?我们不急于作出结论。希望各位同工同道投入讨论。各抒己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神州大地上真正建成基督的荣耀教会」。

  以上摘要地介绍《论理顺我们的关系》,请参看全文《丁光训文集》347页。另据金陵神学院学生石某介绍:「12月丁院长给全院师生作了有关三自的报告,丁院长说:『三自运动将要结束了,但要保留三自精神,并要转变它的职能,可以成为教会服务机构,而不是管辖教会的三自』。丁院长报告之后,对保留三自或转变职能问题,同学们大胆地提出意见,大家都反对保留三自精神,因政府利用三自运动消灭教会。大家发言成为控诉三自的大会。他听说北京教会更先进,早就提出取消三自的呼声。」

  关于三自爱国运动的职能问题,众所周知,丁主教在前两年就向国内外发表「三自脚手架论」。盖楼房需要脚手架,当楼房盖成后,就当拆除脚手架,三自就是建设教会的脚手架。当前中国基督教已成为治好、养好、传好的「三好教会」,三自运动的职能该结束了。

  1988年三自两会的上海会议。如此重要,本当向全国各地教会传达,《天风》杂志是基督教唯一的喉舌,为何沉默了?而北京教会在上海会议之前就公开要求改革开放,取消三自。上海会议「理顺我们的关系」告白,是对北京教会同工的极大的支持。北京教会殷继增牧师将上海会议的文件拿出来,详细传达了上海会议的精神(这不是政府的意思)。

  1989年2月13-15日,北京三自在崇文门堂召开扩大委员会,传达了上海会议的精神,同工们学习了上海会议纪要和《理顺我们的关系》的重要文件。根据上海会议的精神,大家情绪激昂,畅所欲言。对政府的宗教政策和三自干部极左思想提出了批评揭露,三自干部感到压力,在小组会上没人敢反驳。我在小组会上特别引起关注。从国务院宗教局到市宗教局及三自干部都集中在我所在的小组观阵,我在小组会上用一小时左右发言。后来政府干部说:「李克在控诉三自」。三自干部王毓华在会上企图反驳,组长律玉符说时间已到,阻止了她的发言。日后王毓华写这段历史时,她说:

  「在政府不断落实宗教政策时,有人掀起更大的波澜。北京教会有少数人采取他们特有的方式和手段,在扩大委员会上,不满足给三自运动委员会抹黑,而是直接提出取消三自爱国运动的主张。强调三自运动任务已完成。现在是办教会的时候了,小组讨论上,各组都有压制反对取消三自爱国的言论和举措。压制的办法是对取消三自论者任其畅所欲言,使反对取消三自论者没有发言的机会。如反对取消三自者抢时间发言,就以时间限制不许往下说。而且对维护三自的人,扣上『既得利益者』的帽子……。还有人主张召开基督教代表会议,以便实现取消三自的目的」

  这是一场维护民主自由与三自会的一场斗争。在上海开始时,北京极左思想的代表起来反对取消三自。

  上海会议「理顺我们的关系」精神被政府认为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表现,李克反三自「大逆不道」是危险分子,要加强防范。

  宗教处副处长何乃维支持李克查账受到上级批评,从处级降到调研员,在政治压力下,心情不快,突然猝死,可能还不满60岁。

  宗教处调干部哈金启主管基督教。11月30日三自召开常委会。通过查账汇报,免去会计职务。哈金启以「三自太上皇」自居,对我呼其名横加指责,我当场反击,照样呼哈金启之名说:「常委会是教会内部会议,你没有资格参加会议,指手画脚是违反政策……」。当时会场很紧张,已无法进行。主持会者宣布散会,不欢而散。

八九年后三自会再次加强控制

  国内外形势剧变,民主气势高涨,89年发生青年学生民主运动,91年初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彻底结束。中国社会主义感到危机,极左路线开始抬头。

  1990年1月6日,北京市委负责人封明为做政治报告,提到东欧局势说:「罗马尼亚剧变是一位牧师引起的,他们游行是先到教会聚会……」。

  1990年4月11日,宗教处负责人姜立勋在外事工作会议上说:「当前,世界一切矛盾都是由民族宗教引起的……。」还特别点名赵复三说:「教会有一个大人物,六四期间叛逃国外」。这位大人物哪里是教会的人,赵复三是政府多年安置在教会卧底,是灭教的特工人员。后来成为政府的官员,六四期间他在国外访问,支持学生在天安门广场的民主斗争,之后不不敢回国。

  1990年11月,《北京日报》和《天风》先后公开声明免除赵复三党内外和三自会的一切职务。

  1983年10月,中共十二届二中全会提出加强思想战线的领导,清除精神污染,对统战部门和宗教信仰继续施行限制、利用、改造政策,促使宗教早日消灭。中共中央19号文件和六号文件好景不长,俨然「昙花一现」,如今没人了解中央19号文件精神。甚至政府有人扬言,又把宗教说成是「第二次鸦片战争」,宗教是麻醉人民鸦片论的继续。我曾致函《人民政协报》要求大力宣传中央19号文件。

  1987年1月14日,我向丁光训主教汇报北京三自干部对教会工作限制情况,他们提出要简化圣诞节,不可庸俗化,他们粗暴地撕毁「庆祝圣诞」横幅。他们比政府干部还要左三分。令人不可思议。

  1987年3月,我向政府宗教部门郭处长,要求落实宗教政策,对三自会的工作提出批评意见,他表示理解。

  1989年北京医学院(北京医科大学)党委内部文件:「传达宗教工作会议精神,认为,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之后。境外敌对势力,把和平演变的目标集中在我国。向我们开展政治、经济、文化等全方位的攻势……,宗教渗透实质是政治渗透,所以全体党员要提高警惕,做好无神论宣传,在党委领导下,做好反渗透,反颠覆,反和平演变的三反斗争」。

  1991年59号丰办发:「中共北京市丰台区办公室丰台公安局:《放手发动群众,打一场取缔非法基督教家庭教会活动的人民战争》的通知,1991年11月7日。内容:领导重视,态度坚决,揭发骗局……。」

  党中央的19号文件和中共六号文件都成了废纸。中共中央从党内把宗教视为境外敌对势力,对宗教信仰视为「三反斗争」的对象,为取缔宗教活动「打一场人民战争」。所以政府的宗教干部和三自干部,他们沆瀣一气,对宗教活动变本加厉地进行打击……。

  1990年12月5日国务院召开全国宗教工作会议,江泽民、李鹏在会上作了重要讲话。1991年1月30日江泽民在邀请五位宗教领袖在中南海做客。1991年2月12日吴恩敏在《人民政协报》发表「略论宗教信仰自由政策」,都强调对宗教加强管理。

  几十年来,教会的人事、经济、财务甚至教务等都在政府领导管理现进行的,难道管理还不够吗?近来宗教管理部门提出「三定」,「十不准」新的规定。「三定」是定地区、定时间、定人数。还有十不准规定,不可跨区活动。宗教干部说:「如违反三定,就要把你们抓起来」。北京郊区公安局对信徒禁止聚会,销毁圣经、拘押信徒时有发生。1991年3月我国代表在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上讲:「中国一贯执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如果有信徒被抓,不是宗教信仰,而是政治违法问题」。这是欺骗国际舆论的发言。

  众所周知,首都在政治上是个极左的地区,北京违反宗教政策的事件司空见惯。有人戏称:「北京的宗教干部是『土八路』」。宗教处负责人沙之源说:「文化大革命错了,但砸教会没有错。北京是首都,在政治上不能随便开放,外地有的北京不一定有,如炒股等……。」

  「六四」事件,是一次全民性自发的民主运动,千千万万青年涌向天安门。各宗教神学院学生也行动起来,如佛学院开着大卡车,高举红旗,敲锣打鼓,缸瓦市教会也有一些青年信徒高举十字架奔向天安门,说真的,我们当时都很激动。但我和杨牧师都不主张他们去游行。一再劝阻,而遭到青年信徒的反对。因我们怕将来给教会带来政治麻烦。

  这次事件之后,政府对宗教的领导、管理、监督极左路线又开始了。三自主席丁光训为教会争取合法权益。于1990年9月6日,在七届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上发言,重提1982年的19号文件。我当时将丁主教的发言稿打印发给信徒传阅,受到很多信徒支持、欢迎,丁主教在人大会上将《苏联一些学者对宗教和无神论教育问题的反思》的发言稿发给代表,希望国家吸取苏联的历史教训,可惜未能得到国家的重视。1989年6月28日,丁光训赴苏联进行学术访问交流,回来报告了苏联的教训。

  1991年4月5日,天主教傅铁山主教在全国政协会议上发言也提到:「东欧剧变后,有人说东欧基督教在其中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如果是事实,我们要从中吸取教训,反之这种说法会使人感到宗教是潜在的敌人及危险,因而对宗教设防。」

  1992年7月1日,丁光训在全国人大常务会议上的发言:「区别对待是中央精神」。他说:『我被形势所迫,做一紧急呼吁,要求立刻停止在我国蔓延的那股取缔风。不加区别地取缔所谓『未经批准』的宗教活动场所。不能因为群众信教就把他们当作专政对象,以为这样就可以消灭宗教。他们动用公安干部、民兵,使用电棍,撕毁宗教图像,没收圣经和书刊,监禁信徒,罚款,停水停电,停发救济款,拆毁房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首先要搞清一个宗教活动场所是正常宗教活动,还是披着宗教外衣的非法活动?我们反对不加区别,一概取缔的粗暴做法,这样打击实在太宽了。中共中央19号文件明确规定,坚决保护一切正常的宗教活动。而不是凭某些基层干部个人的意志和他们对宗教的好恶情绪消灭宗教」。

  1992年12月2日,在广州召开基督教全国两会主席、副主席、会长、副会长商讨全国两会的会务事宜。

  主要讨论如何理顺教会与政府的关系,各地反映宗教不自由现象严重,会议通过六条决议:

  1. 关于人事问题,当由教会自主,不得由政府将非教徒派进教会做三自干部。
  2. 选派神学生问题,当由教会负责,政府不得包办代替。
  3. 关于教务问题,当由教会自主,不可由政府批准。
  4. 关于经济房产,政府管理部门不得占用。
  5. 教会办企业所得利润当归教会所有,政府部门不得占用。
  6. 教会房产当归教会所有权,不得上交宗教处。

  国务院宗教局宛局长也参加会议,他说:「以上情况不是落实宗教政策问题,是违法问题,当按中央19号文件规定,不该出现违法问题」。

  1994年1月31日,李鹏总理签署145号令,根据《条列》规定发布《宗教活动场所登记法》,可查登记宣传提纲,了解为何登记和登记范围和条件。

  1992年8月29-31日,在南京举行中国基督教海外关系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会议纪要提出:

  「当前有些人动辄将国外渗透与正常的宗教来往混为一谈,这是观念上的混乱。不要安排或少安排邀请外宾讲道或参观农村聚会的,唯恐提供渗透机会。

  「会议讨论了,政府干部参与教会外事接待问题。考虑到政府对教会控制很严,三自是政府官办机构等流传很广。对迎送、陪同、座谈等活动,不宜有政府干部出面在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会议讨论了,东欧剧变,苏联解体过程中,基督教所起的作用问题。实际上,东欧凶、捷等国基督教领导人是拥护社会主义的,苏联东正教的反共态度,是因苏联政府长期不执行宗教政策,压迫宗教的做法导致的结果。这些社会主义国家垮台,主要是因经济上不去,干部脱离群众,而不是因为基督教进行和平演变的结果。

  「1989年春夏之交的北京政治风波中,我国基督教是一支社会主义稳定的力量」。

  这次外事工作会议。对「海外渗透」和「和平演变」问题,作了比较正确的引导。1989年9月4-9日,政府宗教处在佛教广化寺召集天、基、佛、伊各教全体工作人员「对天安门动乱」事件进行清查。宗教处领导姜立勋做动员报告,听取市委书记汪加求和李志坚的录音报告,进行分组讨论,最后有郭锡民处长作总结。他说:

  「政府认为『89六四』是一次动乱,是严重的阶级斗争,是国内外政治气候决定的,主要是企图推翻共产党和社会主义。要加强各教爱国组织领导管理,不许教会与三自对立,另立组织。对『理顺关系』问题有意见可以提。但必须加强对宗教进行领导管理,清查工作,要除恶务尽,不可姑息,教会不能超政治,不可否定党对教会的领导」。对缸瓦市教会牧师杨毓东、李克支持信徒参加天安门游行提出严厉的批评。点名佛教动乱分子伊法和缸瓦市信徒刘焕文。有点名缸瓦市年轻同工秦虹虹6月3日不见了,4日又回来了,过几天又跑了。要继续清查与反动分子的关系和反动言论,传谣,拦截军车及大量捐款者……」。

  「六四」之后,在教会内开始反资产阶级自由化。1990年10月11日,宗教处的领导在一次会议上未公开点名指责李克等人说:「北京有人发起『反三自风』,说三自多年没做好事,控诉三自,否定党的领导,今后必须依法对宗教加强领导管理……。」

  美籍华人宋能尔一行约定到缸瓦市教会访问,但迟迟未到,为什么?第二天见到陪同人员信达雅旅行社王总,她说:「三自会领导阚学卿牧师劝阻不可去缸瓦市教会访问。因李克和杨毓东将被开除,你们要坚持去缸瓦市教会,恐怕你的总经理也干不成了!」阚当时是三自会总干事,实权人物,甚至旅行社也要管?

  改革开放之后,朝鲜族信徒不断增加。1988年10月经宗教处批准,允许朝鲜族信徒在缸瓦市开设聚会点礼拜。「六四」之后宗教处领导下令主任牧师杨毓东赶走朝鲜族信徒,到崇文门堂与朝鲜族合并一个聚会点,由阚学卿「牧师」管理。杨毓东向宗教处表示拒绝说:「朝鲜族到缸瓦市堂聚会,是经政府同意的,作为牧师不能随便赶走信徒」。而朝鲜族信徒坚决不离开缸瓦市堂,在北京教会闹得沸沸扬扬。政府的干部认为,缸瓦市教会的牧师不与政府合作,又成了反对党领导的罪名。

  1989年3月,我撰文《促进「理顺我们的关系」争取教会的合法权益》,主要内容:针对「没有三自就没有中国教会」和「多一个基督教就要一个中国人」等邪论,我们应当说:「多一个基督徒就少一个罪人」。基督教在历史中,无法脱离社会的现实,但基督是教会唯一的根基,永不动摇。

  改革开放之后,「三自运动」出现危机,「三自专家」们为了挽救「三自」,提出三个理论:

  1. 三自是20年代继续论:上世纪20年代,早就提出基督教自立会运动,实际三自干部是不承认20年代的「三自」,如今为了掩盖政府发起领导的三自爱国运动,欺骗群众说「今天的三自就是20年代三自的继续」。
  2. 三自是教会的保护伞论:他们说:没有三自就没有中国教会,又说:没有三自,就不会顺利地恢复宗教活动。在文化大革命时教会被消灭,三自能保护教会吗?改革开放后恢复宗教活动是因「三自」才恢复的宗教活动吗?
  3. 圣经中有三自论:1985年金陵神学院教授陈泽民,为了挽救三自危机,他提出「圣经有三自」论。他说:圣经中虽没有「三自」一词,但有三自之实,正如圣经中没有「三位一体」之词,却有圣父、圣子、圣灵之实。

  「三自爱国运动」为什么出现危机?三自运动将近六十年的历史证明,它是灭教的工具。一提「三自教会」,信徒深恶痛绝,坚决不进三自会之门。新一代的信徒没人关心什么是三自,只有政府和三自干部们继续高举这面旗帜。丁光训为大局,提出「理顺我们的关系」,是为了叫「三自运动」体面地寿终正寝。

  「六四」之后,苏联解体,国家加强反渗透,反颠覆,反和平演变,将基督教当作潜在的敌人,对基督教加强管理限制。开始「老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

三自神学思想建设是新的灭教工具

  1993年,江泽民对宗教提出三句话:一、全面正确贯彻执行党的宗教政策。二、依法加强对宗教事物进行管理。三、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江泽民的「三句话」,成了基督教头上的「紧箍咒」,加强管理与社会主义相适应是消灭宗教的重要手段。

  • 1994年1月31日,国务院发布《宗教活动场所管理条例》,同时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外国人宗教活动管理规定》强调外国人不得在中国公民中发展教徒,进行其他传教活动。
  • 2002年8月25日北京出台《北京宗教事务条例》,唐香山在《爱筵》上,评「北京宗教事务条例」,这是一篇好文章,我复印发给信徒传阅,提高思想认识。
  • 2004年7月7日,国务院57次常委会通过《宗教事务条例》,主要内容:强调政府对宗教事务依法进行领导、管理、监督、检查,违者罚款等等,教会完全失去独立自主的权利。
  • 另外,还有一些法规都是对教会进行领导、管理,限制向的规定。保护宗教法至今已石沉大海,不能出台。宗教信仰自由的权利,受到严重破坏。

  江泽民的三句话,政策、管理主要是使宗教与社会主义相适应。这个任务如何完成?据说政府对丁光训摊牌,施加压力,要求从神学理论解决与社会主义相适应,并许诺保留政协副主席终身待遇。可惜!「因一碗红豆汤出卖了长子的名份」。

  1998年,三自会提出神学思想建设。丁光训宣称:「为了响应江泽民主席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的号召,积极地引导人们重视神学思想的政治引导。急切地要淡化、不讲、乃至排除宗教中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的东西。有的立即排除,有的要逐步排除……」。

  首先要排除「信与不信」的界限。丁说:「教会里有些人强调信与不信是矛盾对立的,说信的人可以得救,死后上天堂。不信的人不得救,死后下地狱。据此,他们极力传教,这就使基督教变成信教群众与不信教群众对立的宗教。是和社会主义不相适应的宗教,是破坏中国人民大团结的宗教」。

  其次他说:「要淡化因信称义,因上帝就是爱,不信的人也可以得永生。」接着否定圣经的权威,他说:「因为圣经不都是神的话」,否定上帝的圣洁、公义,歪曲神的完美属性,亵渎神的名「上帝是暴君」,「上帝是反动的」等等……。

  为了捍卫基督教的真理,笔者于2004年12月撰写了《为真理竭力争辩,剖析「神学思想建设」的真相》。

  上世纪基督教在中国培养了一批学者专家,如赵紫宸、吴耀宗、丁光训、刘良模、李寿葆、施如章、李储文、赵复三等。他们属于现代派的信仰,不相信圣经的基本信仰,他们在共产党影响之下,多人早已成为共产党员。他们在教会中都是三自会的实权人物。暗中执行灭教政策。赵朴初(佛教)、丁光训在全国人大、政协为宗教合法利益说了一些好话,那是当时社会思潮影响决定的,并不是为了信仰。

  江泽民提出要使「宗教与社会主义相适应」。必须从教会内部,从神学理论、淡化宗教信仰逐渐达到消灭宗教的目的。为了完成这一历史使命,非丁光训莫属。

  按丁光训的「神学思想建设」,在社会主义社会中,基督教的福音就自然消灭了。今天全国三自会的神学院都以丁光训的神学思想理论为基本教材。政府十分重视神学院校的建设。政府特派党代表进驻神学院进行指导管理。选派神学生必须经过政审,由宗教部门批准。北京曾有一位学生学习成绩优良,高中毕业后被学校保送大学。但她自愿奉献入神学院。政府宗教干部不自觉地说:「这么好的学生入神学太可惜了」。我说:「成绩不好的学生,才可以入神学吗?」这只能说明政府关心培养教会接班人的狼子野心。

三自上层已经不存在基要派

  最近有机会阅读吴耀宗之子吴宗素的文章:《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所知道的父亲吴耀宗》吴宗素已是80岁的老人,他继承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堪称当代的学者专家,希望他对中国宗教事业作出新的贡献。在文章中,对其父和三自运动的历史作出公正的评价。提出许多鲜为人知的问题。如当初发起三自革新情况,和三自内部情况。中美关系,中苏关系和抗美援朝的历史真相等资料。他敢于为真理作见证,必蒙神喜悦。……

  笔者非常高兴见到吴宗素的文章,他能将许多重要历史资料的真相公布与众,令人耳目一新。

  有许多历史问题,我们至今仍蒙在鼓里。如中美关系,中共早就认为美国是一个可爱的国家,从未侵略过中国领土。在中苏关系问题,苏联是个老牌的红色帝国主义,它出卖中共、侵略中国。在抗美援朝运动中,使中国「赔了夫人又折兵」,使中国骑虎难下。为了抗美援朝,掀起反美「三仇」运动,为了反美,特炮制细菌战和沈崇事件的假象,欺骗人民群众。吴宗素特别揭露周恩来动员基督教领袖们发起三自革新的历史真相。和隐藏在男女青年会中的那些极左派共产党员,他们如何迫害基督教的。现在仍然活着的只有丁光训、沈德溶、罗冠宗和北京两会少数人,他们都已经90多岁了,还在苟延残喘。其他一些左派早已见马克思了。

  吴对他父亲的一生实事求是地说:「父亲想象中的社会主义是没有剥削……民主自由的大同世界。可惜这些理想只是中共夺取政权之前的宣传手段,执政后的现实和那些理想完全背道而驰。而且从未将上述理想作为奋斗目标。甚至将要求实现理想的知识分子和曾经为中共出过大力的民主人士,残酷迫害。可悲的是,父亲并没有认识到毛泽东统治下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三十年,是一个集封建、独裁、专制为一体的时代。他经历了饿死几千万人的『大跃进』,他深受『文革』不人道的斗争。但他依然为之歌功颂德,还以为以后会一步一步『登天』。」

  他说:「49年后,父亲被改造,被扭曲,被异化,不由自主丧失了自我。失去了那种为真理奋不顾身,为民请命的正义感……,只是为中共歌功颂德,涂脂抹粉。这是父亲的不幸与无奈,也是中国一代文化人,全国人们的不幸与无奈……」

  请看1994年《世界周刊》顾长声文《吴耀宗从「唯爱」走向「暴力」》对吴耀宗的评价:「吴耀宗既不是先知,也不是魔鬼,他的后半生是被毛泽东和周恩来利用的工具,使中国大陆成千上万的基督徒遭到以吴耀宗为首『官办教会』的迫害,被关、管、杀者比比皆是。大批殉道者可能还在阴间追着吴耀宗讨还血债呢!」

  圣经说:「不要自欺,神是轻慢不得的,人种的什么,收的也是什么」(加6:7),「基督是教会的磐石,凡掉在那石头上的,必要跌碎。那石头掉在谁的身上,就要把谁砸得稀烂」(路20:18)。历史证明,凡与神为敌者,都要受到惩罚,「砸得稀烂」。北京男女青年会中的极左派(共产党)赵复三、萧静、陈文润、王毓华等人,他们为灭教做出了「极大的贡献」。没想到赵复三这样忠实的共产党员,竟被打成反革命,结果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萧静在文革初期被红卫兵打成半死,投进烟筒中去见马克思了。陈文润成为政府高官的「第三者」,已90多岁,正在床上苟延残喘。有的人已经被神砸得稀烂了。

  21世纪是全球一体化的趋势,是建设中国现代化事业的关键时刻,民主、自由、人权是人类共同的愿望,邪恶的国家和恐怖主义是全世界共同的敌人。苏联帝国主义解体,中国改革开放,以人为本,构建和谐社会。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关起门来搞社会主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已经运动六十年了,它对国家和教会起了什么作用,难道国家和三自干部不该反思吗?「三自运动」消灭宗教已经不起作用 。六十年基督教的发展,信徒从一百万至今已达一个亿左右,当然官方不承认这个现实。

  许多历史问题早已真相大白,社会许多学者对中国近代史和三自运动提出质疑,但仍有少数干部对「帝国主义利用宗教进行文化侵略」的邪说不放,改革开放不是权宜之计,必须针对历史一切冤假错案进行清算,还基督教在中国历史中的原貌。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所知道的父亲吴耀宗

  本文写于2010年6月,作者吴宗素(1930-2020年)是三自会创始人吴耀宗先生之子,信仰可能与其父相似,晚年移居美国。本文发布于此,仅作为三自内部人士的见证,供读者参考。

正文

  近年来,有不少教内教外的朋友问我:「你的父亲吴耀宗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在国内,他是基督教会的先知,是三自爱国的旗手;在国外,他是不信派,是出卖教会的犹大,双手沾满了基督徒的鲜血。你应当将你所知道的,客观真实地写出来,让后人有一个比较全面的认识,他究竟是个历史人物」。言之有理。

  父亲的同辈人大部份业已凋零,和他有过接触,和他共事合作过的人己经不多。作为其子,也到了垂暮之年,我应该不为亲者讳,不为尊者讳,尽量客观地,如实将我所知道的写出来,备后人评价。一个人讲话写文章,难免会渗杂个人的观点立场感情,敬请读者垂察。

  当今的世人,大多对父亲己不甚了了。他是一个极富争议的人物,但却是一个留下深刻痕迹的历史人物。1949年中共政权成立后,父亲是笫一届政协常务委员,是宗教界首席代表。以后担任第一,二,三,四,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又是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会笫一任的主席,发起并推动三自运动。他也是中国人民救济总会(后改名福利会)的副主席。总会是宋庆龄用自己的基金一手创建,自任主席。(宋和父母有相当密切的关系。抗日战争爆发后,父亲参加保卫中国大同盟,就和宋经常往来。 母亲是医生,同时也在宋领导下投入难民救济工作,担任战地救护笫十六支队的队长。49年,中共攻打上海前夕,国民党要对宋庆龄下毒手。宋隐藏躲避,有病就派车来接母亲前往。49年开国大典,观礼券严格控制,一票难求,宋庆龄送来票两张,让母亲和我得以登上天安门观礼台。)

  从1949年起,直到79年逝世,这段时期的父亲,备受各方争议。这篇纪念父亲的回忆,只是他生平零星片断记录——但也许是重要突出的片断——根据我作为亲属平日的观察及公开发表的文章和书刊,而最主要的还是父亲本人的日记。父亲从十几岁就开始写日记,一直到生命的最后几日,虽然略嫌简略,但数十年如一日,从末间断,毅力可见一班。 父亲去世几天后,上海统战部宗教处就派人来要求暂借父亲的日记。 国家组织来借,岂有拒绝之理。 四十几厚册日记就被取走,借条也不留一份。我退休后,想对父亲的生平经历和思想有较多的暸解,要求将日记归还家属。 多年来,不断去信查问,上至中央,下至地方,通过关系交涉,如石沉大海,从来没有正式答复。间接得到的回话简洁干脆:名人的日记属于国家的财产,不能归还。退而求其次,要求一份影印复本,也不可得。

  我国已与世界潮流接轨,成为世界大家庭一员。根据法理,日记是私人财产,百年之后,应归家属所有并保管。美国总统的日记归家属所有,蒋介石的日记归家属所有,父亲的日记亦应按惯例归还家属,况且当政者有暂借的承诺在先,岂能轻言寡诺,失信于民。此事悬而不能决,徒呼奈何。法治的真正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幸而我还保存一份父亲亲自整理的大事记。 文化大革命期间,父亲为了应付检查交待,重新翻阅全部日记,将重要事件摘要抄录。 此外,曾任父亲秘书多年的计瑞兰,打算为父亲立传 ,也从不同角度作了较详细的摘录,还有父亲文革时几十页的检查交待,可惜只遗留了一部份。 这些弥足珍贵的资料,就成为本文的基础依据。

接受基督教

  父亲怎样接受改变他一生的基督教? 这个问题不少人都有兴趣探索。1919年发生了轰轰烈烈的「五四」学生运动。中国的知识界在「新思潮」或「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下,提出打倒孔家店,提倡民主和科学救国。 这时苏联十月革命成功,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开始传入中国。在此前后,都出现反宗教反基督教的思潮。

  就在这个吋代背景下,毫无宗教家庭影响的父亲接受了基督教。 他在「自述」中是这样写的:「我从小就关心社会状况,关心国家大事,以救国救人为己任。」

  我认为「关心国事,以救国救人为己任」是一条红线,贯穿父亲的一生,也是他几次重大思想转变的深层动机。

  救国的途径多种多样:可以教育救国,可以科学救国,可以实业救国,更可以革命救国。但是父亲却认为基督教可以救自己个人,也可以救国,救人和救国可以并行不悖。使父亲谮然泪下的,是艾迪那几句话:「要救国,必先正其心,而正心之法,惟有信仰上帝之慈爱与能力」。

  接受基督教,从怀疑到信仰,是父亲一生重大的转变。父亲得救重生的经验,在以后的演讲和文章中经常提到,表达虽有不同,但精神却如一。几十年后的1947年7月,他写了「基督教与唯物论 , 一个基督徒的自白」刊登在《大学月刊》,对象是教会外广大的读者。此文一开始就介绍了自己信教的经验,相当生动、形象、深刻,那就是「登山宝训」给他的震撼力量。

  「是三十年前一个春天的晚上,我在一位美国朋友的家里,初次读到马太福音里的『登山宝训』。像闪电一般,这三章书好似把我从睡梦中震撼起来。我睁开眼睛,我看见一个异像,我看见一个崇高伟大的人格:尊严、温厚、深刻、锐利——他把握了我的灵魂,他几乎停止了我的呼吸。回到寓所以后,我快乐,我欢呼,我感动到流涙,我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异像说:『主,你是我的救主!』」。(见《黑暗与光明》笫76页)

  有人说他是「现代派」,我同意。有人说他是「社会福音派」,我也基本同意。

  有人说他是「不信派」,就要打一个问号,大大的问号。我无意卷入这场神学世纪之争。我只想说,世界是个多元化的世界,宗教是多元化,基督教也是多元化,个人具体的信仰真是千差万别。我们理应有宽广的胸怀,能够尊重、包容不同政治、宗教、伦理的差异。唯我独信,称与自已信念略有差异者为不信,是出自偏狭的宗派观念。对这些人,只有感到惋惜遗憾。

  父亲领洗成为基督徒之后的几年,他写道:「我成了一个狂热的基督教宣传者。我自己的确得到安慰,有了希望,关于宇宙和人生的许多问题,似乎都得到了解决。这样,基督就成为我的救主。我在青年会、教会、学校作了许多演讲,为我的经验作见证」。

  两年后,父亲作出决定,辞去海关的职位,参加北京青年会的工作。海关是个「金饭碗」,投考的人极多。1908年,该校第一次招生,报名者多达八百余人,最后仅录取二十余人,父亲亦是其中之一,当时他只有十六岁。父亲最初分配在广州海关,后调牛庄(今营口)。四年后,调到北京总税务司署,月薪是150大详,两个月后又调升至180大洋。1920年3月,他得到一笔两千多大洋的酬劳金,七年发一次,以资奖励。就是靠了这笔奖金,使他能够在1921年成婚。母亲杨素兰是一位医师,当时,女子学医是凤毛鳞角。她也是基督徒,是广州圣公会的教友。我的舅舅杨明新亦任职海关,父母这段一南一北的姻缘,就是他一手力促。

  离开海关的这个决定震动了亲友,因为很大程度影响了家庭的各个方面。海关薪水高,条件好,而青年会月薪只有一百大洋,而且还是特别照顾。亲友都感到惊奇,感到突然、惋惜和无法理解,甚至反对。父亲的三姊斡明这样说:「你的两个兄弟刚去世,遣下三个侄子在读书。两个妹妹尚末毕业,父亲已经七十多岁,谁来供养?」

  海关的上司也尽意挽留:「我们培养人材,只希望为海关服务,请你再三考虑。如果你家庭有困难,不妨调回广州,就近照顾。」 但是这都没能改变父亲的决定。 他对毋亲说:「耶稣为了救世人,被人钉上十字架,我去青年会是为人牺牲服务」。到了青年会后, 收入大大的减少, 北京和广州老家的家庭负担也大大加重。母亲虽然是个医师,但从广州初到北京, 人生地不熟,一时难于打开局面。病人多为亲朋好友,诊断治疗很多都是义务性质,并不收费。经济的拮据导致父母不时发生龃龉。结婚后的第三年,1924年父亲留学美国,次年母亲亦自费赴美。为了筹划川资,变卖了红木家具,又向朋友借款五百元。母亲去美半年后,负债已达美金二千三百馀元。当时这不是一个小数,父亲在餐馆打工十五小时,工资仅得六元。

  父亲辞去海关,转去青年会的决定,完全是因为他信仰了基督教。他在日记中冩道:「今日心中颇覚愉快,因得上帝之引导幚助,使我胜过一切困难,得办多年心中志愿之事,以后当尽心尽意尽性为彼忠仆。」父亲的书房里挂着一条幅「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马太6;33),「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约翰8:32),「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路加17:33)。这是父亲最服膺的几段经文,由燕京第一任中国人校长吴雷川手书,作为父亲的座右铭。也许就是这几段经文,父亲追寻、顺从主的旨意,献身教会。(吴雷川,前清翰林,燕京大学笫一任中国人校长。) 父亲在海关工作认真出色,一帆风顺,可谓前途无量。他离开海关后,由低他一班的丁贵堂接替他的职位,丁以后一直做到总税务司。以父亲的学识和能力,担任这个职位是没有问题的。

  父亲在税专上学期间有两位同班挚友,徐寳谦和张钦士。他们三人被称为「税专三杰」。徐张两位更早信仰基督教,税专毕业后,没有去海关工作,直接参加了青年会。

  他们对父亲加入教会和日后参加青年会有很大的影响。徐寳谦学识修养都很优秀,冩了大量的宗教指导的文章。他自美国留学归来后,曾在燕京大学,讲授宗教哲学。抗日战争期间他从上海潜赴内地。1944年在一次旅行中,让位给一位带孩子的妇女,自己爬上车顶,翻车丧生。

  父亲的决定,不是一时的冲动。牺牲了名,放弃了利,为了信仰,为了理念,这样的取舍,能做到的人并不是很多。

唯爱主义

  唯爱主义,英文原为(Principle of Reconciliation),应正确译为「和解主义」。父亲和唯爱主义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江文汉用「唯爱」和「求真」来总结父亲的信仰。姚西伊在一篇探讨父亲唯爱主义的论文中,认为父亲是「中国唯爱主义最有深度的思想家和立场最鲜明的领导骨干之一」。父亲1921年加入这个组织,以后曾担任中国分社的主席。唯爱社(Fellowship of Reconciliation,简称F.O.R.)是一个世界性的组织。中国分社大约有二百人左右,会员大多为西教士,中国人只有三十五人,有父亲、徐宝谦、吴雷川、应元道等人。这个组织虽不大,但参加的中国人都是饱学之士,能量却相当大。

  唯爱社的目标是实现一个「爱的社会」,相信「爱」是人类生话最高的原则,是建设理想社会的唯一动力。「这个爱是无条件的爱,爱一切的人,连仇敌都在内」。这个组织反对一切战争,认为战争永远不能介决问题。父亲自认为是甘地主义和托尔斯泰主义的崇拜者。

  1931年,他担任了《唯爱季刊》中文版的编辑,后改为双月刊,一共出了十七期。唯爱主义是基督教的一个派别,影响不算太大的一个派别。父亲为何热衷于有点极端的信仰?用父亲自己的话来说,「唯爱主义(和平主义)是耶稣爱的教训的最高表现」。日本侵略中国,给父亲极大的震撼。日本侵略军极其残暴,对国人烧杀掠夺,无所不用其极。抗战初期,父亲还想用甘地式的非暴力方式来抗日,认为「基督之根本精神为爱,而爱的方法与战争的方法,又绝对不能兼容」。因此,他提倡用非武力的运动来对付侵略,不买日货,不在日本银行存款等等,如同甘地号召不买英国生产的布疋,用土法织布自给自足一样。

  说到甘地,必须提他对父亲深刻的影响。甘地在英帝殖民主义统治下,提倡用非武力的不抵抗主义争取独立,最后成功地结束英国的殖民统治当,改写了二十世纪世界的历史。父亲读到《甘地自传》最后几页,记载甘地在医院患病时的情况,不禁「为之唏嘘流涕,掩卷数次,乃能卒读」,并决定将之译成中文。1933年译毕。他在「译后」这样写:「这本书所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除了《新约圣经》里面的『登山宝训』以外,我不记得有那一本书曾使我那样受它的感动。他象征人类的爱,他显示了活的上帝」。

  1938年父亲去印度参加世界基督教宣教大会之便,去Wanda 访问了甘地,并把《甘地自传》中译本亲手送给他。日记中这样记载:「甘地住处为一小房,只系腰带,不穿衣服。饭后甘地照例步行,甚健步,余等追赶颇费力」。事后这样回忆:「我们面对着他,就好像面对着一座高山,感觉到宁静、超脱,又好像在尘世的溷浊中,呼吸到上界的清新空气」。

  最使父亲敬佩的是什么?「甘地的所以不朽,不是他的政治见解,而在于他的精神与人格。他的精神与人格是什么呢?让我引他自传中几段话来说明:『我一般的经验,使我确信,除了真理以外,没有别的上帝,而实现真理的方法,就是唯爱』」。「天地可废,真理不灭,人格永存。」这是发表在1948年”甘地不朽”一文中的几段话(《黑暗与光明》157页)。父亲用了最美好的词句来纪念甘地,表达了他对甘地极高的崇敬。

  中国和印度都是殖民地,半殖民地,民众的开化启蒙亦相似,然而和平主义在印度成功了。在中国,父亲为之摇旗呐喊,成效不彰,没有开花结果。原因之一,就是印度面对的是英帝国主义,政府虽然凶暴,但法制不失为主导,法制的观念已深入人心,所以甘地以赤手空拳,再接再厉,终能取得印度的独立。南非亦然。而中国人民面对的是特别凶残的日本帝国,无法无天,情况完全不同。在没有言论出版自由,没有司法审理独立的专制独裁统治下,甘地的和平主义、唯爱思想,能够成功的希望也就微乎其微了。|

  甘地被尊为圣雄。1945年被剌身亡,至今已有半个多世纪,世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今日回顾他的言行着作,仍然有着震撼人心的感染力。他伟大的人格,坚忍不拔的毅力,超时代的精神,依然为许多有志改革的仁人志士引为楷模。父亲和他的思想有很多共同点,自然引起共鸣,一拍即合。

  1965年9月23日,文化大革命前夕,三自15周年座谈会上(根据纪录稿),父亲说:「1935年是我一生的转折点」。「1935年,我是什么情况?当时中国有个唯爱社,西方传来的。圣经有爱仇敌的教训,我当时是唯爱社的主席。我当时出现人格分裂的现象。圣经唯爱是真理,抗日救亡也是真理。我不知是由于理智还是出于直觉,我一面在抗日救亡,同时又在编《唯爱双月刊》」。

  最终,民族大义压倒了唯爱主义,父亲开始从和平主义转向抗日救亡。 父亲思想的转变在江文汉「吴耀宗 一 中国基督教的先知」(见《回忆吴耀宗先生》),姚西伊《吴耀宗唯爱主义初探》等许多文章中,都有详细的分析叙述。

  1937年,父亲辞去了唯爱社主席的职务,但和唯爱社仍然保持着联系。1948年,父亲认为:「一个人可以用唯爱主义的信仰来提倡世界和平,但是如果认为世界和平可以完全用爱的方法取得,那实在是一个空想」。1957年,他进一步宣布,他已不再是一个唯爱主义者了。有些人认为父亲反复多变,抛弃了自己的信仰,是个实用主义者。我认为父亲并不是这样的人。凡是在那个时代生话过,略有民族感,又能忧国忧民,都能理解父亲的转变。这不是见风转舵,不是见利忘义。父亲是个思索者,有自已深沉的理念,可以为之舍身。如今要否定多年来宣扬的真理,去服从另一个真理,就是否定自我。否定自己的过去,这是非常痛苦的,「觉今是而昨非」需要大智大勇。 这个转变的过程,对父亲来说,是个斗争的过程,缓慢的过程,经过好多年才完成。以后,他仍然认为爱是基督教的核心、真谛,但不是无原则的爱。爱是要分是非,分善恶,不能「唯爱」。

  抗日救亡,全国上下同仇敌忾,对不抵抗的言论应和者廖廖。《唯爱》杂志常有读者来信,讨论质疑唯爱主义在抗日斗争中的可行性,其中不乏基督教内活跃的思想家和积极份子,如谢扶雅、檀仁梅、姜漱寰、蔡咏春等。

  父亲的妹妹吴柏庄,回忆父亲三十年代在广卅青年会的一次演讲,主题是抗日战争中国人应有的态度,亦即是唯爱的立场。演讲不到结束,听众已陆续散去,表示不能认同父亲的立场观点。最后只剩下几个人和父亲讨论。

  「唯爱」和「斗争」,针锋相对,水火不能相容,是奉行阶级斗争的当政者的大忌。49年以后,父亲在各种场合的讲话中,屡次提及这段历史,作为自我的检查。这是他的心病,是他的「尾巴」。六十年代,曾企图对他进行批判清算。「唯爱」就是批判重点中的重点。 难以理解的是,父亲在「自述」中,对影响他最深,历时最长的重要思想,却落墨不多。是否会在失落的下半部的自述中以专题交待,则不得而知。

父亲和社会主义

  父亲从小就有较强的社会正义感,「以救国救人为已任」,对社会不公平、不公正、贫富悬殊的现象,深恶痛绝。1919年6月,他参加了青年会在北京西山卧佛寺举行的夏令会后去附近游览。看到那里有一个百余人开掘的小煤矿,工人劳动的条件极其恶劣艰苦,每人每天仅得一元左右。此情此景深深触动父亲的思想,日记中如此记载:「令人心酸,永永不忘」。从那时起,甚至更早,就萌生改变这个不合理社会的思想。

  父亲两次留学美国,抗日战争期间,又多次去美国及欧州各国开会和演讲,对资本主义国家有较深刻的认识。 1929年,美国经济大恐慌对父亲思想有决定性的影响。 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并末伤元气,经济不景气是在没有外来侵略的条件下发生的。这就证明了这是资本主义「内因」带来的,是先天的不足。资本主义大量的生产可供全人类的需要而绰绰有余,但是它的分配不是根据共享,因此造成社会和国际间的动乱。一方面是劳苦大众在水平线下挣扎;一方面是资产阶级的穷奢极侈。这就引起了阶级斗争,市埸恐慌和国际间的冲突。因此,制度的转变,转变到社会主义的社会,就成为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 这是他1934年一篇文章的主旨。

  1939年,父亲在华东大学夏令营演讲:「凡是稍能用客观思想的都不得不承认:末来的世界,必定是一个世界上所谓社会主义,就是生产工具的社会化。废除私有制度,不为利润而生产,却为人民大众的需要而生产。这样的社会没有阶级,没有剥削,政治是真正的民主,而不是现在由资产阶级统治的民主」。又说::「这样一个理想在苏联是初步实现了」。

  父亲认同这种社会发展观,是出于对劳苦大众的同情,是出于建立一个共劳、共有、共享、共治大同世界的理想,同时也是基督教的理想。这种认识的形成和发展,远在同共产党有实质接触之前。1934到1936,是中国共产党经历长征最困难的时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会很快取得政权,认为父亲认同社会主义是投机,恐怕不符合事实。父亲的社会主义思想,不是一时的决定,而是经过长期的观察和思考而成形。可以说,他认同社会主义,首先是理论上认同这个制度,这是第一性(平等、博爱、自由);而为实现这个理想的政党和政策则属第二性,是次要。

  父亲并非不了解苏联三十年代残酷清党的事实,但是他认为这些过激的迫害行动,是由于国内外反动势力所导致引起的,不能由此怀疑否定这个终极美好的社会制度。 同理,我们49年后历次运动的偏激做法,也是能够理解的,个人有委屈冤情,要以「小我服从大我」的态度来对待,社会会越来越好。

与周恩来三次会晤

  1938年,父亲笫一次在汉口和周恩来见面,也许也是第一次和中共领导人正式会晤。当时国共已开始共同抗日。周恩来和吴玉章还亲自驾临父亲下榻的招待所。中共尚未取得政权之前,为了统战,还能屈尊礼贤下士。

  这次见面由父亲首先提出,不可否认,中共也在争取各个方面的合作和支持。对父亲有兴趣的,还包括美国传教士毕范宇(Francis Wilson Price, 曾任蒋介石顾问,49年前主持上海国际礼拜堂,51年「北京会议」上作为帝国主义份子笫一个遭到控诉。),邀请父亲为蒋介石从事基督教文字工作,还有民主同盟的罗隆基(民主同盟主要负责人),举行家宴邀请父亲入盟,都为父亲拒绝。

  父亲有比较坚实的国学根底,英文能自由表达无碍,又有较强的活动能量。一年前,他刚从美国归来,那是应美国基督教青年会和太平洋宗教学会之请,去美国巡回演讲。他在短短的八个月中,马不仃蹄,在44所大学,作了123次演讲,听众达二万五千人,揭露日本帝国主义的侵华罪行,呼吁美国人民及国际力量对日本进行制裁。回到上海后,父亲又和胡愈之、王任叔等发起「星二座谈会」,参加者有郑振铎、许广平、赵朴初等。在一次会上,胡愈之介绍了刚看到的斯诺新着《红星照耀中国》。他们当即计划尽快出版译书。胡愈之、郑振铎、许广平和父亲等20人,就出资组织「复社」进行译印,中译本改名为《西行漫记》。随后,「复社」又出版了《鲁迅》全集。这就是和周恩来见面前夕,父亲的活动概况。

  像父亲这样活跃的社会活动家,思想又倾向社会主义,正是周恩来理想的统战对象。 这次会面是由龚澎居中安排(龚澎、龚普生姊妹都曾在燕京大学就读,和基督教青年会有很密切的关系,对父亲亦有充分的暸解)。日记这样记述:「是日,报载徐州已经失守。周恩来分析了抗战形势,论述了国共合作和中国革命的前途,苏联清党问题,还谈到中国共产党对宗教信仰的态度。他着重指出:马列主义是无神论者,但是尊重宗教信仰自由,并愿意和宗教界人士合作共同抗日。」对这次谈话,父亲最后只有澹澹的六个字:「谈话颇有意味」。

  在1941,1943随后的两次见面,父亲是以基督教徒的立场来暸解中共对各种问题的观点,特别是对宗教的政策,所以才有基督教和马列主义大同小异的交锋。共同点就是建立一个平等自由的社会;分岐点就是有神和无神,就是唯爰和暴力。

  第二次在1941年12月15日,在重庆曾家岩中共办事处,珍珠港事变后几天,那时父亲从上海到四川讲学。当日,周恩来着重谈了统一战线,只要一切抗日的党派、阶级、民族团结起来,就能打败日本侵略者。在国际上,也要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反对德日的法西斯统治和侵略。

  笫三次在1943年5月25日,也是在曾家岩,国共内战一触即发之际。那天谈得最长,中午时,兴犹未尽。周留父亲用了便餐,又临时在会客室搭了个铺让父亲略事休息,然后再继续谈。周详细回顾了党的历史,说:「中国共产党对马列主义的认识也有个发展的过程,共产党人也犯过很多错误,但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但愿我们的朋友,不要看到一些问题,就对党丧失信心。」

  谈到宗教问题,父亲表示,马列主义和基督教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共同点,尽管在有些根本问题上有分岐,但无关紧要,最后是可以一致的。但是周听完后,表示不能同意这种意见。他坦率地表示;「不同的世界观并不妨害我们为了争取和平、民主而共同努力。你多年来为抗日和民主事业做了不少工作。在目前这样艰难的条件下,对每个人都是考验,希望我们能继续合作。」 九十九与一,不是绝对的数字,只是形象地表达大同和小异。廿多年后的1960,父亲对当时的统战部长李维汉和付部长张执一也讲过同样的话。

  临别时,董必武送父亲一张书单,包括《共产党宣言》和《列宁传》等五、六本。可以说,自此之后,父亲和中共的合作进了一步,对周恩来特别敬重,认为他有极大的魅力,将伟大与平凡溶为一体。

  以上是1949前父亲和周恩来三次会面较详细的回忆。1979年,上海文汇报向父亲约稿缅怀周恩来。此时,父亲病重,已不能执笔,只能口授,由我代笔,最后经父亲过目首肯。文章大字标题「立场坚定 旗帜鲜明 艰苦朴素 平易近人」系报馆编辑所加。 纪念文于79年3月5日见报。半年后,父亲便与世长辞。上述回忆取材自该文。

  回顾过去,父亲和周恩来求大同存小异的共识,对「同」的理介并不尽相同。父亲要的是一个平等博爱民主自由的理想社会;而中共的蓝图,却是要建立苏联模式的全能社会。至于「小异」,说小也不小。最后那百分之一的分岐,父亲认为无关紧要,最后是可以一致的。但是周却委婉地反对这种提法,意识形态世界观,绝无妥协调和余地。中共这个立场倒是始终如一,一直延续到今日。

创办《天风》杂志

  1941年爆发了珍珠港事变,父亲正在四川等地讲道演稿,无法返回上海,逗留成都达四年之久。(在此期间,我们不通音讯。母亲在日军占领下的上海,面对险恶的环境,独立支撑,内外兼顾,维持一家生计,确实非常艰辛。)

  1942年,他发起出版《天风》杂志。在「我为什么要创办《天风》?」的创刊词上,清楚表明了他的基督教立场。「这是因为此时日寇在我国大后方横冲直撞,人心震动,我感到应当为国家出一点力」。他又接着说:「本刊是一个基督教的刊物。基督教对社会生活的基本主张是自由平等博爱。这一个主张的基础就是上帝为父,人类是兄弟的信仰。现代民主主义大部份是从这种信仰产生出来的。把这一个富有革命性的信仰,应用在现在的中国问题上,使它能够变成转移危局,救赎人生的力量,这就是本刊的使命」。他那时相信,基督教是革命的,是可转移危局的。

  顺便一提。父亲常看的国外杂志中,很重要的一种就是美国出的《基督教科学箴言报》(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这本杂志是用基督教的立场观点来点评时弊。49年后,国外杂志已几乎完全仃止进口,但父亲还继续订阅了好多年。他就是想把《天风》办成这样一份有影响的刊物。可是,由于教内复杂的背景,《天风》始终没有被广泛接受,甚至遭到贬斥和责难。

《没有人看见过上帝》

  父亲能够认同辩证唯物论,认为和他的宗教信仰没有冲突,还要追溯到他的宗教哲学思想。严格来说,父亲并不是一个神学家,他是一个基督教社会活动家,但有他独特的宗教指导思想。

  1943年2月,在成都,他开始写《没有人看见过上帝》,总结归纳他多年来对宇宙、对上帝、对真理的思考探索。父亲认为「这本书是我的代表作,是我的精心创作」。有些宗教研究学者认为,吴雷川的《基督教与中国文化》,赵紫宸的《基督教哲学》和父亲的《没有人看见过上帝》是最能代表中国神学思想的三本书。

  这本书的书名,来自《约翰福音》一章八节:「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上帝,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祉祂表明出来」的前半句。上帝无所不在,并且道成肉身,耶稣基督是生活在人世间最完全的人,将上帝具体表明出来。这是书名的由来。但是以为本书所讨论,单单是耶稣所表现的上帝,一定会很失望。

  这本书系统地阐述了父亲的上帝观,主要是企图调和唯心论和唯物论。物换星移,四时更迭,国家的兴亡,制度的替换,人事的沉浮,在一个基督教徒看来都是上帝的旨意在运行。上帝就是弥漫在宇宙,贯沏着宇宙的那些定律,那些真理。所有符合客观环境的,也可以说是真理。

  一个唯物共产主义者,也相信有一个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在支配着自然和社会的发展,不过不叫这个支配力量是上帝。尽管各方面所用的语言不同,但都承认这个客观真理。这就是基督教和唯物主义的交汇点,这就是双方的共同语言。什么是信仰?信仰就是对宇宙和社会定律的认识并为之生活。

  一个基督徒受到迫害,进入斗兽场之前,可以毫无惧色,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一个共产党人身陷囹圄或临刑就义,能不为时势所动摇,就是对历史必然性坚定的信仰。表面上,两者的见解完全不同。但相信宇宙间有一种力量,按一定的法则去铸造历史,引导人生,却是一样的,不管我们称它作「上帝」或「辩证法」。在这个层面上,唯心和唯物就难以界定了:水火不兼容,你死我活的两大派观念也可以冰消瓦解了。辩证法讲对立的统一,质量的互变和否定的否定。如果辩证法是真理的话,这两者也许会有一天出现一个新的综合、新的统一。

  以上讲的只是父亲上帝观「横」的方面,用宗教的术语,就是「内在」的上帝。一个基督徒还有一个「纵」的方面,相信有一个上帝,或称作「超然」的上帝。宗教家将它人格化,感情化了。人们藉着宇宙内所接触到,体验到的许多现象和事实,能够对它有所认识。它是绝对的真理,而人们的认识是相对的。随着时代的进步,人们可以对它有较全面,较深入的认识,但仍不可能认识它的全部、它的本体。这就是上帝的绝对性和人认识的相对性。真理只有一个,无须调和。唯心、唯物只是人对这个绝对真理相对的认识,一个侧面的认识。

  论到「横」和「纵」,「相对」和「绝对」的关系,父亲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体验。以上提到过吴雷川为父亲写的条幅,有这样一段:「凡要救自已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 2006年,父母的墓从北京迁往上海。父亲这段座右铭就刻在墓碑的背后。) 从字面上看,语言很简单,却使人似懂非懂,而父亲却将这句话当作座右铭。他写道:「这是圣经里最值得玩味的一句话」。「要救自己生命,是「横」的看法,因为他只看到表面的、目前的、个人的需要。但结果适得其反,即「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我」就是「真理」。这是「纵」的看法。把人生这些因果关系看作是上帝的作为,从而解释上帝的性质。这就是「内在」与「超然」联合起来的上帝观」。

  总而言之,父亲认为唯物论只有「横」的方面,没有「纵」方面;而基督教的上帝观却兼把事物「纵」的方面和「横」的方面综合起来,将唯物论纳入基督教,作为基督教的一部分,因此,「基督教比唯物论更为优越」。1943年这本书里表达的思想,就是他能够和共产党合作的理论基础。

  父亲的这种宗教哲学观也许太不落俗,也许太过超前,不能为一般人所接受。他早就预料到:他的论点「对于一个正统的唯物论者和一个正统的宗教信徒,同样是一个荒谬绝伦的异端」。至于父亲的理论是否有它合理的成份,就要经受历史的考验了。但他至少没有媚俗,没有刻意取悦大众,敢于逆流而进,就难能可贵。

  1947年,父亲在《大学月刊》上发表「基督教与唯物论一一一个基督徒的自白」。文章开宗明义就提到他三十年来思想上两次巨大的转变。笫一次,他接受了基督教;笫二次,他接受了反宗教的科学理论,把唯物思想同宗教信仰打成一片,然后谈到他所理解的唯心论和唯物论,结论是「两者各有所偏,各有所长,可以互相补充」。糖醋排骨是美味佳肴,却是由糖、醋和盐调和起来的。父亲写道:「即使我是『调和真理』,如果我能给大家端上一盘糖醋排骨来,我也就满足了」。

  《大学月刊》是一份左倾杂志。编者写了一个按语,客气委婉地指出:整篇文章是形而上的观点,不曾科学地正面处理问题的本质;真理是不可调和也不必调和。这个观点可以代表正统唯物论的看法。而一些正统宗教界人士的反应就强烈得多,根据该文父亲对圣经的解读体会,直指他是「不信派」。

  父亲去世后,有许许多多纪念他的讲话和文章,但没有人提,或不敢提他这个重要思想。这个思想也的确过于敏感。最高层的内部指导文件指出,美化宗教,渲染宗教,把宗教的思想来补充社会主义,试图调和宗教与社会主义的矛盾,其结果只能是使科学社会主义倒退到信仰主义。所以,同宗教作斗争是「整个唯物主义的起码原则,因而也是马克思主义的起码原则」。中共的意识形态自命为绝对真理,有很强的排他性,反对调和唯心唯物,是49年前,49年后一贯的政策。如果60年代,企图清算父亲的计划得逞,唯爱主义是批判的重点,调和唯心和唯物也是批判的重点。

  《吴耀宗小传》一书中, 有关《没有人看见过上帝》是这样写的:「耀宗先生所以要写这本书,是为了向基督教内外的知识青年传扬基督教的真义」,「目的是引领青年归向基督教,这一点是任何人也无法抹煞的」。

  这样的陈述并不符合父亲的原意,而且大大歪曲了原书的精神。作者不可能没有看过原作,也不可能不领会此书的要点原意,只是调和唯心唯物的命题是个忌讳,太过敏感,不得不刻意回避,但又不能不提,于是煞费苦心,用含煳其词,似是而非的说词来误导读者。

国共内战

  父亲从不讳言,在上世纪廿十年代,他是反共的。1951年,他写道:「二十几年前,我是反对共产党的。当时我在北京青年会工作,每逢遇到『左倾』的学生,我要用基督教的道理来劝阻他们,希望他们放弃错误的思想」。

  他认为,唯爱主义肯定个人人格的尊严,而共产主义为了大众的利益,个人的价值可以完全牺牲,把人看作工具或手段。他又说:唯爱主义要求目的和手段的一致,而共产主义认为什么手段都是对的,只要它能达到目的。

  1935年是父亲思想的转捩点。由于积极参与抗日救亡,和中共有了更多的了解。当时的普遍与论认为,国民党执行攘外必先安内,不抵抗的政策,而共产党是坚决抗日的,父亲就由反共逐步转变为同情接近。

  1945 年,日本投降后,蒋管区的形势非常恶劣:贪污腐化、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尸骨」、民心思变。中国需要一个制度的转变,而建立一个共劳共享共有、平等自由的社会,基督教就显得无能为力,「已失去了改造社会的钥匙 。」

  还清楚记得,母亲当时每日行医所得,我的责任就是尽快拿去街口小贩处兑换成银元,不然物价上午一个样,下午又是一个样,大幅贬值。此时,中共大力宣传《新民主主义论》和《共同纲领》,要结束一党制,建立一个平等民主自由,没有剥削的新社会。这个美丽的憧憬,的确吸引了许多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特别是青年知识分子。父亲对中共就由同情接近,进一步转变为合作拥护,认同中共的政策。这种转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并不在基督教界。

  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反美? 至少不在1945年。那年罗斯福总统逝世,成都召开隆重的追悼会,父亲是五、六个讲员之一。他认为罗是个伟大的人物,抗日战争帮过中国,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但是在日后的检查中,却说自己美化了美国的民主,有祟美亲美的思想。这是不实的自责自贬。

  反美也不在1947年。「沈崇事件」发生后,(现在有一种传言,「沈崇事件」也是无中生有,是为了煽动反美情绪而泡制出来。沈祟至今依然健在。)父亲在《天风》撰文,呼吁不要反对、仇视美国,因为美国是我们的朋友,中国的基督教机构和活动,得到美国教会和广大人民无量数的援助。对于美国这种友谊,我们只有感激,只有佩服。

  父亲也说过;「中国的教会在过去一百多年当中,在人材和经济方面,得到西方教会大力的培养与支持,这是我们非常感激的。从物质方面来说,我们需要这种帮助;从精神方面来说,我们也需要这种帮助,因为基督教会,是一个普世的教会,一个普世的教会需要物质的互助和灵性的交流。」以上这些话,1949、50年收录在《黑暗与光明》文集时,己遭删除。又有关西方教会支助这段话,在52年出版的《基督教革新运动学习手册》中,也完全消失。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中共当时也并不反美。请看1943年,抗日期间,《新华日报》7月4日美国国庆节的一篇纪念文章:「美国是个特别可亲的国家。她没有强占中国的土地,没对中国发动过侵略性的战争。中国人对美国的好感,是发源于从国民性发散出来的民主的风度,博大的心怀。但是,在一切之前,之上,美国在民主政治上对落后的中国做了一个示范的先驱,教育了中国人学习华盛顿、学习林肯、学习杰弗逊,使我们懂得了建立一民主自由的中国需要大胆、公正、诚实。」

  中共反美,父亲反美,应该始自国共内战开始,国民党成为人民的公敌,而美国却站在国民党一边。尽管反美表面上声色俱厉,大多数人内心深处,对美国仍然怀有好感。

  父亲反美,主要是由于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由于美国政府拥蒋反共的政策。他有很多美国朋友,也认识很多美国传教士,但并不认为他们都是帝国主义份子。他认为,基督教最初传到中国来,除了少数别有用心的以外,是完全出于传福音这种纯洁的动机。从外国到中国来的宣教士,主观上要服务中国人民,没有宗教以外的企图;基督教可能被利用,任何一种宗教,任何一种主义,任何一种学说,任何个人都可能被人歪曲利用。

  中共高调反美,私底下却陈仓暗渡。1949年,中共行将解放南京之际,自称为中共最可信赖的朋友,马克思主义忠实同志的苏联,竞指示其大使馆随南京政府迁往广州。与此相反,一向出枪出钱支持国民党与共产党为敌的美帝国主义,却留在南京不走。中共大感不悦,遂精心安排,派燕京大学校友黄华,前往友好接触美大使司徒雷登)前燕大校长),并热情邀请他北上,在燕大「度过其生日」。司徒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毛泽东宣称我会被作为许多中共人士的老朋友而受到欢迎。」 这件好事,由于美当时总统杜鲁门的反对,终成泡影,不然,恐怕以后的很多历史都要改写,甚至朝鲜战争都有可能避免。邀请被拒,中美和解的良机,转眼即逝。毛泽东一个大转变,就写了《别了,司徒雷登》,一边倒,倒向苏联。(注:参看林孟熹的《神州梦碎录——司徒雷登与中国政局》)

1945-1949

  1945年日本投降,到1949年中共取得政权,父亲依然非常活跃忙碌,各种活动频频,兹举其荦荦大者。1945年,昆明学生反对内战游行,遭军警杀害。父亲被邀在成都的声援大会上发表演说。

  1946年3月,在华西大学发表「我的宗教信仰」,讲基督教与社会主义没有冲突。第二天,反对的标语贴满全校,说父亲领了延安的津贴,说他歪曲了耶稣的教义。一部分学生,为了说明真相,将讲词公布。记录立即被撕去。贴了两次,撕了两次。过了几天,那些学生扬言要打父亲、沈体兰和加拿大人文幼章。他们就躲到郊外。最后,幸而平安无事。

  1946年5月,父亲回到阔别了五年的上海家。1946年6月,上海数十个人民团体推举了一个十一人组成的代表团,以马叙伦为首,去南京请愿,呼吁国共双方及美国马歇尔大使停止内战。在上海车站,有十万群众送行。到了南京下关车站,代表团被暴徒包围,马叙伦、雷洁琼等人被打,受伤最严重的是圣约翰大学学生代表陈震中。在危急关头,代表团秘书罗叔章把父亲推入外宾餐厅,幸免于难。最后,由冯玉祥出面解围。给马歇尔的英文备忘录就是父亲起草的。回到上海几天后,邓颖超代表周恩来到我们家表示慰问,对那份备忘录非常重视。

  1945一1949年,父亲进一步投入民主运动。我们在上海静安寺的家,是民主人士经常的集会场所,其中有罗隆基、章乃器、章伯钧、沈钧儒、黄炎培、邹韬奋、沙千里、史良等一大批。1957年反右派运动,除了个别人士被预先通风报信打招呼外,这批为中共摇旗呐喊,作出了很多牺牲,左倾的民主人士,几乎一网打尽,大部落水。 1946年8月4日《基督教的使命》(天风复刊词),父亲这样写:

  「基督教是主张自由平等的,是主张沏底民主的,因此,它应当是进步的,革命的;只有进步的,革命的基督教,能够真正表现耶稣基督的精神。基督教对这时代的使命,就是要把现在以人为奴隶,以人为工具的社会,变成一个充分尊重人的价值的社会,使人类不必再因利害的冲突,阶级的对立,而演成分裂斗争的现象。」

  「从基督教的观点来说,『内战』也好,『内乱』也好,也不管是谁先打谁,我们不赞成中国人自相残杀。」父亲又写道:「我们还是非常同意马氏(马歇尔)的见解,那就是:中国问题的解决,有赖于第三方面人士的努力。」

  父亲的「自述」(检讨)只引用了最后一句,说明他当时还受基督教和平主义的影响,还受当时流行的「第三条路线」思想的影响。然而,回顾父亲半个多世纪前所写的文章,我们仍然可以得到启发和鼓舞。「要把现在以人为奴隶,以人为工具的社会,变成一个充份尊重人的价值的社会」,在廿一世纪的今天,不是仍然有它现实的意义?遗憾的是,父亲并没有能将自己服膺的价值观,始终不渝,坚持到最后。

  1947年5月,父亲在浙江大学作了两次演讲。第一次讲题「学潮与时局」。以后发表在《求是周报》,题目改为「世界往那里去」。兹节录演说的结束语。「世界往那里去?世界将走向更平等、更自由、更民主的一个共劳、共享、共治的社会。在那个社会里,不再有人吃人,主人与奴隶,不再有帝国主义与殖民地之分。最后,将要世界大同,天下一家,也就是我们基督教所谓的天国!」鼓掌达两分钟之久。由于学生的要求,次日又作了「社会的基本问题」。发表在《求是周刊》和《大学月刊〉时,题目改为 「学生运动与目前政局」。其中有这样的几个片段:「学生运动不是为了学生自己(鼓掌),而是为了整个国家、社会(鼓掌)」;「学生不讲话,恐怕石头也要喊出来了(鼓掌)」;「学生运动是正义与黑暗的斗争,民主与不民主的斗争。但政府是不会了解的,所以他们对付的方法就是打、是逮捕、是木棍、水龙头、机关枪、手榴弹。五二0那一天,据说军警密布,五道或六道。对赤手空拳的学生如临大敌,这真是千古笑话(掌声笑声大作)」。全篇讲话不长,据现场记录,被打断二十次,「鼓掌」,「热烈鼓掌」,「鼓掌甚久」,「掌声雷动」。结束时,热烈鼓掌达一分钟之久。

  当年,社会腐败、民不聊生,青年学子,苦闷彷徨,看不到出路,父亲理想的大同世界、平等民主、共享共治,给学生很大的鼓舞。又父亲以极大的热情支持当时的学生运动。如果他有幸活到八十年代,是否也会以四十年前同样的热情来迎接学运,同样鄙视武装到牙齿,十倍百倍凶残的军警?

  父亲一生作过无数次的演说,无论中英文,均有独特的见解,有挑战性的内容,有分析,有说服力,有感染力。1936年,父亲赴美,在旧金山作了一连串的演讲,题目为:「我为什么作基督徒」,「基督教的信条」,「宗教与社会改造」等等。他的日记这样记载:「演讲极受欢迎。最后一次长时间之鼓掌」。

  1947年7月,父亲随同一个23人的代表团到挪威首都奥斯陆参加世界基督教青年大会。会后又即到英国的爱丁堡参加青年会代表大会。这个会议的主题是「基督教与共产主义」。父亲是三个被邀发言者之一。发言的最后一部份,强调了要用基督教的方法看问题,强调了基督教意识形态方面的优越性。发言受到广泛的好评。那是中共夺得政权的前两年。12年后,美国基督教协进会的一个刊物《中国公报》把这篇发言中关于基督教优越性这段话重新刊登出来,题目是「十二年前的吴耀宗」。十二年前,父亲是基督的精兵,十二年后,是中共忠实的同路人,反差如此强烈。

  1948年4月,父亲在《天风》发表「基督教的时代悲剧」一文,提的问题非常尖锐:现在是一个剧变的时代。几千年来的历史是人吃人的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目前我们面对一个社会性的革命,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要推翻的是资本主义,它造成经济的不平等,引起了两次世界大战。要建立的是一个自由平等,没有阶级,劳动共享的新世界。16世纪马丁路得所领导的宗教革命,也就是工业革命,产生了资本主义。基督教和资本主义从一开始就息息相关,相依为命。以美国为首的新十字军反苏反共,要维持保护的是少数人的特殊利益。中国基督徒的处境是可悲的。如果只是逃避现实,只是宣传个人兴奋式的宗教,从要求解放的群众看来,基督教也只能是人民的鸦片,将会受到历史无情的审判与清算。

  父亲一贯认为基督教是革命的,可以改造人,可以改造社会,建立一个平等博爱民主自由的理想国。但是,恨铁不成钢,今日的基督教已不能担负起先知的角色,如果不是革命的绊脚石,充其量,只能以基督的精神服务人群,把耶稣基督胜利的福音介绍到彷徨苦闷的心灵里去。

  该文发表后,有五种英译本,广泛在国外传播,引起了传教士很大的不满。他们指《天风》反美反基督教,以停止津贴为威胁,向父亲提出了「自行辞职」的要求。父亲是该社社长,为保持《天风》的生存,他在48年5月辞去了一手创办起来的《天风》社长之职。

  1948年底,他去钖兰参加世界基督教学生同盟召开的亚洲领袖会议,作了四次系统演讲,题目是「上帝与真理」,「基督与道路」,「天国与历史」。在此前几天,有人(可能是沈体兰)通知我们家属,父亲已上了笫二批80人的黑名单。因此,会议结束后父亲就留在香港。49年2月,经由龚澎和乔冠华的安排,父亲和一大批民主人士,秘密搭船经平壤到东北,最后到了北京。

  一个月后,去捷克布拉格参加由苏联一手操纵的第一次世界和平大会。中国派出了阵容强大的代表团,各界精英尽出。6月回京参加新政协的筹备会。回上海后,忙于和教会人士交换意见,商讨如何面对新的形势。8月再去北京开新政协。

新政治协商会议

  宗教界代表八人,基督教界就占了五席:刘良模、邓裕志(代表男女青年会)、赵紫宸、张雪岩和父亲。父亲还是宗教界的首席代表。有人撰文说,父亲「自封」为宗教界代表。代表的产生,是由上而下,领导提名经协商产生。从来就不是由下而上,按比例选举出来。各种大小会议的组织、各级官员的任命,莫不按此原则,历来如此。代表又都必须首先认同当时的路线、方针、政策,各种决议才能保证一致通过。这就是具有特色的选举文化,这就是国情。据当时的要求标准,代表应是抗日、反蒋、认同社会主义、能同中共合作。要在基督教界,宗教界物色像父亲这样的领军人物,平心而言,还不太容易。

  会后,父亲「感到一种不可形容的喜乐和欣慰,以后可以在一个真正自由民主团结的气氛中生活」。当他听到毛泽东讲「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起来了」,父亲激动得热泪盈眶。

  父亲以兴奋的心情迎接新的时代。这是他二十多年来就预料期待的。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和他的信仰完全没有冲突。但是对大多数的教会人士来说,应当承认,他们没有这个心理准备,在无神论共产党的统治下,感到彷徨、等待、无奈、甚至惧怕。

三自革新宣言的由来

  在没有开始叙述之前,也许有必要从历史的角度,简单回顾一下中共对宗教的态度。中国共产党脱胎于苏联共产党,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从诞生之日起,就带有敌视一切宗教的基因。苏联是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列宁认为,基督教是压迫人民的工具,因此对宗教大张挞伐。根据《大英百科全书》,斯大林在二十及三十年代掌权期间,东正教会遭到血腥残害。到了1939年,国内幸存的东正教会主教仅余三、四个,全国只有一百座教堂仍然能够公开礼拜。

  笫二次世界大战,德军长驱直入,推进到莫斯科的近郊。斯大林动员全国人民起来抗敌。为了争取民心,团结仍然存留的数百万信徒,当局仃止打压宗教。东正教教堂一时增至二万五千多座,神职人员有三万三千人。1959到1964年间,赫鲁晓夫执政,反宗教活动卷土重来,批准认可的教堂锐减到一万。父亲去过苏联多次,一般都是路过,参观过农庄、工厂,也目睹了五一节壮观的节日游行,可都是浮光掠影。他看到的只是开放的橱窗,对宗教的实际情况,恐怕没有多少真正的了解。他在世界和平大会上,见到过的东正教全俄教长阿列克谢,就是深受国家安全部器重,从事对外发言的喉舌。

  中共自1921年成立之日起,作为苏共的一个支部,萧规曹随,不可能有较为开明的宗教政策。 1928年毛泽东在井冈山地区,建立了正式苏维埃地方政府。1931年11月7日(苏俄国庆日),共产党人在江西、福建交界的瑞金县召开了中国苏维埃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这次大会宣布成立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也通过了「宪法大纲」。在宗教政策方面规定「一切宗教,不能得到苏维埃国家的任何保护和提供费用。一切苏维埃公民有反宗教宣传的自由」。

  然而,父亲对中共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却深信不疑。马克思主义虽然认为宗教有一天会消灭,但是从发展来看,这一天还是非常非常遥远。共产党本身不是也要消亡吗?这是理论的依据。从目前的现实来看,中共最高领导人,一再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信仰自由的政策,岂能言而无信?况且现在更是白纸黑字写在《共同纲领》里。

  遗憾的是,从1940年就开始宣传,作为《共同纲领》依据的《新民主主义论》,从来就没有实现过,很快就变成废纸一堆。毛泽东后来说,社会主义革命,从1949年建国后就开始了。 社会主义革命,就是无产阶级革资产阶级的命。民族资产阶级当然是革命的对象。民主党派,基督教不可能是无产阶级,当然也是革命的对象。革命就要斗争,斗争的手段可能不同,可能是和风细雨,也可能是急风暴雨。总之,以《新民主主义论》,《共同纲领》那些原则理论,如果继续运用到社会主义阶段,就会犯大错误,很多人,甚至包括久经考验的老干部,思想认识都没有能够及时转变,只有遭到淘汰。

  父亲真心实意想使基督教恢复耶稣福音本来的面目,成为新中国建设中一个积极的力量。他同时也要保护教会,纠正城乡执行宗教政策的种种偏差。1949年,父亲在北京参加新政协筹备会议期间,就请公理会的王梓仲等人,收集华北五省有关宗教政策落实的问题,单就华北五省,就有160多件。1950年4月新中国成立半年后,在他的推动下,组成了一个「基督教访问团」去各地访问,主要是宣传「共同纲领」安抚教会人心,同时将了解到问题,向政府当局反映。

  团员有邓裕志、刘良模、涂羽卿、崔宪详、吴高梓等,代表不同教派。在济南,山东省人民政府的一位付秘书长出来接待,对代表团的工作,不表示合作。地方当局既然不肯协助解决问题,代表们不得己,只有前往北京,把所暸解到情况,各地教会面临的困难,向周恩来当面汇报,希望中央政府下令保护基督教的活动,贯彻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这次及随后的几次会晤就导至以后产生的三自革新宣言。

  应该指出,和周恩来会晤之前,代表们,包括父亲,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发表「革新宣言」,一心只求中央政府下保护令。「宣言」完全是周「教育和启发」的结果。虽说是”教育启发”,但却有很重的份量,指出必由之路。问题的根源和起因,并非在于执行政策的偏差,而是人民群众对这个洋教的误解。因此,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肃清帝国主义的力量,改变人民对它的印象。根源是在教会本身。最后,偏差问题不但没有得到解决,而且再也不提了。应当说,周的”启发”就是最高指示,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父亲是属于能理解的,积极贯沏,认真落实;而很多教会领袖,包括代表团的其他成员,却不甚理解,只是无可奈何,勉强随大流。

  「宣言」是在周恩来三次接见代表,由父亲执笔,七易其稿,在1950年7月28日,最后确定,《人民日报》9月23日全文发表。1950年10月20日《光明日报》发表了父亲的《怎样推进基督教革新运动》一文,毛泽东次日指示胡乔木:「昨日《光明日报》上吴耀宗的文章,可以广播,《人民日报》应当转载。」(见叶永烈《毛泽东的秘书们》)有人说,三自爱国思想是父亲等教会领袖早就有的,周恩来只是鼓励了他们把三自思想付之于行动罢了。的确,三自的原则天经地义,无可非议,中国人的教会,就是应该由中国人来办。

  父亲早在参加青年会工作时,就认同诚静怡、刘廷芳、赵紫宸等人提出的三自本色原则。他在「自述」中写道:「五四运动和反基督教运动对我们青年的基督徒是一个很大的触动。我们有一个思想,就是基督教要革新。怎样革新呢?第一是要使基督教这个洋教中国化,使教会变成本色教会。…….. 」「因为我们要革新教会,我们当然也要革新青年会,我们不满洋人把持的独断独行的作风,我们主张采取一种由全体干事参加的会务会议的民主制度。结果总干事美国人格林勾结董事部,借口经济困难,将全体干事解雇,以后另行改组。那时候我已准备去美国留学,后来如何发展就不清楚了。」这段「自述」说明,早在1920年代初期,父亲就有「三自」的思想,就有「革新」的行动。

  但是,据官方宣称,当年的三自是旧三自,和今日的新三自有本质的区别。后者超越了本色化,其特征,一是反帝,割断和西方教会的一切关系;二是接受共产党的领导,认同社会主义,适应新中国。因此,基督教、天主教内任何的革新,都不可能是教徒自发的运动,没有共产党就没有解放后的三自。说「周恩来只是鼓励了他们(教会领袖)把三自思想付之于行动罢了」的人,并不是不知道这个区别。故意淡化周恩来决定性的作用,只是为了突出彰显三自一贯独立自主,不受任何组织的干预和影响。再有,当年教会领袖带着去见周恩来的那一百多条意见,在文革极左思潮的影响下,在父亲的检查中,都说成是有「片面性」,是某些人的「阴谋」,似乎偏差并不存在,宗教政策执行贯彻得顺利完美,给他提供材料的人是「别有用心」。

思想改造-美帝文化侵略

  1950年6月爆发了朝鲜战争。北朝鲜称之谓「祖国解放战争」,中国称之谓「抗美援朝」,西方谓之「韩战」。事实的真相,由于档案的解密,己经大白于天下,但在中国国内仍然鲜为人知,仍然是个敏感的禁区。 北朝鲜在苏联的帮助下发动了战争,这就是历史的真相。朝鲜的金日成,以中共为师,要解放全朝鲜。经过密切协商,斯大林最后同意朝鲜领导人以军事方式实现国家的统一,「由中国出来支撑局面并争取战争胜利」。

  这是一个蓄谋已久,计划周详的方案。6月25日凌晨,朝鲜人民军越过三八线,发动突然袭击,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准备不足的南韩 军队,毫无招架之力,一败涂地。三天之后,韩国首都汉城(今首尔)就失守。值得指出的是,朝方事先并没有知会中方详细的作战方案和具体的开战日期,中方和美方几乎同时得到情报。就这样,匆忙参战,牺牲了几十万人,实际上只是为苏朝两方火中取栗。

  以后,美军仁川登陆,战局逆转。社会主义阵营的最高领导斯大林,指示中国介入。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70%是正规军)跨过鸭绿江,正式开始了「抗美援朝」战争。苏联令中美爆发直接冲突,从中渔利,自己却置身事外。它所援助中朝的军事物资,并非无偿。中国欠了苏联数十亿美元,苏方不断催讨,1965年才还清债务。

  中共利用「抗美援朝」,通过铺天盖地的不实宣传,在全国掀起了声势浩大的运动,(耸人听闻的「细菌战」就是子虚乌有,为政治宣传而泡制出来的),要求人民群众捐献飞机大炮,要求青年学子踊跃参军,保家卫国。这段历史事实,在大陆依然讳莫如深,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绝大多数的老百姓,依然蒙在鼓里,被愚弄至今。

  1950年10月26日,也就是志愿军入朝参战七日后,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在全国进行时事的指示》开展「三仇」教育,指出「全国人民对美国应有一致的认识和立场,坚决消灭亲美的反动思想和恐美的心理,普遍养成对美国仇视,敌视和蔑视的态度,使人人对援朝表示积极有信心不怕困难,对美帝国主义表示不共戴天,使亲美恐美与抗日运动中的亲日恐日情绪同样不能容身」。指示的要点就是「三仇」:对美国要仇视,敌视和蔑视。这是宣传的口径,也要将指示落实到全国政治生活的各个方面。(最早成立的三自就冠以「抗美援朝」三自革新。)

  这就是紧接而来的基督教三自革新和控诉运动的时代背景,充分说明了这些运动是积极配合了中共的方针和政策,是中共所直接领导的。父亲和三自爱国运动的成员只是主动或被动地执行落实这个指示。

  控诉运动对中国基督教有深远的负面影响。这是一个由上而下,并没有广大基督教人士的心理准备和实际要求的运动。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政府冻结了中国的公私财产,受影响最大的是依赖美国津贴的教会、教会学校、医院及救济事业。为此,政务院在 51年召集这些基督教单位的负责人到京参加全国会议以求解决这个困难局面。会议要求与会者控诉美帝国主义,表明愿意割断和美帝的关系。这是个大是大非,严重的立场问题。这些负责人如何表现?且看沈德溶的回忆《在三自工作五十年》(1951年,父亲请沈担任《天风》主编。三自成立后,兼任办公室主任。以后是上海三自主席)。

  「当时,全国性的负责人都编在第一小组,我作为《天风》的主编也参加第一小组。周力行(上海宗教事务处处长)也在笫一小组。会上,我亲眼看到各教派的头头对于『控诉』这件事顾虑重重,不敢表态。有的平时口若悬河,此时却噤若寒蝉,有的则虽发言却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小组会已开到笫三天,局面仍没有打开,周力行不得不声色俱厉地推动大家起来控诉,这使某些人确实感到了压力,不得不认真考虑自己何去何从。当然,也有人对周力行的正言厉色耿耿于怀,以至于后来对人说控诉运动是周力行逼出来的要说『逼』也是有的,但那是当时『大形势』的『逼』,在抗美援朝的大形势下,基督教界还要抱着帝国主义的大腿,不转到人民这边来,行吗?」

  以上是沈德溶的观点,但也从侧面反映出教会人士对控诉的被动、顾虑、彷徨。控诉运动,对父亲来说,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他早就认为基督教应该从资本主义的桎梏下解脱出来,恢复基督教的本来面目。1948年他发表的「基督教的时代悲剧」就表明了反对资本主义,反对帝国主义的立场。但对其他教会领袖和广大教友来说,控诉来得突然,难以接受。

  1965年9月23日举行了三自十五周年座谈会,发言的有陈见真、戚庆才、吴高梓、涂羽卿等人,都异口同声承认,当年对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认识不足,对控诉运动有抵触情绪;从1951年起,虽然人事经济组织上割断了与帝国主义的关系,但思想感情上依然藕断丝连。教会领袖的这些话,反映了大多数教徒,教牧人员的真实思想。

  控诉运动不但清算了崇美亲美,反苏反共的思想,也批判了「超政诒」,「爱仇敌」,「基督教立场」等表现。(2005 年,为归还父亲日记事,在北京约见当时国家宗教事务局付司长张剑。他清楚表明,基督徒就是有基督教立场,表明中共对此提法己有转变。至于父亲日记,还是重申是国家财产,不能归还。) 总之,一切有违社会主义原则的都不宜宣讲了,一切不符合当时方针政策的证道,都可能与帝国主义挂钩。会众中又安排了耳目,随时注意新动向。运动后,教牧人员往往感到无所适众,言行小心谨慎,只求政治正确,避免讲创世记,避免讲启示录,避免讲「爱」。很多教徒都不上教堂了。他们说,平日己有太多的政治学习,不想再去教会上政治课了。

  在控诉运动中,父亲的确认真贯彻政府的意图,出了大力。他要洁净教会,用耶稣基督的革命精神,来建立一个崭新的,与社会主义相适应的基督教会。运动中,具体操办的得力人员是刘良模,韩文藻,沈德溶,施如璋,李寿葆等。他们都是隐蔽在青年会里的「左派」,自称是基督徒,实际上是秉承上面的指示,起到拆毁教会,而不是建立教会的作用。名义上,各个小组带头领衔的都是各教会的头面人物,实权则掌控在「左派」手中。如上海的学习与控诉这个至关重要的委员会,就是以陈见真挂帅为主席,真正的执行者是付主席刘良模、李寿葆和秘书长沈德溶。

  控诉要求深入到各个教会,不留死角。过程是依照中共过去运动的典型模式:工作组根据掌握的材料锁定斗争对象 一 发动群众 一 检举揭发 一 控诉斗争。控诉统一了思想(反帝和接受党的领导),培养了一批积极分子来代替原有的、不能适应时代要求的领导。各地三自革新会就在这个基础上成立起来。自从成立之日起,全国各地基督教三自,就在中共这个全能政权牢牢掌握之中。

  在控诉运动中,刘良模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刘是我们上海「青庄」的邻居(「青庄」 乃青年会同仁住宅之小区也。邻居还有江文汉、李寿葆、施如璋、黄培永(已故,陈崇桂女婿)、蔡昭修、计瑞兰(原父亲秘书)、张仕章、董显光等,早期还有陆干臣。) 刘是青年会事工组主任,抗战时热情宣传,指挥演唱「义勇军进行曲」等救亡歌曲而闻名,后赴美。1949年秋回国后,就参加第一届政协。周恩来问他今后工作去向,外交部还是青年会。刘让组织决定。周遂安排他回青年会从事基督教工作。刘良模对教会并无感情。他的组织关系在中央,控诉运动后,他就一直在上海政协上班。

  对控诉运动,官方的评价可以用罗冠宗的几句话来表达:「控诉运动的重大意义,就在它揭露了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利用传教运动进行侵略的严重罪行,使中国基督徒受到很大的教育,是一次重大的政治觉醒」。运动的目的是「要对美帝养成仇视,敌视,蔑视的态度」,「对美帝表示不共戴天」,这个目的是否达到?表面上看来,这个因政治需要而煽动起来的运动,似乎进行得轰轰烈烈,全国敌忾同仇,但是,时机气候一变,当年领导运动的主要负责人,包括三自的领导,纷纷将自己的子女送往美国这个帝国主义的大染缸,很少例外。控诉美帝是成功还是失败?当今广大的人民群众,崇美亲美的思想是多了还是少了?有目共赌。至少,

  开放后的中国已经比资本主义更资本主义了。也许,对美的评价,还是43一45年期间《新华日报》的言论比较客观中肯:美国是个特别可爱的国家…..中国人对美国的好感源于…..民主的风度,博大的心怀…..美国的民主政治对落后的中国做了一个示范的先驱……。

肃清美帝文化侵略与燕京大学

  在中国十三所教会大学中,燕京大学有比较浓厚的宗教气氛,得益于校内的宗教学院。宗教学院的学生和大学的学生同吃同住,可以交叉选课。宗教学院院长赵紫宸又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开设陶渊明选读等课程。宗教学院学生(都有大学毕业学历)必须参加一个团契进行指导,在实际活动中取得经验。

  49年中共取得政权后到52年院系调整,燕京这片世外桃园基本上是风平浪静。学生中有十几个团契,每个团契大小不一,人数从几人至十几人或更多,兴趣多样化,有的偏向严肃问题的探讨,有的侧重交谊,有的兴趣在圣乐歌咏。团契活动可在宗教楼或教授家中举行。这十几个小团契又组成一个大团契,选出负责人协调组织活动。团契不分宗派。很多同学都有宗教家庭背景,其中不乏知名教会领袖的子女。和我先后同学的就有涂羽卿之女涂长松、崔宪祥之女崔应琦、宋尚节之女宋天真、宋天婴、凌贤扬之女凌文廉等。当时在校人数不过千人左右,可见基督徒学生比例之高。杨绍唐之子杨安溪是福音团契的负责人之一。该团契与公会派的大团契虽然都在一座楼内活动,但并无很多的联系和往来,却和王明道的基督徒会堂关系密切。他们虔诚友爱团结,但确实对政治没有兴趣。我有两个经常参加他们活动的朋友,就多次劝我不要留恋世俗,很多很多的迹象表明,耶稣即将笫二次再来。

  1951后基督教的革新控诉运动,在校内并末引起多少漪涟。礼拜照做,宗教活动照常。一年一度的亨德尔「弥赛亚」神曲 的公演是校内及北京市的盛举,一直持续到51年底。有几次,大学部和宗教学院的同学对我说:「你的父亲走得太快,我们跟都跟不上」这些话间接地,多少反映了社会上基督教正在进行的,翻天覆地的变化。1951年,来了一群农民装束打扮的校外人士,一连数周主领礼拜晨更。小小的宗教学院礼堂挤得满满的。他们就是山东马庄来的耶稣家庭代表,以敬奠瀛为首。他们介绍了「家庭」公社式的生活,一切财产公有,共同劳动,平均分享,灵性交流,友爱互助,看来己具共产主义的理想模式,也是人间天国。他们在燕京备受尊敬,似乎给中国基督教提供了改革和前进的样板。我参加过多次活动;活动充满激情,主要内容是引领会众追求圣灵充满讲方言,认为这是灵性的最高境界。朝战爆发后,各教会外援断绝,陷入困境,而「家庭」却依然能够自养、自立、自传,不受影响。

  赵紫宸把他们请到燕京来交流,可能是为了探讨中国的基督教如何本色化,本土化。万万料想不到,一年以后的1952,中共中央统战部协同全国三自,就派出强大的工作组,对耶稣家庭采用阶级斗争的手段,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最终连根拔除。 耶稣家庭是中国教会史重要的一页。在动乱的中国社会,的确吸引了不少人,其中不乏知识分子,甚至高级知识分子。由于采用了科学种田,产量较高,和附近农村的凋蔽形成鲜明的对照。1949年是「家庭」的全盛时期,在城市中,在山东以外也有很大的发展。

  49年后,耶稣家庭的成员奉公守法,最早签名拥护三自革新,人数为各宗派之冠,又组织医疔队支援抗美援朝,平时捐献济贫抗灾,为政府在农村培训医务人员,模范事迹屡次受到表扬,又有《天风》正面、肯定的报导。《天风》是三自的机关刊物,它的立场态度代表了三自的立场态度,也代表了父亲的立场态度。如何转眼间,「人间天堂」就成为革命的对象,成为「人间地狱」(沈德溶语)?

  有人臆测认为,耶稣家庭的神学思想属于基要派,与父亲的思想格格不入,因此,顺理成章,父亲决定整肃这个过时、落后的组织,使之适应新社会云云。不用讳言,在神学思想层面来说,的确存在差异,但是父亲,包括三自决策层,一贯宣称要尊重各教会的传统教义和信仰,没有能量,没有理由,自作主张去整治一个当时极有社会威望的组织,况且这个组织竭诚拥护三自和抗美援朝。在五十年代初期,父亲唯恐不能团结教会的大多数,包括反对他的宗派。认为父亲因神学思想不同,对耶稣家庭深恶痛绝,必欲除之而后快,是不符合事实的。

  新政权成立后,中共执行的是全方位一元化的统治,要将全国各种大小组织,都置于其绝对的控制下。1951年,燕京宗教学院就在这种思想的指寻下,受到全面的整顿,现在轮到了耶稣家庭。燕大和宗教学院被整顿撤消,师出有名是美帝文化侵略的工具,而耶稣家庭呢?考虑到52年前后,农村正在积极推行合作化运动,要将农民组织起来进行集体生产,同时加强党的领导。耶稣家庭这个党领导真空,影响又很广泛的宗教组织,怎么可能被容忍存在?被取缔是迟早的事,过得了合作化,过不了人民公社。如果只是神学意识之争,何必采用阶级斗争运动的手法?何必劳驾中央宗教事务处处长何成湘亲自出马?很明显,这是由上而下的决定和行动,由三自出面,由左派沈德溶具体执行而已。最后,「胜利结束了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对耶稣家庭的统治和利用」 (《天风》语)。敬奠瀛后被判刑十年,庾死牢狱。所公布的所谓罪行,并无反对中共领导及社会主义制度,不足以上纲上线。而大灶小灶伙食不平等,包办婚姻,木板体罚等,充其量只是封建作风。上述情况在革命队伍中亦屡见不鲜,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冠之以革命的需要。两位美国英国传教士朋友,亦无证明是帝国主义所派遣,从事破坏或情报工作。而耶稣家庭却成了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统治和利用,被彻底解决。

  耶稣家庭一案有没有可能也是阶级斗争岁月中,另一起冤案假案错案?有没有可能,像胡风,刘少奇等许许多多的铁案一样,得到重新审查改正?可惜,当今已经很少有人为了社会正义公道,甘冒风险,挺身而出,为弱势群体讲话了。基督教的三自领导,迄今为止,也尚未有面对现实,自省的觉悟和勇气,再加上当年的执行者,现在依然在位,大权在握,不可能否定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再回来谈燕大的三反五反。在此之前,燕园基本上依然是书声朗朗。有过几次政治大课,请左派名流来主持,但参加者自愿,没有点名,没有小组讨论,会后可以纷纷议论。

  对基督徒学生震动较大的是社会发展史:团契中开始讨论创造论还是进化论。当然不可能有标准答案,但却刺激人去思考这个新社会中无法迥避的基本问题。总而言之,从解放后到三反,平心而论,宗教政策在燕大执行得还比较好,没有刻意刺激教徒的宗教情绪:饭厅里可以看到低头谢饭,圣诞夜可以看到一波波报佳音的队伍,还公开宣称,基督徒也可以加入青年团。 人们有个乐观的错觉:燕大有较高的学术水平,51年就成为国立,毛泽东还题了校匾,可以长命百岁了。没想到这只是急风暴雨来临前的宁静。

  大规模运动开展之前,青年团委在外语楼组织了一个辩论会:「美国人开办燕京是不是文化侵略?」。来的学生不多,冷场了好一阵子,无人发言,最后由团委几个干部读了准备好的讲稿结束。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就是如今活跃在海外,发表大量离经叛道言论,当年的团委书记阮铭。三反五反本来是个经济领域的运动,移植到教会大学就变成肃清美帝文化侵略的运动。

  这个运动蓄谋已久,势在必行,只是建国伊始,为了收揽和稳定学术和教育界知识分子的人心,暂时不动声色。如今利用抗美援朝所掀起的反美势头,在教会大学深入批判崇美思想。北京中共市委派出张大中进驻燕京领寻运动。张大中的直接领导是蒋南翔,中共中央委员,团中央书记,以后任清华大学校长,对知识分子执行极左的迫害政策。

  张大中曾在燕大就读,是个职业学生。进驻燕大时,是北京市委委员,团中央委员。他在2006年撰文回忆当年的情景(摘要):

  「当时中央有个文件,部署在全国各高等学校进行思想教育运动,宣传『马列主义』和『爱国主义教育』,当时不叫『思想改造运动』。我是北京市委和团中央委派进驻燕大直接指挥工作组。针对当时学校里『崇美、亲美、恐美』的思想,我们就针锋相对地搞『抗美、反美、蔑视美国』。这个运动的背景就是『抗美援朝』。当时把所有跟美国有关系的人都梳理了一遍,重点批判了陆志伟、张东荪和赵紫宸。虽然批斗得很厉害,但没有组织处理,生活上得到一定的安排,不像『反右』那么厉害。工作组还动员陆志韦的女儿上台控诉。消息传到美国,在华人中引起很坏的反响。在当时那种政治气氛下,很难再全面地考虑美国人办燕京大学的学术贡献这些方面,都是尽量从揭发角度看美国人在燕京大学做了什么坏事。这样的做法,现在看来是粗暴的。」

  张大中坦率的回忆,能够面对事实,实事求是,值得肯定。有勇气进行反省自责的人并不是很多。这段回忆也勾划出历次(以前以后)运动的经典模式:党绝对的领导,锁定斗争重点,发动党团员积极分子,罗织罪名 (可以断章取义,可以歪曲夸大,可以捕风捉影),动员知情人,亲朋好友,同事师生,甚至子女出来揭发诬陷,上纲上线,用口号和大字报来煽动起群众的仇恨,批判斗争 (批判对象不得解释反驳,否则就是反攻不老实)。

  基督教界开展的控诉运动,亦是照此模式进行。陆志韦最不能承受的,就是爱女陆瑶华也上台批判父亲。这是工作组得意之作。以后论功行赏,陆瑶华「当选」为北京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以陆瑶华的出身和教育背景,以后谅也不会有太平日子过。

  陆志韦、赵紫宸都是基督教界的代表人物,也是三自革新运动的发起者,也是我所敬佩的学者。他们简朴平易,人品学问俱佳。陆赵两人从来没有敌视新政权,他们对49年以后的变化,都采取同情合作拥护的态度。一身正气的陆志韦,曾经面对军阀、汉奸、军警,横眉冷对,大义凛然。1948时局急变,已经是校长的陆志韦,拒绝「迁校」,留京迎接解放。他鼓厉学生参军参干,主张人民政府接管燕大。他又是第一届政协委员。这一切并未能使他免被整肃,他终于作为美帝文化侵略堡垒的代理人而被清算。

  燕京宗教学院院长,作为美帝代理人的赵紫辰也同遭厄运。赵紫宸对中国神学思想和神学教育方面有巨大的贡献。他是世界基督教协进会代表亚洲地区的副主席。虽然他不是一早就认同社会主义,但中共进驻北平后,他写了很多长信向西方报导中共治下的新气象。他是新政协的基督教代表,也是三自筹备委员会的委员。像赵紫宸这样有影响的代表人物,根据《共同纲领》的精神,理应受到礼遇,对中共的形象有百利而无一害。然而为了要根除教会所办的教育、医疗、慈善等机构,削弱基督教在中国的影响,这些机构的负责人都作为美帝的代理人而受到勐烈的斗争和批判。在势不可挡的洪流冲击下,玉石俱焚。赵紫宸作为披着宗教外衣的帝国主义份子,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批判。神学院院长不能当了,圣公会的圣职被革除了,中国的基督教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精神支柱。1954年举行的全国会议上,赵象征性地被安排为三自常务委员。在燕京期间,因为父亲的关系,赵先生常请我吃饭,但不谈当前的政治,不谈当前的基督教控诉。然而,先生努力探索在新形势下,教会何去何从,却显而易见,如何本色化似乎是他关心的重点。

  运动开始后,一部份燕大学生,主要是生物系的党团员,调去宗教学院开展工作。我也被调去协助查阅中英文资料和作会议记录。一个年岁较大的宗教学院于姓学生,查出隐瞒历史及国民党员身份,最后在全校大会宣判后,作为潜伏特务,当场被捕。不记得参加过赵先生的批判斗争会。他的问题似乎是和香港圣公会会督何明华的关系,基督教立场和《用爱心建立团契》一书。赵的圣职是何明华所按立,又担任反动的世界基督教协进会的副主席,帝国主义代理人即由此而来。(何明华,Bishop R.O.Hall,英国人,在香港任主教43年,一生服膺社会福音改良主义,建立了中国华南地区圣公会主教教区。抗日期间,领导教会为救济难民出过大力。1956年出访北京,与中国政府保持良好关系,被誉为「粉红色的主教」。)

  基督教立场,当年等同反动立场。立场只有一个,就是人民的立场。赵先生立意要将宗教学院作为燕大的一部分,长期延续,说成是和共产党争夺青年。至于《用爱心建立团契》更是胡乱上纲上线。志愿军在朝鲜浴血奋战,对美帝要仇恨,而此书却要人讲爱心,岂不是对抗美援朝唱反调?这些指控,今日看来,幼稚可笑,当年却是非常严肃严重。陆、赵两位受人尊崇的学者,在大庭广众,遭到无理羞辱,令人难以接受。

  张大中的回忆坦承运动粗暴的方面,但依我看,运动的真正目的与意图仍不便与人道。运动前,燕京宗教学院基本上是赵紫宸的天下,他是决策者,是中心。他的几个得意门生也是他心目中将来的骨干和接班人。欲要全盘彻底改造宗教学院,将其变成党所能控制领寻,又有一支信得过的队伍,就必须打倒赵和他忠实的追随者。蔡泳春和所谓的几个「爱徒」被认为是赵的骨干,长期被「挂」起来,没完没了地检讨交待,既不作结论,又不分配工作,身心俱疲俱灰。

  赵复三当时是北京基督教联合会主席,被北京市委派来协助领导学院的运动。应该说,他对运动的开展、最后的处理,都有决定性的发言权,最后,被结合进学院新的领导班子,担任关键的教务长要职。此后,学院就受党全面的控制和领导。赵复三出生在一个基督教家庭,在上海圣约翰大学求学期间,由抗日、反蒋而参加了革命。解放后,身不由己,从事基督教工作,以后官至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过了没有几年,由于对反右、大跃进、反右倾,讲了一些真话实话,被认为有「反党反社会主义思想」,文革时又被断定是「长期潜伏的美蒋特务」,隔离交代。期间,「大哥自杀、二哥碎尸、母亲孓然一身、孤苦病死」。文革后的1989年,赵率团赴法开会,爆发了「六四」。他不能认同当局用暴力镇压学生,决定滞留海外,潜心治学。近年来,作了很多反省反思,「觉今是而昨非」,重新认识基督教的价值。对52年这段往事,作为当事人、见证人,却始终保持沉默。

  赵紫宸先生的晚年悲苦凄惨,被人揶揄藐视,像是耶稣被钉十字架前的情形。一代学人,满腹经纶,一生贡献给基督教,宣扬爱的福音,落此下埸,哀哉!在文革肆虐的1972年,全国一片恐怖,赵先生转辗托人通过我和父亲联系。在2月25日一信中有这几句话:「暮年情况,除安度外,尚觉无事能作。尤因耳聋,只常静坐。好友陆志韦、胡经甫均已不在。来看我的人十分稀少,几至于零,宋张载说『生我顺事,殁我宁也』,七年来未与兄通信, 笔扎虽停,思念不已。」 又说:「弟在文革中备受前曾作牧师和男女青年会干事与工友的斗争。所谓『基督教爱国会』即是一武斗、全武斗、半武斗、部分武斗、变相武斗的机关。今日思之,依然不寒而栗」。抄录至此,眼前浮现出一帮子我所认识的人,披的是基督教的外衣,干的是伤天害理的勾当。

  这次运动是以彻底摧毁知识分子的自尊心和正义感为目标,是随后大规模整肃的预演。反右、文革斗争的惨烈,远胜于此。运动后,基督教也元气大伤。父亲对燕大所发生的一切,只是通过我的去信,略知一二。通过其他的渠道,父亲听说,赵紫宸问题严重。 赵紫宸和父亲1930年代相识后即一见如故。虽然他们的神学思想不尽相同,但在以后的数十年中,却能相互切磋,互视为良师益友。49年以后,文革前后,父亲每次进京开会,必定抽空驱车前往拜望(还有卢广绵和关锡斌,(管易文)。卢曾任辽宁青年会干事,留学美国,是中国合作社专家。关曾任岭南大学宗教主任,与中共地下党有联系,后参加新四军。)。赵晚年写了七万字批判美国世界级神学家尼勃尔(Reinhold Niebuhr)的文章,就是这几次见面的结果。父亲和赵先生都曾深受尼氏自由主义的影响。批他,主要因他反共。

  赵紫宸受批判以后,他的几位得意门生也受到无休无止的审查,身心俱疲。51年应赵邀请由美返国充实神学院师资的蔡泳春,情况更恶劣;批判后,不分配工作,没有工资收入,生活完全无着。1951年11月30日,党中央发出内部文件《关于在学校中进行思想改造和组织清理工作的指示》,指出,曾经在欧美留过学和在国民党统治下工作过的知识分子,都成为整肃重点。陆、赵、蔡等人都附合上述标准。北京卫理公会的郑汝刚,也是解放后从美回国,先受批判,后被捕判刑。上海的基督教青年协会总干事涂习卿也在此时遭到清算。

  涂羽卿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学博士,回国后任沪江大学教授、圣约翰大学校长,解放前夕,受聘为青年协会总干事,从此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涂是个有强烈民族感的正直学者,爱国也爱教,是三自的创始人之一,曾协助父亲为宣传中共的宗教自由政策做了大量的工作,又动员他在美国行医的女儿和女婿回国服务。只因他有留美的背景,又有个美国人妻子,52年的运动,劫数难逃。根据中央文件精神,他也属被清算之列。他被无中生有,指控为和帝国主义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大会小会轮番批斗,迫他交待。令他痛心的是,迫害他的为首份子,竞是他三十年代沪江大学的学生,青年会送去美国留学的李储文。士可杀,不可辱,他曾跳楼自杀 而未遂。自杀是绝望、无声的抗议,此事反映到华东局,时任上海市长的陈毅发话了,青年会那帮左派打手才不甘心地暂时停止斗争。自此之后,涂仍然回到他喜爱的教学工作,奔走往返于沪宁线,心情也较舒畅。基本上离开了青年会这个是非之地,但名义上,他还是总干事,所有重要文件,派人送来要他签名,为了对外制造一个假像:青年会依然存在,而且照常运作,宗教自由政策执行顺利。青年会是教会的外围组织,它有广泛的社会基础。它不是教会,但比一个教会,一个宗派,有更深的影响,也受到国际社会密切的关注。

  这样的安稳日子过了没有几年。文革一开始,青年会和三自就将大字报送到学校,指控涂是帝国主义的走狗、代理人,是埋伏在中国基督教内的特务。他被隔离审查,因无法忍受侮辱,又曾割颈动脉,企图自杀。以后迫害逐步升级,关入专门囚禁重要政治犯的少管所。尼克松访华后才获释,但精神已经失常,1975年含冤谢世。涂先生至死,名义上,仍然是青年协会的总干事,三自常委,全国政协委员,不了解内情的局外人一直以为他有名有权,受到尊敬重用。

  1979年举行平反悼念仪式,我代表父亲前去参加。涂家拒收四个人所送的花圈,认为他们是迫害涂先生的元凶,送花圈完全是假仁假义。这四人是李储文(涂专案组组长)、李寿葆、施如璋和另一人。2006年,我见到罗冠宗,提起涂羽卿一案。罗只是轻描澹写地说:「这是文革的荒唐事」。需要一提,上述四人,反美运动中,冲锋陷阵,但时机一到,他们率先将子女送往国外,主要是美国。这种现象岂不发人深思?

  平反只是一纸组织文件,并无任何实质意义。受害者已经含冤而逝,基督教事业已经受到打击,目的已达,而冤狱的制造者却没有受到惩罚,没有受到道义的谴责,没有半点良心不安。他们以革命的名义行事,是忠实执行组织的指示,有功无过,越凶越狠功越大。论功行赏、重用、提拔。在那些年月,能据高位者,泰半都是这种人。嗣后,左派打手之一的李寿葆就掌控了青年协会的实权,也实际掌控了全国各地的青年会,因为协会是各地分会的统一领导。一年前,李只是协会的驻京联络员。和谁联络?如何联络?青年会是全国民主青年联合会的团体会员,而民青联是共产主义青年团的统战组织,李寿葆的兄弟李寿琪是共青团的重要干部。其中的关系脉络也就清楚了。

  在女青年协会,李寿葆的夫人施如璋如法泡制,排挤了国内外都有威望,但有留美背景的邓裕志,取而代之,当上了女青年协会的总干事。文革以后,又扶植了儿子李亚平为男女青年协会付总干事(我曾亲眼目睹,文革期间,李亚平在父母的纵容下,对住在楼下的江文汉拳打脚踢。江当时是全国青年协会的副会长,正在接受「左派」的审查)。至此,男女青年协会就成为李施的囊中物,名副其实的家天下。

  邓裕志是父亲同事中我很敬重的一位。她一生贡献给社会,和父亲共同创立和推动了三自爱国运动,是三自的副主席。1995年,我曾去探望她。她一人独居,孤苦落寞,无权无势,年老多病。说到每次向协会要车看病,都受到刁难,哽咽落泪。邓的骨灰存放龙华公墓,无人祭扫,无人过问,完全受到冷落。

  2006年,父母的骨灰从北京迁葬到上海郊区青浦的福寿园基督教墓地。我希望邓裕志也能在此长眠,与父亲为邻。解放前她所创办的劳工夜校的学员,积极支持,福寿园也表赞同。可惜邓的一位远亲表示异意,未能实现。

  涂羽卿、邓裕志是父亲推动三自的得力助手,和父亲有多年很深的私交,对他们的经历、表现、人品、能力,再清楚不过,如今落难,也爱莫能助。父亲给我的信只说,涂和赵紫宸一样,「问题严重」。三反五反,涂竟是只「大老虎」?实在无法理解。现在,父亲的羽翼已被剪除,什么时侯轮到他本人?

  父亲也没有概念,全国各地的教会和基督教机构的负责领导人,在这次运动中有多少遭到批判斗争清算,他们的大多数,和陆、赵、涂一样,多少都吃过洋面包。这是削弱清除中国基督教影响的第一个战役。全国13所基督教大学和慈善机构,包括最具盛名的协和医学院,同遭厄运。燕京大学寿终正寝了,北京大学是燕园的新主人。基督徒学生想借间教室作团契活动也不获许可。

  将外国人办的学校团体,收归为国人自办,此乃天经地义,理直气壮。如果采用和平的手段,团结大多数人,同样可以嬴得人民的拥戴。然而当时奉行阶级斗争的哲学,目的是清除非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则又当别论。

王明道倪柝声

  接下来被开刀的是北京王明道会堂和上海倪柝声的聚会处。北京是新政权的首都。王明道总发表些不太合调的讲道和文章,早就为当局所不满。经过安插在教会内的卧底线民,掌握了内部的虚实,1955年8月逮捕了王明道。他所主领的会堂也随之受到严重的打击。在教会内部进行检举、揭发、交代、批判等无情的斗争,受影响者一大批。

  王明道一向不和执政的当局合作,在敌伪时期如此,在国民党时代如此,对共产党的政权也如此。王明道也猛烈攻击父亲和三自教会负责人为现代派、不信派,认为没有团结的基础。他又自恃没有帝国主义的联系,从来就是自治、自养、自传,不参加三自也奈何他不得。应当承认,父亲并不赞同福音派的神学思想,但是作为一个三自的领导人,当时的主要任务就是尽可能扩大三自的群众基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包括反对自己的人。

  1954年基督教全国会议在北京召开,父亲在7月24日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王明道等五人拒绝出席会议」。会议召开前夕,父亲就派陈见真、陈祟桂、谢永钦、崔宪详和竺规身五位德高望重的教会领袖登门造访反对他最激烈的王明道,争取他参加会议,王拒不开门接见。

  王明道有强烈的宗派立场,但不应该成为政治迫害的理由。他对社会采取不合作,「出世」的神学思想和讲道,却很容易被解读为对社会主义的对抗。他的言行,在一个依法治国的社会,不足以入罪。日本侵略者放过了他,国民党放过了他,在中共治下却全军覆没。王明道出狱后,神情恍惚,极可能是遭受过高压的精神折磨。2004年我在上海衡山宾馆和丁光训见面,谈到一些我所见到听到的教会情况,也谈到父亲文革时的遭遇,他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提问,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太知情。午饭前,我提到王明道问题。事过已经半个世纪,各界各阶层都作了一些回顾,对过去所作的过头事,为和谐、为团结,作了一些改正补救,深受欢迎。王的基督徒会堂有广泛的群众基础,55年所经历的打击,就有扩大化的现象,至今积怨颇深,误会犹存。三自是否有勇气采取主动,高姿态,配合有关方面,做些补救工作,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化阻力为助力。丁院长表示这个意见很及时,有意义,但一定有人不赞同,让我在吃饭时提出。

  那天是两会常委会议,在场的有二十余人。我先谈到,这次回沪是安排将父母骨灰从北京迁葬上海,计划下葬时简朴低调,只请为数不多的亲友参加 (其后两会插手,问题变得相当复杂,这是后话)。当我提到王明道时,果然不出丁之所料,立即有人起立,无礼打断我的发言,质问道:「你在那里聚会礼拜?」,言外之意,我受了他们的影响,为王明道张目。话不投机,和这种心态的人,无法平心静气,坦率交换意见。

  本文无意探讨王明道现象,但值得提出的是,现在从依法治国的观点回顾过去,王明道的判刑监禁,是否有商榷的余地?毛泽东治下的三十年,崇尚暴力斗争,几乎无案不冤,无案不假,党内党外,莫不如此。王明道一案有没有可能也是这些冤假错案的重演和翻版?

  总之,通过对这个有广大群众基础的会堂的沉重打击,中国基督教的影响又进一步被削弱。 北京的王明道会堂和上海的倪柝声聚会处,一北一南,都是有广大的群众基础。当政权在那里尚未有足够的控制时,可以容忍它们的存在,但只是时间问题。北京的会堂解决后,下一步就是上海的倪柝声。

  打击聚会处是以倪柝声的生活作风和他经营的「生化药厂」为突破口,来缩小聚会处的影响。由于聚会处没有公开反对三自和社会主义,甚至有较好的关系,所以倪遭到清算后,聚会处仍然生存下来。父亲在1950年12月14日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基督徒聚会处倪柝声、唐守临、张愚之约,至又一村晚饭,说其教会三万余人已签名于革新宣言」。12月29日的日记:「基督徒聚会处送来签名三万余」。父亲当时的心情相当欣慰,没有想到这是一份假签名。

反右前后

  1955年11月,父亲又和邓裕志,陈见真主教,以全国人民代表的身份去山东访问,了解基层教会的情况及困难,为他们排难解困。在短短的一个月内走访了七个县市,向省,县各级政府有关负责干部指出有些地方的教产被干部学校、部队占用,违反了宗教政策的落实。

  1956年11月,又和邓裕志去安徽视察,访问了九个县市,发现不少农村教会的聚会尚未恢复,教产被机关团体随意借用占用。有些地方的干部还禁止信徒奉献,没收圣经、赞美诗。

  此外,父亲还访问了浙江、福建、广东、广西等省区。代表团的任务,除了了解教会的情况外,主要是传达《共同纲领》、宣传宗教信仰自由政策,所到之处都受到基督教同道的热烈欢迎。父亲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盼望我们来,就像大旱之年望云霓。这也许不是一句夸张的话。」父亲南北奔波,风尘仆仆,都是为了落实宗教政策,解决偏差。他的努力,到底有何成效?大多数的情况是,反映了,没有下文,也没有得到应有的解决,只能「提请注意纠正」而已。

  父亲原来认为大局一旦恢复正常,这些困难都会迎刃而解,逐渐消除,悲观失望都是「杞人忧天」。事实上,大局早已恢复正常,但随着社会主义革命的逐步深入,教会遭遇到的困难却每况愈下。父亲一厢情愿,认为共产党会认真执行《共同纲领》和宪法规定的自由权利,实在对共产党没有足够的认识。他到处宣传《共同纲领》,实在是误导广大善良的教徒。1955年视察期间所发现的不正常情况,都反映在57年鸣放时在全国政协所作《关于贯彻宗教政策的一些问题》发言。

  在毛泽东治下的中国,阶级斗争的弦始终是绷得紧紧的,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其间,只有两个比较宽松的间歇:55-57,60-62。但是,这两次间歇只是急风暴雨式,更激烈斗争的前夕:反右派斗争和文化大革命。

  要保护教会,纠偏只是一个方面,而且是比较消极的一面。教会必须发展,必须建设。经过五年来控诉帝国主义,摆脱西方国家的控制,三自的理念已被接受。有「破」还要有「立」。1956年应当说是政治气氛比较宽松的一年。毛泽东在党内作了《论十大关系》的报告,提出要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在此前后,又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在这几年中,教会的信徒人数有所增加,各地举行了培灵会、布道会、退休会,并且祝圣了新的主教牧师。56年3月,父亲在三自委员会上强调指出:「我们基督徒根本的使命,就是为耶稣基督救恩的福音作见证」,提出了「三大见证,十项任务」的宏图大略,「把中国的教会建设成一个同伟大祖国相称的教会」。

  三大见证是:教会实现三自的见证;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见证;保卫世界和平的见证。

  十大任务是:

  1. 加强团结,拆除各教会之间的壁垒,拆除与广大人民之间的壁垒;
  2. 健全本教会的组织机构,以达到健全机构,加强领导,确立制度,改进工作;
  3. 成立自养促进委员会,考虑中国教会自养需要,成立自养促进委员会;
  4.  组织自传工作的研究会,设立一个常设机构推动自传工作;
  5. 加强基督教出版工作,要大力鼓励着作,出版为信徒所欢迎的书刊,出版一种能够满足信徒灵性要求并对教牧人员的工作有帮助的刊物;
  6. 增购图书资料,就神学、教会历史、教会事工等方面进行研究;
  7. 有计划地培养更多教会工作人才,神学院开办专修科、函授科,使现有的教会工作人员有进修学习的机会;
  8. 积极参加社会主义建设;
  9. 为世界和平事业努力;
  10. 深入推动爱国主义学习。

  这个报告呈现了中国基督教发展的远景规划,提出了努力的方向,在教内得到很好的回应,特别5,6,7等几项任务。这是父亲最后一次所作有关教会自49年来的总结和前瞻,体现了他心目中基督教如何适应社会主义制度:一方面认同配合这个新社会的方针政策,一方面基督教又可以存在、建设和发展。然而这个宏图大略,受到一浪高一浪阶级斗争的冲击,根本无法实现,尚未抽芽发枝,就早已胎死腹中。

  这是笫一个宽松时期,以反右运动而告终。第二次宽松是在大跃进失败后的62年。父亲又提出基督教的建设和发展要「快马加鞭」。他请金陵神学院院长丁光训负责培养大学毕业生从事高级神学的研究。他又和江文汉长谈,要制定一个基督教出版的五年规划。他说,中国的神学书藉实在太少了。过去出版过受欢迎的可以考虑重版,也要组织力量有系统地把基督教的经典着作翻译过来。江也草拟了详细的规划。父亲此吋兴奋积极。

  不久就爆发了文化大革命,基督教和其他宗教都遭到灭顶之灾。上述这些规划都成了泡影,以后直到现在,再也没有人提起。在两次宽松期间,民间迸发出活跃的思想,畅所欲言的局面。父亲56年的报告,62年「快马加鞭」的思想,就是这期间的产物,以后都作为「问题」而受到清算。

  1957年3月8日,父亲根据在各省市视察调查的结果,在全国政协作了《关于贯彻宗教政策的一些问题》发言,指出全国若干地区还未恢复礼拜,起因可追溯到土改。教会的房产被侵占,宗教生活受到干涉。有些干部对信徒的宗教感情不但不尊重,反而采取粗暴或侮辱的态度。有的借口生产阻止信徒参加宗教活动,有的把信徒的圣经和赞美诗拿走……也有些干部给教会制定一系列的「禁令」,例如不准奉献,不准建礼拜堂,不准发展信徒等……有的教会负责人从一个地区到另一个地区的属会去探访或工作,也受到阻碍。他又指出,在贯彻宗教政策方面还有一些「无形」的问题,那就是:有些机关和学校,认为宗教信仰是一个缺点,是落后因素之一。原因是:有些人对宗教抱有成见和这个成见所造成的对宗教信徒的岐视,也由于当时大量出版批判宗教的出版物。

  这是指57年前后,国家大量印发了从苏联翻译过来的批判宗教的小册子,在教会中引起了不安。父亲在会上指出:这些出版物的内容有不少部份是「片面的、主观的、不符合事实的、一笔抹杀的」。以上种种原因促使「对宗教的成见和歧视」。对宗教的成见和歧视,应该说,从49年新中国成立起就开始了。媒体对宗教,对基督教很少或基本上没有正面的报道,对历史人物(如孙中山)也刻意不提他们的宗教经历,书店也不出售宗教书藉,包括圣经。另一面,在全民中,从儿童开始,就灌输「宗教是迷信,是鸦片」的观念,岂能没有成见,没有岐视?

  这篇发言反映了现实中存在的问题,讲了真话,讲了实话,在宗教人士中得到很多的好评,表示「快慰」,表示「谢意」,表示「兴奋」。沈德溶在父亲的《小传》中这样写道:「现在(指《小传》出版的1989年),时隔三十二年之后,我们重读耀宗先生的这篇发言,对于他所反映的当时的情况和提出的意见,仍然感到十分亲切,有些三十二年之前发生的偏差,直到今天在一定程度上还继续存在」。

  (《小传》的原作者是父亲的秘书计瑞兰女士。沈德溶仗势将原稿取去,略加修改,用自己的名义发表,完全不提计瑞兰。上述这段评说不知是计的原意,还是沈的想法,至少沈表示同意。我曾请年近九十的计瑞兰,重新回顾《小传》,那些部份是经过沈后加的,改动的。出乎意料之外,计竞然连这本书也没有,因为《小传》会引起太多令她难过,令她气愤的回忆。)

  这篇发言是3月8日所作,三个月后的6月8日,就拉开了轰轰烈烈反右斗争的序幕。发言是呜放的一部份,略为上纲上线,即是「替教会说话为名,挑拨党群对立为实」的毒草。近年编辑出版的三自文献,都没有收入这篇发言,不知是否因为揭露了阴暗面而有意回避。

  受到父亲发言的启发,陈崇桂也以宗教界代表的身份,参加了政协的鸣放,发言题为「保护宗教信仰,尊重宗教信仰」,结果成为基督教内的大右派,以73岁高龄送去劳改六年,等于是死刑的宣判。1963年宣布摘帽,同年去世。

  陈祟桂是重庆神学院院长,三自副主席。三十、四十年代,陈是活跃的福音派布道家,一生为教会鞠躬尽瘁。1951年他列席政协会议后,说毛主席是我国空前未有最伟大的爱国主义者,是我们伟大祖国与伟大人民最完整和最美满的体现。他以后参加了民盟,听过刘少奇讲共产党员八个条件后,在自传里写道:「我深受感动,立志要努力追求,争取做到那八个条件」。应当承认,49年之前,陈没有宣讲过社会主义,但是49年后却努力认同这个新政权。陈崇桂的转变有些仓促,但是他的认真努力,却显而易见,然终未能取信于当政者。当局仍然对他下毒手,令人不禁心寒齿冷。

  陈发言的基调和父亲在那次会议上的发言《关于贯彻宗教政策的一些问题》,如出一辙,都是由衷之言。在当年12月,三自常委会上九位全国知名基督教领袖的联合批判发言中,陈却被指谪为诋毁三自,挑拨各宗派基督徒的大团结。

  批判完全是强词夺理,不提陈发言中那点不符事实,抓住片言只语,扣帽子、打棍子、无限上纲上线,上反党之纲、上反社会主义之线:「党和人民推举你作全国政协委员,……让你住大洋房,……北京一般人家一冬只有半顿煤,你要了二十顿硬煤……你却如此恩将仇报,…..这到底是为什么?….. 」 批判稿又接着挖苦讽刺说:「他能够在拥护社会主义的幌子下来拐弯抹角从根本上攻击社会主义建设;他能在恶毒诬蔑的同时还能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我们不能不说,陈牧师真会作文章,真是会讲反党反人民的话。」……甚至在一次三自常委会上,陈没有发言也上升为「与三自爱国运动的对立,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

  这些批判不是以理服人,而是以势压人,是历次运动斗争惯用的手法,显然不是父亲,不是赵紫宸,不是涂羽卿的讲话口气;他们也没有能力写出这样水平大批判。陈崇桂是三自副主席,基督教界重量级的右派,必须有教内对等的高层领导出面压阵。由父亲带头的九位教会领袖有陈见真、吴贻芳、江长川、丁玉璋、赵紫宸、涂羽卿、刘良模及施如璋。最后一个签名的施如璋是左派的核心、笔捍子,就是批判稿的操刀人,幕后的指挥。稿成以后,分送各地签名。在当时高压的政治气氛下,批判稿送来,岂能不签,岂敢不签。九位之中,除个别左派外,有几个不是违心行事? 在那个年代,不斗右派就是同情右派。同情右派就是右派。耐人寻味的是,教会领袖中有从不过问教会事工的吴贻芳,却没有神学院长丁光训和秘书长李储文。他们两位在反右运动中,有决定性的发言权。

  迟至1980年,国务院宗教局局长萧贤法才宣布陈祟桂被错划右派。此案由中共一手导演,三自几位知名人士都被利用来打头阵。如果他们那时依然健在,得知这个宣布,对当年所作所为不知作何感想?冤案虽然得到改正,但人己含恨而逝,打击宗教的任务已经达到。父亲根本无意也无权将陈崇桂划为右派。两人的发言基调相同,都是在拥护党的领导,拥护社会主义的前提下,以基督教的立场指出问题,提出改进的意见。父亲提意见,丝毫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用心。父亲也清楚,根据一贯的表现,陈崇桂的发言也丝亳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用心。即使两篇发言不尽相同,那只是「量」的不同,并非有「质」的差异。岂能认定自己的发言是「鲜花」,而陈的是「毒草」?何况陈的女婿黄培永(我们青庄的邻居)是父亲推行三自的得力助手。有人臆测,如同王明道案,说父亲必欲除陈而后快,因为他们的神学思想并不相同。事实并非如此。作为三自的领导人,父亲只想扩大三自的团结面,而基要派是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而陈先生被选为三自的副主席,就表明他是个受到重视的代表人物。1961年,陈尚未摘帽平反,父亲就在基督教笫二届全国会议上,建议他当常务委员。

  陈崇桂如为何被划右派?为何迟至1958年初才宣布?此中实情,难为人知,除非当事人问心有愧,敢于起来揭发。 58年初才宣布,也许可以这样解释。57年,反右达到高潮,58年初,反右「补课」,补划了一大批 「漏网右派」。陈很可能属于「漏划」之列。

  陈祟桂、赵紫宸、王明道、倪柝声都是中国教会最具影响代表人物。经过49年后历次运动,赵、王、倪相继被打倒,声名狼藉,他们所代表的燕京宗教学院、基督徒会堂、基督徒聚会处先后遭受到致命的打击。陈祟桂是硕果仅存。

  长期以来,赵紫宸是燕京宗教学院的灵魂,对学院的发展、人事安排、课程设置,都是决策人。然而中共在学院内并无左右大局的影响。因此,52年的运动,不但要批判赵的思想,还要彻底肃清他在学院的影响,树立党全面的领导。运动后,学院改组,赵复三进驻,担任关键的教务长,最终完成了革命的目的。

  陈崇桂的重庆神学院是否也有相同的命运?如果说燕京宗教学院有点似象牙塔,培养高级研究人员,那重庆神学院却面向教会、针对基层,有更广泛的影响,也更为当局所不容。醉翁之意在陈祟桂,也在他所领导的学院,重庆神学院当时的情况如何?陈崇桂被划右派是否与神学院有关,值得进一步研究探讨。

  陈的发言即使比较尖锐,即使批评了三自,即使批评的层面较广,包括教育、卫生工商业,但都在框架之内。不是谆谆许诺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为何一转眼就是言者有罪,滔天大罪?领导人,统治者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言而有信」。不论是「阴谋」也好,「阳谋」也好,反右「诱捕」的技俩最卑鄙,最无耻。(反右中,根据公开的材料,有55万知识份子精英落难,但解密资料显示,实际右派为317万多,中右143万多。)

  全国基督教挖出了多少右派?父亲并无所知,三自也许也是并无所知,似乎也没有人会认真做调查统计。每个学校机关单位都有权决定右派,而且都有指标,能多不能少。 在阶级斗争的年月,有人落井下石,有人为了自保,自愿或被迫,彼此揭发批判斗争,但父亲似乎并未深深卷入。据我所知,父亲参加控诉只有两例:一是1951年6月10日在上海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侵略中国的罪行;一是联名签署对陈崇桂的批判。 57年10月14日,青年会要求父母参加对张仕章的说理斗争会接受教育。他们都没有发言。张是我们「青庄」的邻居,是父亲多年青年会同工,从事文字工作,有多种译作。张也是中国基督教社会主义的代表人物,和父亲的思想非常接近,远在成都时就有不少合作。张被青年会「左派」锁定为右派,以后欎欎而终。

  此后,父亲尽失教会内的支持者。表面上依旧捧着他的,只是几个披着基督教外衣的激进左派。他自己也已经岌岌可危。57年反右运动后,毛泽东对知识分子进行彻底的整肃,全国一片肃杀。民主党派的负责人几乎全部沦为右派。具有双重身份的左派,纷纷由后台走上前台。从此,民主党派就被牢牢掌握在共产党手中,仅有的一点自主权也全盘被收回。基督教也不能例外。

  那时父亲才六十出头,「上面」 认为他已是年逾古稀,可以在家多休息,不必每日来上班,有事会向他汇报,婉转请他「靠边站」。又长期跟随父亲工作的秘书计瑞兰被调,离开了他。抗战期间,父亲羁留成都时,计就开始协助父亲工作。她有很好的文学修养,对父亲非常尊重敬仰,现场记录,下笔成文,不用修改。她工作诚诚恳恳,极其认真负责,父亲去各地巡视,计都随行。但她不是教会中人,也不属左派。调离的借口是「政治不够可靠」。父亲身为三自主席,竟然未能留下和他合作多年,得心应手的秘书。其后,上面派来了几位信得过的人接替计的工作。父亲高度近视,行动看书写字都有所不便。我在家时,也经常为他念中英文杂志。文化大革命前的那位秘书,就是当今的三自会长曹圣洁女士。秘书的职责之一,就是跟踪父亲的思想动向。

  父亲最受信任的时候应该是在1955年前后。1955年6月在赫尔辛基开完了世界和平大会后,郭沫若因有其他安排,传达的任务就交给了父亲。他单枪匹马到南方各地传达,随行的只有一个专为他配置的警卫。传达和大精神,虽然对象主要是统战人物,不牵涉到重大方针政策,但能让他全权处理,也看到中央对他的重视程度。

  57年以后风风雨雨,父亲接待外宾一如既往,但在三自内部的日常工作,我怀疑他已没有多少实权,没能起决定性的作用。这些怀疑并非毫无根据。文革之后,父亲疾病缠身,我代表他在家接待人民来访,回复人民来信。有些人事变动,如58年大跃进期间,三自精简紧缩,人员下放工厂劳动,承诺的条件没有兑现等等,父亲竟然毫不知情。三自的实际运作是在少数左派手中。三自的秘书长是李储文,办公室主任是章润媛(李的夫人)。一夫一妻实际上掌握了三自的大权。父亲日记(摘要)中最早提到李是在1947年4月。父亲去英国爱丁堡参加世界青年会代表大会,代表还有梁小初(青年会总干事)、黎照寰(公谊会主席,曾任上海交通大学校长)及李储文等。李当时是瑞士日内瓦世界青年会的中国代表。大会后,李取得总干事Tracy Strong 的同意,邀请父亲到瑞士休息十天。

  1954 年4月日记记载:三自筹委会笫二次全体会议,宗教事务处罗竹风处长作报告,父亲任主席,李储文作「自传」报告,陈见真作「自治」报告,崔宪祥作「自养」报告。李当时己渐露头角,以后就顺利当选为三自秘书长。

  李储文还是上海国际礼拜堂的主任牧师,讲道很受欢迎,人际关系亦处理得圆滑恰当。国际礼拜堂位于上海市中心,建筑颇有特色,环境优美,是上海教会的橱窗,是访华的基督教人士必到之处。

  1966年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破坏国际礼拜堂,同时也抄了李在教堂内的住家,赫然发现李的共产党证,而且是三八式,中央委员级的资深党员。另有一说,李不堪迫害,向批斗他的红卫兵公开表明了自己共产党员的身份。此说我认为并不足取信。一个老资格党员,如此经不起考验?受了些许委屈,就供出党内最高机密?何况当时党员身份并非就是可靠的护身符,党员挨斗并不罕见。这只是一个无关大前提的细节。父亲得知后,关于李只讲过一句话:「他在任何险恶的环境下都能打开局面」,这句话还是李对父亲不无自豪地概括他自己。

  东窗事发后,教友议论纷纷,十余年来,为他们施洗,为他们证婚的,竟是一个无神论的共产党员。李不能再从事基督教工作了,很快就走马上任,转入外事部门。最后官至香港回归前的新华社副社长,亦即地下共产党政府的第二把手(第一把手是许家屯),相当于副部长的级别。

  人们不禁要问,像李储文一样隐埋得深,又占高位,以消灭宗教为己任的共产党人,对教会所起的作用,是建设,还是被坏?值得商榷的还有,在立国后的建设时期,以这种对敌的斗争手法,用于内部人民团体是否依然适当合理?

  毛泽东在反右成功后,马不停蹄,接着开展了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驱使全国人民日夜苦干,从事只有破坏,没有结果的劳动。58至62年间,一场大饥荒,全国饿死三、四千万人。我们都亲历了这次的灾难,但是父亲却无视现实,继续歌功颂德,为59年开国十周年写了粉饰太平的《光辉灿烂的十年》。他认为解放前后,一个是地,一个是天。有人问:三年自然灾害也是天吗?父亲说:也是天,一步一步会登天的。

  大跃进也大大冲击了教会,特别是农村和中小城镇的教会。去教堂崇拜的人数急剧减少。中共(三自)乘机压缩现有的教会。1958年上海原有208处教会,合并成23处,大批教会工作人员受到精简,下放工厂劳动。依然能够留下任职的是经过挑选,信得过的一小部份。教堂减少了,有利于管理和控制。面对现实,教会只有联合礼拜一条出路,与原来所属形形色色的宗派脱钩,人事经济及圣工由联合礼拜委员会全面安排。此时,各宗派的全国性机构虽仍挂牌,但实际上已名存实亡了。

  58年大跃进期间,中共认为宗教先天就是剥削阶级的衍生物。阶级消灭了,宗教失去了靠之依赖的土壤,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而大跃进却创造了这个契机。父亲60年3月12日的日记提到和中央统战部部长李维汉及副部长张执一见面。李指出;宗教起源于对自然的无知及社会的压迫。此两条件若不存在,宗教亦消灭;现在宗教影响日益减少,宗教工作者要有心理准备,适应目前的环境和形势。这番话明白无误地传达了中共计划提前消灭宗教的企图,事先对父亲通风报信。看来父亲并没有真正领会这个暗示,他当即表示:「余作为宗教工作者,可以接受马列主义百分之九十九,其余一点有神与无神,对我亦无矛盾。有形式的宗教可能消灭,但宗教本身是永恒的」。

  父亲以后还在《天风》撰文,认为「中国基督徒享受着完全的宗教信仰自由」。消灭宗教先在中小城市开展。已经消灭宗教的地区被封为「无宗教区」。浙江温州做得最彻底,被树为标兵,是各地学习的榜样。在开放改革后的1981年7月,曾任华东宗教事务局局长的罗竹风,一个有原则性,值得敬佩的共产主义者,在一次内部工作会议上坦承:共产党过去有两次试图消灭中国的宗教,笫一次在大跃进年代,笫二次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

  沈德溶在《在三自工作五十年》中写道,1958年夏天,长期负责宗教工作(政务院宗教处处长)的何成湘就问沈能否在全中国搞一个「无宗教活动之国」?何以后就去了温州。后来温州发生对宗教的「左」倾错误,看来同何此次温州之行有关。何是中共宗教方面最高层的领导,消灭宗教这样重大的国策,绝非何心血来潮,一时冲动的思想,没有中共中央的决策,何绝不敢如此放言,并且着实贯彻。

  要消灭基督教,也必定要消除基督教代表人物的影响,如同要取消美国资助的燕京教会大学,必须斗争打倒陆志韦校长,不管他对中共新政权的建立有多少的贡献。同样,作为代表人物的父亲此时已开始受到批判。

  60年4月父亲参加中央宗教事务局所组织的宗教参观团,去了沈阳、怃顺、鞍山、长春等地,以后又去了西安、成都。一路上有局长何成湘带领陪同。所到之地,父亲都会见教会人士,并讲了话。60年5月29日的日记有这样一条记载:「何局长对余此次在各城市的讲话牵涉马列主义极不赞成」。父亲的日记都非常简略,「牵涉到马列主义」和基督教两者没有基本的冲突矛盾 能够理解,这是父亲一贯的基本思想,但「极不赞成」四个字出自一个中央宗教部门最高领导之口,份量却很重,说明问题的严重性。这成了以后批判的一个重要内容。

  沈德溶在《在三自工作五十年》中回忆:「吴耀宗当时因基督教受到大跃进的冲击,很有意见,时时流露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感,对于副食品紧张等问题也有不满。 何成湘在视察结束前,曾在重庆组织过对吴的批判。」

  我认为父亲上述的不满,如果属实,也是情理之内一般的牢骚,不至于大动干戈。要害是日记所提的「牵涉到马列主义」。一般认为,唯心和唯物势不两立,马列主义和基督教水火不相容。但是早在三十年代,父亲就认定,这两者只是真理的一个侧面,不但不矛盾,而且相反而相成,可以互补。49年后,马列独尊,父亲依然宣扬他的调和论,目的是为了减轻信徒对无神论的敌意和恐惧,完全出自一片好意,但是对方并不领情、不赞同、不认可父亲的观点和用意。在意识形态上,所有的宗教都是中共的敌人,这是它本性所决定的。它不能和任何一种宗教共存。马列是绝对真理,而宗教是迷信,是毒害人思想的鸦片,岂能相提并论?

  从大跃进到1962年,毛泽东的好学生柯庆施主政上海,执行毛的极左路线。柯是个承欢媚上之徒,是「四人邦」的祖师爷 (张春桥就是他一手提拔重用),62年,文革前去世。在柯坐镇上海期间,开始打压宗教。教会内部要教牧人员进行本身属性的辩论。说是辩论,其实就是要宗教工作者承认是不事生产社会价值的剥削阶级,也就是社会主义革命的对象。这次辩论引起了很大的恐慌和不满。最后就不了了之。

  柯同时就着手整肃父亲,在小范围内进行批判。我曾设法了解真相,知情人并不否认,但都语焉不详,讳莫如深,也许认为这一页并不十分光彩,只说,父亲在多次讲话中,对党的领导少提,或提得不够。这真是莫须有的借口。其实要打倒父亲真是轻而易举,罪名俯拾皆是。

  又据邓裕志(女青年协会总干事)透露给计瑞兰(父亲原秘书),班禅十世的问题解决后,当局就要严肃批判处理父亲的言行。1961年班禅十世在各地参观访问后,对人民公社提出质疑,并反映执行民族、宗教、统战政策方面存在的问题,讲了真话,写了「七万言书」给中央。为此,被撤销了全国人大常委副委员长和全国政协副主席的职务,受到勐烈批判,被囚秦城监狱九年多,几乎丧命。

  1962年1月,中共召开七千人大会,会上总结了「三面红旗」「「大跃进」的失误(饿死三千多万人,损失一千多亿人民币),毛泽东作了自我批评后,退居二线,让位给刘少奇。刘强调国民经济建设,澹化阶级斗争,带来了毛统治下第二次相对宽松日子,对父亲的清算才草草结束,最终未能得逞。然而这次短暂的春天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严冬。几个月后,毛泽东重弹路线斗争,重提阶级斗争。毛刘两人执政思路方针的差异矛盾,直接导致了两年后文化大革命的爆发。

  1962年10月以后,统战、民族、宗教的所谓投降主义、修正主义开始受到批判,统战部长李维汉也被点名,消灭宗教成为中共党内的主导思想和行动。就在1965年9月23日,文革前夕,父亲主持召开了三自爱国运动十五周年座谈会,他开宗明义宣布:「为庆祝三自15周年,眼往前看,不要只往后看,不必作扦查,眼光放远大」。但是那天发言的教会老前辈有陈见真,戚庆才、吴高梓、涂羽卿,无不自责自贬,父亲也大批自己过去的「唯爱」思想和崇美亲美。(独缺左派发言。) 带有这种心态、这种精神面貌,这批基督教会的精英还能有什么作为?还能为基督教开创怎样的未来?(以上几位发言者,在文革中都受到斗争迫害,无人幸免。)

  发言基调唯一不同的是尹襄。她大谈参加「四清」(清经济,清政治,清组织,清思想)的体会,形势一片大好,农村阶级斗争非常激烈尖锐;教会牧师、长老、义工等负责人,有的是逃亡地主、富农、右派、开猪肉店进行剥削的,等等。她又大谈农村教会的歪风邪气:祷告医病,不许信徒抗旱,因为旱灾是耶稣的惩罚,……。总之,建国十七年来,农村教会依旧一片漆黑,一无是处。「四清」中,阶级斗争回潮,「迫、供、信」盛行,冤假错案不计其数。这是文革的前奏。尹襄是三自的大左派。父亲随后说:「尹襄从火热的斗争中刚刚回来,讲了一段话,给我们呼吸了一些新鲜空气」。

  父亲旋即有机会去农村了解「四清」的实况,那是上海政协组织的参观团,对五十余位各界民主人士进行教育。当时的公社党委书记、正副社长、团委书记都是阶级敌人,斗争的对象。父亲对此表示了怀疑,如果农村干部的绝大多数都是坏的,那么农业生产又怎么能连年获得较好的收成呢?有人试图解释,不知是否能使父亲信服。

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紧接「四清」而来,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生命和财富的损失难以估量,人性中最丑恶、最残酷的一面都浮现出来。文革如狂飙突起,来势凶勐,没有人能预料到会如何发展。

  1966年8月23日父亲的日记这样记载:「红卫兵进入国际礼拜堂,捣毁与宗教有关的用具。男女青年会同工自动在青年会大门口焚烧圣经。夜九时在青年会开群众大会,揪出牛鬼蛇神七人。要我向群众低头认罪」。「自动」者,非受他人胁迫命令之谓也。廖廖数语,难掩父亲哀伤之情。

  这是一次全国性,有计划,有组织的行动,各地的红卫兵,一个月内对所剩不多的教会进行毁灭性的破坏。对神职人员集中进行批斗,有的地方甚至将他们在操场上列队,逐个要他们承认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要他们宣布放弃信仰,否则当场拳打脚踢。父亲不久就被勒令到银行公会地下室写扦查。他当时73岁,以前上下班有车接送,现在每日要走一段路去挤公车。原有的工资停发,银行存款遭到冻结,每月只发生活费几十元。我在学校也是牛鬼蛇神,饱尝肉体和精神的折磨,每月生活费仅有12元,一家的生活非常困难。父亲的健康本来就欠佳,眼看天天恶化。1967年6月10日他在日记中写道:「因上下午写捡查,久坐木凳,又要用脑,甚感疲劳」。两年多内,先是在隔离室昏厥,被训斥一顿后,勉强支持认罪,不久又一连昏倒两次。1969年1月13日的日记:「为了照顾我的年令,小分队王同志叫我不要上班,有事通知我,但这并不意味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问题没有解诀」是个紧箍咒,令人始终带有负罪感,时刻惶惶不安,永无宁日。

  在此要加一段小插曲。根据姚民权《大形无象,大声稀音》一文:「1969年初冬,有一个名为宣传毛泽东思想小分队的机构,将上海二百余位传道人和教会领袖集中到香港路原银行公会大楼内,进行『清理阶级队伍』,实则审查一批『前朝元老』和新的『阶级敌人』,吴高梓、谢颂三、涂羽卿等都被隔离关押。1970年冬批斗就多了,偶而吴耀宗也被请到会场。有一次小分队队长在批斗高潮中为了要高举伟大红旗,突然话锋一转:『吴耀宗,你看看你领导基督教三自运动,现在揭出这许多藏污纳垢的反动事实,你说说,到底是毛泽东思想伟大还是你基督教的圣经伟大?』我是一个小组的副组长,列坐前排,听到这刁钻促狭的问话心头一揪,极感憎恶,也为吴先生的命运担忧,或声誉全毁,或痛受斥骂,两者必遭其一。此时我听到吴耀宗轻声缓慢地说:『宏文四卷,指导世界革命,我一直认真细读深受教益。但对我个人信仰而言,心灵中觉得圣经教训更伟大』。简洁的两句话真是『于无声处闻惊雷』,小分队的淫威一下子没了落场,他们只得以连呼『万岁』,结束这场批斗会。」

  很多善良的好心人,包括父亲在内,都以为红卫兵冲击教会是一时冲动的越轨行动,违反了共产党一贯的信仰自由的政策。以后得知,这是有计划,由上而下的统一布署。随后又得知,「四人帮」的军师张春桥曾宣称:「我们在一夜之间消灭了上海地区所有的宗教,彻底摧毁了帝国主义在上海的反动文化堡垒」。再不久,江青在大会上宣布:「在中国,宗教已进入了历史博物馆」。人们又以为这是「四人帮」少数极左派背离了毛泽东的正确路线。殊不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文化大革命的疯狂和手段,只是49年后历次运动的继续延伸,是登峰造极的表现。再往前推,也可以追溯到延安时期的整风肃反运动。同样地,「限制、利用、消灭」宗教是中共一贯的战略方针。49年以后,对宗教一次次的打击,逐步的收缩,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利用文革,「毕其功于一役」。

  其实,毛泽东本人早就给父亲打过招呼,放过空气。1964年12月召开三届人大,27日大会闭幕集体摄影后,毛泽东与前排的常务委员逐一握手。同父亲握手时,毛询问了父亲的健康,表示关心,又语重心长地说:「你的那个上帝现在不太灵了」。最高统帅一言九鼎,短短几个字却有极大的份量,暗示基督教在中国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现在快要寿终正寝了。

  (根据父亲日记的记载,父亲和毛泽东有过五次对话。笫一次,1950年6月21日,《革新宣言》发表后,毛:「你们的宣言甚有力量,应多征求签名,必有人反对。」笫二次,1951年10月1日国庆节天安门上,毛:「你的工作(革新宣言)作得好。」笫三次,1952年10月1日国庆节晚天安门上看烟花,毛戏言:「你们(当吋和佛教的赵朴初并立)没有打架吧?」 父答:「没有,我们团结得很好」。笫四次,1953年2月7日政协全国委员会上,毛与父握手,说「讲得好,有分析。」(指父亲早一日的发言)。笫五次,64年人代,即上述文革前的一次。)

  也是64年,代表中共立场的理论刊物《红旗》杂志发表了《正确认识和处理宗教问题》的文章中指出,「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应该积极领导群众进行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还应当紧密结合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依靠无产阶级政党,进行马克思主义和无神论的宣传教育,促进宗教消亡」。此文明白无误表明,已经到了用舆论和行政等手段消灭宗教的时候了。

  父亲有先得风气之利,又有敏锐的政治观察力,竟然未能洞察中共的意图,还在宣扬「快马加鞭发展基督教」,实在难以理解。69年父亲从集中交代检查「解放」出来,并不是他的问题已经解决,也不是对他特别宽宏大量,而是另有难以明言的原因。

  还在他每日写检查并接受批判的时候,已经陆续有来华访问的外宾,点名要见父亲。66年10月父亲接待加拿大的文幼章,72年11月招待美国的陆慕德,同月以父亲的名义宴请美国的鲍威尔(原上海密勒氏评论报的主笔),12月参加接待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代表团十三人,其中有鲍乃德。接待的任务就是宣传文化大革命防修反修的必要性、及时性。在父亲所有的涉外活动中,为了保证宣传口径符合要求,陪同出席的有施如璋、李储文、刘良模等几位左派。

  73年2月5日父亲笫二次会见文幼章夫妇,谈话五个小时,内容为文化大革命及基督教问题。 文幼章 (James Endicott) 是生于四川的加藉传教士,45年12月为声援昆明的学生运动,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曾任加拿大和平大会主席及世界和平理事会副主席。他和父亲有不同寻常的密切关系。抗日战争期间,他们在成都同住一座小楼,朝夕相处。父亲去世后,文幼章写了一篇悼文说,对他的影响,父亲超过了任何一个中国人。他对父亲极度信任,对父亲正面评价文革的观点,对中共执行宗教信仰自由的诚意,深信不疑。回到加拿大后,以中国通的身份,全盘批发这些论点。打倒「四人帮」后,文革的真实情况逐步浮现出来,文幼章的诚信度大打折扣。

  文革要消灭基督教和其他宗教,也要肃清这些代表人物的影响,父亲厄运难逃。先讲一个颇能说明问题的小插曲。李寿葆是三自的实权左派,52年斗争排挤了涂羽卿后当上了青年协会的笫一把手。他是我们青庄的邻居,平时有不少往来。母亲过年过节做了年糕,总要和他们分享。文革一开始,他的儿子李亚平跳入我们的小花园,破坏母亲喜爱的玫瑰花。母亲就去李家说理,李寿葆指着母亲,恶狠狠地说;「你们的吴耀宗完了」! 为此,母亲以后一直耿耿于怀。这句话不可能是一时的失言。 李一向对父母亲尊重客气有加,如今说变就变,没有内部高层放言要打倒父亲的讯息,大概不敢绝情至此。(其实,大跃进期间,笫一次打算整肃父亲时,李寿葆、施如璋就是幕后推手,跃跃欲试。) 其后,父亲打而不倒,李又笑脸相迎,若无其事。1989年父亲逝世十周年纪念会的主持人就是李寿葆,令人看了很不是滋味。(李、施和父亲共事合作十余年,但从来没有写过一篇文章,没有讲过一次话纪念父亲。褒也不是,贬也不是,难了。) 这种人可以前恭后倨,也可以前倨后恭,全都决定于对方是得势,还是失势。这种人是变色龙,是功利主义者,四人帮时代讲四人帮的话,打倒四人帮后又痛批四人帮。只要中共掌权,他们就可以稳坐不倒。他们名义上虽是青年会或基督教的工作人员,却对教会毫无感情,关心的只是执行中共「限制、利用、消灭宗教」的基本方针。了解这点,就能明白,1966年8月23日,为什么青年会同工会「自动」在大门口焚烧圣经。

  文革中,父亲受批判,扣发工资,隔离写检查。他到底有什么问题?手头上有一份1967年10月上海统一战线大批判有关父亲的部分。

  「基督教头子吴耀宗思想反动,一贯来企图在全国范围内恢复宗教失去的阵地,到处叫嚣,到处放毒,胡说宗教仍有其真理,上帝与马列主义没有矛盾,宗教对人没有麻醉作用,还有益处,宗教消灭不了,等等。」

  「1960年,国务院宗教事务局在重庆召开全国宗教工作会议时,到会的同志对吴耀宗在各地参观访问时散布的大量的系统的反马列主义、反毛泽东思想谬论,极为愤慨,因此决定在即将召开的全国四教会议上对吴耀宗进行批判,并要适当处理。」

  上述引言从另一个角度给何成湘「极不赞成」这句话作了注解,也是上海的柯庆施企图整肃父亲的佐证。最后可能由于毛泽东下台刘少奇上台,大气候的转变而未能实现,只在小范围内进行批判。上述两段批判材料多少透露了背景条件,企图整肃并非空穴来风。

  撇开文革式的语言,这些批评指责,的确是父亲的基本思想。他的确认为基督教和马列主义都是真理,是绝对真理的不同侧面;的确认为基督教在社会主义社会仍然可以起积极的作用;的确认为基督教和其他宗教是永恒的,比社会意识形态有更强的生命力。

  (在教会遭遇困难的时期,有不少人忧心忡忡,问到中国教会的前景,父亲常说:「我从不为此担忧。你们看生长在石缝中的松树幼苗,只要它们有生命力,就可以把坚硬的巨石崩开」。) 又,这些指控并非捕风捉影的谩骂,而是一针见血,切中要害。造反派不学无术,不可能归纳出这样简洁、有水平的要点。给造反派提供「炮弹」的,就是多年来和父亲共事合作,非常了解父亲思想的左右。

  当时,父亲的心情不舒畅是能够理解的。他对家人沉默寡言,不轻易流露他的喜怒哀乐。我们只能从他的日记中,侧面了解一二。1964年,他受到政治的压力,遇到各种难处,精神上感到压抑,只有对上帝的完全信赖,给他力量克服困难,使他有内心的平安。3月5日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夜在室内步行时,得一思想 一 Have faith in God. Thy will,not mine, be done.」(完全交托上帝。求你的旨意,不是我的旨意,得以成全)。

  同年3月11日,他又写道:「昨夜心神不安,经长时间祈祷,心境复归平静。听到的启示:信靠上帝,一切的事都将对你有益。你求告我,我就答应你,把又大又难的事告诉你,我还要你作许多工作,我将保护你,给你力量」。

  1973年8月1日父亲终日无小便,急送医院。医生为他插了导尿管,晚上痛不能眠。前列腺肥大,当时有两个解决方案:一是开刀根治,一是保守疗法装人工膀胱。父亲坚决要求开刀,但医生担心父亲有心臓病史,说服他用人工膀胱,在下腹开个小孔,用导管排出小便到一个橡皮袋。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决定。且不说行动不便,不能入浴缸洗澡。最大的问题是膀胱和体外空气接触,极易感染,每日要用药水冲洗,所有器皿要用高温消毒。一旦感染绿脓杆菌,就会引发高烧。我教学工作之余,就是安排他的护理。从此,他去北京开会,我都得请假陪侍在侧。

  1974年7月筹备召开全国四届人民代表大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宣读上海代表名单,父亲也是代表,,但身份不是基督教界代表,而是世界和平理事会理事。这段广播使人一时感到纳闷。和平理事会是由苏联一手操纵,中苏交恶后,中共就与和大不再有任何往来。以和大理事的身份参加人大,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当时万万没有想到,文革早已消灭了宗教,何来宗教的代表?基督教完了,父亲的历史任务也跟着告终。如果父亲还有一点可利用的价值,那就是他国外有广泛的人脉关系,还可以从事统战工作,以「和大」理事的身份,继续误导国际上像文幼章般的宗教信徒。)父亲从1949年开始参加在布拉格举行的笫一届世界和平大会,直到中共退出,一共参加了十五次,是参加次数最多,跨越时间最长的代表。)

  这次人大,没有宗教界的代表。 父亲参加北京小组的讨论会。四届人大反映了党内激烈的斗争,也反映了中苏两国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一切安排非常神秘,不能有半句外露。代表赴京日期更是绝密。代表从宾馆到人民大会堂,全部经过地下通道,地面上不露任何痕迹。就是那次会上宣布了宪法的新版本:「公民有信仰宗教的自由和不信仰宗教、宣传无神论的自由」,没有任何说明解释。

  在一般文明国家的宪法里,宗教信仰这一条可以单列,也可以同言论自由、出版自由、集会自由等并列,因为这些都是基本人权。没有必要再加上「有不信宗教的自由、有不参加游行示威集会的自由、有不发表言论的自由」。尤其是在以无神论为主导的社会主义国家,加上「有不信仰宗教的自由」,更显得画蛇添足。

  最令人费解的是,「有宣传无神论的自由」,却不提「有宣传有神论的自由」,意味着今后传教,有组织的、无组织的、公开的、不公开的、在教堂内的、在教堂外的,都是违宪。这个提法倒和1931年在瑞金,「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通过的「宪法大纲」一脉相传,规定「一切苏维埃公民有反宗教宣传之自由」。

  新宪法有关宗教的条文,引起了教徒强烈的反应和不安。父亲也感到彷徨了。父亲写了一份书面发言,提交北京小组会上讨论。「红卫兵砸烂了教会,取消了宗教组织,这同毛主席的教导是否符合?共产党知道宗教有它发生、发展和衰亡的过程,但不主张用行政命令来取消宗教。红卫兵对宗教采取的措施引起了还有宗教信仰者的不满。我曾经接到许多人民来信,问我对现时的宗教政策如何解释。我把他们的信转去有关部门,但结果是得不到答复」。又问:「没有宗教活动,何来宗教自由?」 这样的意见有何回应,有何结果,不言而喻。

  无产阶级革命步步深入之日,也就是宗教步步萎缩之时。这就是毛泽东治下三十年,中国基督教的现实。

  「四人邦」倒台后,中央来人和父亲联系,鉴于国内外需要,希望在三自大楼重新挂起「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会」的招牌。父亲回答说:「不恢复礼拜,我就不同意挂牌子。」

最后的时日

  1979年父亲的健康日趋恶化,大半时间都在医院渡过,写字讲话都有困难,写了几十年的日记再也不能持续,只能口授几句,让我代笔。那年夏天,上海市基督教三自委员会举行文革后笫一次会议。父亲闻讯后,非常激动,坚持要去参加。那天,他坐在轮椅上,已不能言语,由我推着慢慢绕场一周。

  出席者全体起立鼓掌,有的还噙着泪水,当时的气氛的确非常动人。父亲看着三自诞生,又含辛茹苦一步步带过来,只希望通过它,建立起一个他理想中的教会。为三自,父亲贡献了他的后半生,三自是他情之所系。

  1976年毛泽东去世,「四人帮」被打倒,结束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开创了一个朦朦胧胧,不同于前三十年的新纪元。

  同年9月2日,上海市中心的慕尔堂,经历了十三载的凄风苦雨,恢复主日崇拜。父亲又是坚持要去,医生没有同意,两周后他就溘然长逝。

  父亲的追悼会非常简单。由当时的上海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张承宗宣读悼词,没有家属发言,没有好友致词。讣告只发至有限的范围,但闻讯赶来参加的人很多,他们是来缅怀父亲,也是为了渲泄积欎多年对信仰的情怀。来悼念的也有登门为父亲理发的师傅,有文革前为父亲开车的司机,他说:「我曾为许许多多的首长开过车,只有吴先生平等待我。」

  但是不知谁为追悼会立了一条很奇怪的规定:花圈只准放置灵堂之内,不能超出范围。可是当时花圈涌入,室内无法容纳,只得重新安排,将几个,十几个毫无关系,亳不相识的人合并一起,联名合送一个花圈。张承宗所念的悼词由施如璋起草,初稿送交我提意见。父亲不是爱国爱教的典范?为什么只强调父亲的政治经历,少提他的爱教活动?经我指出后,才作了些许补充修改。追悼会尽量澹化父亲作为基督教的代表人物,缩小他的社会影响,显而易见。

  父亲火化后的骨灰暂存上海龙华公墓。1993年我收到沈以藩主教生前一信,代表基督教协会征求我们的意见,拟在父亲诞生一百周年纪念日,将骨灰移葬宋庆龄陵园。宋的陵园在上海虹桥路,占地百余亩,环境优美,内有上海前副市长金仲华,京剧演员周信芳等各界名人,墓上均有半身铜象(不少人是历次运动中被迫害致死)。我回信说,这是很好的安排,但是基督教重视家庭价值,希望母亲的骨灰能同时合葬。后接三自来信:经上级研究,母亲的政治级别不够,无法同意合葬,这个计划就此作罢。在号称社会主义的国家,仍然承传着浓浓的封建等级意识。尔后,罗冠中代表两会建议合葬北京市郊黑山扈西北旺的基督教墓地(在颐和园西北约半小时的车程,交通十分不便)。父母亲有半个世纪在上海工作生活,安葬上海应是首选。既然无法安排,不得不同意北京方案。

  1997年1月基督教三自和协会在北京举行大会。丁光训退了下来,由罗冠宗、韩文藻两位老左派分掌三自和基督教协会。会议结束后的1月4日,漫天鹅毛大雪,万木萧瑟,父母落葬于北京西北旺。参加仪式的只有丁光训等两会的负责人共二十人左右,没有党政干部,没有教会群众,非常简朴。

  那天除丁光训外,我也发了言,题目是《追求真理不计较利害》,那是1949年1月父亲一篇文章的副标题。针对一些人的非议,我首先说明,为什么请佛教人士赵朴初为墓碑题词。赵老和父母的友情可以远溯至三十年代,他的诗词学问、道德修养为我们所敬仰,此事与佛教无关。又碑上刻有「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到自由」。(文言文为「尔识真理,真理释尔」。)这是父亲最服膺的几段经文之一,由吴雷川手书,悬挂在书房作为父亲的座右铭。最后一段说,父亲从青年时代起就有改造社会,造福人群的抱负。49年前后,他曾多次指出,基督教对社会的使命是「尊重人的价值和尊严。基督教自由平等博爱的精神是民主主义的基础」。我又强调说:这些理想今日仍有积极的意义,我们还有很多见证要做。《天风》杂志要去我的发言稿,但是没有发表。

  九年后的2006年,我们参观了上海郊区青浦县的福寿园人文纪念公园。该园环境优美,管理良好,其中辟有基督教墓区,我们决定将此作为父母最后长眠之地。小小一方墓穴,容下两个骨灰盒。简朴的墓碑只刻 父母生卒年月日,无行述,无下款。落葬之日,打算低调进行,只举行简短的家庭宗教仪式,邀请父母生前友好及他们的第二代参加,自由发言,缅怀父母的行事为人。

  三自及协会闻讯后,要求共同主办,最后竟完全取而代之,反客为主,为己所用,扩大了墓地,否定了我的碑文(从不明说反对的理由),并邀请各级领导参加揭碑仪式。国家宗教事务局副局长王作安还专程从北京赶来致词。给人一个错觉,似乎是两会在一手操办。纪念活动的消息不迳而走,墓园附近的教会希望参加。我表示欢迎,两会坚决反对,理由是不易掌控。我半小时的发言,评价了父亲的一生,《天风》只字不提。

  和两会争执最多,未能达成一致的,就是碑文的内容及措辞。最后就以马太福音16章25节一段经文来替代:「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得着生命。」父亲认为这两句话是世界上最深刻、最辨证、最耐人寻味的一段话。「我」就是真理。

  次年(2007)我们家属用原定的碑文,不知会两会,立碑墓前:

  「父亲1918年信奉了基督教,认为找到了道路、真理、生命,于是放弃了优裕的海关职位,献身基督教事业。父亲的信仰有深刻的民族内涵:他积极参加抗日运动;他要使中国的教会独立,遵循自治、自养、自传的原则。父亲的信仰也有深刻的社会内涵:他为之奋斗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平等、博爱、民主、自由的社会。」

  但愿「有民族内涵和社会内涵的基督教信仰」,能概括父亲曲折,然而是丰富多采的一生。

真理? 道路?

  父亲一生不断追求真理,探索一条救国救民的道路。他找到了没有?茫茫人海,芸芸众生,有几个人敢说他掌握了,找到了?只要能以此作为人生奋斗目标,不为私利,孜孜以求,就是一个高尚的人,值得尊敬的人。

  父亲是否最终实现了他的理想抱负?请先读几段1992年6月4日丁光训给我的来信:

  「我们有些人有这样一个印象,不知你认为是否符合事实,请见告:吴耀宗先生是一位革命者,对祖国和祖国教会的改造素来有他的抱负。在我国解放前以至解放初期,为了把他的抱负付诸实现曾经进行了极动人的努力和斗争。但可不可以说,从五十年代后半起,他越来越受到『左』的牵制,后者既来自党政部门,又来自教会内部的『左派』,可否说,正由于此,吴先生解放之后从事工作的心情,大体上说来,是不舒畅的,因为他的志愿没有得到教会同事们很多同情?我有上述的假设,因为我认为我比较能从神学上理解他认为『三自运动』的发展并不符合吴先生的理想,我甚至发觉,他当时左右就有人事实上是实现他的理想的障碍。」

  在此,想再摘引信中一段话,虽与父亲无直接关系,但却反映了1992年前后,

  丁光训关注考虑的问题。「国内教会信徒增加很快,但因五十年代就开始的『左』的路线, 我们没有能培养新的教牧人员,今天青黄不接,十分严重,现在急起直追为时已晚,而且仍有阻力。当前 church and state relation 中,『取缔未经批准的聚会点』 是个critical issue,我们正力争对宗教自由有个尽量广涵的理解。」

  丁光训对父亲的思想和改革教会的设想途径,应有较深的认识。1951父亲同刚从瑞士回国的丁在北京青年会作了长时间的谈话。以后,为三自,为神学院工作,他们有很多的接触,丁对父亲的观察基本符合实际。

父亲是否最终实现了他的理想?

  父亲想建立一个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崭新的基督教,可惜根本没有适当的土壤让这棵幼苗健康成长。中国共产党从成立之日起,就敌视一切宗教,认为这是麻醉欺骗人民的毒药,从来就不承认宗教在社会主义社会可以起到积极有益的作用。父亲的理想完全是一厢情愿。

  父亲想象中的社会主义是没有剥削 、共劳共享、平等、博爱、民主、自由的大同世界。可惜这些理想只是中共夺取政权前连篇累牍的宣传手段。执政后的现实,和这些理想完全背道而驰,而且从来就不曾将上述的理想作为奋斗的目标,甚至将要求实现这些理想的知识分子和曾经为中共出过大力的「民主」人士,残酷迫害。可悲的是,父亲并没有认识到,毛泽东治下,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三十年,是一个集封建、独裁、专制为一体的时代。他经历了饿死几千万人的「大跃进」,他身受「文革」不人道的斗争,但他依然为之歌功颂德,还认为以后会一步一步「登天」。

  父亲从基督教立场退让了一大步认同马列主义唯物论,认为两者是绝对真理的两个侧面,可以互通互补,没有矛盾。但是执政的中共并不领情,认为父亲调和的哲学观点比之赤裸裸的唯心论更危险、更有害、更有欺骗性。直到改革开放后的九十年代,国务院宗教事务管理局编了《宗教工作基础知识》作为宗教工作者的必读材料,指出:「美化宗教,渲染宗教,把宗教的思想来补充社会主义,试图调和宗教与社会主义的矛盾,其结果只能是使科学社会主义倒退到信仰主义」。所以同宗教作斗争是「整个唯物主义的起码原则,因而也是马克思主义的起码原则」。上面这段话明白无误地表明了中共官方立场:斗争是绝对的战略,容忍是相对的策略。父亲在《没有人看见过上帝》一书中阐说的哲学神学思想,在社会主义的中国不可能会得到认可赞同,难怪在父亲的大小纪念会上,没有人提起这本他自认为是精心的代表作。没有将这株毒草鞭挞示众,已经是网开一面,非常客气了。

  父亲又相信中共会认真恪守宗教信仰自由的诺言,对内这样讲,对外也是这样讲。《共同纲领》和《宪法》不是白纸黑字,明确规定?最高的领导人不是信誓旦旦,加以保证?岂能言而无信?然而建国不到十七年就两次企图消灭宗教。父亲还以为这是某些人没有正确执行毛主席政策的偏差,没有意识到这是中共「限制、利用,消灭」战略的必然发展和结果。

  父亲也热情歌颂苏联的社会主义制度,认为是世界上每一个国家必由之路,因为社会主义是民有民治民享,一切都是以人民为出发点。1950年《黑暗与光明》再版时,又附录了狂热庆祝斯大林七十寿辰的报导和图画。他绝没有料到,在他逝世后的第三年,苏联社会主义联盟共和国和东欧五个社会主义国家,未经外战、内战,内部自行解体,这只是由于人民憎恨暴虐统治的结果。这个付出了极大代价的社会实验,最后以失败告终。可以说,真正的社会主义,从来未曾在世界范围内,在任何一个国家实现过。

  1949年解放前,父亲的理想抱负,解放后实现了多少?也许有人会说,中国的教会彻底肃清了帝国主义的影响后,现在不是完全独立自主了?的确,西方国家文化侵略的遗毒是根除了,中国的基督教是否就能自治、自养、自传?过去中国的教会受到外国的控制,现在,在一个威权政党的统治下,全国各行各业,大小机关单位,无一不受这个政党绝对的领寻,基督教和其他宗教岂能例外?说「三自是独立的」只是对外的宣传,并非事实。这只是理想,是难以实现的理想。

  三自的各级机构是谁在维持?三自的工作人员是国家干部,按级别领取国家的薪酬。全国各个神学院是否由地方教会所支撑?难怪各神学院章程开宗明义,笫一句就是接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三自代表团频频出国访问经费来自何方?没有政府官方的资助,三自寸步难行。三自之中,自养是关键,如果经济还要仰人鼻息,就根本谈不上自治和自传。所谓「政教分离」的内涵是,宗教不能干涉政治,但是政治却要干涉宗教,要全面彻底干涉。基督教要摆脱西方的控制,又要摆脱以反宗教为己任的中共,实行名符其实的三自,真是任很重,道也很远!

  最后,简略回顾父亲的一生。父亲生活在十九世纪末和廿世纪的中国,那个时代的中国,有内忧、有外患、民不聊生、贫富悬殊,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当时有理想的知识分子满腔热情,都有抵抗外敌,建立一个自由民主新中国的共同理想。一个有爱国情怀 的基督徒是否应该置身潮流之外?

  1910年,17岁的父亲,在日记中写下这几句:「晚读国耻小史,满纸血泪,读毕,不禁掷书三叹」,忧国忧民之情跃然纸上。他又是从小就立志要「以救国救人为己任」。 父亲在二十和三十年代,曾经是中国最活跃的「唯爱主义」代表人物。以后逐步发现,在敌忾同仇的抗日战争中,唯爱主义的应和者寥寥,唯爱主义并不符合中国的国情。经过长期的思考斗争,民族主义超越了唯爱主义。又二十年代后期,父亲在美留学期间,就接触了马克思思想,认为社会主义的目标和基督教的理想并行不悖,是世界各国必经之路。因此,他也拥护支持为社会主义理想牺牲奋斗的苏联和中国共产党,以为他们要实行的也是平等、博爱、民主、自由。遗憾的是,终其一生,他至死也没有认识到苏共中共这两个政党实际执行的,与这些普世价值观,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父亲的真知灼见主要反映在三十、四十年代的著作中。那是他思想最活跃、著作最多的丰产时期。他对基督教独特的体验,基督教对社会的责任和使命,至今仍然有生命力,有现实意义。反映在他文章中对平等、民主、自由、博爱执着的向往,还是铿锵有力,现在读来依然感到新鲜,有启发,有感染力。

  他一生有过多次重大的转折,在他思想的每个阶段,都曾受到很多的批评、指责、攻击、谩骂和诬陷,他依然理直气壮,勇往直前,为他所认为的真理,大声疾呼,竭力宣扬。这种无畏的精神值得敬佩,从他的演讲和众多的着作中,可以看到他思想有因可寻的轨迹。

  49年后,父亲被改造、被扭曲、被异化,不由自主丧失了自我,失去了那种为真理奋不顾身,为民请命的正义感。文章发言只是为中共政策涂脂抹粉,歌功颂德,未能始终不渝,保持昔日「横眉冷对千夫指」那样的气概,这是父亲的不幸与无奈,也是中国一代文化人,全国人民的不幸与无奈。

  有人问,如果你父亲能多活十年,亲眼目睹89年血腥镇压「六四」,他会不会像四十年前那样满腔热情支持学生运动?「学生运动不是为了学生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国家,社会」,「学生不讲话,恐怕石头也要喊出来了」,「学生运动是正义与黑暗的斗争,是民主与不民主的斗争」……。,他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大声疾呼吗? 我认为,根据当时父亲的心态,他已不可能作出这样的回应了。 1976年4月,人民群众自发齐集天安门,藉悼念周恩来,以花圈、诗歌表达反专制,反独裁的情怀。市民兴奋地传播信息,转抄诗词。动手镇压前夕,上海市委来电要求父亲这些统战对象,次日听完电台联播后,等待新华社记者的采访。父亲即时的反应就是:「这是匈牙利事变的重演。邓小平幕后操纵,是中国的纳吉」,完全是当时官方媒体的翻版。

  但是,也应当同时指出,就在「四人帮」肆虐最猖狂的日子,父亲也曾在小范围内公开说过当时最为犯忌的话:「张春桥有野心,他想当总理。」毛泽东时代对中华民族最大损害之一,就是道德沦丧,造就了人们的双重人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是父亲透明诚实,光明磊落,拥护就是真拥护,反对就是真反对,始终心口如一,怎样想,就怎样说,就怎样写。甚至在文革倒行逆施的岁月,我也没有听到他有过半句不满的怨言。历次运动都牺牲了许许多多无辜的人,父亲身边长期共事合作的同工,也一个个中箭落马,遭到清洗。他都默认了,认为,这些运动的大向是正确的,偏激难免,伤害难免,美好的社会主义就是这样一步步建立起来的。

  有人认为父亲投机。以上已经分析过,父亲在三十年代初就从理论上接受社会主义,远在中共掌权之前。一切投机者,一则为名,一则为利,毫无例外。我所知道的父亲绝不是这等人。他完全是为了一个理想,一个信仰而奋斗,生活极其简朴,淡泊名利。1955年开始接受人民代表大会工资前,一直领取青年会微薄的薪酬;我们所用的家具非常陈旧;我们的住房(我就在那里出生),至今已有上百年历史(属青年会);对饮食父亲亦无苛求。如以追求名利为目标,当初又何必放弃海关厚禄?

  有人说,父亲是新中国基督教三自的领军人物,功莫大焉。也有人说,幸亏有了吴耀宗,在中共的统治下,得以保留了基督教的火种,才能有教会今日的复兴。也有人认为,父亲本人残酷迫害教会,亲自下令强迫教会实行联合礼拜,将牧师送去劳动,成千上万的教徒被关、被杀,造就了大批的殉道者……。

  不管是正面的肯定,或是反面的否定,都过高评估了父亲49年后所起的作用。官方宣传和学习材料的论点是,中国共产党关于独立自主办教会的主张,得到中国基督教会和天主教会中爱国教徒热烈的拥护……。建国后,中国共产党明确指出,要使中国天主教、基督教摆脱帝国主义影响,割断与外国教会的联系……。在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启发下,吴耀宗及其他爱国教徒发起了三自爱国运动……。没有党的领导,中国的基督教徒不可能自发产生三自爱国运动……。关键词是:没有党的领导,不可能自发产生三自爱国运动。

  请再读一读国家宗教局副局长王作安2006年11月4日在父母迁葬上海福寿园仪式上的一段话。「中国基督教走上三自爱国道路,是历史的必然,也是顺应时代发展的自主选择,有没有吴耀宗先生都会发生。」 对以上的引言,我的解读是,教会摆脱帝国主义影响,割断与外国教会的联系,奉行独立自主的原则,接受中共的绝对领导,将教会纳入这个全能社会的政治体制是历史的必然,得归功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 而父亲成为发起人,纯属偶然。没有吴耀宗,也会有李耀宗、有韩耀宗、有罗耀宗。形势的发展,不会因父亲推迟或加速,他的影响和控制实在有限。

  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从《三自革新宣言》起,历次的运动,「控诉」,教会和教会大学肃清美帝文化侵略,到教会合并,消灭宗教……中共都起着主导领导的作用。父亲只是被利用来冲锋陷阵,摇旗呐喊。「反右」 后,除了对外统战,他已没有多少可利用价值,委婉请他主动靠边。再往后,「大跃进」时己成为革命的对象,故尔,没有理由过份强调父亲正面或负面的作用。历经风雨,他打而不倒,如今,在一定场合下还要对他纪念一番,吹棒一下,宣扬他作为一个基督教代表人物和中共合作,接受中共领导的典范,要求教徒群众向他学习,但是,另一方面,却刻意尽量缩小他在国人中的影响。他49年前大量充斥平等民主博爱这些普世价值的文章,49年后肯定基督教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的积极作用、发展基督教的言论,如今都成了受批判的糟粕。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发起了三自爱国运动,而这个运动还是受到周恩来的启发、教导和支持的。

  我曾经诚心期待父亲的文集会在国内得到重印出版,但在这种形势下,是不是有点不切实际了?(两会十年前就已提出重印选集,当然是经过删改的选集,然而虎头蛇尾,至今完全没有了下文。)难道还能期待《天风》杂志登载我怀念父亲、客观评估父亲的发言?

  2003年秋,我有机会访问上海的华东神学院,曾和学生们交谈。吴耀宗的名字对他们来说如雷灌耳,但对他的经历和思想竞毫无所知。图书馆里的索引,父亲名下竞然一本书也没有。这也难怪,华东神学院成立不久,而《没有人看见过上帝》,《黑暗与光明》等父亲的代表作早已绝版,从未重印,更不必说散见在早期杂志里父亲的文章了。这就是当今的现实。

  本文的标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有意」是指父亲一厢情愿笃信社会主义制度,认同这个政党,义无反顾;一贯拥护中共各顶政策,无怨无尤。「无情」是指革命的洪流,冲垮了中国的教会,父亲本人最后也厄运难逃。这个政权,无情无义,俨然将他作为革命对象来清算,岂不使人心寒。最终能够全身而去,

  没有身败名裂,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这是历史,是记忆,也是现实。作为历史和现实的见证人,我有责任,凭良知,忠实展示真相,和遗忘作斗争。

  父亲是个思索者,是个理想主义者,「以救国救人为己任」,以基督教的立场走上了这条社会主义革命的不归路,并没有得到多数同胞的认同,反而遭到教内教外,从左从右不少的否定和反对,不禁令人唏嘘叹息。父亲是个悲剧性的历史人物。

八、死在耶稣前、活在耶稣前

我父亲作为神的仆人对我的影响

  每想到生在一个神仆人的家中,心中就对父神充满了感谢。家父在一些事上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相信别的神仆一定比他更好,但我不知道。现就几件重要的方面写出来,希望对有心事奉神的肢体有所帮助。

1、对我们作孩子的要求很严格

  父亲常对我们说:「你们是神仆人的孩子,如果行为不端,爸爸就没有脸上讲台,同时也直接羞辱主的名。特别是淫乱,一定要逃避少年人的私欲。」因此到高中以后,每逢遇见女同学对我眼神不对(我自己的感觉),我就赶快避开。我姐姐也提到爸爸妈妈对我们常常如此的提醒,也使她蒙保守。

  记得高中二年级时,全校的音乐会上我代表「喜乐组」(全校分开喜乐、仁爱……等三组),我表演是用口琴小提琴奏法演奏「圣母颂」。因为效果很好,负责的内地会施教士建议一位钢琴很好的女同学给我伴奏。我是上学时听姐姐唱这个歌听会的,根本不知道此曲的序曲。合了两次还是差半拍,到第三遍时,我发现这位女同学那种高贵、庄严而美丽的仪表,深深打动了我的心。立刻一个闪念「赶快逃避」,就一抬腿从窗户跳了出去。以后圣灵责备我这种举动深深伤害了那位女同学的自尊心,事后我也没有跟施教士说明原委,就更加不对。以后到了大学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当时只顾自己圣洁,不顾对别人的伤害,实在是上对不起神、下对不起那位同学(她也是基督徒)。

  父亲每次带我去别人处吃饭,必然须先教训我很多事。主要是不要叫神的仆人丢脸,叫人以为神的仆人后代没有教养。十岁那年,父亲带我去别的教会中的一位西国牧师家吃饭。临行前教我如何使用吃饭的用具,还要注意相关的礼貌,足足用了将近一个钟头。吃饭时我真怕做错什么,只喝加牛奶的燕麦粥和一个饺子。父亲不叫吃东西剩饭,我就喝光了粥。想不到主人以为我爱喝,又给我盛,一直喝到第四碗,我差点吐出来,实在喝不下,只好停下来。

  总之,正如提前三4「作长老的要好好管理自己的家,使儿女凡事端庄顺服。」身为牧人,对自己的后代更应竭力在真道上教训、行为上督责。否则羞辱自己是小事,使教会受损,神的名受伤事大。

2、在钱财问题上

  1939年到1940年间,我家在天津福音里1号住,此房为天津一位大资本家荣剑秋先生的。他在临街建了一座教堂,荣先生和他女儿曾多次到我家去见父亲。要他作坐堂牧师,每月薪金听母亲说是二百多元。那时每月圣徒奉献给我父亲的钱是十五到二十元不等,一到三十元,母亲就感谢神说:「又可以给孩子添置衣物了。」虽然家里生活如此清贫,但父亲坚决拒绝荣先生的邀请。以后看他所著的《神的工人》一书,才发现原因,书中说:神的仆人要受雇于资本家的教会,就不容易传神的话……如果你讲不要爱世界,不要贪财。人家就会说,不贪财你吃什么?因此,他宁可一生清贫过信心生活,也不肯受雇于人过富裕的生活,父亲完全靠信心生活。

  他收奉献只收不写名字的奉献,写名字的一律退还给本人。因此,我家一直生活不富裕,因为写名字的多是奉献多的,而少的就没有名字。他只愿收甘心乐意把名字记在天上的肢体的奉献。因此到文革红卫兵抄家时,父亲把所有的破箱子找开,红卫兵一看就说:没想到属灵派的祖师爷(因为当时贾玉铭老牧师已被主接去)原来这么穷。什么衣物都没抄就走了。我听后,真为父亲感谢神。

  使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暑假,父亲从外地回来,带着很多美金、港币、金条及首饰等放在一个皮箱里。有一天我回家,听见妈妈和父亲说话,关于这些钱处理的事。母亲说:「美子(我的姐姐)要结婚你不给留点?」父亲在屋里来回走几趟后说:「主有预备。」母亲又问:「儿子(指我)要上大学,你不留点?」父亲又来回走几趟回答:「主有预备。」暑假完了,我用的皮箱破得连手提把都烂掉了。我对父亲说:「我的箱子太破了,能不能换一个。」父亲说:「咱家的你随便挑一个。」我有心要那个曾装许多钱的,父亲答应了。没想到我拿到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连叫我买个新箱子的钱也没有。当时给我一个很深的印象——一个向神忠心的仆人对钱财的态度是什么。父亲把那些钱财全都奉献给了几个布道团和教会的各项用度,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在这一点他真是见证了自己所信的道(参十二11)。

  我没上高中以前,有人要和父亲谈话,我就得躲开。上高中以后(那时我已受浸),父亲就嘱咐我:「今后爸爸和信徒谈话,你可以参加。」记得一次,一位某教会的负责人说到教会中发生了难处。说一段,父亲只用一处圣经,说得很慢。但我觉得是带着圣灵的能力,听了心中暖和和的,并且使人不能不服。谈话近两个小时,父亲只用了四、五节经文回答,非常恰当又带着能力。即解决了问题,又使人心中得帮助。最后那位弟兄(现在还健在)祷告时流着泪,感谢神。

  又一次,是一位家中很富裕的姊妹,丈夫不信主,为了聚会难为她。还有家中很多矛盾,她一边哭一边说,谈了足足有三个小时。父亲仍然用了五、六节圣经,不但回答了她的难处,而使她得到了帮助和安慰。流着眼泪来,欢欢喜喜地走,更使我感到什么叫圣灵的宝剑。他不但圣经很熟,而且在圣灵的感动下运用自如,以后的祷告更把人带到使人得安息的神面前。这真是一个神的仆人的榜样!是流露出生命活水的器皿。

关于我的父亲与三自的关系

  有些神的仆人参加三自一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对别的神仆不敢、也没有资格妄加评论,因为我们要受更高的判断(雅三1),那时主要「照出暗中的隐情,显明人心的意念」(林前四五),只有主是审判者。因为蒙悦纳的不是我们自己称许的,乃是主称许的。

  作为他的儿子,在一些事上,只能作一个反映客观事实的见证人。 我父亲参加三自,有其客观原因和主观因素。

  (1)作为一个神的仆人,在1948年到1950年,中国客观环境有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动。新旧社会的对比对家父思想影响很大

  47年至48年,社会盛传共产党逼迫宗教(包括基督教),一般都认为一旦共产党得天下,基督教首当受逼迫。因此,当一些海外的教徒邀请他到海外工作,都被他拒绝。我曾亲自听他说:「主交给我的羊群,作为牧人绝不能撇下羊群而他去,我应当在此危难之时留在国内。」这句话曾深深打动我,心想父亲真是一个牧人的心向着神。当时有此心意者绝非家父一人。

  解放后,环境上的一些变化很影响父亲的思想:

  解放军严明的纪律和进城干部的清廉爱民作风,与国民党军队和官员的腐化堕落成为鲜明对比。
社会风气大为改观,解放后妓院一律取消,妓女政府都给予妥善处置,性病在全国很快得到控制。这使恨恶罪恶的神的仆人大为佩服新社会的变化。

  我记得当时人民日报也登了一则消息,一次世界性的基督教会议上说:「我们一百余年来未做到的,共产党很快做到了。」我曾将它剪贴到一个笔记本上,国外尚且如此,对国内亲眼目睹这一切变化的基督徒就更加有所触动。这反应在家父发表在《灵工通讯》上「教会的路线」一文中,他说,基督徒应当不怕共产党,如果一个基督徒对世上财物不敢舍去,不但在共产党面前过不去,将来在主耶稣审判台前也过不去。他提到当初耶路撒冷教会被主的爱激励到凡物公用,得众民的喜爱为例来勉励圣徒,可称得上为接时分粮的牧人。

  (2)家父在主观上有爱国的心,当初(1938年)日军侵略进入家乡,教会先后收留了多名各中央军伤兵,我当时7-8岁,负责伺候藏在柴垛后面的两位伤兵,伤愈后换上老百姓衣服送走。此事后被汉奸告密,当时曲沃县县长夫人是基督徒,告诉我父亲赶快逃走,三日之内愈远愈好。我们才逃到当时绥远萨拉齐教会中一年之久,当时父亲在萨尔沁办了查经班,为当地教会培养不少工人。是时许多难民涌入教会避难,我父亲就把家中产的麦子都用作救济之用,我也曾亲自与英国内地会传教士如海姑姑、毛姑姑等一齐尽力帮助避难中的中国难民。

  (3)国民党腐败,民不聊生,新社会的新风气对他触动很大。

  父亲很有正义感。记得1948年凯歌堂(蒋介石聚会的教堂)请我父亲去讲道,他去前把全家叫到一起,对我妈妈和我说:「你们要有思想准备,作为神的仆人,对今天社会的黑暗腐败、官员贪污腐化,我不能不靠神来指责,弄不好就要被当局扣住,你们要为爸爸好好祷告,也许这一次回不来了,以后神会负责这一切的。」爸爸一走,我们就为他的平安拼命祷告。到了下午他回来了,说:「今天我靠主用经上的话指责社会的黑暗,劝他们向神悔改,离恶行善,求神赦免(记得当时可能讲的约拿书中的教训),真没想到,我指责他们的罪恶指责得很历害,蒋介石亲自跟我说,『我们的确有很多罪,应当向神悔改,谢谢你今天的提醒!』」他还和我父亲握手。

  此外,当时正值抗美援朝,政府对基督教领导人只要求爱国,绝对保证信仰自由。贾玉铭老牧师和我父亲等一批属灵派(即现在基要派人士)都参加三自,他个人以为,为主的缘故顺服人的一切制度,何况当时社会的变革,很多好的方面对他颇有影响。

参加三自后的遭遇

  五二年控诉运动,感谢父神的保守,历次运动他都是重点,据我所知,经过次次严格审查,各方面都没找到什么。他的罪行就是有几节圣经,约翰一书第二章,让人不要爱世界。歌罗西书三1-4,你们要思念天上的事,不要思念地上的事。林后4章的话,「你们不要顾念眼所看见的事,眼所能见是暂时,眼不能见才是永远的。」这些教训都成为「帝国主义当时最毒害青年的核心内容」,所以现在开始恢复事奉以后,这些人解释这些经文都解释错了,都尽量符合世人的意思。

  当时还说他是不拿美金的走狗,比拿美金的更具迷惑力。因此在五二年控诉运动后,被南京黄泥岗教会驱逐出去。

  他回到上海乌鲁木齐教会继续站讲台,一直到1957年反右的时候。反右运动中,他『罪行』的重点仍然是在讲道中强调生命之道,在世人看都是继续施放帝国主义毒素。有一次他在那里等戴帽子,贾玉铭戴上了,他周围的人都戴上了,等了两个钟头以后才对他说,为了团结属灵派,我们就不给他戴帽子了,挨了一顿批判,实际上内定为右派,出现过两件事:

  允许他到温州讲道,原定一周七天,但讲到第三天,就连院子都满了人,立时奉命停止讲道。

  1964年回家探望教会,被当地民兵押送勒令返沪,顺道到天津看我,同时发现他有冠心病,我叫他多休息几天,回去受到严厉批评,说明他仍属监管人员。

  父亲曾任全国的三自副秘书长,真正的副秘书长在黄泥岗被驱逐以后,他就当了一年多,随即副秘书长就没了。反右以后,就不让他登台,把他养起来了,写回忆录。

  参加三自的问题,贾玉铭老牧师我父亲和一些牧师,进去后有很多问题都是他们意料不到的。也就是说,1950年代关于参加『三自』的问题,面对时代的大变动,有名的传道人很少为此跪下来在神面前好好祷告的,也许有,但我没见。如果坚持求问,主一定给光照。包括我父亲有为这些事禁食祷告,有、但没有坚持。

  记得那时父亲曾到南京莫干山有两个多月了,天天为教会的建立、教会的路线、教会的真理祷告,这些文章后来都发表在《灵工通讯》上,我后来整理出来了。

最后一面

  反右以后,我就离开父亲。放假的时候,每一年假期就回去几天。他的居住条件很差,和我姐姐住一间。我姐姐和他两个孩子在阁楼上住,父亲和母亲在楼下住,一间两代人,四口。拉一个帘子,马桶就在门后头。煮饭在楼梯那里,一个柜子里头下面是马桶,上面是碗筷。在那个教会荒凉的年代里,他的祷告是随时随地的,我常看他坐那里就安静,就好像旁边没有人一样,心里头在不断地和主交通。

  文革后,家父被定为反革命,交与群众监督劳动,每天扫农场。到时有群众来监督,叫某某反革命出来扫农场,拉到农场里批斗一下,革命群众宣布一下罪名。但罪倒没受大,大概跪了跪,挨了几下打,后就没什么事了。家里被抄得够戗,日记是操的重点,他也被隔离了。

  他被隔离时,圣经和写的东西都被抄光了,原来有好几个书柜,但现在只有几个字典,书稿、讲道的一些笔记、日记,当时几麻袋的。但现在都不在了。

  至于他当时的心情,那时我不在家,但是我知道人家逼着他写心得。

  六七年是文革第二年。我本是右派分子,只因当时值班大夫少,工作量大,我又爱劳动,才暂时没有进牛棚。但我知道迟早是要进牛棚的。这也是最后一次能回家探亲的机会。当时父亲和我提到几个事,使我很得勉励。

  他先提到,这是我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我很震惊,说:「不可能,你怎么知道,我不信。」他说:「这是主告诉我的,这是我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他要死在我妈妈前头,但以后我妈妈要在我那里住。我说:「更不可能了,我眼看着就进牛棚了。我的情况最遭,说不定以后怎样,收入也是最低,姐姐妹妹都比我好。」他说:「将来你妈妈一定要在你那里,你给她送终。」果然,我妈妈最后十一年都在我这住着!还有别的家庭预言,后来都应验了。

死在耶稣前,活在耶稣前

  六七年夏最后一次见面。父亲嘱咐我几件事,其中一件就是,他死后能和爷爷葬在一起。母亲在世时,父亲的骨灰一直放在我家。九一年母亲去世后,我就和家乡教会(山西翼城曲沃教会)联系,我把父亲的愿望告诉他们。他们首先找爷爷的坟地,很难找。五十多年过去了,文革时期所有坟头都平了,只能知道一个大概的地方。但感谢主,一次下雨以后,突然在爷爷坟地处陷下一个洞,才知道爷爷的坟址。这也是神的怜悯,眷顾祂仆人的心愿。因为五十年来,不知下过多少次雨,地都没有陷下去,这绝不是一个巧合。

  以后,两地教会负责人要为父亲立碑,碑文内容很多。我提醒他们,内地会创始人戴德生先生的碑文只是「一位在基督里的弟兄」(A Brother In Christ)。最好不要学世人歌功颂德,崇拜甚至神化神的仆人。因此碑文改为「神的忠仆杨绍唐牧师」。我不放心,要看看父亲是否配称为神的仆人,曾先要看父亲文革中有没有放弃信仰。

  文革时我姐姐是个中学教员,教员有信仰压力是最大的,我怕她做爸爸的工作,让我父亲跌倒。我就问她:「爸爸放弃过信仰没有,我知道你准做他的思想工作,你说爸爸信仰上有没有动摇?」「还动摇呢!爸爸把我一顿好骂。」我说:「好得很,感谢主!」

  「没有人不背后说人,也没有人不被人在背后说」。这几乎不但是世人,而且也是教会普遍存在的现象。知道父亲没有放弃过信仰还不够,我还要看父亲一生有没有背后说过人,这是人最易犯但被神定罪的事。我就问母亲、姐姐和姐姐的两个孩子。母亲和姐姐都说想不起来爸爸背后说过什么人。姐姐的两个孩子都说「外公是我们一生最尊敬的老人」。我才同意家乡教会的意见,在家父的名字前加上「神的忠仆」四个字。

  1969年春节过后,上海有一股寒流经过,天气骤冷,弄堂的地面都结冰了。他是监督劳动的反革命分子,被命令出去敲冰,那天他觉得心脏很不舒服,妈妈说:「我替你去。」父亲说:「改造的是我不是你,我们应该顺服天父安排。」他出去弯腰敲冰时,邻居一位郭老姊妹看见他浑身冒大汗,像蒸茏一样(实际上是心肌梗死的一种症状)。他头往下一扎,栽到地上去,从此就被主接去了。

  听姐姐说,在父亲最后的岁月里,他天天在屋内走来走去,唱一首庚子年很多信徒被杀后,山西老信徒唱的诗:死在耶稣前,活在耶稣前,这样一天胜几年。眼前十字架怕它作什么,若能早死早回家。要知你爱主,先看你受苦清清楚楚不糊涂。

中国教会的前途是在圣徒的祷告里

  记得最后一次见父亲时,他重点和我谈到了中国教会的前途。

  那是教会正是一片黑暗的时候。当时我流着泪问父亲:「爸爸,中国教会到底有没有前途?」那时我每想到中国教会,无论环境和前途都是漆黑一片,心中就非常悲痛。梦中常见到肢体又能见面聚会……但每次在梦中都是抱头痛哭。父亲对我说:「别的人我相信不来,有些年轻的弟兄姊妹问我,我不敢告诉他们,因为我不知道他们中间谁是犹大。曾经有一个牧师说完之后,牧师被捕了,他们中间很多也人被捕了。受了很多苦。你是我儿子我相信你,不会出卖爸爸!中国教会是有前途的,只要有圣徒的祷告(包括国内和国外的),就有中国教会的前途,中国教会的前途是在圣徒的祷告里。

  关于中国教会,他说:「是神借人的手对中国教会进行拆毁、洁净的工作。特别是有一些曾被神大用的仆人,有暗昧可耻的罪。教会负责人不起来站在神一边对付,反而百般掩盖。神就借人的手来揭露、来拆毁,经熬炼为要洁净中国教会。」这些事都是五十年代凡当时关心中国教会的基督徒所熟知的,尤其是上海的信徒。可惜的是今天有些崇拜人的人,不但不听神借环境对祂儿女说的话,不看神借环境向祂儿女做的事,反而愿意听信谎言。有的甚至反对别人提到神对中国教会这方面的教训,相信神、而不敬畏神,只重视人的感情、而不重视神的旨意,真是可惜又可悲。今日的以斯拉何在?今日的尼希米何在?但愿往日中国教会发生的惨痛教训,能在全世界起到应有的作用。免得今天我们又在同一块石头上跌倒,又在同一条路上滑跌。但愿神借以往拆毁的手,真能兴起一批因耶和华的话而战兢恐惧的人。这将是中国教会真正复兴的根基!

  有一位位已故的崔熙讷老弟兄生前曾说:「中国教会的经历是教会历史上罕见的,说明神对中国教会的爱,也是教会历史上罕见的。」「耶稣既爱世上属他对人,就爱他们到底。」但愿我们从近代中国教会五十余年的历史上,能认识到教会的元首耶稣基督借中国的环境对中国教会施恩的手。既然我们确信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罗十三1),神借祂在中国兴起的权柄,有祂对中国教会的美意。
1949年中国基督徒七十万人,解放后到五二年增加到二百万。肃反后,很多人放弃信仰,反右后又有所减少。文革时,有形的教会被拆毁到「没有一块石头在石头上」的程度。到文革以后,就猛增到八千万人!这个变化给中国教会向神心存诚实的人提出很重要的启示。但愿我们看见神大而奇的作为和义而诚的道路。(启十五1-3节)

  求主怜悯施恩于我们。阿们!

注:中国的基督徒人数并无精确数字,国内外各方估计的数字相差很大。根据2018年4月国务院发布的《中国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和实践》白皮书,中国有3800多万基督徒。根据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所做的三轮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2012、2014、2016年)的估算,2016年中国有3997万基督徒,其中2115万人固定聚会。

七、狱中见证

  我信仰历程的三个阶段是:1、五十年代;2、文革时期;3、平反之后。

文革时期

  在文革的时候,我的腰直起来了。因为当神的爱充满在我里头,打我的我爱,批评我的我也爱,用鞭子抽我的我也爱,除了爱就没有别的。

  在文革的时候,工宣队让一个放弃信仰的老姊妹用了差不多两个钟头,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欧阳海之歌》,学习雷锋,学习王杰的体会,含着眼泪,讲她的激动。她说啊:「老杨啊,我就劝你,咱们那个信仰都是『私』的,重生,得救,得永生是『私』;追求圣洁将来和主一同得荣耀是『私』;追求得胜,将来和基督一同作王是『私』;『私』字无限膨大到了永永远远。所以,我们的信仰是由『私』构成,今天我可找到最大公无私的真理了。

  这种说法跟以前,另外两个弟兄写的信里一样。「今天啊,为了人民利益,有天堂,我也不去,有地狱我宁肯下地狱,我找到了大公无私的真理了,千万不要上那个鸦片的当了。」哎哟,她讲得我那个心里「帮当」,「帮当」的,我心里就说:「我要不打你,神要打你。」,过不了两天,她三岔神经疼,真打她了,一直疼了好几年。后来,为了这些事,我去找她去了。我说:「大姐呀,老主任哪(她是妇产科老主任嘛),所以一时糊涂不能永远糊涂,你那时候劝了我两个钟头,你那是糊涂,现在你看清楚了吗,想一想有几个无私的,那个忠于毛主席的林彪,坠机的林彪,他是最私的,对不对呀,他跑得最快,结果摔死在温都尔汗。我们的信仰。我们是不为恶所胜,反以善胜恶的信仰。我们这是最正确的。谁能活出这么一个荣耀的生活?只有基督徒。」她说:「我迟早得回来呀。」我说:「还要迟早干什么?现在就回来呀!不然就晚了嘛。」「那我就回来吧。」我说:「感谢主!」因为我是她回来恢复信仰最大的拦阻,一见我的面,她就不好意思回来,她自己曾经给杨弟兄说了那么多跟主绝情绝义的话,我怎么回来呀?我就把拦阻她回来的这个石头搬走。

  后来,一个大姐说:「弟兄啊,你好啊。」我说:「大姐,回来吧!一时糊涂,但不要永远糊涂!」她说:「大姐回不来了!」,我说:「为什么大姐回不来了?」「我太丢人了,我没脸回来。」我说:「大姐,你完全错了,耶稣为我们死在十字架上,连命都不要了。咱们还要这脸干什么?咱们脸不要了,回来吧!」我的大姐就回来啦。感谢主啊,我们在主面前,让主给我们一颗悔改的心,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训。那个时候,是圣灵让我说的话。若不是圣灵让我说,我不能说,我是个懦弱的我。圣灵怎么说的?王杰怎么无私的?我说我不知道,雷锋怎么无私的?我也不知道。我这个人没私,神的爱浇灌在我里头,除了爱没有别的。打我的我也爱他,用唾液吐我的我也爱他,用鞭子抽我的,我也爱他,折磨我的我也爱他。踢我揍我的,我也爱他,都爱他。没有别的,没有私的,我就这样没私的。人家怎么没私的,我不知道。我就发现我能直腰了。50年代,我是弯着腰作基督徒,进了牛棚了我能直腰了。感谢主!

你说一声:我不信了

  以前我们科的工宣队领导对我说:「老杨,你站住」。我说:「干什么?」。他说:「我们知道你的底细,现在很多病人求我们,让你给他们看病。我们把你培养这么大,现在就是你的信仰问题让你不能看病。你也知道形势,以前,我们这儿不给老杨戴帽子给谁呢?」所以他们讨论说:「他一直坚持他的信仰,不放弃他的信仰。」所以,他们开了这次会,为了让我能够放弃信仰。他就说:「你看,这里只有咱们俩人。别人都不知道。你告诉我,你还信吗?你只要说你不信,你回去,给那个神磕一千个头,我都不管你。反正信仰自由,你只要对我说你不信,我就是落实政策办公室的,你回去照样磕你的头,信你的神。只要说一声就行了。」哎哟,弟兄姊妹啊,鞭子也挨过了,棍子也挨过了,拳头也挨过了,皮鞋也尝过了,但是这个情况从来没有应付过啊!

  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呀。当时,我说:「小师傅,我知道你非常关心我!我也非常感激你,可是这样,你们无产阶级的工人要改造我们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不就改造我们的两面三刀吗?我如果说我不信,我心里还信,就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我不能撒谎啊,无限忠于毛主席,信就信,不信就不信。现在我还在信,不能说谎。

  他一跺脚:「真没办法。你这个人哪!」他说让我回家,我一回家,我岳母也说同样的话!他给我岳母也作了工作。她说:「你戴了帽子成了反革命,一个月就这么三十来块钱,你爸爸也老了,你妈妈指望谁呢,不就指望你吗?你妈在别人家都住不好,就要找你,你能了解你妈吗?尤其是我的女儿要不要给你离婚?离婚吧,不符合圣经,不离婚吧,我是反革命家庭。现在我的三个儿子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家被抄过两遍,都是为你这女婿抄的。你岳父害怕,逃到北京,摔断了腿,就死了。都是为你这种女婿遭的灾呀,我们家的灾都是为你遭得呀,你要上心眼,神知道我们的难处,你就说你不信。你回来磕上一千个头,不是人家也不管嘛。神是最体贴我们的难处,真的,太难了!太难!要是你这戴上帽子,我在这街上一辈子就抬不起头来。」因为她是作幼儿园的会计,「现在一提到上班,我都脸上无光。我们家就是有这两次抄家,就是因为你这女婿。」我这心里跟刀杀一样,一祷告,主又给话,我对她说:「妈你每天祷告都蒙神垂听。每天早晨祷告被圣灵充满,一直祷告了五十多年。」那时,她将近80岁了。她是80多岁离世的。「这么多年来,神的爱感动我、激励我。(我也被圣灵充满我不敢说,因为我没有方言。)不就是让我们今天这个时候不说这句话?」我说:「神是怜悯人的,你受不了,你祷告;我受不了,我祷告。神的应许,绝不给我过不去的担子,这个允许在哪儿?

  「你们所遇见的试探,无非是人所能受的;神是信实的,必不叫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在受试探的时候,总要给你们开一条出路,叫你们能忍受得住。」(林前十13)

  我当时就背这一段经文,我说:「你受不了,你祷告。」我的岳母就要哭了,我也流眼泪了,我受不了,我祷告。这句话(指我不信了)我是说不出来的。我哭了,掉眼泪了。所以,我们祷告,不到两个星期,珍宝岛事件出来了。缩小打击面,扩大教育面,就把我给扩大进去了,我就出来了。感谢主吧。(注:中国和苏联因黑龙江流域的珍宝岛的归属问题,于1969年3月间在岛上发生武装冲突。苏联明确发出核打击的威胁。)

被捕

  以后,我就被捕了。我被捕表面看是为了主的缘故。有一个病人,我几次把他救回来,吐血就吐了好几次。下一步就肝硬化,我就劝他,你不要抽烟,不要喝酒。他说:「不行,这两个瘾,我宁死了,但是让我不抽不喝不行。」文革以后,他就把我找到家里去。「我说你这大夫跟别人不一样,我希望你给我看病,往你跟前一坐就觉得我的病好了一多半了。」

  这个病人有几次吐血,吐得根本就治不了。我回去后跟我爱人一起为他祷告,结果第二天,他的吐血就止住了。他常常坐到我的旁边就觉得舒服多了,后来他说:「闹了半天,你这里面有道道!」

  后来,他让我到他家去,给他一个很好的朋友看病。他白天好人一个,我去得时候,正好有一个我们其它的同事,在给他看病,把他送出来。他说:「大夫啊,你慢走啊,谢谢你给我看病!」和好人一样。可是我一进去,他不说话了,把帘子哗哗哗都开了,白天哪,他挂着帘子在黑屋子里呆着。原来这个人是被鬼附的,这个鬼很有智慧,因为他知道环境上保护他。我往那儿一坐,一间屋子半间炕,他就蹲到那个旯旮里一条长凳上坐着。他看着我直哆嗦。让我去的那个病人叫杨桂生,我对那病人说:「你过来,你笑什么?吩咐你过来。」他就来了。「把手拿过来,我摸摸脉。」他哆嗦,两眼盯着我,脸上都是汗。我真想奉主耶稣的名赶它,一赶它准走。刚要说赶它走,我还没有奉主耶稣的名赶鬼,窗户那儿跑来一个小孩子。这下子我要赶的话,回去就活不了啦。他们会把你打死。

  我被捕就是为这个。圣灵让我说这句话,我软弱不敢说这句话。

  后来我告诉这个病人。我是信耶稣的。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耶稣。耶稣是真神。「虽然我十六岁参加革命,但我知道有真神。」他说:「尤其有一次,我没有饭吃了。看到河里漂了一个西瓜,河太深,我去捞那西瓜,一直把我淹了,我在里面挣扎出不来,我就看见一个穿白服的老头说:从这边上。结果,我是拖着什么,把我拖到了岸上。就是神吧!」我说:「那你就是神所拣选的,这回没让你淹死!」

  结果,我说一样罪,他说十样罪。他说,他这样的人坏极了,我用各种办法救他,他就是不好。他说:我们这些人所犯得罪都差不多一样,该死!

  他犯什么罪?我就不说了。所以,这些缺德的罪和这些事情呀,我就告诉他,你要认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你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我讲了,神爱世人。当下我就走了,第二天早晨,他急匆匆的就来了。站在那门口,真灵啊。真灵啊!我就怕他说啊,怕他说了,我又要挨打了。我说:「快坐着,坐着!什么事情啊!」人家都以为我给他的药真灵。「我告诉你啊,你走了以后,我就认罪。我认了半夜的罪,到早上三点钟。真灵啊,从我那里到你这里,平常骑单车要半小时,现在我十多分钟,就赶来了。我一夜没睡,我想四点钟就能到。我怕你受不了,我等到了你上班时间,到这里来,告诉你,这个神是真神,真灵。」他脸红红的,他是被圣灵充满。明白了嘛?乐得不得了,劲大得骑着车就来了。所以,以后我被捕了,我是教唆犯,判了十五年,他判了五年。就这么回事,这是为福音的缘故,对不对?我告诉你,不是。

392的爱心,到此为止

  在监狱里头发生了两件事件。第一件事情是在牢中头一次过春节,我们吃的是饺子,一人一斤馅一斤面。哎哟,那次吃饺子,我进去的时候,也是赶着好时候,毛主席和周恩来下了个指示,要把犯人当人看。不许用逼供讯,当我进到房里就已经在那里准备挨打。别人问我,你站在那儿干什么?我问:「你们不是要打我吗?」他们说:「现在不打了,毛主席、周总理下了指示,不许打人,也反对逼供讯。谁要逼供讯你还可以告诉他。」我说:「是吗?」我就颤颤兢兢坐在那儿,等着有人打哩。他说:「不会打!不会打!」

  那时候过春节,放假五天!犯人也放五天假。结果,就发些扑克给犯人。我的窝头剩下一半有人就偷了。要知道那时候时常饿晕哪。饿得难受,饿得眼睛发蓝。最后我就有一个祷告:「主啊,祢让我吃这个黑窝窝头,让我吃上一顿饱饭,我就感谢祢的恩典,也就感谢不尽!」所以,出来,他们问我:「吃什么?」我说:「我除砖头不吃,其它什么都吃!」信心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在那里头,遇上一个受人欺负、浑身泼了粪水的人,我为他洗衣服,又把自己的棉绒衣给他穿上。他的肝病严重,我代替他值日。值了一年。我在这里做了一个行善过分的事情。我就说:「他那个作值日,我替他做!」一般人,一个礼拜轮流两次,要不就轮上四次。实际上,用不着你做这个!让号长,他去分配不就完了嘛?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就完了。结果,我还要表现我有爱心,失败就失败在这个地方。整整一年以后,我又帮他做了一次。「这次你该做了!」他就不做!我说:「做这些很简单,」他就不理。我给号长说:「今天,我宁肯犯监规,我也让他擦这个地!」我说:「你擦不擦?」我把他衣服揪住往墙上一顿,他赶紧说:「我擦,我擦!」我们同号的人都叫我「392。」「392啊,你早该这样啦 ,我们看,他在欺负你。」

  可那时,圣灵在我里面说的话是:「392的爱心,到此为止!」(392是我囚犯代号)。你们明白了吧。「爱是什么?恒久忍耐」我忍了一年就不忍了。我这个爱不值钱。

你的行为,没有一样是完全的

  我告诉弟兄姊妹,在那个环境啊,就十二平米的地方,个人的矛盾是激烈的,人真打架。可是我不能打,我已经很多时候能忍我就忍,有时候也实在忍不下去了。我说我成了犯医以后,我和犯医组的组长在一起!他有个毛病,每天晚上九点钟开始擦身上。一直「滴滴嗒嗒」地,在那儿洗身上哩!到十点钟才睡觉。这是冬天,因有病号找我们。我们住在急诊室。他一个床,我一个床,晚上有病人看完病,他就从外边回来,就和衣而睡,脚都冻了。他洗干净以后,又穿着靴子,因为他有一个精神衰弱的病。有一个蚊子在他那儿,我「啪」一下打死了它,他生气了。「你为什么把它打死了。」我说:「它是你亲戚啊。」「你这么一打墙,墙上的土就落下来,落在我的被子上了!」我说:「你看见了没有?那是自然的事,好多尘土灰你看不见。」就这样一个怪人。

  有一次,一个犯人,那都是大刑期犯,不是无期的,就是死缓减刑十五年以上的,那人扎了个大口子。这个大犯人,流血流得很厉害,让我们给包扎一下。我说:「组长,你给包扎一个好不好,我还擦玻璃,我去准备——你包一下行不行?」他说:「不行!」我说:「你再看一下,他流血流得很厉害。流那么多,还在往下滴呢?赶快包一包吧。」他还是不听。因为组长不答应,组员不能给他弄,有这个规矩。我刚去不久,好多规矩我都不知道,可是这个时候,我就领他到那个监狱门。恳求一个队长:我们的组长太忙,怎么叫他他也不理。不给他包扎。其实如果队长说「可以包扎」,我就没事了。我就可以包扎了,结果,我不知道这个规矩,那个人就急了,进来三个人要揍他。我说:「别打,别打,我给你包,我来给你包。我来承担这个责任。」我来给他包好了,走了。

  「我们的规矩,我没答应,你为什么给他?」「人家在后面要打你,你不知道吗?我怕打你,才包的。叫你好多次,流血流这么多。」他说:「你就是犯了监规了,我要给你报告。」后来,我急了。

  「我怕人家打你,才给人家包的。」

  他说:「你就是犯了监规了,我要把你报告给管教。」

  我说:「你知道,这叫改造来的。今天人家要打你了,我才这样做。你是个特殊的犯人,你要报告,我还想报告你哩!」我这么一生气,他赶快跑了。因为他怕我打他。我的力量很大,我手稍一碰他,他就要摔一个跟头去。他一跑不要紧,圣灵说:「你的忍耐也到此为止!」

  住得这一段监狱,感谢主,神说:「你的行为,在我神面前,没有一样是完全的。」

男孩子

  在看守所里,我得阑尾炎,我是一个反革命,只能吃半面流(流质饭,一半是细粮,一半是粗粮)。其它的杀人犯了、抢劫犯了,只是人民内部矛盾。我反革命,这是人民外部矛盾。人家常吃烧饼啊、豆包呀。我只能吃窝头。看着人家吃。我阑尾炎,做手术了,做手术以后,当天我去了将近十五趟厕所。从病房到厕所有走廊,走廊长有三十多米,我得扶着墙。裤带给你揪了,怕你上吊。揪着裤子,捂住伤口,每近一步,像刀拉一样疼。扶着墙来回这样跑,一会儿一趟,又发烧。我说:「主啊,这是什么啊?」主说:「让你学习谦卑!」唉呀,这真可把我拆腾坏了。后来,我是每天早晨一针氰霉素,下午一针氰霉素。夏天,睡在硬板床上。又吐又泻。早晨就给我两碗面汤,我喝不完。

  我以为要死,一想到死就非常高兴。一想到死就想到被杀的羔羊,一下就让我联想到《启示录》第十二章,有男孩子被提到神的宝座前——在天上就有了争战。米迦勒同他的使者与龙争战,龙也同牠的使者去争战,并没有得胜,天上再没有它们的地方。」它们就被摔到地上。

  「我听见在天上有大声音说:『我神的救恩、能力、国度,并祂基督的权柄,现在都来到了。因为那在我们神面前昼夜控告我们弟兄的,已经被摔下去了。弟兄胜过牠,是因羔羊的血和自已所见证的道。他虽至于死,也不爱惜生命。』」(启示录十二10-11)

  首先,关于男孩子,有很多解释,但可分两大类。

  1. 贾玉铭老牧师,我父亲等人说的「男」代表基督,根据是诗篇第二篇:你求我,我将地极赐给你的田产……将列国赐给你作基业。……用铁杖将列国打得粉碎。
  2. 另一个解释是指教会的得胜者。

  这两种解释,我都尊重,因为这是异象,怎么解释都行。

  但我那天不是这样的。那天不是看见异象,而是像神给我解释一样,不是看见异象。「男孩子」,是指教会的得胜者,被砍头的千千万万,钉十字架的千千万万,死在牢狱里的,也是千千万万,我不是想死嘛?当这些数目满足,被杀的人已满足,启六10-11等候在那祭坛底下,为神的道、为耶稣作见证被杀之人的灵魂,大声喊着说,「圣洁真实的主啊,祢不审判住在地上的人,给我们伸流血的冤,要等到几时呢?」于是有白衣赐给他们各人;又有话对他们说,「还要安息片时,等着一同作仆人的,和他们的弟兄,也像他们被杀,满足了数目。」

  我们是审判以后的得胜者,才穿白衣,他们是灵魂阶段,就有白衣给他们穿。耶稣对他们说:「还要安息片时,等被杀的人,满足了数目」。这些人是谁呢?「弟兄胜过牠,是因羔羊的血,并他们所见证的道!他们虽至于死,也不爱惜生命。」我为什么背得熟呢?这两卷书,我从前看得多一点儿,一是旧约《雅歌》,一是新约《启示录》,我好象看见,撒但昼夜控告我们弟兄:我们的主就说:「我为他们死了,控告失效!」请看《罗马书》第八章31-34 :「谁能定他们的罪呢?有基督耶稣已经死了,而且从死里复活,现今在神的右边,也替我们祈求。」中保和中保的血在天上作为我们挽回祭,我们如果偶然为过犯所胜,有中保的血挽回神的震怒,把我们重新维持在恩典之下。结果感谢主啊!那时候,我就看见撒但站在那儿,当那些得胜者往那儿一站后,神就问撒但:「我创造你,给你智慧,我容让你两千多年,你没干什么,就是折磨他们,这些人都是你折磨致死的!看见了吗?现在他们的见证在这里,数目已经满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牠就无话可说,牠只能羞羞惭惭地退走。

  但是你们要知道,把这些基督徒服侍到断头台上的,就是米迦勒和他手下的使者。因为天使就是服役的灵,为将要承受救恩的人效力!钉十字架的,是他们效力,在火刑柱上烧死的,还是他们效力,都是主的爱激励上去的!所以,当初很多弟兄姐妹钉十字架的时候,他们抱着十字架亲:「主哇,我感谢祢,给我一个十字架,我报答祢的爱!」上火刑柱之前,抱着火刑柱:「我感谢祢,给我一个火刑柱,让我报答祢的爱。」没有说一句怨言的,也没有辱骂的!都是一片祷告的声音,要么就是赞美的声音,要么就是感谢的声音,感动得那些兵丁说:「他们信的神是真的!」他们把兵丁的衣服一脱,也跳了下来,我也愿意为这样的神死,每天有两万人受死!每天增加四万基督徒,成倍的增加。

  弟兄姊妹啊,当时我就高兴了!我就不怕死了。我说:「主啊!我的任务就是在祢的引导之下,除灭魔鬼的一切作为,请祢保守我!怜悯我,我现在非常软弱。」那时我缺钠缺钾缺得很严重。我就给他们说:如果政府不是让我死在这儿,你们是不是考虑一下给我输液!我很快就会死。因为那是夏天!第二天,他们才给我输液,输液还来个反应,一烧烧到40多度,这烧就不下去了。39度烧了十天,我以为要死了,结果慢慢就好了!体重由二百斤落到一百三十六斤,感谢主,就是这么个过程。从那儿以后,我就理直气壮作基督徒了!

  五十年代我是趴着作基督徒了;文革时候被圣灵充满后,我是弯着腰做基督徒;到了这时候,神把启示录十二章向我显明了,我是挺起腰杆,理直气壮作基督徒了。

基督徒天国的政治任务

  最后给我落实政策的时候,他们说:「我们最后挽救你,看你是个人才,你最好放弃信仰,因为这个政策不好说。现在给你落实政策,将来你如何,我们也不知道,你最好保险一些,不要再信了。」我说:「我也要你们说实话,你们到底给我落实不落实这个政策?」他们说:「当然落实了!」我说:「我也挽救你们,赶快信吧,不到二十年,有神、无神这个概念将来会有一个大的变化。」1979年3月20日说的这句话,到现在多少时候?有二十多年了,你们看有神和无神这个概念,在我们国家变化大不大?我说:「承认有神以后,你们要信耶稣啊,耶稣是真神。别信别的假神。

  后来,我问他们中的一个人:「你们说一说。咱们那个马列主义出了什么毛病?苏联来了肃反扩大化,斯大林亲自枪毙二十三万优秀党员。所以,赫鲁晓夫的一个秘密报告以后,斯大林的尸体就从列宁墓被清理出去了。中国来个文化大革命,一亿多人掉眼泪,好多老帅都被整死了!这叫什么回事?这马列主义尽出现这个问题呢?就是两个社会主义大国,出了问题,影响多大面?你们比我清楚,为什么?」我问,他们就你看我,我看你,回答不出来,我那个「预审」呐,对《圣经》熟极了,说:「那就是魔鬼了!」我说:「阿们,就你聪明,就是你聪明,只要有魔鬼,不只是基督徒的仇敌,也是所有人的敌人,也是共产党的敌人。而我们基督徒就是在耶稣基督的范围下,除灭魔鬼为首的黑暗国度的权势,因为上帝的儿子显现出来,要除灭魔鬼的作为。」我要将来和弟兄姊妹讲国度,就从这里讲。

  我说:「所以,我告诉你们,我不但不放弃信仰,而要理直气壮地作基督徒!」所以,我的信仰的总结就是三个阶段。我今年不是作自传,我也不配作自传,我的自传除了软弱就是失败,但是感谢主,今天为了你们,为了新信主的弟兄姊妹能对我们的信仰有一个比较正确的概念,我就把我自己在信仰上,解放以后, 经过的这三个阶段和你们讲一讲。希望有一天,你们也有一个觉悟,我们不单信耶稣「脱离黑暗的权势,迁到祂爱子的国度,让我们和众圣徒一同得光明的基业」(歌罗西书一12-13)不只是如此,而是在基督的率领下,第一步:把地上的国变成我主和主基督基督的国。第二步,把新天新地带到地上来,整个宇宙都充满我们神的国,神的慈爱,公义、圣洁充满整个宇宙,这就是基督徒的任务,明白了吗?这就是基督徒天国的政治任务。这个任务美国担当不了,地上任何团体当不了,这个任务只有基督徒在基督的带领下完成!

  感谢主,求神怜悯我们,这次交通就到此。

六、被圣灵充满

牛棚中遭毒打后被圣灵充满

  后来就把我送到牛棚里,到了牛棚里头以后,神真的开始恩待我,为什么呢?在这之前,我求主求了一个礼拜,求祂让我死,那个就不说了。在牛棚的时候,一进去,就有个人问我,你是否「四个无限」做到了,我说做到了,无限信仰,无限热爱,无限忠诚,总共有四个,我忘了。他说,「你有没有信教。」我说,「我信,信的教是基督教。」他说,「那你更做不到无限信仰,你无限信仰你还信基督教啊,你信基督教还无限信仰主席啊。」我说,「就是这样的话,我也能做到无限热爱啊。」我说,「妈妈爱她的孩子,是不是无限的热爱?」「可她无限信仰她孩子吗?」他说,「无限信仰你做不到,其他几个无限你根本做不到。」我说,「照你这么说,那么照你这么说,我就做不到了。」

  所以,过了一天,就把我调出去了,调到那个洗衣房,我看到五个人站了一圈,就把我站在中间,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橡皮管子,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的,往那一站,噼里叭啦地就打,你躲到哪里,都有人打你。

  一帮人问你,说谁叫你参加革命以后还有信仰。我说,我退了,因为有些人说,你要不参加革命的话,将来你自己的罪你自己洗吧。

  你不站在主席这边,站在反对主席的中间,那你说行吗?

  我说,那我就参加了,后来,我觉得我不配,我就不参加了。

  左一句,右一句,问得乱七八糟,但主要的是说,我们知道你是什么变的?我不明白,什么叫什么变的?他们说,原来你是基督徒,你四个无限做不到,是这个问题。所以就打,从10点半一直打到2点半,三个半钟头还多。我身体很壮的,到最后我眼一黑,冒着火星,我就站不住了,头晕得不得了,我就一下子坐到地上。他们不打了,我就回去了,我慢慢支撑着,扶着墙慢慢地走了。我下台阶的时候要慢慢的下,那个人在看着我,说,闹了半天,你自己装着呢。他们也不敢再打了,怕打死了。那个时候,打死了,就打死了,地右反坏,打死就打死了。

  感谢主,第二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我们同屋的那些牛鬼蛇神,就非得探讨我的身体怎么样了?他们看了以后,没声,安静的不得了,一点声儿都没有,他们正吃着饭呢。我说怎么没声了,我都吃了半天了呢,每个人都张着嘴,瞪着眼,汗都流到身上去了。我说,你们都怎么了。他们说,你不知道,从你的脖子那一直到你的腰那地方,起来一个不到二寸的黑颜色的锅盖在那。

  这是皮下出血,幸亏没破,要破一个口,那血就「哗」地都流出来了。因为是橡皮管砸,砸不破的。以后啊,在批斗会上,「找靶子」,「找靶子」就是推一个「活靶子」(主要批斗的人),开会批判的这个人站中间,旁边其他受批斗的人就站在「活靶子」旁边,弯着腰,坐飞机似的,弯着腰在旁边,那个最难受。我们最长是七个半钟头,那个腰疼得像那个刀割的似的。如果你一扶那个腿,后面就揣你一脚,甚至脱下鞋来打你,因用手打人,打人的手很疼的。就这样,白天受罪,晚上也受罪,革命群众提问起你的时候,他就不管你回答怎么样,就是问一句打一下,专门打你的骨头节,能把你骨头节打的最疼。

  可是第二天,那几个当过活靶子的人都提走了,而把我留在那里。我一夜一直疼,疼到差不多有两个礼拜,头三天根本没法睡觉,都是水烧火燎的,是把手指头放在火里的那个疼法,疼极了。哎呀,那个可是厉害。平常人的小拳头,我可以夸口,让他们随便打,棍子打折几个,我也不知道,踢我的肚子我不怕,因为我的腹肌很厚。

  这时候立时我就想起一件事情。我说,主啊,你上十字架之前,被抽了一顿鞭子,那鞭子是灌了铅的,打得皮开肉绽。我们都知道裹尸布的故事?裹尸布在那个修道院里头说是那时候,主耶稣被钉十字架了,亚利马太的约瑟,和尼哥底母两个人,拿着裹尸布,一百斤的没药,把祂裹起来,里头那个就是好多血迹。他们说这是耶稣的裹尸布,好多人都拜那个,尊重那个布。到底布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后来美国派了一些科学家去研究,大概三十多个,他们拿着那个激光去探测,结果照那个血迹,就有立体的人出现了,从头到脚都是充满血,你要知道,那一顿鞭子啊,抽得是皮开肉绽,头上又戴那个荆棘冠冕,血都从头上流下来了,两个肩膀都肿了,怎么回事?从该亚法的院子里就开始捶,一直捶到希律,捶到彼拉多那,脚还踢,脚腿上也是肿的,这两胁的皮血都烂了,拿鞭子抽的,就是这样。是我们的主,上十字架之前,抽一顿鞭子打成这样,但是人家不让祂休息。我还不是这样的,人家还让我在那趴着,我可以趴一夜。我们的主为我们受了鞭伤之后,祂得背着自己的十字架,一直到钉死为止。所以,一想到这个,我就掉眼泪,我受的这些算什么呢,我就一边想一边掉眼泪。

  没想到跟我一块留下的那个牛鬼蛇神。他现在很走红的。他就跑过来,说你能不能原谅我,我说,我为什么要原谅你呢,他说,你受的这些都是我给你的。我说,你怎么回事,我挨着这鞭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你忘了你到这,说什么来着?你说你无限做不到,我就给你报告了。所以,第二天就打你,就是为着这件事。我说,我不是为着这掉眼泪,你放心,我能饶恕你,我是个基督徒,我完全饶恕你,不是为这个问题,你别难受。哎哟,他就说,我太坏了,太坏了,他良心发现。以后他就自己在地上滚,一边滚一边打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我就发现一个能力临到我身上,很强的能力,象大水向外涌一样,使我的浑身肌肉都发抖,我就知道是圣灵充满。我说主啊,这不是地方啊,这是牛棚啊,不行啊,在这儿不能跳也不能赞美啊,求主祢让我安静下来,安静下来,我浑身抖,把那个力量压下去了。压下去了,里头就烧起来了,像火烧一样,烧得我站不住,我就站起来走,我走到门岗那里,「砰砰」地敲,为什么敲,我也不知道,我就敲那个门。一敲门,人家打开门了,我里头说话了:「请告诉革命同志,不要再为我的信仰来浪费大家的宝贵时间了,抓革命促生产。我中毒太深,我今天在这坐着,神就把我抓着了。我能说没有神吗?我根本不可能相信没有神。神对我来讲,是确凿的,是批判不了的。愿意枪毙就枪毙,愿意缉捕就缉捕,随你们的便!用不着再批斗了。

  因为那个时候,我成了批斗的中心,每次批斗都打得鼻青脸肿的,那个疼忍受得了。就这个鞭子,我真是服了,因为鞭子抽在身上比什么都疼。

圣灵充满与属灵争战

  我求圣灵充满17年,神不理我。我最后一次在燕京大学上学的时候,我到恩典院求圣灵充满,大概是花了一天时间。下午回来的时候,经过一个地方,是贝尔药厂的总工程师的家,他在王明道先生那里聚会,我就到他家去看看。

  他说,你干什么去了。我说求圣灵充满去了,他说,在哪?我说在恩典院。他说,不应当求圣灵充满,你看我这里被圣灵充满的,真耶稣教会,他们充满以后,照样犯罪,成为十字架上的仇敌。他就各种理由说了半天。

  我说,大爷,你说完了吗?他说,你听见了吗?我说,都听见了,你说的差不多一个多钟头了,我说你说的都是对的,只有两个错了。他说,哪两个错了?

  我说,一位是耶稣,一位是天父。耶稣得荣耀,求天父赐下圣灵,圣灵五旬节就降下来了,就降在门徒身上。从此以后门徒都变了。从前怕犹太人,关起门来祷告,现在哪里人多,就往那里作耶稣复活的见证,什么都不怕,你杀了他要做,你捉住他要做,人完全变了。我说圣灵充满,是耶稣基督得荣耀以后,求天父的,天父批准赐下来的。耶稣求错了,天父也批准错了,就我的大爷对了。

  他说,那怎么是我对呢?怎么能说耶稣错了呢。我说,你说一个半钟头不就是说耶稣错了吗?我今天求圣灵充满了,今天得求啊,《路加福音》里头说,你们有谁儿子求饼,反给他石头呢,求鱼反给他蛇呢,你们不好,尚且知道拿好东西给儿女,你们的天父岂不将圣灵赐给凡求告祂的人吗?

  他说,圣灵充满用不着求。我和他谈话后就祷告,并且求圣灵充满,不久就接到他的信,他要请客作见证,但我还没有被圣灵充满,就没有参加。

  弟兄姊妹,圣灵充满是过约旦河,我们得救重生是过红海。红海是红海先开,人走干地过去,你相信就能得着,用不着付代价,但过约旦河得祭司抬着约柜站在水里头,凭着信心站,然后在极远的地方,神才给你开路,就看水越来越少,然后才能过去,这是信心!用信心来求,才能成就的。这是两个不同的祝福。圣灵充满,圣经说:「不要醉酒,酒能使人放荡,乃要被圣灵充满。」(弗五18)
《以弗所书》3章14节到19节,那是保罗带领弟兄姊妹追求圣灵充满的一条路。「因此,我在父面前屈膝,求祂按着祂丰盛的荣耀,借着祂的灵,叫你们心里的人刚强起来,使基督因你们的信,住在你们心里。」基督已经住在你里面,为什么还要住呢,这一次的「住」,和我们那个得救重生的可不一样。你相信,你就重生了,但这个「住」,基督借着祂丰盛的荣耀,重新再住一遍,那个就是爱的能力。「叫你们的爱心,有根有基,能以和众圣徒一同明白基督的爱,是何等的长阔高深,并知道这爱是过于人所能测度的,便叫神一切所充满的,充满了你们。」

  这是圣灵充满,所以追求圣灵充满不一定是灵恩派。圣灵充满给你什么恩赐,你就得什么恩赐,不要强求,恩赐是圣灵随自己的意思给各人的,让这人能说方言,让那人能翻方言,让那个能医病,让那个能赶鬼。赶鬼不是恩赐,是我们所有圣徒的权柄。只要神的儿女,都有权柄赶鬼,因为你们里头都有圣灵。

  所以,我说了以后,三天后我收到一封信,这个大爷,这个总工程师给我一封信。他说,你走了以后,我就认罪,还没认完呢,圣灵就降在我身上了,我就被圣灵充满了。所以,我要请大家的客,头一个就请你,你哪天到这儿来,我请客。

  我一说,人家就被圣灵充满了,我求了半天,圣灵不充满我。我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认了,就是圣灵不理我,你说怎么办?我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在牛棚里,那天我可明白怎么回事了。

  为什么缘故呢?因为我要拿这个身子荣耀神。我就拿我那个从初二就开始锻炼的强壮的身体,我喜欢穿弹力衫,白大褂不系扣,我就喜欢穿短袖的,我那胳膊4、5寸那么粗,是英寸啊。文革时有几个小流氓,劲大,到我们单位来捣乱,那里有预制的通板,水泥的。他们说,你搬得动吗?我一搬搬起来了,那个重量只够我力量的一半,因为我知道,我手底下有五百斤的力量,把抬大杠的给压下去了,搬了四次,结果搬完了,我手却流血了,把我皮肤割破了。哎呀,那帮流氓啊,碰我一下都不敢,所以感谢主,我常常从那些流氓的手里,把那些大夫和护士救出来,我只要往那一站他们就不敢动了,因为我强壮的身体把他们都给震住了。

  但是,我这个强壮的身体是对圣灵充满的拦阻,因为我是拿血气的东西自夸。但被鞭子抽了三个半钟头后我才知道我已经经不起,再不敢拿肉体夸口了。感谢主啊,我就是这样被圣灵充满的,以后特别有些特殊的情况,常常被圣灵充满。

  后来我曾经在三自里面,有一次,我称之为大哥的陈牧师和我握手,说:「哎呀杨弟兄,从此以后,咱们一起同工吧。」他这么一说,我「呼」地一下,身上就烧起来了,跟从前压下的一样,口里话就出来了,跟个小钢炮一样:「我说陈大哥,你真是我的属灵的前辈,你应当当牧师,我也阿们。但是为什么教会里出现和圣经上唱反调的事你不说话?和耶稣唱反调的事你也不说话?和神唱反调的事你也不说话?你不说话也罢了,我们起来为主说话,为主争战,你后头说一声『阿们』也可以,你就在我旁边坐着,我怎么听不见你说阿们呢?」

  他说,「我是破烂不堪的,我是破烂不堪的,因为我被胆怯抓住了,我不敢说那些话。」

  这是个诚实的弟兄,他是个真弟兄。我就给弟兄说,我说弟兄啊,你曾经被圣灵充满过,现在唯有再次被圣灵充满,让你打破这个胆怯的心,不被圣灵充满的人,想冲破胆怯是不可能的。

  现在很多牧师成了因怕死而做奴仆的人,他不敢为神做见证,该做见证,他就没有力量了,他害怕。人家讲不许讲这个,他说噢不讲那个,人家说不许那样,他就噢噢,不那样了,就成这样的人了,不敢为神做见证。

  第二次,他又来了,哎哟,我心中又烧起来了。他很热情地对我说:「我们同工吧。」我立时就烧了,我问了几个问号说,你到底是什么牧师?你看我都成了流弹炮了,我说你看你有好多话,你都说错了,你到底是个牧师还是个什么?后来人家不让我登台。

  后来一个弟兄提醒我,你真是神保守啊,因为你跟他们以同工名义握手,就在这样的罪行上有份了。神真是保守我,祂也不允我参加三自的大会。头一次我妈的腿断了,我一看就知道神不让我去,80多岁的人,大腿骨折,两个月才好。因为断的那个地方,是容易长的地方。真是感谢主啊,我知道主不让我去。来了两个电报,三封信催我,让我去两个钟头,再上去说说话就行了。结果我说,我的母亲腿断了,我没有力量请别人,只有我自己来侍候,但是他们把我的发言稿发表了,我的发言稿是我一次在交通聚会上交通的内容。

  现在,丁光训在那里说,我们要打五十年代的仗,他这人说这话不考虑,老了!80岁了,毛主席犯错误,他也该犯错误了,因为到这个年龄人的大脑皮层萎缩了。今天的中国教会不是五十年代的教会,尤其是家庭教会的弟兄和姊妹,哪个真正的家庭教会的领袖没有坐过监,没有挨过打,没有为主受过苦的?今天你用这种大的压力,你能把谁压住啊?尤其是纯正的家庭教会,没有一个害怕的。他这几句话,只能吓唬那几个神经衰弱的人,真正跟随主的人,没有一个神经衰弱。所以,真是求神怜悯他,让他有悔改的一天。神没让他死,给他悔改的机会,如果他不抓住这个机会悔改,他的结果很悲惨,有很多神的仆人被神击打的很厉害。

  寇世远曾经到这里来,出去外面说过一句话,「中国的家庭教会都是一群乌合之众,给政府捣乱」。为什么我们信主,不参加三自呢,我们要顺服人间的制度,但是你要看的是,三自在头的问题上出了问题,灵的问题上有问题,组织原则上也有问题,不符合圣经啊。因为这三个缘故,因为信仰的缘故,我们不能接受这个原则。所以,家庭教会这件事情,寇世远说错了。刚一说错,没到两天,就喷血了,胃也出血了,肺也出血了,心脏也破裂,没法治。所以弟兄姊妹,有好多国外的弟兄姊妹认为他说了这句话,蒙神的击打,弟兄姊妹,我们不是说,我们是家庭教会,就是神所膏抹的,不是,而是要更加谦卑。因为很多其他的弟兄姊妹,明白真理的弟兄姊妹,多半是因为惧怕,不敢离开三自,一生因怕死而不敢离开,真是这样。

  我曾经经历几次大的争战,几次教会大的争战,对面都是有权柄的、政府的人,是很厉害的一个争战。因为世人不明白神,他们也不信神,就说很多错话。错的我们不能「阿们」,但是这些人是默默祷告,不敢说话。我是一个特别蒙怜悯的一个人,常常有弟兄姊妹托住我,所以神怜悯我,让我有被圣灵充满的机会。当时我按感动说,一开口,一句话跟一句话,就从里面涌流而出,真是「你的仇敌驳不倒挡不住的」,这是见证神的荣耀。

  你们将来要碰到类似的问题,该怎样为神做见证。你们得救在乎什么?在乎安息,得力在乎平静安稳。不要看人,圣灵感动你,你就开口,你不要想以后的话,因为不是你在说,是住在你里头的神的灵在说。我经历这个可不止一次两次。没有这个经历的人,他可能想象不到,人说话不由自主,又由你自己,又不由你自己,明白了吗?你说的不是你里面的话,临时就出了,一句跟着一句,讲道也是如此,你看我的笔记本,和我预备的一样吗?但是预备还是要好好的预备,一边祷告,一边好好的预备,但是今天预备的不见得是今天讲的。

挨打其实是管教

  在那次被圣灵充满以后,每天早晨,全院13个厕所,我包了六个。在小儿科外头的女厕所外,我在那儿涮墩布,那就是我祷告的时候。我一祷告,圣灵的能力就来,神的爱就浇灌下来,常常是含着眼泪,一边流泪一边感谢,力量大的很。拿着那个礅布啊,一点也不解恨,我就拿两个大礅布,一个将近有20多斤,两个四、五十斤,把内科所有的病房到头早上擦一遍,下午擦一遍。后来不解恨,把小儿科别的牛鬼蛇神的,我也包了。我就在那擦,擦完了以后,我就把6个厕所擦的干干净净,我劲可大了,弟兄姊妹啊,不但有喜乐,可是满有荣光的大能。

  那个时候,引诱我说无限信仰做不到的那个人常引诱我自杀。因为什么呢,以后我就被这个鞭子抽了11次,最长的三个半,将近四个钟头。每个礼拜五他都要抽我一次,就是这一个人。抽之前,先让你跪下,然后把那个脚踩在你头上,往地上先撞,撞完了就揉,揉完了,就拿鞭子抽一顿。

  有一次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抽我,就这一问,他噼里叭啦又一顿打。吓得我就不敢说了,你愿意怎么抽就怎么抽吧。

  很奇怪的事,每次我问为什么用鞭子抽我,神都给我光照:这次是为你里面属灵的骄傲,下次是为什么?为论断的舌头,这次是为什么?为你指责的指头。这次是为什么?为了业务上的骄傲,这次是为什么?11次,每一次我都有对神提问,你不问则已,你问祂就告诉你。所以,弟兄姊妹,你们要是碰见倒霉的事情,不要说话,因为万事都是为我们服务的。你问问主,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主会告诉你的。傻子才不问呢!我告诉你,挨了鞭子,还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那是最傻的孩子!越问你里面的圣灵感动你,主的杆主的杖都安慰我;越问你越爱主,越问你就会说:主啊,祢打得好,我这个人就需要这么打,就需要这么教训,别的办法还真的不行。

  为什么呢,这业务上,可以算业务上我是出色的,在身体上我也是出色的。你不让我看病,你让我劳动,我还是这样的。让我挖沟的时候,在街上下那个管子,下水道管子,三米深,我就不是捣一下捣一下,我根本不捣,我浑身是泥,我拿着小锹,那泥带着声就出去了,绕过电线杆子,掉在马路中间。你让我劳动,我就这么个劳动法,我让你们看看!一会儿警察来了,说:「哥们儿啊,小点劲儿,阻碍交通了!」就是这么狂,弟兄姊妹,我就是那个狂人。我有30年的工龄,但是劳动啊,恐怕起码占15年。可是在劳动里头,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那是我最得力的时候。所以到最后,我这个力量多大,我也不知道,我成了野牛了。所以自己要拿身子荣耀神,是如此的荣耀神。为什么缘故呢,男同志看见我,哎呀,你这个大夫真棒,很少有人身体象你这么强壮的。我吃饭买饭,旁边有一个很漂亮的护士,冲着我耳朵说:「你可真棒啊!」我告诉你,心里的这个高兴啊,是更加高兴。

  哎呀,主不饶人啊,主有一天光照我,这叫什么罪啊,不是骄傲,这是「邪荡」。《加拉太书》第5章19节说的:「情欲的事都是显而易见的;就如奸淫、污秽、邪荡」,邪荡是什么呢,就是你穿的那个衣服,你的那个姿势,你的那个态度,引诱异性有淫乱的思想,那就作邪荡!所以这个邪荡是罪,可是现在好多人不把这个当罪,反而当作时髦,特别是女同志引起邪荡的这个衣服太多了。

为我造清洁的心、正直的灵

  一个弟兄告诉我,说我现在走到街上,不敢睁眼睛。为什么呢?我就看那女人穿的裤子跟没穿一样,在我眼前扭来扭去,他说我怎么能不犯罪呢?就这样,我说你求神拯救你!给你造一个「正直的灵,清洁的心」。你每天早晨先求神,给你造清洁的心、正直的灵,你就喊,没有这个正直的感觉,你就一直在求,弟兄姊妹啊,你发现喊不到三遍,你就被正直的灵充满了。你再一看见这个,你不但是恶心,你还厌恶它。那个就叫挖眼睛、砍手:「若是你的右眼让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若是右手让你跌倒,就砍下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下入地狱。」(马太福音5章29至30节)这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奸淫的罪。「你们听见有话说:『不可奸淫。』只是我告诉你们,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所以右眼让你跌倒,你就把剜掉,这叫什么?恨到把手、眼都不要了。就是一定要恨这个罪。

  大卫是一个属神的人认罪的榜样。大卫犯的罪可厉害了,但是他对所犯的罪悔改得特别彻底,从此以后,大卫就成了神人了。大卫死的时候70岁,70岁就没情欲了?照样有!可是那个时候啊,他的臣子为了让他暖被窝,那个时候也没什么空调,也没什么电热毯什么的,所以就给他找了一个书念的绝色处女,放在王的怀里,王却没有亲近她!圣洁到这种程度,他曾经在这上面失败过,后来神就给他造一颗清洁的心,一个正直的灵,把那么一个绝色的美女,放到他怀里,他都不亲近,结果他就成了神人,神人大卫。

  他不但为敬拜神立了很多规矩,同时,会幕是摩西在神里面领受的,所罗门建的圣殿,是神人大卫天天求神用指头划给他的,他和神的关系就这么亲近。

  所以,大卫不是不犯罪,但是大卫会悔改,他最宝贵的话就是,「神啊,求祢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诗五十一10)。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祷告,你不但为你的罪忧伤、痛苦、后悔,还得求神为你里面造清洁的心,正直的灵,不然的话,你还会再犯同样的罪,再继续得罪神。

  特别是我在很多培训班的时候,讲完了罪,曾经有过三个小姊妹来找我,说叔叔,我们要找你谈话。我说我不跟你们单独谈,找一个伴来。三个都是告诉我,我们都很圣洁,天天祷告读经,回到家,一看到我们的对象,就情不自禁要犯淫乱的罪,你说怎么办呢?一来罪我就举白旗,我都没办法自制了。我说,你认的罪,痛苦不痛苦?她说,我常常哭着认罪。我说,你有没有求主,为你造清洁的心,正直的灵?你没有恨这个罪,恨到挖眼睛、砍手的程度?圣灵是帮助你的,应当求啊。

  我现在70岁了,也得常求,求主让我活在正直的灵里面。我们对那个邪荡要厌恶。看电视有个舞蹈竞赛的镜头,两个人跳舞,那个女的穿的东西多少啊,就在那扭来扭去。这时我们要在正直里面,你心里就说:「你看这个人干什么呢,都还觉得挺美的呢,多可恨啊,多无耻啊。」你要是没有清洁的心,正直的灵,你就跟着她扭起来了。这是一个老人劝你们得胜啊。大卫怎么能得胜呢?他就是如此得胜;你们怎么得胜呢?你们也是如此得胜。

  所以诗篇51篇对我的帮助最大,对你们的帮助也会最大。因为治死我们肉体的恶行,是要靠圣灵的,不是靠我们自己,千万要注意这件事情。

五、牛棚磨难

拆毁

  《哥林多前书》第3章第21节到23节说:「所以无论谁,都不可拿人夸口,因为万有全是你们的。或保罗,或亚波罗,或矶法,或世界,或生,或死,或现今的事,或将来的事,全是你们的;并且你们是属基督的,基督又是属神的。」

  求神开开我们的灵眼,圣经的话让我们看见我们这些做出口的弟兄和姊妹,是为你们服务,是你们的仆人,而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万有都是为着你们,生也为你们,死也为你们。死也是为着你们,现今的事也是为着你们,今天在全世界所发生的事情全是为着你们。

  从协和毕业后,我就被划成右派,五九年我开始放弃信仰,经过了很多事情。从外面看原因很多,但都不是真正原因。在神的光下,光照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是我想让世人给我摘帽子。在我这个倾向,但是虽然想这个,我根本就不想放弃信仰。因为你是右派,一直是受人歧视的,所以是一个人,就会想脱离这个环境。我也是人,所以我也有这个倾向,但这个倾向一出来,就容易因为环境的原因跌倒。

  那时,我最崇拜的一个神的仆人的淫乱的问题也出来了,那是五九年。后来我所崇拜的第二个神的仆人的形象也被玷污了,这个神的仆人和同工传福音,一直传到新疆的喀什,是就靠这两条腿跑去的。他们是要饭去的,没有圣灵的同在,能有这么大力量吗?我们最佩服他,但想不到他也有淫乱的罪。这也是神拆毁中国教会的原因。

  我和韩国的弟兄一起交通,他们说这让我们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属灵的聚会,我说什么聚会,不就几个人吗。他们说:「神拆毁中国的原因,也是韩国教会存在的问题,美国教会也有应该被拆毁的原因,但神为了祝福中国的教会,拆毁中国的教会,就是为了教育其他国家的教会。」神击打是少数,教育是多数,就是这个道理。可是有人反对 「拆毁」这两个字,他们是属灵看不清的。我们应当谦卑在神的面前,应该从神的眼光来看,才会认识到五十年代,神的手在做什么,我们若承认哥林多前书3章21到23节是神的话,你就必须承认,今天全世界所发生的都是为了神的教会,中国历史上所发生的所有的事也是为了神的家,也是为了你们在座的各位。

下放农场大难不死

  神让今天我们活着看到这一切,差不多我不应当活到今天,我在右派改造的时候,就应当死。我当右派时,特别蒙神怜悯,因为我锻炼,那时我劲很大,我突然知道,我们家饭碗那么大,那样的饭我吃三碗,满满的慢慢的再加。吃得我爸爸说,你要把爸爸吃得差不多了,他怕我把锅底吃翻了,他这样开玩笑道。因为我是喜欢锻炼的,所以天天锻炼,食量特别大,每月28斤我吃不饱(注:从1953年起,中国开始对粮食实行统购统销,城市居民凭票购粮,每月人均粮食定量为28斤)。我要做大夫的话,我要吃好几倍28斤我才能吃饱,维持正常的生活。当右派的时候,因为吃不饱,我的肝脏都很受亏损,恐怕活不到今天。但是后来清理阶级敌人的「四清运动」。把我这个右派都清理了,以后都是农业工人了,干部资格取消了,大夫不让你干了,演员不让你做了,所以我们都记得那时,我的定量是就从28斤增长到45斤,人家农业工人从68斤降到60斤、48斤,我的定量从28斤增加到45斤。

  神还怜悯我,让我和那些文艺工作者分在一组,女右派也特别多,她们吃不了,可是每次劳动竞赛的时候,我都是创牌子的,创成绩的,我能把大家的成绩都拉上去。就比如说挖那个稻田里的沟,一天是25米, 100米是25丈,一天要挖这么多的沟,59丈,一天最多的时候,25丈挖到50丈,最多是挖到59丈,你说挖了多少。我挖的时候,旁边的人都在看。我说看什么呢,那些女文艺工作者说,说看你挖沟的像个机器,你在那挖一点都不累,一下子就都出来了。我告诉你,我一个月最多吃90斤,都是从她们那里集中的。做工的时候,这边口袋里一个窝头,另一个口袋里还是窝头,4点的时候就饿的直哆嗦了,没劲了,赶快拿一个窝头去吃,一直到5点半才下班呢。我馒头都换成窝头,因为窝头难消化,在肚子里能多待一点时间。

  有一次死了牛了,那是大年三十了。一会儿开完了那个批判我们的会,我已经通过了,有个年终总结,我也已经通过了。有人在卖那个牛肉,煮好的牛肉,人人可以买,一块钱一斤,我就去了。工人看见我去了说:「钢用在刀刃上,你有多少钱,我们都卖给你,你要多少我们都给你多少。」我一月才29块钱,能拿出来的,我顶多有三块钱。当我把钱都给他们后,他们就给了我一大块肉,约有5-6斤重。我一边走,一边吃,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就不敢吃了。因为还开着会了,我进去了。在回学习班的路上,我左一块、右一块就把5-6斤熟牛肉吃进去了。这个可坏了,晚上我就睡不着了,大年三十晚上,我浑身冒热气,跟个蒸笼似的,热的我把被窝都掀开,把外衣都脱掉。那时,屋里生炉子,炉子也灭了,温度接近零度。这么大的宿舍里,睡三个人,我一人睡在一个大炕上,把他们俩挤在一个小炕上,在那里冒了一夜热气。第二天吃不下饭,第三天晚上才喝点粥,到第四天中午才开始吃饭,一大块牛肉吃下去,一点没事,就是冒热气,你看这消化能力多强。所以这是神怜悯,让我在那个三年自然灾害里头,神怜悯我。

  可是那里有一件事情,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时撒但要把我灭在不信中。当时我们600个右派,要建5千多顷的机械化大农场,要平地盖起82个地基,1米2高,在一条大马路外头挖沟,挖那个沟把水都挖出来了。这边挖一个大池子,那边挖一个大池子,把泥都垫到地面上了。我负责拉车,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在一块拉,因为我拉得太猛,五分钟一趟,五分钟一趟,平常人跑步都跑不过来。因为我初二就锻炼身体,再加上中学,再加上八年大学,一直没停下锻炼,就是这么一直锻炼过来的。那个时候我自己彰显我自己,可是那时候,我在信仰上已经跌倒了,不信神。

  撒但就要让我被灭在苦刑中。那时搞「放卫星八一献礼」,八一献礼的时候,我们提前三天要完成。所以,那天从早上5点钟干到晚上10点半,吃饭都在工地上吃,我一点劲都没有了。晚上回到宿舍里,忽然身上有个劲,上床睡觉要跳到高高的拿屁股往下砸。当时,我一点劲都没有了,还要跳得高高的拿屁股往下砸,这有道理吗?可是,当时我就是有这个劲,跳起来,「咣」地一下整个人砸在床上,一下子就睡着了。我睡的地方,是拿稻草编织起来的,这都是软的。到后来,有人收拾床铺的时候,我听他们说:「哎噢,这个人的命好大啊!」我也跑过去一看,原来是那个被砸死的银花蛇,藏在离席子的边不到2寸,一寸多一点,如果我没有察觉就这么往上一躺的话,它就会窜出来,因为我的腿是压在那边上的。我一看,哎噢,这是谁的啊?一看,那是我的名字。他们说:「这老杨的命好大啊!」

  哎呀,我当时心都软了,我说主啊,我虽然悖逆祢,祢却默默的保护我。这是没有道理的,浑身没有力量的时候,我跳起来,正好砸在它的七寸上,它心脏在的地方,把它砸死了。所以,弟兄姊妹,从那时候,我的心就开始软了,就不那么悖逆了,撒但要把我灭在不信中,那只有灭亡。但是神却拯救我,让我睡觉的时候,浑身都没有力量的时候,还跳起来拿屁股向往下砸。弟兄姊妹,这是没有道理的,就一个解释,神保守,神拯救。那就是说,「我们纵然失信,祂仍是可信的,因为祂不能背乎自己。」(提后二13)求主怜悯我们,这就是为我们信心创始成终的主,感谢主!

建国初期的辉煌对信仰的冲击

  《罗马书》第5章第1节到第5节说:「我们既因信称义,就借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得与神相和。我们又借着祂,因信得进入现在所站的这恩典中,并且欢欢喜喜盼望神的荣耀。不但如此,就是在患难中也是欢欢喜喜的;因为知道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至于羞耻,因为所赐给我们的圣灵将神的爱浇灌在我们心里。」

  《彼得前书》第1章从第5节一直读到第8节:「你们这因信蒙神能力保守的人,必能得着所预备,到末世要显现的救恩。因此,你们是大有喜乐,但如今,在百般的试练中暂时忧愁,叫你们的信心既被试验,就比那被火试验仍然能坏的金子更显宝贵,可以在耶稣基督显现的时候,得着称赞、荣耀、尊贵。你们虽然没有见过祂,却是爱祂;如今虽不得看见,却因信祂就有说不出来、满有荣光的大喜乐;」

  我并不是在这里讲自己的自传,而是指着我灵里的几个反复,都是神的恩典,和弟兄姊妹见证我属灵蒙神恩典的几个步骤。

  第一个步骤,是解放之前,神怎样带领我在那时打好和祂交通的根基。以后第二个步骤是五十年代左右,我们的属灵道路走下坡路,为什么缘故,我已经跟弟兄姊妹讲。有很多人代替了主的地位,但是神还保守,很多弟兄姊妹放弃了信仰了,虽然有一两年不信了,后来却仍被主领回,还让我仍然相信祂。第三个阶段,就是以后就到了文革时期。文革时期差不多是十年,可在我身上将近十五年,所以这段时间,是让我自己特别蒙祝福的一段时间。

  在五十年代,我是弯着腰做基督徒,没有放弃信仰,但觉着自己直不起腰来,在烈士们面前,在地上光辉灿烂的人的面前,感觉自己是直不起腰来的。不只是我这样觉得,当时很多放弃信仰的同工们和事奉神的弟兄姊妹来也都给我写信这样说。

  其中两个最有份量的信,虽是出自两个人的手,可几乎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那个时候,他们写的信的主要内容是什么呢?他们说,「当人民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却关起门来追求天上的平安和喜乐。当烈士们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为了人民的解放牺牲自己的时候,我们却在那自私地追求天上的平安和喜乐,追求自己将来在天上的荣耀。」他们两个人都说这样的话,都把我吓一跳。

  他们说:「我们要为了人民的缘故,做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是希腊神话里头把那个火种,从宙斯神那里偷偷偷来给人的,所以人有了火以后,才脱离了那个饮毛茹血的那个时代,进入了一个有文明的时代。把光明和文明带给人类的是普罗米修斯。众神之神,那个宙斯就火了,把他放在石头上,让鹰来啄他,让普罗米修斯永远受痛苦。他们说:「我们要为了人民的缘故,做普罗米修斯,背叛宙斯神,我们要为了人民的缘故,有神也不信,有地狱宁可下去。」这样的话我听过三遍,两遍是在五十年代,特别是在肃反以后,一个是在肃反之前,教会控诉运动以后。这个弟兄上了一年大学,是聚会处的,但是他发现当时所谓的「倪柝声反革命集团」的相关事情后,就在那个《四川日报》、《重庆日报》上登了两个版面的文章,全都是批判聚会处的。当时,他来找我,他先给我写一封信,后来找我,他说我现在有个为难的事情,我说什么为难的事情,他说就是这本圣经,这本圣经是你送我的,我是把它烧掉,扔掉,还是还给你,因为我已经不信了。我说我要是不收回怎么办呢?他说为着我们的感情,我只好把它当作礼物存留,我说那你当礼物吧,我就不收了,我谢谢你把这圣经当作礼物。结果他说,好吧,那就这么办吧。但他从那以后,也不再理我,我不知道他现在手里的这本圣经如何?后来肃反以后,也接到了相同的一封信,写信的人是在王明道叔叔那里,在学生会,我们的那个燕大的聚会里面,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同工,也写相同的信,也说相同的话,好像印出来似的。

  可是在那个时候,我也是几乎放弃信仰,特别是看到方志敏那个小传,和他写的《可爱的中国》,他是为着中国革命,结果他就非常慷慨激昂的走向刑场,他写了一首诗,「只要主义真,自有后来人」,非常掷地有声,慷慨激昂的话,使我很受感动,人家不是为着天堂,也不是为了得永生,也不是为了与主一同掌王权,而就是为了解放中国人民,把自己奉献给革命。所以,他写的这个《可爱的中国》以后,使我很受感动,我几乎要放弃信仰了,但是一祷告的时候,想到「在祢有永生之道」这句话。我为什么不放弃信仰?因为我每次和主交通的时候,主爱的那个甘甜,对我影响还是特别大,就觉得只有神,才能给我那样的安慰,只有神的爱才能给我那么大的鼓励,就是这样一个神的爱,一直把我吸住,让我不愿意放弃信仰。

  第二本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本书对我的震动也很大,对所有的年轻人震动都很大。所以这些情景和国家的变化,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连苍蝇蚊子都没有,干部都非常的廉洁,并且我们国家几乎就是小米加步枪和美国打仗的时候,在板门店迫使他们坐下来签字。这种影响,特别是对年轻的知识分子的影响是很大很大的。感谢主,帮助我没有放弃信仰。

论断神的仆人被管教

  五九年的时候,我就问了我父亲一下,我看了教会的那些肃反的展览,特别是一个神的仆人犯奸淫的这个事情是不是真的。我父亲说:「是真的!」他给我讲了当时具体的情形。因为当时这个神的仆人在我的心目中特别的地位,我和他谈过四次话。所以,在那个时候啊,我气得不得了,我说:「主说了,『使人跌倒的人,有祸了,这样的人,不如把他脖子上拴一个磨石,扔到海里』,一个还不够,拴两个,拴三个。」

  我忽然发现父亲在那用眼看着我。

  我说:「我说错了!」父亲说:「是的,孩子你说错了,神是公义的,但神是有怜悯,怜悯原向审判夸胜。」新约《雅各书》第2章第13节说:「因为那不怜悯人的,也要受无怜悯的审判;怜悯原是向审判夸胜。」

  弟兄姊妹啊,我是没有怜悯的,我从前那么跟随一个神的大仆人,一下子听说他有这种出奇的罪,不是一般的淫乱,我真受不了。

  感谢主,以后神给我一个纠正,神给我纠正的很厉害。当文革的时候,有一个大字报,流氓坏蛋某某。我说我是右派我知道,什么成了个流氓坏蛋?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噢,来了个病人,早晨来个病人,她说是下午三点,我把她领到黑屋子里,对她进行了很多流氓活动。我是值夜班的,一个礼拜的夜班,礼拜三中间是最累的时候,下午三点我是睡觉,睡得呼呼的时候,我根本就不上班,内科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故意把我揪出来,扔到牛棚里头,就借着一个病人做这件事情。后来我想,噢,闹了半天,这个礼拜四我休息,还不是礼拜三,我想起来了,曾经来了一个病人,一量血压特别高,心脏砰砰的跳。我那个时候知道,自己就要进牛棚了,所以在诊断的时候,不能象别人一样,可千万别出诊断错误,那不得了,那是反革命行为了。所以对她查得特别仔细,实际上她是吃了麻黄素,可能持续半小时左右。可是我检查的没完了,又考虑到这个,最后我又考虑到有些早期结核,就是心跳特别快,她是高血压,是不是结核的原因?到后来,我又怕它分成淋巴结核啊。他们又把这就叫流氓活动?所以人家就是给她开一个礼拜的药就完了,我这检查就没完没了,她就跟我有意见,给我反映上去了。结果正好,那个人特别对我有意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给我过不去?那是神安排,都是神的安排,神给我的造就。

  结果她的爱人就说了,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污辱,你这个流氓,非让我承认,我说我不是,我正在检查,没有任何流氓活动,我只是在检查。他突然就砸我,砸得我头都昏了,还不干。结果就倒在地上了。结果呢,我就问主,祢为什么打我,结果听到很清楚很清楚的声音:「就打你这个假冒为善的。」

  我就感到神对我的光照:「我的仆人,因为他在弟兄姊妹心里,在我的儿女心里,有他的宝座,我要拆毁他这个宝座,所以,我使他跌倒软弱,告诉人,他是人,不是神!就是为了拆毁他弟兄姊妹心中的这个宝座。我允许他犯的罪,他受不了这个引诱,就犯罪了,你没有犯这个罪,是不是我的保守?」我说:「主啊,真是祢的保守,祢要是不保守,我也真犯这个罪了。」

  「我保守你,你没有犯这个罪,结果呢,我让我允许我的仆人犯罪了,你看你那个不依不饶的罪,你就这么横行?你诽谤他是不是这么圣洁?你的脑袋是这么干净吗?

  我说,「主啊,不干净,不干净!」「你就是一个粉饰的坟墓,里面充满了死人骨头,你就是假冒为善的法利赛人,你说该打不该打?」我说,「主啊,该打!该打!打得好,打得好!」

  从那以后,我碰到弟兄姊妹我就想起保罗那句话,「有谁软弱,我不软弱呢?有谁跌倒,我不焦急呢?」(林后十一29)我是什么?有谁软弱,我不骂他,有谁跌倒,我不踢他呢?就是这样,这个不对,弟兄姊妹,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学会了一件事情,如何对待弟兄的犯罪和跌倒?当你发现别的弟兄姊妹软弱跌倒、甚至于犯罪以后,你首先想的是,感谢神,保守你没有犯罪。如果神不保守我,我会比别人犯得更厉害,比他跌倒的更厉害。今天我蒙神的保守,我远离了罪恶。所以,我的责任是什么呢?劝弟兄悔改,挽回他,把他从那个罪里面,把他抢出来,这是我的任务。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诽谤神的仆人,这个教训非常深刻。

  以后到了文革的时候,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那个时候,在我屋子里头,在医院里头,很多人自己写自己的大字报,自己批判自己。我是什么出身啊,我自己有哪些缺点,哪些不符合革命的要求,我不信耶稣教了,我信某某了,我信什么主义了,我不参加天主教了,大概写了三十多个。基督教的是一种,天主教的也是一种,天主教的多一些,二十几个。

  我一看这个,我不写了。同屋就说,你写吧,要不然将来不知道怎么革你命呢,你不要以为自己革命就没事了。

  我不!我说,主啊,求祢怜悯我吧,我一祷告,受不了喽。主啊,我从前背叛过祢,祢给了我这么大的恩典和怜悯,我说:「我曾经不信主,求祢给我让我在这个运动里面,赎回我罪的一个机会。我就去找书记。我说书记啊,我曾经说过我不信,可是我告诉你,现在我信仰又恢复了。」书记说:「什么,我告诉你,我们以前接到你那个批判信仰的信以后,我们开了个会,我们一致认为,象你这样的基督徒,根本不可能放弃信仰,所以,你今天回来,在我们意料之中的。」闹了半天,我写了半天信说我不信了,等等的,人家根本也不信。

  哎呀,真是可怜啊。弟兄姊妹,有一次我在外科扫地,捡到一个纸团,是外科的一个弟兄,放弃信仰写的入党的检讨书,被揉成一团,扔在那里头了。有人说你看这个人,他写的那个,批判信仰的东西,人家理都不理,他还觉得自己挺革命的。我看了这些事以后,真是感慨万分啊,不知道是该哭好,还是该笑好,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

四、教会控诉运动

五二年教会控诉运动

  从五二年一直到文革,这期间神对我有许多的恩典和怜悯。从这段经历中,看见人的失败,人的诡诈,人的何等不能认识自己,常常拿自己的缺点当优点。那是我自己失败的时候,也是大批知识分子放弃信仰的时候,也就是教会被拆毁到「没有一块石头留在石头上」的时候。这整个历史时期,正如一个历史学家所说的,我们国家经历了五十年代是最辉煌的时候,到文革又落在最黑暗的时候,大起大落,社会上非常的动荡。在社会极其动荡的冲击之下,一些像我这样的基督徒,虽然自己悖逆败坏,但是蒙神怜悯施恩,一直到今天。

  《提摩太后书》第2章11节到13节说:「有可信的话说:我们若与基督同死,也必与祂同活;我们若能忍耐,也必和祂一同作王;我们若不认祂,祂也必不认我们;我们纵然失信,祂仍是可信的,因为祂不能背乎自己。」

  1952年那一年,变化比较大,特别在教会里头有个控诉运动(注:五十年代初中国大陆在土地改革、抗美援朝、镇压反革命的背景下,基督教内发生的一个重要事件)。这个控诉运动以后,环境迫使弟兄姊妹,要考虑到个人和国家的关系,做一个人民,是否应当站人民立场?并且因为朝鲜战争以后,要求全国的人民,特别是被人看作是和帝国主义联系最密切的基督教,必须和帝国主义划清界限。

  我所在的学校,一般来讲都是教会学校,同时我自己的父亲也是神的仆人,也是比较重要的神的仆人。他是两个神学院的教师,一个是上海中华神学院的教师,也是上海灵修院的教务主任,上海灵修院是贾玉铭牧师领导的。他也是南京黄泥岗神学院的教师,他同时也是副院长。如果单纯的只是考虑教会的事情,他是熟悉的。但是考虑到作为人民的一员,和国家的关系,如何摆正这件事情是个很大的挑战,也是新的挑战。从来没有一个神的仆人,在讲道的时候告诉弟兄姊妹,应当如何对待国家,如何站人民立场等等,这就是需要每一个弟兄姊妹,包括神的仆人自己来考虑的问题。所以,在这些问题面前,父亲作为神的仆人遇到了一个很大的挑战,他自己从心里最爱的,着重培养的年轻人,成为控诉运动当中,控诉自己的积极分子,自己最器重的同工们,成为控诉自己的积极分子。感谢主,在那个时候,我和父亲一同在南京,经历了这个事情。

  在那个时候,人们尽量贬低一个神的仆人,但是控诉他的人找了半天,没有一点经济上的问题,也没有一点男女关系上的问题,就是说他在一些教训上有问题,说他利用这些教训麻醉弟兄姊妹。

  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听说在教会里头最著名的汪维藩,他和青年聚会的负责人都站起来控诉,他说,别人拉我们要参加一个什么组织,但是一听他讲道,有痛哭流涕的,我们又中了鸦片的毒了。我们本来要参加什么工作,对人有益的工作,为人民服务,结果又听他的讲道,又再一次地痛哭流涕,回到神面前,又上鸦片的当了。

  这种说法是我头一次听见的,我也没有这个觉悟。后来很多人放弃信仰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从前我们的教会不过问政治,我们只是考虑信仰,不考虑别的,是狭隘的。

  如果我们不考虑一切,那么我们就会在一些问题上走错路,如果祷告跟不上,跟神的关系跟不上的话,就会产生很多偏差,不但使自己偏差,也使整个教会被拆毁。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教训。

  现在我们在新时期重新事奉的时候,一定要把弟兄姊妹带到正确的轨道上。正确对待自己和国家的关系,正确对待自己和社会的关系,圣经上是有教训的。但我们作为一个神的儿女,也有神给我们的命令,神给我们的原则不能违反的,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环境迫使那些神的仆人和控诉神仆人的人,在手忙脚乱的情况下,他们的表现有些地方是对的,也有些地方看见神的带领和保守,但是有些地方,看见人的败坏和软弱,人是非常有限的。所以就是说,我们在这些纷乱的环境当中,大的变动当中,好像我们的主找不到了,好像教会里我们认为那些重要的东西,都失落了,可是主还是在他们中间,做祂自己的工作。

指责蒋介石

  所以,在那一次的控诉运动当中,有一件事情我不得不站起来为爸爸作见证。他们说,你看,这杨绍唐,反动头子,和蒋介石有极其好的关系,为什么不请别的人去讲道,反而去请他去凯歌堂?蒋介石和宋美龄是在南京的凯歌堂聚会。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穿着非常好的一个女的,来跟我爸爸谈话。我父亲说,等我祷告以后再确定。他祷告以后,决定了。

  他去讲道之前,把我和我姐姐、我妹妹还有我妈都叫到一起。他说,我把你们交给主了,因为神给我的话,完全是指责国民党的罪恶的话。所以,蒋介石如果悔改,我能回来;如果他不悔改,恼羞成怒,那爸爸就回不来了。所以咱们多祷告,我把你们交给主了。今后爸爸不回来,你们的生活都交给祂,不要害怕。

  没有想到,他真回来了,他说我就在上面指责这些国民党党徒的一些罪恶,贪污的罪,他们不顾人民死活的罪恶,好多人把黄金往外运,外逃的这些情况,对不起人民的情况。你若是个基督徒,却在做这些事情,要小心,神绝对不会纵容,你只有悔改。

  他说:「真没有想到,讲完了以后,蒋介石上来和我握手,说谢谢你的指责,我们应当悔改。」

  临近解放以前,别的事情我不知道,但这个事情我知道得很清楚。我就说,你们说错了,如果你们是坚持真理,那你们这件事情上说错了,我知道的最清楚。我爸爸临走之前,给我们全家说,这次我可能回不来,因为要指责他们的错误,如果蒋介石悔改,我能回来,如果他悔改,恼羞成怒,那我就被捉起来了,结果呢,没有想到,蒋介石还悔改了,他就回来了。

  所以他们把这件事作为一个罪行给撤掉了。

  五二年的时候,我参加了黄泥岗教会对我父亲控诉的整个过程,我回来给传达,政府不让我父亲参加,他怕我父亲往那一坐,那些人都不敢说话了。但是他们让我参加。他们找不着我爸爸什么,只能批判他讲的「你们不要爱世界,你们不要思念地上的事,你们要思念天上的事,你们若思念地上的事,爱父的心就不在你们里面了。」就挑这些控诉。所以,他们控诉就是说,国家特别需要我们,人民特别需要我们,好多战士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我们基督徒却在这个帝国主义毒化人民的宗教机构里服侍,把自己的一生献给这个,而没把自己献给中国的革命事业。他们是这样控诉的。

  控诉运动给我父亲一个很重要的教训,就是不要用自己的意思去推动年轻人事奉主。

  一个人愿意把自己完全奉献给神,是他自己被主的爱激励,被主的爱吸引所造成的后果,千万不要加上人的煽动的作用,激励的工作。这些控诉的人都是我父亲非常爱的,他们都有自己的才华,自己的聪明和智慧,所以他和他的同工特别喜欢他们,特别愿意给他们个别谈话,希望他们将来服侍主。可是在控诉运动中他们就说:「一听这个神的仆人一讲道,我们就又上了这鸦片的当了,我们又痛哭流涕的回到神面前了。」所以每一次到神面前,神的仆人讲的道,感动他们,让他们仍然坚持信仰,都成为罪行。

  所以大家请看,《雅歌》第2章第7节,「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我指着羚羊或田野的母鹿嘱咐你们,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感谢主,在那个时候,我听过父亲有一次讲道,我觉得他还是一个时代的先知。他提到一个基督徒就不应当惧怕共产党,他就提到了使徒行传第2章到第4章,当初教会的见证。共产没有一个说这是罪,凡物公有,彼此相爱。他说如果我们反对财产上的共产的话,我们不但在人的面前过不了关,我们在基督的面前也过不了关,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大的爱心。所以,今天国家让我们把我们的一切财产奉献出来的话,作为一个基督徒,应当欢欢喜喜的奉献,而不应当惧怕,所以,我觉得我父亲的这个信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代的信息。

  这个时候,没有听见第二个神的仆人传这样的信息,从北到南,我是在北京上学,北京没有一个神的仆人传这样的信息,南方也没有一个神的仆人传这样的信息,而唯有他传这样的信息。就是传这样的信息,被遭到了控诉。

  还有一件事,四九年前后外援要撤走的时候,内地会给他5千美元,那时的5千美元很值钱的,相当于现在的40万,甚至几百万那么多。

  我父亲让我母亲送回去,他说我一生走的是信心的路,今后虽然时代改变了,我不愿意离开我的教会,因为我是牧人。这个时代改变的时候,弟兄姊妹更需要牧人在旁边,我不应当撇下自己的羊群,因为那个时候,香港、澳门让他去。他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他给他们写信说,我不应当撇下自己的羊群,到别的地方去,正在国家大变动的时候,我应当在他们旁边,带领他们走前面的道路,和他们一同经过这个时代的变革。

  那个时候,一般的人认为,共产党一来,基督教是要受逼迫了。所以,那个时候,我们一方面作一个年轻的人,欢迎一个新社会的曙光。因为那个时候国民党的腐败现象很普遍,人民的生活很痛苦,但解放区的好信息传来,让我们做学生的知识分子很兴奋。所以,我作为一个基督徒知识分子,对新社会又害怕、又欢迎、又高兴。一解放了,非常高兴,因为国家出现了一个新鲜的现象,特别是那些人民军队,都躺在街上,没有一个扰民的,一针一线都不要,和国民党的军队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个时候一般的知识分子是很兴奋的,解放以后,我们作为基督徒,是既高兴又害怕,很矛盾的心理。

四九年前传福音工作的功过

  在这个时候,我们开始面对一种民族主义思想的冲击。特别在青年的知识分子当中,因为国家从来没有这么的兴旺过,在中国大地上再不会有那样「狗和华人禁止入内」的牌子。

  从前在天津,很多公园外边都有个牌子,「狗和华人禁止入内」。上海有些公园,最有名的公园,「狗和华人禁止入内」,中国人民普遍被称为东亚病夫。

  譬如说,我到内地会去替爸爸给一个人送一封信。因为我们家比较穷,我只穿着一般孩子穿的衣服,不像他们那些工作人员华人的孩子穿的衣服、高级的,我是一般的、中国孩子穿的衣服。我就在那里等候着回信,我交上信,有一个好像是内地会的领导的样子,一进门看见我,就指着我问值班的人:「这个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让他进来?」给我一个很大的歧视,一个很强烈的刺激,我那个时候已经开始上大学了。

  为什么我这个穷人到这里,反被这些所谓到中国传教的爱主的弟兄姊妹看不起呢?他们为什么对中国人有那么多看法呢?

  后来他们说,噢,是杨绍唐的儿子,他的态度立时又改变过来了。为这个事情,作为一个中国人被外国人看不起,使我的民族自尊心受到了非常强烈的刺激。

  从前知识分子,曾经有过几次反基督教运动,像五四运动后有非基运动,为什么缘故呢?因为那时他们认为基督教跟帝国主义联系到一起了,这是不完全正确的。但是一些外国人的行为,外国传道人的行为,就使得弟兄姊妹,对基督教有些看法。

  我给大家举几个例子,我愿意弟兄姊妹明白这些事情,也知道我们以后坚定地不可犯这个错误。在90年,我碰到了一个老人,80多岁,他信主了,他给我们作见证:「因为我的女儿改变很大,所以我就信了主了。」我说,那你是哪的?他说,我是哪哪的,天津郊区的一个县里面的,一个农村的人。我说,在你们在那里,有基督徒吗?他说,我们那没有,一百多年,基督教在那传不开,要不然我也不信了,就因为我女儿的改变很大,所以我现在信主了。我说那你们为什么不信呢?

  他说,我爷爷的爷爷的时候,我们村里发生一件事情,在我们邻村,有一个天主教的教堂,我们就发现,他们把两个村的地界,半尺半尺地往我们这边挪,半尺半尺地扩大他们的地界。所以,以后我们发现了,我们就跟他们论理。论理,他们就打我们。但是我们这一村里头,我们这一家里头,都是练武的,武功都很强,几次械斗,都把他们打败了。打败了以后,他们自己去想了一个非常阴毒的办法,他们自己把自己的教堂给烧了,到县城的衙门里去告,说我们把他们的教堂给烧了。我们爷爷的爷爷就被捉去了,就一直死在监狱里,所以,我们对基督教非常的反感,从那时候起,谁也不愿意信主。

  弟兄姊妹啊,要注意,为什么传教141年,到了解放的时候,连真带假一共只有70万人。有好多弟兄姊妹不愿意我作这些见证,但我不愿意作一个欺骗弟兄姊妹的见证。他们担心好多刚信的弟兄姊妹,一听你这个见证,都不信了,我说如果他听这个见证,不信了,他就该不信。因为这是事实,总有一天,你们会碰见。因为这个教案,在旧社会的时候,永远是政府维护教会,不管人民有没有理,都是教士、教民打胜了。所以教案的事情,在很多地方发生,并且引起了中国人民的反抗,引起了知识界对基督教的反感,这是以往的事。

  另外,当时有些外国的教士,一进到他们住的地方,一天三餐正餐,两餐副餐(副餐多为上午十点下午四点)。中国的传道人和他们隔开,外国的牧师教师在一块,他们是内地会的。他们的宗旨是对的,不是建立自己的子会,而是帮助中国教会建立自己的教会,这个是完全正确的。这里头是有人爱主的,是很有爱主的弟兄姊妹,给我一个很深刻的印象。

  我5岁的时候,我妈妈领我到一个教士家里,我叫她海姑姑。一开那个屋子里的门,就出来一股臭味,那个臭往鼻子里钻,臭得我往后退了几步,我妈妈也退了几步。为什么呢?我一进去就看见三个人,每个人坐床上,坐了几个老太太,都是裹脚的小脚老太太。那里一个男爵家的贵族小姐,她就来中国来传道,她就给中国的老太太洗裹脚布,就是那些黑黑的灰灰的裹脚布,乡下老太太不知多少年才洗一次脚,那个脚才这么臭。

  那些裹脚的妇女缠的都骨折了,脚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她们把那些解开以后,那个味道是从那个裹脚布上出来的,就好像我们今天穿的那个胶皮鞋,穿了一个月,不洗脚一样,就是那个味儿。
所以,那个时候给我一个很深刻的印象,虽然才5岁,但现在都忘不了。外国人爱中国人的灵魂,爱到什么程度呢,她看这老太太的裹脚布很脏,就为她们洗脚,也给她们洗裹脚布,晒干了一会儿挂脖上,一会儿又给她们缠上,就这么爱主,确实很多很好的爱的见证。

  但是也有些人,也做了败坏的工作。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教会的那些坏事,传得很快,教会的爱心的事情却很少有人知道。再加上一些有意的人,看见「狗和华人禁止入内」,外国人,特别是包括外国的传教士,也这样看不起中国人。所以,那个时候,在知识分子当中,在解放以前,有好几次反基督教的运动,就出现教案的问题,没有给神做好的见证。

  所以这就是很多时候,教会传福音,没有真正的把主的爱见证出来。有好多人反对我给弟兄姊妹做这样的见证,但是我觉得基督教是诚实的,我们的错,就是错,我们的罪就是罪,不要一味地隐恶扬善,那是错的。我们的态度也应当立定在圣经上,圣经上说一个神的仆人,说他好的地方,蒙神悦纳的地方,同时也指出他的缺点,就像大卫。

  我看大卫好的时候,真为他感谢神,对我帮助很大,但是一看到大卫犯罪,哎呀,我就特别的厌恶他。大卫你这个人,不枪毙你五次不足平民愤。因为神那么地爱你,从小时候就感动你,你反而犯那样用诡计杀死乌利亚的罪,真是不枪毙你五次不足平民愤。我就是这样的看法,你怎么能做这样悖逆的事情,借亚们人的刀杀死人家乌利亚,借以骗取拔示巴的爱情。拔示巴不知道,还当她丈夫是打仗死的,她不知道这些阴谋,所以在这件事上他是一个这么卑鄙的人。

  但是,这就是圣经上的教训。好如何,坏如何,公义的神如何鉴察。所以我们今天作神的儿女,首先要认识神的公义,在教会里头绝不要做隐恶扬善的事情,善要扬,恶要说明白,绝不能有任何隐藏。否则的话,你不配做神的仆人,没有这个资格。因为历史已经对中国教会有厉害的审判,如果我们还不知道悔改的话,如果今天我们还作一个隐恶扬善的人,不是在罪和非罪的问题面前,站在神的公义面前,像圣经所启示的一样,那我们就不配在这个时代做一个事奉神的人。

三、在协和的下坡路

协和的骄傲

  感谢主啊,在燕京的这一段,基本上还是蒙神保守的,经过了几件事情。但是我属灵的情况,每况愈下,以后我们这班,就不经过考试,全班转到协和(注: 北京协和医学院是中国最早设有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和护理本科教育的重点医科大学,与中国医学科学院为院校合一的管理体制)。从前是8,是7.5以上保送到协和。我平均是7,我总是文字式的回答,虽然答的对,但却只是7分。但是我们整个班都转到协和去了,转到协和以后,协和是军委系统,所以信仰的要求就不像从前在燕京那样,如果坚持信仰就要开除我们。还是有学生的聚会,是在生理楼,一个生理的助教,一个姓陆的助教,他也是一个很爱主的弟兄。到了那个地方,让我们对这个人间知识的天堂,更加的羡慕。属灵上又进入第二个下降期。因为这些教授,每人起码都懂两门外语,连说带写,都是精通,一个英文,一个德文。我们那个生理学教授,五个博士,因为他不满意他的婚姻,父母包办的婚姻,他跑到美国就不回来,念了五年得了一个博士,念了五年又得了一个博士,又连续念了五个五年,又得了五个博士,这个生理学教授,是五个博士学位。哎呀,他那个脑袋里头啊,就都跟那个书库一样,所以,那个教授知识丰富得不得了。弟兄姊妹啊,当你碰到这些大有智慧,大有学问的人的时候,你就觉得自己很渺小。在别的医学院面前,我们很高大,但是在我们的教授面前,我们就觉得很谦卑了。是在人面前谦卑,不是在神面前谦卑,这就是以后我时常软弱、跌倒的原因,已经在这里埋下了伏笔。

  在那个时候,从我里面逐渐产生出来的骄傲的东西更可怕。因为我们那个时候啊,协和的教育,在一年级的时候,它给你一个学科材料来培训,它让你回答问题。要是用表格的方式回答,给你一个分;若用图写的方式来回答,给你更高的分;要用言语来回答,答对了,比及格高一点,七分、八分。用表格方式回答,表明脑子比较清醒,得到较高分;图写的更好,这是最高的分。你的思想方法,你的分析能力,你的知识能力,完全让你表达无遗。它特别操练你的分析能力,操练你的思考能力,所以这种教育方式啊,比较合乎科学的。所以就是这样教育你,让你里面的骄傲情绪逐渐增长。那个时候一个祷告不如以前,一个聚会不像以前了,第三个骄傲的东西太厉害,所以整个属灵的情况是走下坡路。

  可是我在属世的知识上面却越来越多。我们接过很多病人,特别是我们的那些教授在查房时,使我们五体投地,特别是那张孝骞教授,那个诊断,我们称之为「神了」。所以我们凡是协和医学院毕业的,头一个目标是谁,张孝骞!好多问题都诊断得很清楚。

  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那个时候,在别的医学院,送来一个病人,就是腹泻,让苏联专家各种治法都治不好。有个专家说,协和里面有个张孝骞教授。张孝骞到那一听,主治医生报告一下,他看病人,抓抓眼皮, 「Sprue」 ,中国就有两例,都是他治的,黑人,有色人,他会得这种腹泻,维生物B6缺乏的一个症状,就是腹泻。所以一给他吃维生素B6,他就好。所以,协和专家,连苏联专家都服气,说你们那里的专家比我们水平高得多。好多事情都是这样的,所以这个学术上的骄傲,不自而然的就增加了,那些教授们考试,划重点分就出来了。开个玩笑就把你考了,他不让你紧张,给你说个笑话。他突然问你一个问题,他不是考你书上的,他考你临时的反应。

  所以,弟兄姊妹,我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协和的教育给我一个骄傲的东西,骄傲到什么程度呢,我连谦卑都是骄傲的。我不会干别的,就会骄傲了确实这些对我以后做大夫,有很好的帮助,我们利用所有的知识,去很活地考虑,这个疾病,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在灵里,却是个极大的伤害,所以以后的失败,那是必然。

参军的问题

  到协和了以后,我属灵的情况就是这样,因工作特别忙,我一直还是特别要强。一个非常聪明的同学,人家借了我的笔记看了看,考了个96分,我自己却只考了个86分,他就那么聪明,每天晚上打桥牌,第二天自由上课,到时把你的笔记拿来,我抄抄看看,一考就通过,脑子就这样好使。有几个同学特别聪明,结果都成右派了,其中那些极右的,他们就戴着手铐脚镣劳动了7年,结果有的同学骨头都磨出来了。他们到底犯什么罪呢?秦始皇焚书坑儒400人,我们是焚书坑儒60万。所以,就是这个时候,在这个情况底下,我就给弟兄姊妹讲几个运动,讲运动来见证我的失败。

  第一个我们所碰到的运动,不是「三反运动」(注:1951年底-1952年10月底在中国共产党和国家机关内部开展的「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运动),也不是「五反」运动(注:1952年1月-1952年10月底在资本主义工商业者中开展的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的运动),临到我们身上的是,从「肃反」开始。一个是「肃反」(注:1955年7月,《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要求「各个机关、团体、部队、学校和合作社,都必须把接受人员的审查制度严格起来和健全起来,同时采取领导和群众相结合的办法,肃清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 ,一个是「反右」(注:中国共产党于1957年发起的第一场波及社会各阶层的群众性大型政治运动,给空前大量的人确定「右派」身份),一个是「文革」(注:1966年5月-1976年10月由毛泽东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学校特别照顾我,让我到监狱里,留学五年。留什么学,上犯罪学。

  在「肃反」之前,对我们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参军不参军?

  刚开始,我们的态度跟王镇牧师的态度一样,我们是赞成参军的。因为我们应当为主的缘故,顺服世间的制度。圣经上说不得杀人,那是指个人的仇杀说的,国家要求公民尽的义务,还是应当尽的。没有想到,上一级的那些姐姐们,她们是护医的,她们上七年,我们上八年,上七年就是高级护士了。她们对我们说:「弟兄姊妹们,一定态度一致,千万不要采取不同的看法,参军不参军,照王(明道)叔叔的意见,不参军!你要是愿意参军的话,就立时败坏我们整个的聚会。你们好好祷告!」所以,我们就好好祷告。

  参军的问题,后来大家都采取一致了,是为什么呢?因为我到(王明道)叔叔那里去了以后,我们那里有很多姊妹,她们经过祷告以后,觉得不应当参加。为什么缘故呢,因为大卫失去建造神殿的原因,是他使多人的血流在耶和华面前,所以侍奉神的人,神的儿女,流人血的事,神不喜欢,他们这话我就没法回答。

  我那个时候就是念书,我们最出色的就是我们写的病历,70多年的病历,都存在那儿。因为有些特殊的病,要经过全院的讨论,你要把所有的教授的意见,都要写下来,并且参考许多的参考书,我们个别讨论的也要写下来,教授自己的意见,你也得写下来,要记一个特殊病人的话,要花差不多很多的时间,补充再补充,那是非常重要的病历。所以我们都忙这些事情上去了,到教会里面去很少了。宽街聚会处的问题找不着我,因我不是核心分子,可是协和的聚会遇到的问题,那就找我了,因我是主席。

参加三自的问题

  第二个是不参加「三自」的问题。我们不是用祷告来求问,而是用思想来分析,我用世界的学问来思考分析应当不应当参加「三自」。假先知的一个原则,就是凭自己的心意来解决问题。那时我常和王叔叔吵架,后来我对王叔叔说,叔叔我向你认错,现在我觉得不应该参加。我因为参加「三自」给我父亲写信,8开的纸,12张,为什么不应当参加,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后来我又觉得应当参加,又给我爸爸写信,又是12张,甚至15张,一张,两张,三张,都写得很清楚,理由都很充足,但没有一个是神给的,都是自己脑瓜想出来的。

  我常和王明道先生辩论,我的理由说出来,叔叔没有话讲了,都说光了,不说话了。可是他有优点,他决不因为你是他的小辈,他不听你的,他把他的意见,也很诚实的告诉你。但是,叔叔看的是对的,因为他在参加不参加「华北基督教团」的时候,他就经过很厉害的祷告,如果没有神与他的同在,他就不敢大着胆,去见北京的那个日本人的武官。日本人说:我们佩服你,是因为你可以不参加。人家佩服那些为了自己的信仰,不怕死的人,人家都非常赞成。那时叔叔在那里祷告,一次一次,就是几个礼拜晚上一直在神的面前求问这个问题,神给他的话,就是不参加。所以,以后他就能面对最厉害的势力。但是那个时候,我只是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真理的问题,失败就失败在这个问题上,摇摆不定,我已经有了回答那个辩论会的经历,为什么不禁食在神面前好好祷告呢?没有,这是我的失败。

  在这个问题上头,个人都有个人的意见,我听听我爸爸的有道理,听听王明道先生的也有道理,再加上我自己看圣经,经过自己思考以后,我觉得应当参加。我写了一大篇,就拿去跟叔叔去辩论,叔叔辩论不过,他不吭气了。后来我在想,神的仆人不吭气了,自有他自己的道理,他并没有同意我的看法,一定我哪里有不对的地方,我拿回去再考虑后,觉得应该参加,就是这样行事,这不是靠圣灵行事的方法,这是念书的方法,研究世上学问的方法,不是求问神旨意的方法。我这个失败的情况,最关键在于不安下心来、仰望神的怜悯。

  《箴言》3章,第5节到第7节说「你要专心仰赖耶和华,不可倚靠自己的聪明;在你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要认定祂,祂必指引你的路。不要自以为有智慧,要敬畏耶和华,远离恶事。

  这是非常重要的。有一首诗非常好,「依靠耶和华的人,真有福,因祂是万物主,若要承受所应许的,必须坚定跟随主,要依靠主,专心依靠主,在一切事上要认定主,祂必指引你的路。」

  面对复杂的环境,我们有一个可以胜过世人一切的智慧,就是专心仰望耶和华,认定祂,祂必指引你当行的路。不要依靠自己的智慧。当时,我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只用自己的知识分析来分析。

  面对当时的环境,众教会的软弱都表现出来了。到底该不该参加三自,很少有一个教会,所有的同工,安静下来,禁食几天,神没有明确的回答,我们就不起来。我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事情,是不是有这样个别的人,我不知道,肯定有。但是整个教会在那里,整个所有的同工在那里,一同禁食在神的面前,我没有看见。有是有,肯定有,但是我没有见到。今后要碰到这一类的事情,弟兄姊妹啊,先别问人,也别看人,同工们跪在神的面前,专心仰望神,祂就必指引我们所当行的路。你不要看,哎呀,这个神的仆人这样做,那我们应当这样做;那个神的仆人那样做了,他更属灵,那么,我们根据这个更属灵的。那你就错了,你根据的是人,将来你交帐,你不是替他交帐,你不是姓王的仆人交帐,也不是跟姓杨的神的仆人交帐,而是交你自己的帐,神怎么带领你走这个路,是交你自己的帐。
那一段历史留给我们的教训是深刻的,将来面对大时代的变局时,一定要求神给光!

  从这件事情,希望我们在座的弟兄姊妹,接受我们那段教会失败的、被拆毁的、基本的教训,我就是可以做一个代表。所以,希望这节圣经大家把他记下,写下来,这是今天晚上我们最重要的一个教训。所以,我们就坚持以后不参加,不参军,所以,这就成了我们那个聚会的一个大罪名,也是我 「肃反」以后被同学们跟了一年的原因。那时有两个同学跟着我,去厕所也跟着你,就跟犯人一样。

  那时,我们中间有一个姊妹,她是我心目中我很尊重、也是很佩服的一个姊妹。她的属灵的工作最多,是学生会的灵修组组长,我们学校团契的灵修组组长,还有通县协和中学的学生团契,还有海淀学校的团契。她负责这么多,可是每一次考试她都是第一,她是学校中间头一个被圣灵充满的。后来我一出监,没告诉她我住在哪里,头一个找我的,还是她,她居然把我住的地方找着了。我们两个就一块儿流着眼泪唱从前的那些诗歌,回想起我们在燕京的那个时候。这个姊妹现在还健在。

意外的喜讯

  那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正当「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情况下,我们聚会的时候,突然有个姊妹说,弟兄姊妹们,报告给你们一个喜讯。

  我说现在还有喜讯,可能有喜讯吗?结果这个姊妹说,我们经过一年的祷告,我们决定今天结婚。我们没有工作,连请弟兄姊妹吃糖的钱都没有,我们请弟兄姊妹给我们作一个祝福的祷告。这个就是我的弟兄。

  这个弟兄一站起来,哎哟,完全是个土包子,他是农学院学农的,学制三年,我们同学是八年,一表人材,我们那时对别的学校谁都看不起,基本上都是本班同学,上一班和下一班结婚,都是这样,她竟找了一个这样的弟兄!那个弟兄穿的那个大衣是土布做的,染成蓝颜色的,里头是棉花的,一看就知道,穿成这样来看,他家是穷困的。他上农学院比不上我们,那时我们上大学,饭钱都是国家给出的,家里不要一分钱,来北上的车费,也是发的票,自己不花一分钱。那个时候国家特别需要建设人才,急速的培养建设人才,国家出钱。当时我就很受震动,我们为她做个祷告,以后我们的那个姊妹就结婚了,她就把她的被褥,放在自行车车架后,她用的书是一个大纸箱子,大书包放在车把上,包括自己的衣服,各方面常用的东西。结果我们的姊妹就给接走了,离开这个学校的宿舍,跑到他家里去了,一进他家门,他的妈妈看见,哎呀,真是感谢主啊,我的儿子娶了一个天使回来了了!

  以后碰到这个姊妹,我就给她鞠了个大躬,因为她给所有的圣徒立了一个榜样。所以,无论我到哪里去,一碰到结婚的问题,我就把姊妹的这个例子提出来,勉励弟兄姊妹。

王明道

  肃反的时候,批评我的还是次要的,最让我难受的是(王明道)叔叔这一关,很难过。我一直为他作见证,他是神的仆人,他不是反革命,但是有几件事让我回答不了,我不知道实际的情况,但是以后,我听说其他在他那里聚会的弟兄姊妹也说这件事情,所以,我觉得这是真的。就是会堂有个圣道讲习班,让王恩庆弟兄,他是科学院社会学院的一个研究员。他用圣经批判马列主义,他说我们圣经比马列主义好的多,我听过这件事情。人家就问我,圣道讲习班,你知道吗?我说我听说过,但我没参加,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他说,你们圣经上有没有,用圣经批判马列主义?我说,圣经上没有。他说,你要知道马列主义是推翻三座大山的法宝,是我们革命的命根子,你们以圣经来批判,应当不应当?圣经上有没有这样的教训?我说没有这样的教训。他说,王明道先生那里有这种情况,你说他是不是反革命?这是头一个。

  第二个是周总理找他,说:吴耀宗的那个信仰,你说他是异端,我说他的信仰确实跟你们不一样,那么你出来,因为我们要治理这个国家,要跟各种思想之间有个桥梁,那么你作你们中间这一群基督徒的代表,可以不可以?对于这个提议,叔叔也反对。以后,我的外甥狠狠地批评我,说,你们这些人,真是没法干,让你们做你们也不干,你们不干,政府只好叫不信的、假信的去干,他们就欺负你。你们说左一个为主受苦,右一个为主受苦,我看你是活该!哎呀,把我说得没话说。

  但是以后我认为,叔叔也是有道理的,他不参加一定有神的话,到最后我们就都不参加。但我们的决定是不是神来的?我们不知道。我们都是在观望,南边看看杨绍唐,北边看看王明道,就这么看来看去,聚会处就是很好的例子,三进三出。看看没有什么事儿,不参加没事,就不参加,退出;一看看有危险,就又参加了,结果越看越不行了,弟兄姊妹反对他,又退出了,一看环境不行,又参加了。弟兄姊妹,这些情况都不是正常的事儿。

  没有耶和华的话,民就放肆,没有异象,民就放肆,这两句话,圣经上都有,「耶和华的言语稀少,不常有默示。」(撒上三1下)「没有异象,民就放肆」。(箴二十九18上)所以,今天我们在这个国家里,无论做什么,一定要有神的话,这个教训对我也是真实的。

  那时面对叔叔的这两个问题,我没辙了。我只好说:他是个反革命!白天承认神的仆人是反革命,晚上心里疼得就象刀绞似的,抱着枕头哭,说:「主啊,我对不起祢,我说祢的仆人是反革命。」

站人民立场

  当时我们有两个迷惑的东西。第一个,是有一句话影响我们,我们中间有人说,基督徒对所有的真理都要低头,只要是真理,基督徒都是低头的,我们向真理屈服。第二个,「要站人民立场」,因我们是人民,我们为这个问题讨论了很久,也让弟兄姊妹自己讨论。那时,他们把圣经给你们,让你们讨论圣经,你们看看你的圣经是不是跟我们的政策是反对的?我看出来好多政府对人民的要求,咱们的圣经都没有反对。官方说我们有《共同纲领》,信仰自由,你们愿意怎么信就怎么信,但是我们要求你们执行公民的任务,执行公民的责任,我们要求错了吗?你们让别人保卫,你就好意思让别人为你们舍命,让别的人为你们死,你们自己在保卫祖国就没有责任,你们做基督徒难道就没有良心,哎,就这么个理。教会对这个问题,差不多争论了半年多。那个时候,就开始和主交通,跟主祷告。
我们应当接受教训,千万不要挨了打,还不知道为什么挨打,被神拆毁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拆毁,自己摔跟头,还不知为什么摔跟头,那可不行。一个人如果在同一块石头上摔好几个跟头,那就是愚拙的;聪明的人,摔一次跟头,他就得出好几个教训。特别是聪明的童女,她在一件事情上面,都回顾一下,她以往哪些地方得罪神,哪些地方离开属灵的原则,哪些是不该离开的。

  所以,当时我们整个教会失去见证,失去神的同在是有道理的,是因为我们没有照神的话去做,不是神对不起我们,而是我们在关键的时候没有依靠我们的主,没有仰望我们的神,这是我最后要跟弟兄姊妹说的。所以,站人民立场到最后,站着什么程度呢,如果我要爱王明道,我就把一切完全不符合人民立场的东西完全涂抹掉,对他加以批判,让他自己知道他的错误,让他真正的改正,就这个思想。不是从圣经上看他为什么错。而是从政策上看,他有什么错。

  「我们作为一个人,我们应当顺服人的一切制度,因为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面对这两句话,我们就有越过基督教训的地方,有违反彼此相爱的原则。你站人民立场,可以看人的一切错误,但你应当怎么样呢,不违反彼此相爱,你不能下定义,你不能定弟兄的罪,就是这样。当时,你不定弟兄的罪,肯定把你抓起来,抓起来就抓起来,我就不能定弟兄的罪,这是原则问题。

  那时,我们接触的很多东西,是老一代的弟兄姊妹没有接触过的,所以我们很多问题,就得查很多圣经,那是从前很多弟兄姊妹没有查过的,所以我们就看得比较全面。但是,我们不能回来,定神的老仆人的罪,定这些老弟兄姊妹的罪。因为你们当彼此相爱,担当他们的过犯,他们是错,但是别人说他是反革命,我们不参与,让我们写他们的材料,我们不能写,因为违反我们圣经上的原则。但是我们不能定我们弟兄的罪,这是要付代价的。

  所以人把我们陷入到网罗里,肃反运动是从反胡风反起来的,站人民立场这么一个说法,就把弟兄姊妹绕进去了,把神的仆人也给绕进去了。以往,我们的信仰,人家都不过问,参军不参军,在整个国民党时期,没有非得要参加不可,有抓壮丁,那是在乡下抓,城市里没有这个事情。

  以后我们就参与进去了,参与进去就明白很多问题,但不能因此去定弟兄的罪。世上开展这个政治运动,有他们的目的,但我们也有天国的政治责任,我们有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在基督耶稣的率领之下,除灭一切魔鬼的作为,这是我们最崇高的原则,任何的政治团体,任何的国家,不能做到这些事情,而作为基督徒,在基督率领之下,祂显现出来,就是为要除灭魔鬼一切的作为。《约翰一书》第3章第8节:「神的儿子显现出来,为要除灭魔鬼的作为」,我们就是在基督率领之下,除灭魔鬼作为的基督精兵,我们就是完成这个任务。

反右运动

  后来还有一个反右运动,反右运动的时候,当时宣传的是:提意见,就是不纠辫子,不打棍子,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就是这样,特别强调这一点。可是我那个时候最忙,因为我是在放射治疗科,买了很多仪器,要做试验,忙极了。但他们非得让你提意见。结果,协和两个提的意见,我的意见是肃反的问题。我说,我们不是反革命,我们是因为信仰,我们的信仰面对很多理论上的挑战,我们从来没有碰到过,但你们却把这个当作敌我问题来解决,造成了我们和党之间的鸿沟,伤害了基督徒,也就伤害了特别是王明道先生,他跟蒋介石两回事啊。

  那时候匈牙利事件发生了,王明道先生好心犯错误,他一辈子研究圣经,从来没有研究过政治,所以说他说的很多话和政治上相反。你们看他是反动的,他是为信仰的缘故,不是为政治,不是为反对共产党的统治而说这些话,不能相提并论。这是我头一个被封右派的原因。第一个为反革命分子王明道翻案,第二个就是为我们坚持信仰高于一切,所以这一切,就成了定罪的原因。

  我看了很多大字报以后,觉得有各种意见,各式各样。结果弟兄姊妹说,大家提着这些意见,就完全把党当成对立面,我说不是这样,我就写了个劝架的大字报。我觉得我写得很好,但是圣灵拦阻我,不许写,我说我写的很好,我觉得我那些词儿,登《人民日报》都可以,非写不行。但是,主不许写,圣灵有拦阻,但是我非得要写。为什么呢?因为我特别想彰显自己,我想,你们不要看我们基督徒跟傻瓜似的,我们也会看问题。结果写出来,有好多同学去看。弟兄姊妹要签字,我就不许签,我说:因为圣灵不让我写,我就非写,将来非出事不行。我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写了。结果协和头一批右派,就是在上面签字的人,我就带头,成了右派,全校一千多人批判我。

  还有一个倒霉的事情,我把250CC的白开水送到一个抗美援朝英雄的静脉注射的瓶子里去,哎呀,差点把我急死了。因为那时一种学说,现在落后了,就是赛理学说(Siliy theory) ,我们就要看看实际实验,教授做论文,我来负责,先倒500CC,还要倒250CC,那个护士就告诉我:「那是我给一个小孩子倒了250CC以后剩的,别浪费给它倒了。」我说真的呀,可是我看上面没标签啊,都是我自己倒的,我知道了,没问题,就倒进去了。之后突然病人就发高烧了,我说这一点没问题,就这么一个水的问题。我这么说,因为我看见一个刚从传染病院实习回来的一个女同学,她喝的水就放在上头。协和的规矩很厉害,不能带的东西,不能放上面,所以放上面的,大家都不怀疑。可她随便放,那是不行的,绝对不行。结果院长就一趟趟找我,说到底是谁,我说是这么个情况,他就去调查,那个护士很主动的说,……。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再把所有的教师都请来,调查我对病人的处理,我该处理我处理,处理完了,他们一看,处理不错,就放过我了。

  所以啊,就是这样,一件事情碰着一件事情,倒霉加倒霉,所以立时让我离开,我就隔离起来,等候分配,右派,艰苦劳动。头一批还比较舒服,以后越来越苦。我们那个主任还把我找去了说,「你走了我真舍不得,但是没有办法,我们是不留犯错误的人,你以后出去好好改造吧」。所以我就走了,系里根本没法进去,所以就拿了一个月29块钱,拿了五年,当中经历很多很多痛苦的事情,感谢主,就是这29块钱,让我得了非常多的帮助。

二、燕京大学福音团契

福音聚会

  可是那个时候,还有特别的一件事情,就是聚会的地方,我们成了私人聚会。为什么呢,全校就这么一个团契,传福音,讲人人有罪。所以,我们常常冒险出墙报,一个月出一次。一个老弟兄,他写的核桃篆,方块字,那个字写得特别漂亮,我非常后悔没有留下几张,一个月办一次,都不见了,都被别人拿走了,就为那个字,就引诱同学去看看,因为那个字实在太好看了。

  我们头一次争战,就是在爱国公约上签字的问题,要不要用福音聚会的名义签字,因为大学里面的各种团契,就是大团契有二百多个,同时呢,九三学社,民盟,各种的民族组织,挺多的。因为那个时候是抗美援朝的时候,大家都要订爱国公约,可是在我们中间,像宋天婴、宋天真,还有一个就是恩典院的姊妹叫张锡恩,她现在美国。她们都不赞成,我很重视她们,为什么选我当福音团契主席?因为我是个弟兄,弟兄少,有四五个弟兄是当地的学校里面的职员。我们是学生团契,所以他们就不能负责。我刚去的时候,就只有两个男学生,他们非要让我做主席,这些大姐们,特别地爱主,跟我们的妈妈似的,所以那个时候,我们真是过了一段彼此相爱的生活。

  1952年,教会控诉运动的时候,他们也要在我们中间发起控诉运动,挑两个人,一个是今天在山西的那个三自主席,一个就是我。可是老发动不起来,结果同学们说,这帮人都爱成一个铁疙瘩了,怎么撬都撬不开。教会重要的见证,第一是相爱,「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约十三34上)在旧约就有很多律法,而在新约,里面都是弟兄彼此相爱的教导。主对我们说,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不是旧命令。为什么祂说是新命令,后来我才明白,在每一种环境里头,都有彼此相爱的内容,在每个时代里头,都有彼此相爱的内容,我们无论做什么,都不能违反彼此相爱的原则。标准是什么,「像我爱你们一样」。这是命令,不允许改变,不允许打折扣。「万物的结局近了,所以,你们要谨慎自守,警醒祷告,最要紧的是彼此切实相爱,因为爱能遮掩许多的罪。」(彼前四7)为什么爱能遮掩许多的罪,你发动,控诉,但就发动不起来。轮到要控诉那个弟兄的时候,那个弟兄吓得不得了呀,跟弟兄姊妹说话都有点颤。但是弟兄姊妹都清楚他,所以就发动不起来。在别的教会里面,控诉运动做得很厉害。但是在我们那里,就发动不起来,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我们有彼此相爱。为什么我们能有彼此相爱?有几个相爱的柱石,就是那些大姐,像我们灵明珍大姐,还有好多大姐,李希莉大姐,还有王松林大姐,我们去了以后,她们都相继毕业走了。

  在这三年里面,我遇见了很多事情。真是感谢主,在聚会里头,神就让我和弟兄姊妹交通,如何祷告。就把1948年里神对我的恩典和怜悯,和弟兄姊妹讲。那个时候,是抗美援朝做宣传的时候,同学们就都放假了。我们这些人就自由了,不上课,我们就在一起唱诗、祷告、读经、交通,那个阶段非常的甜蜜。即使以后有很难的事情,也能解决。就是因为常祷告,把这些事情交给主。

要不要在爱国公约上签字?

  所以,当时头一个碰到的问题,就是要不要用福音聚会的名字,在爱国公约上签字。有许多大姐,特别是宋天婴大姐,坚持不能签,你要签,我立即就退出。她们这些大姐,在我心中,不但是我肉体的大姐,也是灵里的大姐,特别是宋天婴、宋天真是宋尚节博士的女儿,我在属灵上很重视她们。所以她们一些话,我都非常尊重的。对于这些问题,我作为一个主席,无论怎么样,我都要好好在神的面前,特别为这件事情祷告。但是我重视这些属灵伟人的后代,她们的意见在我心里非常的宝贵。所以,无论如何,我就不签字,因为我几个大姐不赞成。

  学校开会的时候啊,一个长桌子,坐满了各个团契的代表。陆志伟校长坐在中间主持,就把我这一个人,放在桌子的另一头坐,旁边也没人,很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大家都说:「同意的都到这儿签」。

  我说:「对不起,我不能签字。」

  陆志伟校长立即拿眼睛瞪着我,其他同学也都怒目而视:「你们竟敢逆流而动?逆流而动就是反动。」

  我说:「我们不是不爱国,我们每一个同学,都在自己的系里爱国公约上签字了。但是从我们的信仰来看,我们认为我们这个组织(教会)是属天的,是属神的,我们没有权利用聚会的名义来做任何世俗上的事情,这是我们信仰的内容。如果按《共同纲领》上说的信仰是自由的话,我就请各位同学和老师们,尊重我们信仰的自由,好不好?」

  一听这话,大家的眼神都软下来了,最后同意了。所有的人所有的团体都签字了,就是福音聚会没有签字。当初我心里,不知该做什么好,我做什么心里都不通(通不通是我们常用的词),因为这形势很严峻。因为大家一回头,就看我在那里,他们在那里调查研究,说了好多话,批判我,故意把我放在那,让大伙瞪着我。哎呀,真是求主怜悯吧!这个事情,我就觉着打了胜仗,是借着弟兄姊妹祷告的力量。

  圣经里面,跟世界发生关系,这些教训很多,但是都是指着个人说的,没有用教会的名义和世界发生过关系,你在《使徒行传》里头,你看不见这方面的。

  「恶要厌恶,善要亲近」(罗十二9下)、「众人以为美的事,要留心去做。若是能行,总要与众人和睦。(罗十二17-18下)」这是我们处世的一个总的原则,但是那个时候我们的领受,是指着个人所说的,好多神的仆人也是这样。凡是基要派信仰的弟兄姊妹,神的仆人是这么传的,我们也是这样领受的。

福音壁报

  我1949年考入燕京大学,加入学校中的福音聚会,这一群蒙爱的基督徒因常在学校中传福音,就被称为福音聚会,在当时特殊的环境中,我们仍然坚持早祷、晚祷、吃饭谢饭,到图书馆看书先看半小时《圣经》。我们与当时在燕京大学中燕京神学院领导下的二百余学生的团契,在信仰上有根本的不同。

  我们的福音聚会每月出一次福音壁报,由文字组同学负责,地点是在「穆楼」大门口的走廊墙壁上。不料,1951年秋,有一天对面几个系的同学以系联名形式、贴出反对福音壁报的声明,因为当时北京正在进行土改工作,他们声称:「福音壁报是反动壁报」。原因是我们传福音说:「人人有罪,需要耶稣宝血洗净我们的罪才得蒙赦免与神和好」是反动的,他们质问到底是地主有罪还是农民有罪,而我们壁报说人人有罪,混淆阶级阵线,阻碍土改工作,因此是反动的。并提出在下一个星期三下午(即全校政治大课时)要和我们展开辩论并欢迎全校同学参加。

  因为我是负责人,学校学生会就派一位大团契(即燕京神学院大团契)负责人之一陈枝南同学,交给我要求辩论的声明(挑战书)。

  当时宋尚节博士的两个女儿宋天婴和宋天真也在我们的团契里,她们两个都很追求。特别是宋天婴,追求特别好,她几乎每天祷告都被圣灵充满。她们常去恩典院,灵修院,到那儿去祷告,星期六去通宵;星期天也通宵,星期一再回到学校来。她们往往就是这样。所以那时候在福音聚会里面,向着主的心最好的。还是这些同学,这些大姐们,还有陈报恩姊妹和灵明珍这位大姐,特别有爱心,就像妈妈一样,所以这几个大姐就把我们的聚会服侍得特别有爱心。所以教会里面就是彼此相爱,切实彼此相爱最重要,那真是能遮掩许多的罪。感谢主!

  收到挑战书后,我说:「你们去。」她们说:「我们不去。」但是她们有些人可能在背后禁食祷告,人家不说的。

  当时全聚会所有肢体都为此有很重的负担,因为从来教会内没有传达过相似的信息,也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类对我们信仰的挑战。

  如果我们拒绝辩论,就等于默认我们的基本信仰:「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罗三23),以及因信称义的基本信仰(罗三27-28)是反动的,如果辩论失败,也同样地在全校同学老师面前承认:不但我们出福音壁报,传因信称义的福音是反动的,我们基本信仰也是反动的,更连我们福音聚会是否能继续合法存在都是问题。

  面对避免不了的挑战,全体肢体只有切切仰望施恩的神。尤其是我,要代表全体福音聚会弟兄姊妹去与同学辩论,实感责任重大,天天不住地祷告仰望主的恩典,在每天早晚祷告上都征求肢体意见,但一直到周五,大家都无回应,我在早祷会上不得不宣布:我自己要禁食祷告。其实那时我心中着急也吃不下饭,专心求告主,仰望主赐给当说的话,为祂自己的名怜悯我们。同时文字组负责肢体也宣布禁食祷告。我每天恳切向主求,一直没有亮光,众肢体也是一样。星期六,我的这个祷告就更迫切了,但是虽然是迫切了,心却没有向主敞开,我只是在那儿迫切,「主啊,这个怎么办啊?」但是我自己里头有没有安静在主的面前,没有给主对我说话的时间,却只顾自己着急啊。直到周日上午,我五点起来到宗教楼小礼堂跪在主面前,用我一生从来没有过的诚恳的心向主恳求施恩,为主自己的荣耀、为主福音在新时代的见证,我说:「主啊,今天祢无论如何要告诉我。」那时候我和主的关系还不是很深,但是开始摸到点门了。我从五点起仰望恩主直到十点。忽然心中好像一亮,主赐给一个思想:解决什么问题用什么标准。没有想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思想一句句显明在我这个愚昧人的心中。

  首先想到关于盐的例子:

  • 工业用盐0.08元/斤(当时盐价,下同);
  • 食用精盐0.13元/斤;
  • 作化学分析用的最纯的盐2.00元/斤。

  同样是盐,因不同的用途、不同的纯度价钱也就不一样,那么同样的道理:

  • 解决土改就用剥削作标准。地主剥削别人,他就有罪,而被剥削的贫下中农是被剥削者,就没有罪。
  • 我们基督徒不但不反对土改,而且积极支持土改,因为符合神公义的要求。
  • 但我们的福音是解决人和神之间的矛盾。
  • 我们是劝人与神和好(林后五18),而人和神之间有罪分开,这罪是从神的眼里看的,在神看:「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罗三23)。

  在此有一个严酷的事实:就是没有一个人敢把自己的思想内容毫无保留地演成电影叫大家看(宋尚节博士大女儿说过的)。我们基督徒是诚实的,我们凭良心说我们不敢,因为有很多见不得人的思想。而哪位同学敢于如此呢?我们相信没有一个人敢,因为圣经上说:人从小心中怀着恶念(创八21),我们思想中有很多连人都不敢见的内容,难道还敢见神吗?神是监察人肺腑心肠的,神说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因为人是神照着自己的形象和样式造的,神这样的宣告,还亏待了哪一个人呢?

  神是公义的、圣洁的、更是忌邪的,祂宣告每一个人都犯了罪,而罪的工价乃是死,死后且有审判(来九27),但神是满有慈爱和怜悯的神(出卅四6-7),神为了拯救世人,就将自己的独生爱子耶稣赐给我们,叫祂被人钉死在十字架上,担当所有世人的罪,叫一切信祂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如果不借着耶稣基督的宝血,我们就达不到神的要求,得不到永生。今天我们的福音壁报就是将这个神救世人的好消息告诉大家,何去何从同学们自己选择吧!

  我把以上从祷告中得到的感动,作为我们福音聚会对同学大字报的回答交上去了。星期一早上上交,星期一下午就下了一个通知,取消辩论。他们无言可答了,当时我心中十分感谢神的恩典。

不要消灭圣灵的感动

  收到这个通知的那个晚上,弟兄姊妹在一起,我们真是感谢主。取消辩论以后,弟兄姊妹们觉得底气十足了,我有一个感动,要把我们的回答贴出去,可是有些弟兄姊妹担心,要是人家再挑出毛病怎么办呢?我问弟兄姊妹怎么办,绝大多数都说:「算了,算了,别写了,再招事。」我现在回想起来,不应该怕,神自会给你当说的话,如果他们再挑毛病,神还会再给你更多的话,应当相信神,对不对?然而当时我想若不辩论就算了。弟兄姊妹也不让写,我就不写了,我就这样信心软弱了。我不是得胜者。

  后来,圣灵对我的责备很厉害。圣灵怎么感动你,不要跟人商量。我不是说什么事都不要商量,因为这个辩论一定要商量,因为它关乎大家。然而我再贴壁报回答挑战,就是我个人说的,只要我个人负责,不要教会负责,你要辩论,你找我一个人。圣灵感动我写,然而我没有写。

  我们的祷告,如果你贪心向主要十万块钱,你祷告十年,神也不给你。你要说:「主啊,我哪点错了?」当时圣灵就告诉你,这就是我们的神又真又活的地方。因为圣灵的任务,就是让我们走成圣的路,走到什么程度?圣洁没有瑕疵。祂的任务就是这个,祂绝对对自己的任务非常的尽职尽责。

骄傲被对付

  这件事情过去以后,类似的情况越来越多。但是,以后怎么样呢,向着神的心有点向下沉,不像中学那么火热,这件事是以后一切软弱的原因。因为功课忙,我也很少去教会里聚会,这也是第二个,「你们不可停止聚会」(来十25上)。有些时候一忙的话,我就很少到教会里去,有些时候一个礼拜去一次,有时是两个礼拜去一次,有时候一个月去一次。因为功课忙。可是有一样,再忙,我也去锻炼。就一天睡两个钟头,我也要锻炼它半个小时,我就是重视这个肉体

  所以,我追求圣灵充满十七年,圣灵不理睬我。我怎么受圣灵充满呢,让人家拿鞭子抽了三个半钟头,差点抽死了,第二天早晨就被圣灵充满了。这件事以后再讲。

  在那个时候,有一个大团契中的小团契,让我过去给他们作见证,领导这个团契的是我们中间的一个姊妹。我当时一点也不预备,我想:就随便拿我的一点属灵的经历,就够他们吃的了,用不着预备,小菜一碟。去了以后啊,我站起来,一句话都没有。请我的那个姊妹,她跟我有过交通,听着就惊讶了,她用眼睛问我,意思是说:弟兄啊,你怎么了。哎呀,我才知道,让一个骄傲的人为主做见证,做得多尴尬。那次我特别尴尬,因为我觉得这不信派领导之下的这些人,我就做做我得救的见证就行了!我就这样说不出话来,脑子空白一片,站在上面整整不到一刻钟。后来,圣灵才怜悯我,做了一下得救的见证。

  别人可以凭自己的知识在上面说一通,神所爱的人,你要骄傲,神就让你脑子一片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主啊!」我说,「下一次我可真不敢了。」这是神头一次对付我的骄傲,可使我尴尬得很。

感情问题

  就在第二年的时候,爸爸来了一封信,说你应当考虑你的婚姻问题了。你看见哪个姊妹适合,你把她的名字给爸爸,爸爸为她祷告。从前我可不敢用看对象的眼睛看姊妹,因为我觉得是对神的亵渎,她们都是亚伯拉罕的女儿,都是神的儿女,我怎么可以在她们中间,用两性的关系的眼光,仿佛是挑女朋友似的,这是我远避的事情,特别是到苏州以后。

  我特别喜欢音乐,我想弹钢琴,但是每人交两块,那个我交不起。我想拉小提琴,那个小提琴好几十块钱,就便宜的十几块钱,我哪买得起啊。所以,我只好自己攒了钱,买了一个两块多钱的口琴。星期五的时候,用口琴表演小提琴奏法,奏那个《圣母颂》,《圣母颂》我怎么会呢,因为我姐姐喜欢唱歌,她就在那唱《圣母颂》,我就听会了,我就照着她唱的来吹。我在幕后吹,不让人知道,这个吹完了以后,就谢幕,一谢幕,说小提琴、小提琴啊,我说就是这个,使的是口琴。

  在苏州的时候,我们每个礼拜五要学英文诗歌,现在我还会很多英文诗歌,都是那时候学的。另外,就是各个全校师生在那里,一个月一见,我会吹口琴,他们就让我在那里吹口琴。就让我们一个女同学弹钢琴伴奏,她弹得非常好,长得也好,她是很多男同学追求的对象,但是我连想都不敢想这些事情。她是要弹一个序曲,这个我没听过,她弹就一点头,她一点头,我就吹,一直吹下去,吹得那感情和那拍子完全正确,她们说你就照你吹得就行了。所以,她一点头,我就慢了半拍,我们再吹一次,差一点了,就再试一次,到了第三次,我才发现,噢哟,她这个人呢,我就常看她的侧面,我就看她吸引我特别厉害了,吸引力太大了,不行啊,得逃避啊。我一抬脚,就从窗子上跳出去了。把人家一个人就给扔那去了。

  本来我应该这样告诉她:「姊妹啊,我们停止吧,因为我有一个软弱,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当时心中只有一个思想:「逃避少年人的私欲」,但没有想只追求自己的圣洁,不顾别人的感情,表面上是圣洁,实际是自私得很。但愿有生之年,神能给我机会亲自向她道歉。

  前些年我们开同学会的时候,在北京,请了一些美国来的同学们,这位女同学从美国回来,我特别向她道个歉。当时把她扔在那不管了,她在那里伤心,她的自尊心受了多大的打击。真是求主怜悯,这是个傻瓜才做的事情,没有智慧。

  后来,又是个弹钢琴的姊妹把我的心抓住。因为我特别喜欢音乐,我也希望我将来的妻子是会弹钢琴的。会弹钢琴的有好几个,因为有音乐学院的在那,起码有一个姊妹常给学生会弹钢琴,也给我们弹钢琴。有一个弹钢琴的把我的心抓住了,就好象把我的魂给抓住了。

  这位姊妹的父亲是医生,有一次暑假回上海,和一位弟兄一同到她家里去看望她(因都是燕京大学福音聚会的肢体)。一进门,因为地板很滑,我就滑了一跤,差点摔倒。心中就想,她的环境和我相差太远,我父亲是一个穷牧师,而她的父亲是富有的医生,于是心中就想,不可能生活在一起,因为经济情况相差太大。于是我就放下她不想了。

建国初期的思想混乱

  我们那个时候,思想特别混乱。那时,关于有神无神的争论,无神论思想越来越占上风,尤其是在抗美援朝打了几个胜仗后。另外,我们国家一解放,就没有妓院,三年以后,到1952年就全国都没有性病。这在解放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其他的国家也不可能想象。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也是我父亲特别佩服新社会的一个原因,他认为这是我们基督教当时做不到的。在这些公义的事情面前,我们不得不看见这是神借人的手来解放这些可怜的妓女,并且让她们都能成家,都有职业,社会上一点也不歧视她们。那些好多妓院的老鸨,她们胁迫那些迫害妓女的事,真是惨不忍睹。但是一解放,这种丑恶的社会现象,一扫而光,这是我们基督徒受到思想上冲击相当大的地方。这也是很多神的仆人,思想上经历的一个大的冲击波。

  1952年的时候,所有的外国人都要离开中国,所有的外国的老师、教授都要离开中国。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就是学校不让我们再上外语系里的小礼拜堂聚会,以前我们福音聚会自己在那里聚会。系里勒令我们去宗教学院,我们不愿去,我说我宁可在院子里,我们也不愿意去。

  宗教学院的同学来找我们,他们告诉我们:「我们发现我们的信仰,是建立在磐石上的,而吴耀宗的思想,丁光训的思想,是建立在沙土上的。」一个思想改造,二百多个团契的大团契完全解散(全校团契数目很多,那时几个情投意合的同学就可以组成一个团契,有的有信仰,大多都无信仰),整个燕京就只有一个团契福音聚会了,照常早祷,晚祷,照常吃饭谢饭,照常每个人到图书馆的时候,先看半个钟头的《圣经》。同学们若问我们,我们说我们要看《圣经》,因为我们是基督徒,这上面都是神的话,让我们认识神,我们就这样做见证。很多同学,都知道我们都习惯了,都不理我们。

  宗教学院的同学临走之前跟我们说,我们的这个信仰,是建立在沙土上的,一个思想运动,我们所有的大团契都光了,大团契的主席是谁呢,就是丁光训。燕京神学院的那个院长,张士充,我在的时候,是那个教授的助教,现在成了燕京神学院的院长。感谢主啊,我跟弟兄姊妹讲,以后他们思想就完全转过来,完全转向,不要再相信新神学信仰,并且一下就冲到什么呢,耶稣家庭是共产主义,他们就觉得,耶稣家庭的见证是基督教的见证,足可和人的共产主义相篦美。

  后来他们就和我们一起聚会,他们也参加我们的早祷,晚祷,因为他们人数比较少,他们全系,整个神学院不到二十个人。

面对新派作见证

  在这个时候啊,我们作了一个最后的见证,就是当那些神学院的教师们,要离开学校。我们平均分了五个组,还是六个组,我忘了,每个组都有我们的弟兄姊妹作得救的见证。而我在我那个组里头,是一个范教授。那个教授,等我给他做完见证以后,一共是两个,一个是得救的见证,就是我在神面前痛哭流涕认罪的见证,看见自己真的是罪人;以后就是我祷告的那个见证。我足足讲了两个钟头,我们那一组是最晚的,所以这个范教授拉着我的手,使劲地摇,说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的见证,谢谢你给我做了这么好的见证。这些教授都是新派信仰的泰斗,听到我们这些得救的见证后,听到我们和主交通的见证后,使他们惊奇,哎噢,基督教里还有这样的见证。

  所以希望我们的弟兄姊妹知道,现在据说在北京各大礼拜堂,开始讲因爱称义,老早就不许讲主必再来。我告诉弟兄姊妹,有些家庭教会以为他们跟我们没关系,那就错了。那里的弟兄姊妹需要我们去为他们去辩论,帮他们认识清楚,不要让他们上当受骗。求主施恩给我们,反对这些敌挡真理的事,是任何一个时代,被神兴起来服侍主的人,一定要做的争战,不是跟我们没有关系,而是非常有关系。

  上面提到的那次见证,是我在燕京最后一次为主作见证,就说这些人,他们恐怕很少听过真正神的福音,所以神给他们悔改的机会,让属神的人,给他们做见证。所以他们觉得很好,至于态度如何,我就不知道了。他们离开了这个国家,不但他们离开,全国的学生会,各大学的学生会,联合会,每一个大城市几乎都有,那些外国的弟兄姊妹回家了,所以有一个阶段,撒旦就插手做一些事情,这些以后有机会我再和你们做见证,这是我在教会里头亲眼看见的见证。

  求神怜悯我们,我走过这段失败的路,一直到文革的时候,神又把我兴起来。1959年,我就开始放弃信仰,想让人为自己摘帽子。所以,撒旦就把教会里头,神仆人犯罪的事情,教会里相咬相吞等很多很多这样的问题放在我面前,让我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