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恩典也需要讨好人

引言:当「恩典」开始看人脸色

  曾几何时,我们忽然发现,信徒挂在口中的「恩典」,不再是罪人不配的礼物,而是人人当得的权利;不再是神向罪人俯身,而是神迁就人的期待。当讲台宣讲罪与悔改时,听众皱起眉头说「要多讲恩典」;当有人拒绝认罪时,劝勉者被告诫「要有恩典」;当教会执行纪律时,领袖们被批评「太严格,没有恩典」;当有人指出某种教导偏离圣经时,质疑者被告知「不要论断,要有恩典」。

  于是,「恩典」渐渐成了一面挡箭牌,专门用来挡住一切令人不快的诚实话,让人感觉良好,却在罪中安稳。这个转变发生得悄无声息,没有人公开宣布「我们要让神讨好人」,但它却在一篇篇「平安了,平安了」的讲道中发生,在一次次「要讲更多恩典」的反馈中成形,在一声声「要有恩典」的劝告中完成。直到有一天,我们对照圣经一看,发现我们口中的「恩典」已经完全变样:它站在罪人一边,却不再站在神一边;它不再要求什么,也不打算改变什么。

  这不是圣经里的恩典,而是一种只有赦罪、无须十架的幻觉。潘霍华(Dietrich Bonhoeffer)曾经警告:「廉价的恩典是教会的死敌。」今天的教会正面临一种更精致的诱惑:用「恩典」去讨好人,而不是让恩典去翻转人;问题不在于多讲恩典,而在于扭曲了恩典。

  「恩典福音」又称「超恩典论」(Hyper-Grace Theology),以新加坡的平约瑟(Joseph Prince)为代表,2000年代以来广泛传播。它在教会历史上并不新鲜,每当十字架被淡化、人的感觉被高举,类似的声音就会披上马甲粉墨登场。今天,它换上了心理学与自我接纳的外衣,用圣经的语言扭曲圣经的信息,给许多教会造成了困扰。因此,我们需要回到圣经,重新认识真正的恩典。当我们看见了圣经的真恩典,空洞的假恩典就会不攻自破。

一、恩典是什么?

1. 恩典的本质:不配

  「……神从创立世界以前,在基督里拣选了我们,使我们在祂面前成为圣洁,无有瑕疵;又因爱我们,就按着自己的意旨所喜悦的,预定我们借着耶稣基督得儿子的名分,使祂荣耀的恩典得着称赞;这恩典是祂在爱子里所赐给我们的。我们借这爱子的血得蒙救赎,过犯得以赦免,乃是照祂丰富的恩典。……」(弗1:3-8)

  恩典的本质是罪人不配得的主权之爱。起点是神的主权拣选,动力是神的圣约之爱,内容是「借着耶稣基督得儿子的名分」,目的是神的荣耀得着称赞——而不是人感觉的良好。恩典的「无条件」不是「没要求」,「白白」不是「廉价」,因为恩典的重价已由神的爱子在十字架上付清。正因为代价如此昂贵,恩典才绝不允许被随意对待。

2. 恩典的内容:基督

  「但你们得在基督耶稣里是本乎神,神又使祂成为我们的智慧、公义、圣洁、救赎。」(林前1:30)

  恩典不只是一份礼物清单,而是神将基督赐给我们。恩典的内容首先是基督自己(约1:16;罗8:32;林前1:30),在与祂的联合中,信徒得着赦罪与称义(罗3:24;弗1:7)、被赐予圣灵(加3:14;约7:37-39)、经历成圣(多2:11-12;腓1:6、帖前5:23-24)、蒙坚忍保守(彼前1:5;犹24),最终得着荣耀(罗8:30;彼前5:10)。

  我们既与基督联合,就同时领受祂的义(称义)和祂的圣(成圣),而不是先领受一个,再领受另一个。因为称义与成圣都根植于与同一位基督的联合,绝不能被分割。「恩典福音」试图保留称义、解除成圣,但我们无法只承认基督是救赎之主、却拒绝祂是成圣之主。

3. 恩典的功用:教师

  「因为神救众人的恩典已经显明出来,教训我们除去不敬虔的心和世俗的情欲,在今世自守、公义、敬虔度日,等候所盼望的福,并等候至大的神和我们救主耶稣基督的荣耀显现。」(多2:11-13)

  恩典就像一位教师,有非常具体的教学目标:消极方面除去不敬虔,积极方面自守、公义、敬虔度日。如果恩典只是让人安然躺在救赎里,保罗为什么还说恩典要「教训我们」?教训意味着要求被教导的对象持续改变,恩典不是让人停留在原处的心理安慰,而是推动我们成圣的力量。

4. 恩典的目标:行走

  「你们得救是本乎恩,也因着信;这并不是出于自己,乃是神所赐的;也不是出于行为,免得有人自夸。我们原是祂的工作,在基督耶稣里造成的,为要叫我们行善,就是神所预备叫我们行的。」(弗2:8)

  神预备好了道路,又用恩典把我们放在这条道路上(弗2:10),引导我们行走其间(腓2:13),包括认罪悔改、顺服诫命、接受管教、在圣洁上不断长进。律法不是恩典的敌人,而是恩典的「说明书」,告诉我们如何合神心意地爱祂。信徒遵行律法,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已被接纳,所以以神的律法为乐(诗119:97)。

二、用圣经检验「恩典福音」的常见说法

  「恩典福音」是教会历史上反律法主义的当代变体,以恩典为名否定律法对信徒的规范功用。以下根据圣经逐一检验其常见说法

说法1:不要太严,宽松才是恩典

  如果教会过度强调规条、用行为衡量属灵,确实是需要警戒的偏差。但恩典与宽松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恩典福音」喜欢引用「你们不在律法之下,乃在恩典之下」(罗6:14b),但保罗在这句话之前说的是:「罪必不能作你们的主」(罗6:14a)。提多书2:11-12的教导最直接:「神救众人的恩典……教训我们除去不敬虔的心……在今世自守、公义、敬虔度日。」恩典的方向是转化与约束,而非放松,所以罗马书11:22宣告:「神的恩慈和严厉……向那跌倒的人是严厉的……不然,你也要被砍下来。」好医生不是不给病人开苦药的医生。以「不要太严」拒绝苦药,是对灵魂的放弃。

说法2:质疑恩典福音就是论断人、不要恩典

  圣经禁止用自义的态度论断人(太7:1),但也清楚区分「论断」与「辨别」。「不要论断人」是针对带着梁木的眼睛去挑刺(太7:3-5),不是禁止一切属灵分辨。加拉太书6:1说「用温柔的心把他挽回」,挽回的前提首先是辨别。

  「恩典福音」引用约8:7「谁没有罪,谁先拿石头」来堵住批评,却回避在同一段对话中,主耶稣对那女人说:「去吧,不要再犯罪了!」(约8:11)主所拒绝的是自以为义者的定罪,而不是对罪本身的判断。事实上,圣经中最有恩典的人,最敢于指出错误:耶稣对法利赛人说「祸哉……」(太23章),保罗当面指责彼得(加2章),约翰点名警告假师傅。用「没有恩典」来堵住批评,是对恩典最大的误用,实际上是把「恩典」当作挡箭牌。

说法3:传讲律法就是律法主义,新约信徒只需要信和爱

  律法主义是靠遵行律法赚取称义,但「恩典福音」却走向另一极端:将律法和恩典对立,以恩典之名取消律法。他们故意混淆「传讲律法」和「律法主义」,其核心论据来自对以下两处经文的断章取义:

  1. 罗马书6:14「你们不在律法之下,乃在恩典之下」,被他们解读为:新约信徒既然在恩典之下,律法对信徒的生活就不再有规范作用。然而,这里的上下文是说信徒不再处于律法的定罪之下,而不是说律法已经失效,所以保罗在下一节立刻反问:「这却怎么样呢?我们在恩典之下,不在律法之下,就可以犯罪吗?断乎不可!」(罗6:15)。如果「在恩典之下」意味着律法完全无效,这个反问就毫无意义。
  2. 加拉太书5:18「但你们若被圣灵引导,就不在律法以下」,被他们解读为:圣灵引导取代了律法要求,传讲律法就是阻碍圣灵、倒退回旧约,因此主张新约信徒只需要信靠基督、彼此相爱,一切律法条文都不再具有直接约束力。然而,这里的「不在律法之下」,同样是指不在律法的定罪之下,而不是说圣灵的引导与律法的要求相互对立。所以保罗在接下来几节经文立刻列出一系列必须禁止的「情欲的事」,所禁止的内容与十诫完全一致。圣灵引导信徒所走的方向,正是律法所指向的方向。

  圣经启示律法有三重功用:

  1. 对于全人类:启示神圣洁的属性和旨意(利11:44-45;罗7:12);使人认识自己的罪(罗3:20;7:7);帮助他们认识对基督的需要(加3:21-22)。
  2. 对未重生者:唤醒良知、促使归向基督(加3:24),使继续犯罪者无可推诿(罗1:20)。
  3. 对已重生者:道德律不再是定罪之约(罗8:1),但显明信徒对基督有何等亏欠(罗7:24-25),激发感恩,以律法为顺服的标准(罗7:22;多2:11-14)。

  主耶稣宣告「我来不是要废掉律法,乃是要成全」(太5:17),登山宝训是将律法的要求内化入心,而不是废除。旧约礼仪律已经在基督里成全,不再以旧形式执行;民事律的公义原则具有普遍意义;道德律则反映神永恒不变的圣洁本性,对新约信徒持续有效(罗3:31)。传讲律法并不是律法主义,拒绝律法主义不等于拒绝律法。约翰壹书5:3说:「我们遵守神的诫命,这就是爱祂了,并且祂的诫命不是难守的。」爱与遵守诫命不是两个对立的选项,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面。

说法4:基督徒不需要每天认罪,应该多讲积极正面的信息,不要让人活在罪疚感中

  信徒的称义是一次性、永久的(罗8:1),真正重生的信徒不应该惧怕失去救恩。全备的讲道应该带出福音的喜乐,讲台不应该只定罪、却不讲盼望。罗马书传福音的逻辑是先宣告审判(1-3章),然后立即提供出路(3-8章)。

  但「恩典福音」却用称义的完全性来否定认罪的必要性。他们最常扭曲的经文有以下几处:

  1. 约翰壹书1:9「我们若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平约瑟声称,这句话是写给未信主的人,不是写给信徒。然而,这种解经在文学结构上根本站不住脚,因为约壹1:5-2:2是一个完整的段落,其中的「我们」贯穿始终,「我们若在光明中行……祂儿子耶稣的血也洗净我们一切的罪」(约壹1:7),这节经文本身就预设了一个「行走」的持续过程,「洗净」(约壹1:7)是持续进行的时态,不是一次完成的历史事实。若将1:9单独归给未信者,就瓦解了整段文学逻辑。约翰壹书5:13明确指出,收信人正是「信奉神儿子之名的人」。
  2. 约翰福音16:8「祂既来了,就要叫世人为罪、为义、为审判,自己责备自己」。「恩典福音」认为这句话的对象是不信的「世人」;对于信徒,圣灵的工作是叫他们知道自己在基督里的「义」的身份,而不是叫他们继续为罪忧愁。然而,这段经文讲的是圣灵向世人的见证工作,并不能用来否定圣灵对信徒的成圣工作。圣经区分两种罪疚感:圣灵的感召使人转向神、寻求赦免,撒但的控告使人陷入绝望、自我惩罚——「因为依着神的意思忧愁,就生出没有后悔的懊悔来,以致得救;但世俗的忧愁是叫人死。」(林后7:10)问题不在于有罪疚感,而在于罪疚感将人带向哪里。希伯来书12:5-11明确教导神必管教祂所爱的儿子,目的是「使我们在祂的圣洁上有分」。如果圣灵从来不向信徒指出其罪,管教究竟针对什么?神的管教与圣灵的感动,在成圣中是同一工作的两个方面,不能分割。

  讲台的责任与此直接相关:保罗命令提摩太「务要传道……责备人,警戒人,劝勉人」(提后4:2)。历史上每次真实的复兴,都伴随着深刻的认罪与确据的更新。传讲罪和审判,就是传讲真正的恩典:律法揭露罪,使人奔向基督;福音宣告宝血的洁净,使良心得以释放。信徒对恩典最真实的经历,往往来自认罪之后在神面前的坦然和与神交通的喜乐(约壹1:9)。圣经的祷告同样印证了这一点:诗篇51篇是大卫在圣灵感动下深刻认罪的范本;主祷文「免我们的债」(太6:12)预设门徒信主后仍需持续认罪——这里的「赦免」是关系性的,为了维持与神交通的喜乐(约壹1:3),而非重新被称义。

  信徒不肯认罪的后果,是良心逐渐麻木、失去平安喜乐,表面上「活在恩典中」,实质上是系统地「消灭圣灵的感动」。神是光(约壹1:5),「行在光明中」意味着在圣灵的光照下,罪持续被揭示、被承认、被洁净。「恩典福音」以「身份确认」取代「行在光中」,带领信徒走进灵性的黑暗——「我们若说是与神相交,却仍在黑暗里行,就是说谎话,不行真理了」(约壹1:6)。

说法5:你在神眼中已经完全圣洁,追求圣洁是不信的表现

  信徒称义的地位是完全的、稳固的,神接纳信徒的根据是基督的义,而不是信徒的表现。但「恩典福音」却由此得出一个结论:「追求圣洁是质疑神已完成的工作」。

  圣经的「已然/未然」(Already/Not Yet)框架清楚呈现:新创造已经开始(林后5:17),但尚未完成(罗8:23);称义已经完全(罗5:1),但将来才能得荣耀(罗8:30);成圣已经开始(帖前5:23),但今生会持续进行(腓1:6)。「恩典福音」所误用的经文都犯了同一错误,把终末状态硬搬到今生经历:

  1. 哥林多后书5:21「叫我们在祂里面成为神的义」,被他们解读为:信徒已经在品格上完全。然而,这里所讲的是神将基督的义在法庭上归算给信徒,而不是说信徒在品格与行为上已经完全圣洁。所以保罗在同一封书信呼吁:「亲爱的弟兄啊,我们既有这等应许,就当洁净自己,除去身体、灵魂一切的污秽,敬畏神,得以成圣。」(林后7:1)如果成圣已经完成,这个命令毫无意义。
  2. 希伯来书8:12「不再记念他们的罪愆」(来8:12),希伯来书10:14「因为祂一次献祭,便叫那得以成圣的人永远完全」,被他们解读为:成圣已经完成,不是进行中的过程。然而,这里的「不记念」是指不按罪追讨,「永远完全」是指献祭的完全性,并不是说罪不存在、或者不需悔改。所以同一封书信仍然命令信徒「要追求圣洁;非圣洁没有人能见主」(来12:14)。
  3. 约翰壹书4:17「因为祂如何,我们在这世上也如何」,被他们解读为:信徒现在就与基督的地位完全对等。然而,这里谈论的是爱的完全,不是讲身份的全面对等。所以同一封书信也教导:「主若显现,我们必要像祂……凡向祂有这指望的,就洁净自己,像祂洁净一样」(约壹3:2-3),「必要像祂」是将来的盼望和当下的追求,不是已经完成的事实。

  称义是法庭宣告,一次性完成;成圣是生命更新,持续进行。用称义的完全性取消成圣的必要性,是将神所连接的强行拆开。

说法6:新约信徒有圣灵内住,不再受外在圣经命令的约束,顺服内心感动就够了

  圣灵的内住带来从内而外的更新,并非取消对圣经命令的顺服。「恩典福音」严重曲解了两处经文

  1. 哥林多后书3:6「字句是叫人死,精意(圣灵)是叫人活」。然而,这里的上下文是新旧之约的对比,「字句叫人死」指的是律法本身无法赐人生命、只能定罪,而不是说圣经文字本身是有害或多余的。因为同一位保罗在提摩太后书3:16-17也说:「圣经都是神所默示的,于教训、督责、使人归正、教导人学义都是有益的,叫属神的人得以完全,预备行各样的善事。」圣灵是圣经的作者,祂的工作与圣经的权威从来不是对立关系。
  2. 耶利米书31:33「我要将我的律法放在他们里面,写在他们心上」。然而,这里的「写在心上」是说律法的内容被圣灵内化在信徒心中,而不是说律法的要求被取消。写在心上的仍然是律法,方向并没有改变,只是动力变了。圣灵总是借着圣道做工(弗6:17;约16:13-15),脱离圣经的「内心感动」并没有客观的检验标准,历史上的许多严重偏差都是以「圣灵感动」为名脱离圣经权威。
说法7:神只有爱,没有忿怒

  「神就是爱」(约壹4:8),但神也是烈火(来12:29),「神的忿怒从天上显明在一切不虔不义的人身上」(罗1:18)。神的忿怒与爱不是矛盾,而是同一圣洁本性的两面。正因神是爱、又是烈火,祂才差遣基督满足公义的要求(约3:16,36)。

  基督的受死是挽回祭(Propitiation,罗3:25;约壹2:2),满足神对罪公义忿怒的要求。若否认神的忿怒,十字架就失去了核心意义:基督的死只能被解释为道德示范(道德影响论,Moral Influence Theory),而非客观的替代性救赎,这在教会史上已经被判定为谬误。虽然「恩典福音」对忿怒的回避虽未必有意走向这一结论,但一旦挽回祭被抽走,整个救恩论就会从客观赎罪,悄悄滑向主观的心理更新。

说法8:要讲爱和恩典,不要讲是非,不要争论教义

  爱是圣约团体的标记(约13:35),教会不应成为争论与批判的场所。但「不要讲是非」与「不要争论教义」在「恩典福音」的语境中并非谦逊,而是把「爱和恩典」当作规避圣经检验的挡箭牌。

  约翰贰书把「爱」与「遵行真理的诫命」直接等同(约贰6),然后立即警告假师傅(约贰7-11),爱的本质包含对真理的守护和对错误的拒绝。以弗所书4:15教导「用爱心说诚实话」,爱心与诚实话是同一行动的两面,不是需要选择的两个对立选项。

  声称「不要谈神学」的人,从来不是真的没有神学,只是不愿意将自己的神学主张置于公开的圣经检验之下。「不要争论教义」的实质,是「不要用正统教义来质疑我的教义」。其结果是:异端有发言权,真理没有;错误教导可以自由传播,因为批评它「不够有爱」;持守真理的声音必须沉默,因为它「制造争论」。正因为保罗爱教会,他才在加拉太书1章两次严厉强调异端「应当被咒诅」。如果尼西亚大公会议接受「不要争论、只要相爱」的劝告,基督教早已沦为亚流派异端。「不要讲是非、不要争论教义」,对牧者是毁谤,对谬误是庇护,对会众是残害。

说法9:恩典要接纳一切,教会应该避免纪律

  「恩典福音」将神的慈爱与圣洁割裂,产生只有接纳、没有管教的教会论,在实践上表现为三个层面:

  1. 对犯罪者不敢执行纪律——认为执行教会纪律是「律法主义」、「没有恩典」,因此许多受其影响的教会事实上废除了教会纪律,对不悔改的罪采取无限容忍的态度。但圣经明确教导(太18:15-17;林前5:1-6),纪律是出于对整个圣约团体的爱护,以及对犯罪者灵魂的关怀(林前5:5)。没有管教的溺爱是对罪的纵容,并非源于圣经。
  2. 对错误教导者不加分辨——以「不要论断」为由,拒绝对教导进行辨别和纠正,使错误教导在教会中自由流通而无人负责。但保罗命令提多「驳斥那些抵挡的人」(多1:9);约翰壹书4:1命令信徒「试验那些灵」;主耶稣称赞以弗所教会试验假使徒(启2:2),责备容让假先知的教会(启2:14,20)。
  3. 以增长和睦为唯一标准——把人数减少或出现冲突视为牧养的失败,只要人威胁离开教会,教会就会放弃原则、竭力挽留。但圣经从未以此衡量忠心,说「平安了、平安了」的假先知聚集了更多的听众;真先知耶利米则在监牢与枯井度日。当主耶稣目送大批门徒离去时,不但没有挽留,反而问十二门徒:「你们也要去吗?」(约6:66)

  教会纪律不是反对恩典,而是恩典的表达。因为「主所爱的,祂必管教」(来12:6),爱和管教不可分割、不必平衡,管教是爱的证明,终极目的是「使他的灵魂在主耶稣的日子可以得救」(林前5:5)。以恩典之名回避纪律,实际上不是恩典,而是属灵的遗弃。

三、「恩典福音」的错误根源

  「恩典福音」的根本问题不是太强调恩典,而是将恩典的出发点从神的启示偷换为人的心理期待,从而在四个层面产生系统性的偏差。

1、认识论的偏差

  「恩典福音」是一种「自主」的认识论:用自己的理性和感受来审判启示,而非让启示来检验自己。它选择性地引用保罗关于恩典的段落,回避关于圣洁与管教的段落;剪贴性引用约翰关于爱的教导,忽略关于真理与教义的警告。其解经错误表现为三个可辨别的模式:

  1. 用感觉裁判——从「被律法主义伤害的感受」出发,凡引起不适的经文便被架空,带来轻松感的解读便被接受。
  2. 选择性引用——大量引用恩典与自由的段落,系统性回避同一书信、同一作者中关于圣洁、管教与属灵争战的段落。
  3. 抽离上下文——如将约8:7用来压制批评,切断与8:11的联系;将约壹1:9从1:5-2:2中抽出,单独归给未信者。

  这套方法论看似尊重圣经,实则架空圣经权威,用圣经的一部分否定另一部分,最终权威来自读者自己的预设。这与自由派神学用历史批判法处理圣经、灵恩派以内在感动超越圣经文本,在认识论上属于同一类型的错误。

2、救恩论的偏差

  「恩典福音」彻底割裂了救恩确据与生命更新:只要曾经「决志」,救恩便无条件保证,无论生命是否有任何成圣证据。因着神的拣选与圣灵的保守(腓1:6;犹24),真正得救者必然坚忍,但圣灵的保守必然包括带领信徒不断悔改、归向基督。

  「恩典福音」将救恩确据从成圣的过程转移到「决志时刻」,使真假得救无从辨别。约翰壹书正是为了让信徒「知道自己有永生」(约壹5:13)而写,检验标准包括:遵行诫命(约壹2:3)、不持续犯罪(约壹3:9)、彼此相爱(约壹4:7)。这些不是赚取救恩的条件,而是识别真实得救的证据。将这些标准以「律法主义」为名拆除,结果是使自欺者得到虚假平安,真正的挣扎者反而失去真实的确据。

3、圣灵论的偏差

  「恩典福音」将圣灵从「成圣者」简化为「安慰者」的单一角色,认为祂只带给信徒「恩典意识的更新」和「身份的持续确认」,而非责备罪、引发内心争战。但圣灵既是保惠师(约14:16),也使信徒成为圣洁(帖前4:7-8);既印证儿子的名分(罗8:15-16),也治死信徒肉体的恶行(罗8:13)。「情欲和圣灵相争,圣灵和情欲相争」(加5:17),这种争战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圣灵真实工作的证明。「恩典福音」只保留圣灵工作的一面,切除了另一面,是对圣灵位格与工作的严重扭曲。

4、成圣论的偏差

  「恩典福音」引用「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林后5:17),声称信徒已完全更新,与罪争战是「不信自己新造身份」的表现。这混淆了新造的「开始」与「完成」。林后5:17的「新造」是「已然/未然」中「已然」的一面,同一位保罗也描述新造之人内心的激烈争战:「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罗7:18)。新造是真实的,但在今生,新造之人还要在争战中成长,而不是在无罪状态中安息。

  这一错误也根植于对罪性、即肉体的低估,「恩典福音」认为重生后罪性已不再构成真实威胁,但保罗在加拉太书5:17和罗马书7章所描述的,正是重生者仍需真实面对的内在争战。

四、归正之路:让恩典做它要做的事吧!

  也许你被「恩典福音」吸引,是因为你渴慕心灵的医治。也许你生活在一个充满规条的环境里,渴望自由。我们无意否认这种渴慕和感受的真实,也不想在已经受伤的心上再压上一块石头。

  但是,止疼药并不能真正治愈你的伤口,只是使你无法感知伤口的存在。真正的医治不是抛弃神的律法,而是回到真实的恩典,成长为一个在爱中遵行律法的人。真正的自由不是抛弃律法,而是在圣灵里不再被罪和死亡辖制(罗8:2);不是无须改变的平安,而是虽然有罪、却仍在基督里被接纳的平安,这比任何情绪上的轻松都更稳固、更真实。

  圣经里的恩典比「恩典福音」所描绘的更加令人震撼。它不是「没关系,你挺好的」,而是「你本是死的,但神使你活了」。它不是给你一点止疼药,却把你留在急诊室的门厅,而是用福音的大能更新你、改变你,使你越来越像那位为你死而复活的主。

  被真恩典得着的人,不是「什么都无所谓」,而是「什么都为了基督」;不是「既然被接纳,一切随意」,而是「正因被接纳,我要荣耀祂」。他们对罪的厌恶不是来自惧怕,而是来自爱;他们对律法的顺服不是为了换取恩典,而是对已领受之恩典的感恩回应。也正因为如此,得着真恩典的人,最无法忍受对假恩典保持沉默——因为他们知道,假恩典伤害的不只是教义,而是真实的灵魂。

  让恩典去做它本来要做的事吧:不是让我们舒服躺平,而是让我们站立行走;不是免去十字架的道路,而是赋予我们走这条路的力量。真正的恩典从来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它只需要做回它自己——那个有重量的、充满能力的恩典,它从十字架流出,贯穿整本圣经,使罪人成圣,使教会合一,最终让神在基督的身体中得着当得的荣耀。

当教会一样都不缺:今日教会的老底嘉气质

一、慕道者眼中的「友好教会」

  当朋友第一次带你去「老底嘉社区教会」的时候,也许你心里还有一点抵触。但进门之后,你可能很快就被打动了。

周日早晨:原来教会可以这样

  礼堂宽敞明亮,灯光柔和,音响设备比你想象中好得多。敬拜团上台的时候,你发现旋律很好听,是你喜欢的那种风格。身边的人都很投入,有人闭上眼,有人举起手,你感受到一种说不清楚的温暖和平静,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动了。

  讲道的牧师很有感染力。他讲到你最近正在经历的那种焦虑,用一个职场幽默开头,引来听众会心一笑;他讲到家庭关系,你觉得他好像认识你一样。整场讲道30分钟,你居然没有看一次手机。走出礼堂,你对朋友说:「他讲的事情,很多我都经历过。」

周日中午:这里的人很不一样

  崇拜结束后,有人主动过来友善地和你打招呼,问你是不是第一次来,邀请你留下来吃午饭。饭桌上大家聊得很自然,没有奇怪的宗教腔调,和你平时的朋友并没有不同,只是更有耐心、更加友好、更愿意听你说话。

  你看到走廊公示栏上贴着很多活动:有社区服务义工招募,有新移民生活资讯,有免费报税服务,有短期宣教旅行,有英文班、太极班、舞蹈班、查经班,有歌唱舞动赞美操。你心中感慨:看来这些人不只是周日来坐一坐,他们真的很投入。

周间活动:你开始期待来这里

  朋友拉你加入了一个「生命小组」。十来个不同年龄、背景各异的人,每周固定聚在一起。大家先读一段圣经,然后分享这周各自发生了什么、有什么挣扎,他们彼此倾听,有时候一起祷告。你突然发现,在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竟然还有一个可以敞开心扉的地方。

  周三晚上有祷告会。你去了一次,听到大家轮流为各种需要祷告:为生病的家人,为还没找到工作的弟兄,为正在申请移民的姊妹。你心里想:这些人是认真的,他们真的相信有人在听。

  如果你问朋友,这间教会最吸引他的是什么,他可能会回答:「这些人都很真实,这里让我感到被接纳。」你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你自己也开始期待每次活动。

二、「一样都不缺」的老底嘉气质

  以上描绘的肖像是今日许多教会的真实写照,有真诚的信徒,有友善的关怀。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审视才愈发沉重:因为我们所要揭示的不是恶意,而是善意包装的偏离。许多教会已经不再是「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前3:15),而像功能齐全、服务周到的宗教生活综合体。在每一个精心的设计背后,都透着「一样都不缺」(启3:17)的老底嘉气质: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基督。

1、主日聚会一样都不缺

  教会需要「敬拜」吗?我们有「声光秀」——柔和的射灯与恰到好处的干冰营造出超凡脱俗的迷幻感,敬拜团在台上重复着「口号式」的诗歌。信徒在诉诸感官的律动中追求情感的巅峰,把生理性的心理共鸣认证为圣灵的「充满」,把「敬拜大君王」置换为「灵性消费」。当敬拜沦为一种精心编排的集体陶醉,信徒就成了「属灵瘾君子」,一旦失去情感刺激,便会迅速萎缩。

  教会需要「讲台」吗?我们有「脱口秀」——牧师娴熟地抛出各种故事和笑话,确保会众不会无聊。讲道内容充满了「家庭经营」或「压力释放」,听起来更像是职场培训。在这种氛围下,「罪」被重新定义为「成长中的阴影」,「悔改」被置换为「与自己和解」。当讲台从「宣告圣旨」转向「心理按摩」,基督的十字架就不再是平息神忿怒的公义祭坛,而成了证明「你很有价值」的励志道具。

  教会需要「主日学」吗?我们有「托儿所」——家长把孩子送进主日学教室,然后放心地参加崇拜。但教室里并没有扎实的教理问答,只有圣经故事和道德说教。这种肤浅的教育批量生产了许多「文化基督徒」:他们知道挪亚方舟,却不认识公义圣洁的神,真理的装备远远落后于学术的程度,主日学沦为托儿所。孩子高中毕业后,在世俗价值观的冲击下,很快就像无根的浮萍,迅速逃离教会。

2、团契生活一样都不缺

  教会需要「祷告」吗?我们有「购物单」——祷告会往往沦为一份漫长的代祷清单:病得医治、工作顺利、考试过关、移民成功。在这种「购物单式」的祷告中,神就像一个随时待命、满足现世需求的「土地爷」。圣经里的祷告是以神的属性为起点、以圣约应许为依据、以教会使命为中心、以末世盼望为动力的属灵摔跤,但却在这种祷告会中几乎绝迹。当祷告失去了教义骨架,就从「与神交通」退化为「自言自语」,或许能满足一时的情感需要,却无法激起人对神的切渴之心。

  教会需要「团契」吗?我们有「互助会」——小组聚会从「彼此教导、互相劝戒」的圣约团契,退化为心理按摩的互助会。大家轮流分享本周的职场挫折或生活琐事,组长的职责是确保每个人都感到「被接纳」。在刻意营造的温情中,没有人敢坦言扎心的真相,因为怕破坏氛围。信徒在这里交换同情,却从未交换生命;他们彼此拥抱,却在罪中一起沉沦。

  教会需要「默想」吗?我们有「灵修术」——卢云(Henri Nouwen)、牟顿(Thomas Merton)等天主教著作风靡教会,各种源自耶稣会罗耀拉(Ignatius de Loyola)传统的「想象式默想」被包装成各类「遇见祂」或「心之归回」的精美课程。这些「灵修术」不是帮助信徒在神的面光中默想祂的话语,而是混淆了信心与感觉,引导信徒放空大脑,在静默中寻求「内在声音」或「与神合一」的体验;或者闭上眼,动用五官去「闻到」伯利恒马厩的气味、「触摸」耶稣粗糙的手心,甚至与脑海中幻化出的基督形象对话。在这种「圣化想象力」的幌子下,圣经从客观的启示降格为激发主观幻觉的「素材」。信徒不再接受真理的修剪,而是在大脑中拼凑心理图像;不再是借着信心领受基督,而是通过感官技术捕捉瞬间的恍惚。当灵修沦为一种绕过圣道、自我诱导的心理按摩,信徒寻找的就不再是那位立定在天、永不动摇的真神,而是自己内心投射出的偶像。

3、教会治理一样都不缺

  教会需要「治理」吗?我们有「董事会」——教会的行政架构从「长老治会」的圣约模式,转型为「CEO+董事会」的合约模式。决策的准则不再是「圣经如何说」,而是「风险管理」、「财务安全」和「品牌公信力」。当发生冲突时,教会第一反应是求助于公关策略或法律顾问,而不是圣经明确的教导。这种治理逻辑实际上否定基督是教会的唯一元首,把圣约共同体降格为非营利组织,使教会治理成了不需要圣灵的自主运行。

  教会需要「委身」吗?我们有「消费者」——许多信徒选择教会的心态,就像挑选健身房或餐厅:哪里的咖啡好喝?哪里的停车位多?哪里的主日学好?哪里的节目丰富?哪里的讲道励志?这种「逛教会」(Church-Shopping)的心态瓦解了教会的圣约基础,信徒随时可以因「体验不佳」而用脚投票,牧者也不敢大胆宣讲扎心的真理。

4、教会牧养一样都不缺

  教会需要「牧者」吗?我们有「流量榜」——在自媒体时代,许多教会的教导职分被悄然外包给了网上的「名牧」。这些牧者的权威来自百万点击量,而非地方教会长议会的监督,逾越了圣经里的职分,创造了一个个「属灵」的偶像。信徒的胃口被遥远的明星讲员吊高,本地的牧者显得寒酸无能。一旦「流量明星」倒下,成千上万隔空敬拜的粉丝便信心崩塌。

  教会需要「合一」吗?我们有「俱乐部」——「大家都爱主,不要分宗派」成了粉饰真理无知的口号。在追求信仰最小公约数的「大帐篷主义」文化里,严谨的教义分辨被扣上「教条主义」、「没有爱心」的帽子,成为一种「属灵的政治正确」。在这种虚假的合一里,许多人习惯用「恩典、平安」等万能词汇屏蔽基于圣经的教会纪律和真理边界。然而,没有真理的合一只是表面的妥协。如果教会为了维持「大帐篷」而不再敢说「这是错的」,就成了一个没有属灵争战能力的俱乐部。

  教会需要「分辨」吗?我们有「大机构」——许多福音机构的创始者们全然为主,生命见证有目共睹,所以很多华人教会把他们视为值得信赖的属灵权威,但也逐渐产生了「机构依赖症」。现实是,经过几十年来多届董事会的更替后,这些机构的信仰光景可能已经大不相同,服务对象多元、神学立场模糊,难以承担起教义审核与真理守望的重任。我们应当「听其言、观其行」,而不是想当然地认为「此机构」依然是当初的「彼机构」。如果教会习惯性地将真理的把关权「外包」给机构的名声,只要「中信」刊登「幸福小组」的见证、「华福」推介「幸福门训」的聚会、「恩福」推广「幸福小组」的教材时,我们就假设「幸福小组」绝无真理问题,教会就放弃了作为「真理柱石」的守望责任,盲从机构的背书,各种谬误便能轻而易举地绕过真理防线,长驱直入。

5、教导装备一样都不缺

  教会需要「查经」吗?我们有「读书会」——在温馨的客厅里,大家围坐在一起,最常听到的问题是:「这段经文让你感觉如何?」严谨的「文法-历史」解经被视为枯燥的「字句让人死」,取而代之的是天马行空的主观宣泄。圣经成了激发个人灵感的素材库:有人读出「人际关系」,有人读出「内心宁静」。在这些没有约束的「分享」中,真理不再是客观的准绳,而是内心的映射;在这种「读书会」里,圣经失去了刺入魂与灵的能力,变成了装饰自我的精致点缀。

  教会需要「门训」吗?我们有「速成班」——「知识是叫人自高自大,惟有爱心能造就人」(林前8:1),这句话在许多华人教会被断章取义,作为逃避系统教义训练的挡箭牌。在这种文化下,会众缺乏属灵的分辨能力,主日讲道成了「心灵鸡汤」,门徒培训沦为道德主义教育,培养出的信徒不再「能将纯正的教训劝化人,又能把争辩的人驳倒了」(多1:9),而是只能吃奶的属灵婴孩。快餐式的门训掩护了讲台的肤浅,也使信徒在面对世俗的挑战时,既无还手之力,也无辨别之能。

  教会需要「神学」吗?我们有「神学院」——许多教会将神学教育外包给日益学术化的神学院,牧者的权威来自神学院的证书,而他们所受的装备实际上在「神学超市」里的「自由组装」。这种「神学外包」培育出的往往是有文凭、没立场的职业牧师,生养出的通常是缺乏教义根基、无法分辨谬误的软弱会众。

6、信仰实践一样都不缺

  教会需要「成圣」吗?我们有「修身课」——在一些教会中,「基督徒」身份正被异化为一种「儒雅、成功」的中产阶级人设。讲台悄悄从「与基督同死同活」转向「如何做一个体面的好人」,对罪的恨恶被「对人的礼貌」取代,对神的渴慕被对「卓越人生」的追求掩盖。这种道德主义磨平了福音的棱角,把成圣当作不断自我优化,制造了一群行为端正,却不为罪忧伤痛悔的「好人」。

  教会需要「关怀」吗?我们有「疗愈术」——当信徒带着痛苦来到教会,得到的不再是福音对罪的清算,而是各种「寻找真我」的内在医治法。这些「疗愈术」将「罪人」置换成「病人」,把基督的救主职分置换成「辅导员」,将圣经辅导置换为探寻「原生家庭阴影」或「寻找内心小孩」的挖掘工程,教导信徒通过主观的「生命回溯」来寻找平安,试图在记忆中寻找安抚,却往往跳过了十字架对罪的审判。这是对圣经完备性的不信任:认为圣道不足以处理人的创伤,福音并不能应对人的情感问题,必须引进世俗心理学与神秘主义的混合物。结果可能会让信徒感觉到「被疗愈」,却从未在神面前为罪真实地懊悔。

  教会需要「婚姻辅导」吗?我们有「心理学」——婚姻课程里充斥着「五种爱的语言」、沟通风格分析。这些非圣经的技巧往往预设人可以通过掌握技术来修复关系,将婚姻视为人际技术的磨合。当教会以「学会有效沟通」取代丈夫舍命的爱、妻子顺服的信,实际上是在宣告:圣经对于处理家庭关系是不够的。这种技术思维解决了表面的生活磕碰,却无法根治婚姻破裂的根源。

  教会需要「亲子关系」吗?我们有「育儿法」——「正面管教」等理论预设孩子天性善良,割裂「爱」与「管教」,与圣经关于人「自幼倾向恶、愚蒙迷住心」的诊断背道而驰。当父母效法世俗理论降低律法标准,而不是按照圣经施行管教,实际上是在培养精致的自以为义者,而非需要救主恩典的罪人,只会使儿女觉得不需要基督。

7、使命事工一样都不缺

  教会需要「福音」吗?我们有「见证会」——在布道会中,各种功效主义的见证长期占据核心,用主观经历来补足圣道的「不足」,个人故事喧宾夺主、凌驾于神的话语之上,把福音从客观的事实降格为个人的增值。那些被见证吸引信主的人,一旦生活陷入低谷,信仰往往轰然倒塌。

  教会需要「增长」吗?我们有「爆炸术」——各种高度程序化、标准化的「福音爆炸术」,将大使命包装成了一套精密的营销方法:以关系网络为入口,以情感归属为诱饵。为了维持「幸福感」,罪、公义与审判被系统性地淡化或删除。这是用人的方法挑战神的主权,能制造醒目的决志数字,却难以产生成圣的门徒,因为它传讲的是一种不需要十字架的「廉价恩典」。

  教会需要「宣教」吗?我们有「短宣游」——当「拍照打卡」代替了长期委身,当「感悟治愈」取代了福音宣讲,「短宣」就蜕变为满足属灵虚荣心的「短宣游」。真正的宣教是附上代价、长期扎根、建立教会;而短宣游只是蜻蜓点水、走马观花。这种模式填补的是信徒的「属灵履历」,而非宣教工场的真实需要,实质上是将别人的贫困转变成了自己的属灵秀场。

三、「老底嘉气质」的三层病灶

  上述老底嘉式的「技术性自足」,共同点是都不需要基督,在技术上越来越专业,在真理上却越来越含糊,以致最终失去了属灵的功用,「也不冷也不热」(启3:15)。他们所做的,正如有人曾讽刺的:「一位没有忿怒的神,通过一个没有十字架的基督,将没有罪的人带入了一个没有审判的国度。」这种现象的病灶有三个层次:

  1. 病根:启示论的降级——在实践中不再相信「唯独圣经」的完备性,认为圣经不足以应对当代问题,必须引进教会增长术来传福音、引进世俗心理学来辅导、引进敬拜赞美来吸引人。这种「圣经+」的心态,本质上是一种「实用主义无神论」:口里信靠神,手中靠方法。
  2. 病症:教义观的淡漠——许多华人信徒从未听说过信条,反智文化更将这种无知合理化为「谦卑」与「单纯」,系统性地扼杀了会众系统教义装备的意愿。在这种土壤中,「信仰外包」得以大行其道,「合一迷信」使谬误得以在「爱」和「恩典」的名义下畅行无阻。
  3. 病果:教会论的蜕变——教会从圣约共同体变成「服务供应商」,信徒与教会的关系退化成消费者权益的合约。只要服务不周,合约随时解除。牧者从「圣道的仆人」转行为「会众的保姆」,讲台被委托给「雇工」。信徒在各种机构的活动和刊物中维持「属灵」的幻觉,却从未在圣约群体中被塑造成真正的门徒。机构的每一次越位,都在加速地方教会的空心化。

四、归正之路:向基督敞开大门

  老底嘉教会已经「一样都不缺」,不需要更多的方法,只需要开门请基督回来(启3:20),让祂「在凡事上居首位」(西1:18)。圣经清楚地启示了归正之路:

1、承认灵里贫穷

  今日教会应当承认自己是「那困苦、可怜、贫穷、瞎眼、赤身的」(启3:17),停止用人数、事工来掩盖灵里的荒凉。没有圣道的纯正宣讲,人数再多也是乌合之众;没有「十字架讨厌的地方」(加5:11),事工再多也会归于无有。我们需要附上代价向基督买「眼药」(启3:18),看清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其实是灵命的枯干。

2、恢复教会标志

  基督的有形教会必须同时具备三大标志,缺一不可:

  1. 圣道的纯正宣讲:讲台必须回归「唯独圣经」,宣告全备福音(约8:31-32;罗10:17;提后4:2),包括那些「冒犯人的自尊、挑战人的主权」的教义。「这福音本是神的大能」(罗1:16),圣道本身就有吸引选民的大能,无需借助任何感官刺激来「加持」。
  2. 圣礼的正当施行:洗礼与圣餐是圣约的记号与印证(太28:19;徒2:42;林前11:23-26),不仅是人的纪念仪式,更是神在施行圣约恩典的手段。应当恢复圣礼的严肃性,使之成为信徒与基督联合的真实确认,而非仪式化的走过场。
  3. 纪律的忠心执行:基督设立了教会的纪律(太18:15-20;林前5:11-13;来13:17),没有纪律的教会无法维持圣洁,没有圣洁的教会不能见证基督,「用脚投票」并不能逃脱天上的捆绑(太18:18)。
3、回归教会使命

  「惟有你们是被拣选的族类,是有君尊的祭司,是圣洁的国度,是属神的子民,要叫你们宣扬那召你们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的美德」(彼前2:9),有形教会在地上有三大使命:

  1. 向上敬拜真神敬拜的中心是神的荣耀(诗29:2),而非人的情感体验。应当警惕「用私意崇拜」(西2:23),弃绝人为制造的情绪气氛,拒绝将讲台变为舞台、将信徒变为观众。真正的敬拜是单单「用心灵和诚实拜祂」(约4:24),是神通过圣道向我们说话,我们通过认罪、赞美、感恩与祈求向神回应。这种对话是庄重、敬畏而且有序的,因为它是预演末后的审判与坐席。
  2. 向内造就门徒:门训是教导信徒遵守主所吩咐的一切(太28:20;弗4:11-13;西1:28)。教会必须审核和监督一切外来资源,负责系统的教义训练。历史信条是圣灵带领历代圣徒总结出来的信仰边界、「纯正话语的规模」(提后1:13),不仅是学习资料,更是抵御「信仰外包」与异端风气的防波堤。每一个信徒都应当通过教义学习被塑造成熟,具备辨明真理、抵挡谬误的能力(多1:9)。门训是在圣道权柄下的生命重塑,要求信徒在圣约群体中彼此守望、互相劝戒,而不是在温情脉脉的互助中彼此麻木。
  3. 向外广传福音:应当付上真实代价,倚靠圣灵大能宣讲古旧福音(太24:14;徒1:8;林前1:18-25),不用人的手段代替神的主权,不靠人造氛围诱发「决志」,要相信「神的道是活泼的,是有功效的,比一切两刃的剑更快」(来4:12)。

  当我们在一无所缺的幻觉中走向「不冷也不热」的时候,基督的叩门声仍然不断敲响:「看哪,我站在门外叩门,若有听见我声音就开门的,我要进到他那里去,我与他,他与我一同坐席。」(启3:20)盼望我们都敞开心门、迎接基督。只有当我们真心承认「除祢以外,在天上我有谁呢?除祢以外,在地上我也没有所爱慕的」(诗73:25),才能真正拥有「一样都不缺」的富足!

当福音也可以爆炸

一、「福音大爆炸」的疑云

  近年来,一种名为「幸福小组」的布道策略风靡华人教会。创始人以「信仰革命」自居,宣称能将受洗人数快速提升五倍,官网的数字亮眼:自2012至2018年,每年受洗人数从275人激增到1200人;自2016年到2025年,海外6千多间教会、9万多人参与研习会。一时间,宣教机构华福出面推介,文字机构恩福代购教材,福音媒体报导感人见证,从北美大型堂会到东南亚地方教会,许多人都视之为解决教会停滞的灵丹妙药。

  诚然,幸福小组在动员信徒、营造氛围上的实践,暴露了许多教会长期以来在大使命上的短板。其官网展示的精美视觉、感人泪水与庞大数字,给长期处于增长焦虑中的牧者提供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我们不可论断许多参与者的动机真诚和传福音热忱,但在这种集体追捧之下,有些本质问题值得我们冷静思考:

  • 圣经所应许的福音果效,究竟像「爆炸」般瞬间释放、留下满地灰烬,还是像一粒种子埋入地里,经历漫长的死亡而产生生命?
  • 官网所强调的那些「感动」,到底是圣灵的工作,还是人造的情绪?
  • 那些眼泪到底是为耶稣基督的救恩而流,还是为精心设计的「幸福体验」而流?
  • 当布道被简化为一套可以复制的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标准作业程序时,「福音爆炸」到底炸出了福音的大能,还是炸毁了十字架的核心?

  幸福小组并非孤立的现象,而是长期神学漂移的最新产物。这场漂移可以追溯到19世纪上半叶查尔斯·芬尼以「新措施」取代圣灵主权、神的恩典的复兴主义,经过19世纪末的决志运动、20世纪中的新福音派大型布道会,延伸为1960年代以来的「教会增长运动/寻求者友好」(Church Growth Movement/Seeker-Friendly)。这场运动热衷于将大使命简化为容易复制、易于操作的「福音爆炸术」,大约每十年升级一次:1970-80年代流行美国的「四律」,1990年代转向哥伦比亚的G12模式,2000年代崇尚新加坡的细胞小组与美国的敬拜赞美,2010年代引入韩国的双翼培育和美国的GLN领袖管理,2020年代开始追捧台湾的幸福小组。虽然每一套方法兴起时都自诩「颠覆传统」,但都在数年后因「操作疲劳」而归于平淡,最终被另一套包装更精美的升级版所取代。

  这种十年一度的「升级模式」本身就值得深思:如果一种方法真的能产生「爆炸」,为什么还需要不断升级,普世教会并没有整体爆炸式增长?如果存在快速增长的模式,为什么使徒行传中既有耶路撒冷的三千人悔改,也有雅典的寥寥数人?答案并不复杂:这些方法大多只是把羊从这圈挪到那圈,并非真正领人归主,实际上反映了神学荒凉的教会的集体焦虑:不信福音本身的大能,所以必须每十年换一个更精美的包装。

二、「福音爆炸术」的误诊

  所谓「福音爆炸术」,是指一类以追求教会增长为目标的「传福音」策略,特征是:保留所有的福音的词汇,却用世俗化的逻辑掏空福音的核心,将福音包装成心理学、成功学、营销学,或精心设计的社交体验,用「心理契合」回避「罪的冒犯」,用「群体温暖」取代「圣约委身」,用「宗教技术」掩盖「教义贫血」,暴露了一种「实用主义无神论」(Practical Atheism)心态:口头承认圣经的权威,但在实践中却不相信圣道本身拥有吸引选民、改变罪人的大能,并不信靠那「比一切两刃的剑更快,能刺入、甚至分开魂与灵、骨节与骨髓」(来4:12)的话语,以为没有气氛渲染,真道便无力刺透人心。 

1、真实的症状

  福音爆炸术的讲师们都有一套巧妙的话术,能击中听众的痛处:痛斥教会「只聚会、不传福音」,批评神学教育「头脑大、手脚瘫痪」,嘲讽平信徒是「躺平族」。台下的牧者和信徒往往听得面红耳赤,觉得自己确实愧对大使命。这些话术之所以奏效,是因为它们指出了真实的症状:许多教会确实在传福音上懒散,许多信徒确实忽视了大使命。

2、误导的诊断

  然而,观察到了症状,并不意味着能正确诊断病因,更不代表处方正确。福音爆炸术认为病因是文化和技术的:方法陈旧、缺乏温度、缺乏可复制的SOP。但圣经给出的诊断却是属灵的:「这百姓用嘴唇尊敬我,心却远离我」(太15:8)。教会的问题从来都不是缺乏吸引人的方法,而是缺乏对神主权的敬畏、对基督的信靠、对真理的绝对委身。用文化和技术的缺乏来解释属灵的枯干,就像把肺癌诊断为咳嗽,后果往往是致命的。

3、错误的药方

  福音爆炸术并不是呼召教会悔改、回归圣经,而是运用「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技巧,把谬误的刀剑藏在真理的盾牌之后,绑匪与人质捆在一起。对中掺错、错中有对,彼此交织、难以分开。似乎有理,又无法接受;明知有错,又投鼠忌器,让听众在羞愧和激动之下接受一剂文化药方。但这药方非但不能医治属灵疾病,还会使病灶恶化——因为一个自以为已经「受洗归主」、却从未真正悔改的人,比从未听过福音的人处境更危险:他已经自认为病得痊愈,不再寻求真正的医治。

  福音爆炸术是芬尼神学的当代子孙,普遍带着亚米念主义底色,呈现出「实用主义无神论」心态。这些策略预设罪人的意志是「完全中立」的,可以被「技术性诱导」,只要通过极致的温情、精美的礼物和心理学话术,就能像推销商品一样赢得人心、让人决志。在这种逻辑下,救恩不是根据神主权的拣选,而是取决于人的决定;布道不是圣灵借着圣道对罪人的有效呼召,而是利用感官体验对情感的有效操控。但圣经的宣告是冷峻的:罪人已经「死在过犯罪恶之中」(弗2:1)。一具尸体需要的绝不是「幸福感」的抚慰或温情的按摩,而是圣灵大能下的起死回生。

三、「幸福小组」的偏差

  每一种福音爆炸术背后都有一套关于神、人、救恩与知识的预设(Presuppositions)。正是这些预设的错误,导致幸福小组在以下七个维度上产生严重偏移。

1、救恩论的偏移:从「与神和好」转向「满足自我

  幸福小组的布道策略是:通过极致的爱与关怀,降低未信者对信仰的防御,让他们感受到「被神爱」,「感动得哭」,进而「信主受洗」。这种策略将福音简化为「耶稣能解决你的问题」,神被降格为随叫随到的「阿拉丁神灯」,福音的重点从「得罪神的罪人需要借着基督的代赎与神和好」,被置换为「活在痛苦里的人需要找一个能让我活得更好的神」。这种「心理疗愈化的福音」,用幸福感掩盖了罪的悖逆,将基督从主和救主降格为「心理按摩师」。

  这不只是强调重点的差异,而是根本方向的反转。一旦福音被定义为「满足人的需要」,人的感受就成了衡量真理的终极标准。感动人、使人举手容易,只需要讲平安、喜乐、福气、上帝爱你;传全备的福音、使人真正悔改,则必然冒犯人,因为要讲罪的丑陋、神的忿怒、十字架的挽回祭。若只讲「神爱世人」(约3:16),却不讲「不信子的人得不着永生,神的震怒常在他身上」(约3:36),就会让对方错过他真正需要的福音。

2、人性论的偏移:从「全然败坏」转向「人本自主」

  幸福小组的人性论认为人人渴望幸福,理性与情感可以充当中立的裁判,只要产品足够好、体验够温馨、情感够满足、逻辑够闭环,未信者就能通过中立评估,做出「正确的选择」。这种「中立理性」的幻觉是反圣经的人本主义预设,肯定了人的理性自主,否定了全然败坏的彻底。

  圣经启示的人性论截然不同:人因堕落而全然败坏,不仅行为上犯罪,理性、意志和情感也被罪污染,「原来体贴肉体的,就是与神为仇;因为不服神的律法,也是不能服」(罗8:7)。任何绕过重生、诉诸情感的「福音爆炸术」,都是在沙滩上建造房屋。靠环境营造出的「感动」,只是多巴胺的作用,并非属灵的归正。一个因「感动」而流泪的人,可以被更精彩的演讲、更动人的歌曲、更高涨的集体情绪所「感动」。被「感动」、「说服」,而不是被「重生」的人,仍然是自己的神;他们的「决志」只是情绪的产物,并非圣灵的新造。

3、圣灵论的偏移:从「随己意行事」转向「程序化操作」

  幸福小组主张「攻心为上,攻脑为下」,强调「感动是信主最重要的因素」,「眼泪掉下来,就代表感动,感动了他就信了」。其核心工具包括:精心设计的环境、礼物、音乐、破冰游戏、见证故事、逐步升级的情感体验。这套流程与传销心理学中的「情感归属」操作几乎如出一辙。

  如果一套方法声称只要严格执行SOP,圣灵就必然工作,实际上就是试图操纵神。「风随着意思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凡从圣灵生的,也是如此」(约3:8),试图将圣灵的工作「标准化」,是严重的僭越。他们信靠的其实是心理学,领人归入的不是神的国,而是人设计的心理闭环。

  更危险的是:邪教同样可以制造感动,传销同样可以制造情感归属,历史上增长最迅猛的运动,往往都是异端。真正得救的信心包含三个层面:知识——认识福音的内容;认同——内心承认其为真;信靠——全人委身于基督。三者缺一不可,抽去知识层面的「感动」,只是情绪的冲动,并非能让人得救的信心。

4、启示论的偏移:从「唯独圣经」转向「私人领受」

  幸福小组官网宣称,这套方法以创始人「从圣经领受的教会观、门徒观、福音的价值与内涵为基础」。创始人自己也在2019年亚省幸福小组研习会中说:「我的领受直接从圣灵而来」、「全世界的门训都是错的」、「所有人都读错圣经」(摘自与会者现场记录)。这等于将他自己置于整个圣经诠释传统之外、之上,用神秘主义的私人权威取代了圣经的公开检验。

  许多使用幸福小组教材的牧者未必认同这些极端的宣称,甚至可能毫不知情。但一套策略若以某人「直接从圣灵领受」作为合法性根基,使用者便很难在不动摇整套体系的情况下,对其神学预设进行公开的圣经检验。因为当一个人声称自己的「领受」直接来自圣灵时,就没法继续聊了,任何质疑都会自动被定性为「抵挡圣灵」。这种话术与历史上各类假教师的特征高度吻合,凡是用「圣灵直接启示」凌驾于圣经之上的人,都用这种话术规避公开的圣经检验。因此,幸福小组不是方法论的偏差,而是启示论的政变:圣道被从权威的位置架空,个人「领受」与统计数据取而代之。

5、圣经论的偏移:从「系统教义」转向「营销素材」

  「信道是从听道来的,听道是从基督的话来的」(罗10:17)。圣道是系统的教义、「纯正话语的规模」(提后1:13),不可割裂其整全性。但在幸福小组的实践中,圣经经文通常被碎片化地当作「金句礼物」或励志格言,作为装饰「幸福体验」的包装纸。当系统的教义真理背剪贴成了营销手册里的广告词,「幸福感」就填补了神的话语本应占据的中心位置。

6、方法论的偏移:从「蒙恩之道」转向「感官操控」

  神设立了「蒙恩之道」(Means of Grace)作为施恩的常规渠道,圣灵通过圣道的宣讲、圣礼的施行和恒切的祷告施行重生与成圣的恩典。幸福小组则采取实用主义的策略:用背景音乐、光影效果、情感见证和激励话术替代全备的真理宣讲;洗礼从进入圣约共同体的庄严记号,降格为情感高峰期的纪念仪式。

  创始人一再以受洗人数、教会增长数据来证明这套策略的合法性,把「有效性」当作功利主义的金牛犊来敬拜。但圣经明确告诫我们,「数字」、「感动」、「果效」从来都不是判断真伪的标准:法老的术士也能行神迹(出7:11-12),撒旦也能变成光明的天使(林后11:14)。「果效」可以伪造,唯有圣经才能识别真伪。

7、教会论的偏移:从「圣约群体」转向「增长机器」

  教会的本质是基督的身体与圣约的共同体,教会的三大使命包括向上敬拜神、向内造就门徒、向外广传福音(彼前2:9)。大使命的核心不是「使人受洗」,而是「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太28:19-20),门徒训练包含全方位的教义真理与世界观教导。但在福音爆炸术的实用主义策略中,牧者成了CEO,信徒成了推销员,教会的使命被简化「持续增长」,大使命被扭曲成「管生不管养」。

  幸福小组将「归属(Belonging)先于归信(Believing)」概念发挥到危险的极端:通过八到十四周吃饭、游戏、礼物、见证的「幸福体验」,引导慕道友在情感归属的高潮决志受洗。但「归属友善群体」并不等于「归信耶稣基督」。一个人可以喜欢这些朋友、享受每周聚餐、陶醉温馨气氛,却对自己的罪没有真实的认识、对基督没有真正的信靠。主耶稣的警告正是针对这种虚假的热情:「撒在石头地上的,就是人听了道,当下欢喜领受,只因心里没有根,不过是暂时的,及至为道遭了患难,或是受了逼迫,立刻就跌倒了」(太13:20-21)。欢喜领受却无根基,正是幸福小组最大的属灵风险:它不但不能结出果子,更会给人制造虚假的得救确据,使他们在幻觉中更加刚硬。

四、「手搓神学」的土壤

  幸福小组背后的神学,本质上是一种依靠个人「领受」和直觉拼凑出来的「手搓神学」。创始人以「草根革命」的姿态,宣称直接从圣灵或圣经「悟」出了一套颠覆性的方法。许多参与的教会和牧者怀着传福音的热忱,未必认同这种神学,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一套方法论的神学预设若从未被公开、系统地检验,使用者就会不知不觉地继承其底层的错误架构。

  这种缺乏大公教会历史传承、缺乏系统神学监督、缺乏信仰告白约束的「手搓神学」,居然能长驱直入地登堂入室,这就引发了一些更加令人深思的问题:为什么许多牧者没有警醒守望?为什么一些机构推波助澜?因为这种「福音爆炸术」直接击中了华人教会在教会论上的四个核心薄弱之处:

1、圣约边界模糊

  教会是「圣约的共同体」,其标志在于圣道的纯正宣讲、圣礼的正当施行与纪律的忠心执行。然而,许多华人教会正经历着教会身份的严重模糊,把自己从「真理的柱石」降格为提供情感满足的社交团契,或是「管生不管养」的布道所。由于缺乏教会纪律和严肃的入会考察,这种模式通过制造「友善群体归属感」,诱导大量因「感动」而受洗的人进入。这不仅没有在基督的圣约中建立教会,反而制造了大量「心里没有根」的虚假信徒,将神圣的入会仪式置换成了廉价的幸福体验。

2、会众认信淡漠

  许多华人教会因片面强调独立而陷入了认信淡漠的危机。他们缺乏历史性信条作为信仰边界,使得治理结构和神学立场高度依赖牧者的个人魅力。《威斯敏斯特信条》等信仰告白不仅是教义总结,更是教会的「免疫系统」。当这道护栏缺失时,教会便处于神学上的无政府状态,牧者和会众失去了属灵辨别力。这为各种「手搓神学」提供了完美的温床,使其能凭借简单直觉的逻辑和神秘主义的「领受」快速上位,肆意重塑信徒的信仰根基。

3、牧者职分异化

  牧者的首要职分是「圣道的仆人」(Minister of the Word),其权威源于对真道的忠心宣讲。但在实用主义盛行的华人教会中,牧者的职分被异化为「信徒的保姆」或「机构的经理人」。由于误将人数增长视为蒙恩的唯一证据,「幸福小组」那套立竿见影、高度标准化的SOP标准作业程序精准定位了牧者的「增长焦虑」。在「有效性」的诱惑面前,许多牧者放弃了守望者的职分,不再进行严谨的教义审查,而是像急于完成KPI的CEO,带领会众向「传销课件」缴械投降。这种逻辑虽然带来了虚假的安全感,却实质上将神圣的讲台出卖给了心理技术。

4、教义审查外包

  出于对「宗派主义」的恐惧,许多华人教会长期处于孤立状态,缺乏教义性的治理纪律。这种权柄真空导致教会习惯性地将「教义审查」的责任外包给宣教机构、福音媒体和神学院校。然而,这些本应作为第一道关口的机构,在商业逻辑与流量诱惑下,往往放弃了神学操守,沦为「福音爆炸术」的「加盟代理商」。这种「权威背书」不但没有揭示其神学偏差,反而将其包装成神圣的「革命」。这种集体的坍塌显明了一面「属灵照妖镜」:当教会放弃了作为大公教会一部分的治理责任时,所谓的「服务众教会」的机构便成了助长肤浅方法论泛滥的推手。

五、归正之路:回归圣道和神的主权

  真正的复兴从来不依赖方法,而在乎神的主权。保罗曾说:「我栽种了,亚波罗浇灌了,惟有神叫他生长」(林前3:6)。面对「福音爆炸术」的诱惑,今日教会的归正之路,不是引进更有效的SOP标准作业程序,而是建立健全的教会论,重新扎根真道:

  1. 从「客户至上」回归「使者意识」:当教会论沦为营销学时,信徒便成了客户,福音成了商品。但传福音不是推销员兜售「幸福」,而是使者宣告圣旨。使者只需要负责圣旨的准确性,不必考虑圣旨的内容是否受欢迎(林前1:18)。哪怕十字架的真理会「冒犯」人,会挑战罪人的主权,那也是圣灵动工的起点。
  2. 从「情感体验」回归「蒙恩之道」:「祂按自己的旨意,用真道生了我们」(雅1:18),神设立了圣道宣讲、圣礼施行与恒切祷告作为「蒙恩之道」。福音的能力不是来自精心设计的情感体验或灯光美学,而是来自圣灵通过全备真道所施行的超自然手术。
  3. 从「增长焦虑」回归「安息主权」:「主将得救的人天天加给他们」(徒2:47),教会的增长是神的作为,不是靠SOP制造的工业产品。当牧者从「增长焦虑」中解脱,才能重拾守望者的职分,建立严肃的教义审查与教会纪律,不再追求数字的瞬间剧增,而是关注果子的永恒长存。
  4. 从「门训快餐」回归「一生成圣」:几周的情感体验并非成圣的捷径。没有任何一套「福音爆炸术」可以简化十字架的道路。成圣需要时间,需要在「纯正话语的规模」中深耕,在具体的教义学习、圣约生活和试炼中被模成基督的样式。

  幸福小组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福音爆炸术。只要教会继续把「有效性」当作合法性的标准,下一个「换汤不换药」的套路就会应运而生。这些「爆炸」的本质是消耗,它在短时间内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制造出「复兴」的光影,留下的却是信仰的灰烬与信徒的耗尽(Burnout)。

  真正的传福音是「撒种」,不是高调的爆炸,而是默默的栽种、浇灌、扎根、忍耐,把结果交托给神。福音不需要被设计成SOP,也不需要被包装成爆炸,「因为这福音本是神的大能」(罗1:16)。当我们试图用技巧、策略制造一场「爆炸」时,已经在敬拜名为「有效性」的偶像了。

  教会停滞的真正出路,不是寻找灵丹妙药,而是回到圣经权威,回到神的主权,回到只传「耶稣基督并祂钉十字架」(林前2:2)的古旧福音。盼望我们都能回归圣道,做一个有道可传、有粮可喂的教会!

当神学院沦为杂货店

引言:当代神学院的「杂货铺」气质

  今天,越来越多的牧师和传道人毕业于跨宗派的福音派神学院,许多渴望装备的信徒也将这些机构视为可靠的真理来源。在不少人的想象中,神学院应当像一所军校:只要把神学生送进去,就能带出来一位真理上稳固、事奉上成熟的牧者。

  然而,许多神学生带着火热进入校门,渴望成为基督精兵,扑面而来的却是浓浓的「杂货铺」气质。他们很快发现,许多神学院并不是有认信的「属灵军校」,更像一间没有立场的「神学超市」。在这个「超市」里,神学不是被当作必须整体接受和遵行的完整真理体系来传授,而是被拆解为彼此并列、等待评估与选择的产品。各种互不兼容的观点、方法和资源被摆在同一个货架上,教师像售货员,「中立地」介绍各种产品的特色与差异;学生像顾客,被鼓励进行比较、权衡,按照个人的兴趣、处境和需要选择搭配。这个「超市」的训练不是以持守「纯正话语的规模」(提后1:13)为宗旨,而是以「熟悉多元观点」为目的。

  这种现象并非个别教师的偏差,而是一种制度化的教育形态。本文称之为「神学超市化」:神学被商品化、权威被相对化、判断被自主化,核心问题不是教学的风格变化,而是认识论的主权转移。

一、什么是「神学超市化」?

  神学并不是关于神的「知识碎片」,而是一个以圣经为根基、在神的主权下自洽一致的完整真理体系,必须被整体承接,而非被自由拼接。任何将神学拆解为独立「部件」的做法,本身就是在否认神启示的整全性。

  所谓「神学超市化」,描述的是一种将神学碎片化、去权威化,并让人自主筛选的神学教育形态。各种彼此冲突的神学传统被以「不同选项」的方式并列呈现,仿佛只是风格或口味的差异,而不涉及真伪与是非。学生被训练成评估者,而不再是领受者。

  这种模式背后的前提是:人可以凭借自主理性,客观地对神的启示进行评估和取舍。然而,圣经从未承认这种所谓的「中立理性」:人的理性不是顺服神的话语,就是抵挡神的话语,并不存在一个不受属灵立场影响的中间地带。因此,「学术中立」是一种虚假的中立,其实是默认人有权对神的话语进行审查。当神学教育不再明确承认圣经作为最终的、不可质疑的权威时,神学教育的主权就已经发生了转移。这正是神学超市化的本质问题所在:人取代神成为最终的裁判者。

  在这种结构中,真理不再以「是否忠于神的启示」作为首要标准,而是被衡量为「是否有学术代表性」、「是否有助于理解」、「是否适合个人或处境需要」。看似谦卑、开放、包容,实际上是向消费主义与后现代多元主义降服。因此,神学超市化并不是一种教学策略,而是系统性的权柄重组;它不只是改变了我们如何学习神学,更扭曲了我们在神面前应有的位置。

二、神学超市化的起源

  「神学超市化」并非源自圣经,也不是教会传统自然演变的结果,而是20世纪中叶以来,新福音派在历史压力下作出一系列回应的制度性后果。这些回应的初衷并非公开否认真理,而是希望赢回学术世界与主流社会的尊重。然而,正是这些看似务实、温和、策略性的选择,使神学院从教会的附属教育机构转变为跨宗派的学术平台,最终为神学超市化奠定了基础。

1、「学术尊重」的追求

  20世纪初,历史福音派(基要派)与自由派神学的冲突达到高峰。基要派在核心教义上坚守正统,却在文化与学术领域被视为反智、封闭、与现代社会脱节。随着大学、研究机构和主流媒体逐渐被自由派神学主导,保守福音派在公共学术空间中的影响力不断萎缩。1940—1960年代,一批福音派学者试图在坚持福音信仰的同时,重新进入大学体系,与主流学术对话,新福音派运动逐渐成形。

  跨宗派的福音派神学院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兴起的,1947年成立的富勒神学院被视为旗舰,它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既忠于福音、又获得学术承认」的神学教育模式。但问题不在于是否「进入学术界」,而在于是否为了进入学术界而接受其权威规则与价值前提。

2、「学术中立」的幻觉

  为了获得学术认证、吸引多元背景的学生,并进入大学体系,福音派神学院逐渐接受了一种看似折衷、实则致命的主张——学术中立:「我们不预设特定神学立场,只使用被学界认可的学术方法,让证据自己说话。」

  表面上,这种说法谦卑、理性,也更容易赢得学术界的信任。然而,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误判。因为学术从来都不是中立的。每一种释经方法、历史研究工具或社会分析框架,都内含特定的世界观与权威预设。当神学院宣称不预设圣经作为最高权威时,它并不是中立,而是倒向了世界。

  圣经从未教导人可以站在神的话语之上进行评估。相反,它清楚指出,堕落已经影响人的全部认知能力(罗1:18–25;弗4:17–18)。所谓的学术中立,实质上是拒绝神话语的至高地位。当历史批判法、社会学进路或现象学诠释被不加分辨地引入神学课堂时,问题并不在于这些工具是否有用,而在于它们是被置于圣经启示的审判之下,还是反过来成为审查启示的标准。

3、「最低公约数」的代价

  在跨宗派合作的现实中,福音派神学院很快面临另一个张力:如何在不同的宗派之间维持合一。他们的解决方式是寻求「最低公约数」:强调大家都能同意的部分,搁置存在分歧的关键教义,将「合一」建立在「模糊」之上。凡是容易引发争论的议题,都以「尊重多元」或「尚有不同看法」加以处理。在这种氛围中,模糊逐渐被视为美德,而清晰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坚持明确教义边界的人,都容易被贴上「狭隘」、「不合一」、「缺乏学术风度」的标签。

  然而,拒绝在关键教义上作出判断,并不是中立,而是一种相对主义的立场。当神学院拒绝明确宣告哪些教导必须持守、哪些必须拒绝时,它事实上已经宣告:「没有任何真理重要到值得为之划定界限!」这与圣经的宣告形成了直接冲突。圣经要求教会持守真道(犹3),驳倒反对的人(多1:9),并明确咒诅别的福音(加1:8-9)。所谓的「最低公约数」,最终削弱的正是圣经所要求的真理确定性。

4、「多元探索」的迷惑

  传统教会以认信为中心。认信是教会集体对「神在圣经中启示了什么」的庄严承诺,界定了教会的信仰边界,也规定了教导的责任。但在神学超市化的环境中,认信逐渐被「多元探索」取代,不再要求教师和学生对一套完整的教义体系作出明确承诺,而是鼓励他们在不同观点之间游走。这种做法的直接后果是:

  1. 神学院不负责教义:教师只是「介绍者」,学生可以永远处于「探索中」。
  2. 神学失去了整全性:学生学到的是碎片化观点,而不是一个以神为中心的整全世界观。
  3. 教会失去自我认同:当一个群体无法清楚回答「我们相信什么」,它就不再能作为「真理的柱石和根基」。

  在神学超市的教育模式下,神学生被训练成能「比较观点」的人,但却未必是能宣讲真理的人。他们可能熟悉各种神学语言,但却不确定什么是神确定无疑的旨意。

5、「自由市场」的实际

  神学教育的权柄应当源于教会元首基督,并通过教会的监督来行使。然而,跨宗派神学院往往既不隶属于特定宗派,也不受明确教义纪律的约束。它们通常由董事会掌控,权柄更多来自法律与资本,而非教会的按立与认信;只维持最低限度的信仰声明,却缺乏具体、可执行的教义标准。

  在这种结构下,教师的遴选更看重学术背景与出版成果,而非教义忠诚;课程设置更关注学术趋势与市场吸引力。当某种神学思潮在学界流行时,神学超市便会迅速「进货」、纳入课堂,却缺乏机制对其进行教义审查。这种脱离教会监督的教育产品「自由市场」,是对基督元首地位的篡夺。

6、「负反馈」式的衰微

  神学超市不仅提供产品,也塑造生产者。在这种体系中成长起来的学生,往往更适应学术讨论而非牧养事奉,更容易留在学校成为下一代教师,进一步强化多元与中立的教学取向。几代人过去,神学超市与教会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教学内容越来越精致,却越来越难以喂养群羊;学术对话越来越活跃,却越来越缺乏属灵权威。

  富勒神学院的转向正是一个典型例子。建校初期仍明确持守圣经无误论,但在追求学术承认的过程中,逐渐转向「有限无误论」,并由此开启了一系列教义模糊化的连锁反应,最终从「为了与世界对话」开始,演变为「为了被世界接纳」。

  许多福音派神学院也走了类似的下坡之路。他们「超市化」并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也未必出于恶意,而是源于对学术尊重的渴望、对合一的焦虑,以及对学术中立的误判。但正是这些妥协,使神学教育逐渐脱离了教会的认信与监督,并最终改变了神学本身的性质。神学超市化逐渐从权宜之计,演变为许多福音派神学院的常态。

三、神学超市化的隐藏预设

  神学超市化之所以能够长期运作,并被视为合理、成熟、甚至必要,并不是因为它更忠于圣经,而是因为它建立在一套已经被广泛接受、却很少被质疑的隐藏预设之上。这些预设通常不会被明确承认,而是以「常识」、「专业标准」或「学术规范」的形式出现。正因为它们被视为不言自明,才拥有可怕的塑造力。只要以下三大预设被接受,神学就会不可避免地被超市化。

1、隐藏预设之一:相对主义

  神学超市在「多元对话」的旗帜下,潜移默化地引入了后现代的相对主义。例如:强调「所有神学都是处境化的」,却不追问是否存在超越处境的绝对真理?强调「解释的多元性」,却不追问神是否在圣经中确定无误地启示了祂的旨意?强调「谦卑地聆听不同声音」,却不追问是否有些声音根本就是在「传别的福音」(加1:6-9)?

  这些言论听起来很属灵,但背后隐藏的预设是:「没有任何人或群体能够确定地宣称掌握真理」。这正是后现代主义的核心主张:真理是相对的、多元的、不可确定的。

2、隐藏预设之二:人本主义

  更隐蔽的是,许多课程在介绍现代神学或批判方法时,只讲其「正面意义」,却拒绝从创造-堕落-救赎的整全框架去批判其人本主义的本质。例如:介绍「历史批判法」时,强调它帮助我们理解圣经的历史背景,却不揭示它背后的预设是「圣经只是人的作品」。介绍「自由派神学」时,强调它对社会正义的关切,却不揭示它背后的预设是「人的道德直觉比圣经启示更可靠」。介绍「后自由派叙事神学」时,强调它对故事的重视,却不揭示它背后的预设是「圣经的意义在于人的主观体验」。

  最危险的是,许多教师将以人为中心的现代认识论与圣经权威并列,却不揭示两者之间根本的世界观对立。当神学超市将这些反启示的人本主义思想体系「中立地」介绍给学生时,学生并不能学会分辨它们的错谬,反而学会了「兼容并蓄」——在讲道中混用圣经真理与人本思想,却浑然不觉两者的致命冲突。

3、隐藏预设之三:平等呈现

  当神学超市将改革宗、亚米念、路德宗、天主教、自由派、新正统和各种现代神学「平等地」摆在货架上时,这种「平等呈现」本身就违背了圣经。因为圣经明确指出:有些教导是「纯正话语的规模」(提后1:13),必须持守;有些教导是「异教之风」(弗4:14),必须抵挡;有些教导是「咒诅」(加1:8-9),必须弃绝。问题不在于是否提及不同神学传统,而在于这些传统是否被置于圣经权威和认信框架下接受审判。当各种彼此冲突、在根本预设上互不相容的神学体系,被刻意抽离其终极权威问题,仅以「不同视角」或「不同传统」的名义并列呈现时,如果教师拒绝引导学生判断哪些立场必须持守、哪些立场必须拒绝,这种所谓的「平等呈现」就不是教学策略,而是宣告:「真理问题无所谓对错。」

四、神学超市化对神学院的影响

1、课程设置:从「原装整机」转向「自主攒机」

  神学超市普遍采用所谓的「拼盘式」课程(Cafeteria-style Curriculum),课程被切割为彼此独立的单元,既不关心教义逻辑是否自洽,也不介意解经前设与认信规范是否统一。学生被鼓励选用不同品牌的零件攒出自己的「神学汽车」:用卫理宗的救恩论作发动机,强调人的回应;装上路德宗的教会论作车身,强调道与圣礼;再加上改革宗的宣教学作导航,强调神的主权使命;配上五旬宗的圣灵论作增压系统,强调能力与经验;最后用自由派高等批判作电气系统,把圣经处理为可分析、可拆解、可重构的人类文本。

  这辆车在校园停车场里看起来配置豪华,低速行驶时似乎也能运转正常。但这些零件在启示权威和教义前设上并不兼容,人的自由与神的主权、客观恩典与主观经验、圣经权威与人本批判彼此冲突。一旦进入高速路,面对危机试炼、伦理抉择或真理争战,结构立即失衡,系统相互抵消,最终彻底散架。

  问题不在于零件是否「有用」,而在于神学从来不是可自由拼接的模块。拆解整全启示,只会制造暂时能动、却无法承重的花架子。如果各分支不再共享同一启示权威,神学教育就退化为信息的堆砌,而不是「纯正话语的规模」,其结果必然是:「是否有效」压倒「是否合乎圣经」,社会学、心理学与管理学在教会里流行,会众沦为「客户」,「多元包容」成了逃避教义判断与伦理抉择的体面借口。

2、教学方式:从「信仰榜样」转向「中立主持」

  神学超市的教师不再是真理的传承者和信仰的榜样,而是「学术资源的提供者」,以「论坛主持人」的面貌出现:「中立」地陈述多元观点,回避引导学生得出合乎圣经的结论,甚至以「不干预学生立场」为学术规范。主所托付的是「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太28:20),但这些教师却不肯对主的话语负责,神学生无人可以效法,只能模仿「方法」。当神学成了自由选购的「信息」(Information)产品时,就失去了「塑造」(Formation)敬虔生命的能力,只能为宗教职场提供一纸文凭。

3、核心课程陈列化

  在神学超市中,神学核心课程往往只是展示观点:

  1. 系统神学:从「真道规模」转向「观点货架」——课程不是以认信为规范建立严密体系,而是变成神学观点浏览。学生被带着从不同货架前走过:「这是加尔文主义,那是亚米念主义,那边是希望神学……」最终得到的不是结论,而是「你可以自行选择」。系统神学是以经解经的教义整合,是圣言内部一致性的呈现,但被陈列化以后,学生学会了术语,却失去了对神主权的敬畏。
  2. 圣经神学:从「救赎历史」转向「宗教进化史」——原本揭示圣约连贯性的学科,被拆解为彼此张力甚至冲突的保罗神学、雅各神学、彼得神学……。圣经唯一的作者圣灵被隐去,启示被降格为多元板块的拼贴。
  3. 新旧约概论:从「神的话语」转向「古代文献研究」——高等批判、底本假说与社会学分析占据核心位置,圣经的权威和自证性被边缘化。学生学会了怀疑文本,也不再敢宣告「耶和华如此说」。
  4. 敬拜学:从「神圣规范」转向「感官消费」——课程强调氛围营造、心理感染与舞台效果,却淡化了圣言、圣礼与会众整体回应。敬拜被定义为体验设计,而非圣约的回应。
  5. 释经学:从「倾听神」转向「解构文本」——用读者响应理论、社会议题透镜取代以经解经,经文意义被交给主观经验决定。人的经验不再受圣经审判,而是用来审判圣经。
  6. 教会史:从「信仰传承史」转向「权力斗争史」——用思想的变迁、权力的斗争,取代圣灵带领历代圣徒的信仰传承和属灵争战,导致学生失去了身份认同,彻底沦为在超市里游荡的「无根顾客」。
4、应用课程世俗化

  当神学超市的解释框架与规范权威不再服从圣经时,应用课程也开始从以神为中心转向以人为中心,用方法和技巧取代了神的主权和恩典:教会增长学从「忠心传道」转向「市场营销」,基督教辅导从「罪与恩典」转向「功能障碍与自愈」,教会领导力从「基督的仆人」转向「企业总裁」,敬拜主领培训从「引导会众」转向「舞台表演」,跨文化宣教学从「福音使命」转向「文化适应技巧」,城市事工从「使人作门徒」转向「社区改造」,灵性形成从「话语中的敬虔」转向「心理疗愈」,婚姻家庭从「圣约家庭」转向「关系技巧」,冲突管理从「真理中的和解」转向「双赢妥协」。

5、校园环境多元化

  神学超市的公共敬拜和灵修指导往往追求「最大公约数」,灵修从蒙恩之道(Means of Grace)转向神秘体验,从话语与圣礼转向技术与感觉。读经祷告被视为单调,取而代之的是源于心理学、神秘主义、天主教、甚至新纪元的拼贴式灵修实践。而为了不冒犯不同背景的捐款人、学生或合作机构,神学超市在敏感伦理问题上往往采取逃避或「自助餐」的策略。在涉及婚姻观、人类尊严、社会公义等重大议题时,课堂上可能只讨论「不同的神学视角」,而不给出基于圣经的定论。这实际上是一种神学不可知论,最终导致学生在面对世界的冲击时,无法给会众提供明确的真理引导,甚至被世俗思潮同化。

6、学校运作市场化

  当神学超市脱离明确认信,其生存逻辑便转向市场扩张:入学标准模糊,品牌化宣传,学术明星导向。神学超市不是「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前3:15)的延伸,而是经营教育产品。神学超市就像一个独立的「教育资源供应商」,而非教会的仆人。毕业生往往更认同自己的母校,而非任何地方教会;把教会看作练习技能的「实验室」,而非需要委身服事的基督身体。

7、毕业生的后现代气质

  神学超市毕业生的气质往往呈现出一种后现代特征。他们习惯于比较、调和与回避冲突,却缺乏勇气与能力在圣经启示之下作出定论。他们更像是一个「宗教评论员」,而非「福音的执事」(西1:23),结果是:宣讲失去权柄,讲道更像生活小品或道德说教,不敢、也不愿宣告「耶和华如此说」;敬拜缺乏规范,什么流行就学什么,导致会众对神的圣洁与公义缺乏敬畏;信仰随风摇摆,没有稳固的释经根基,很容易被多元主义、相对主义的世俗思潮掳去。

五、神学超市化对教会的危害

  「神学超市化」的影响并不限于神学院,而是不可避免地侵蚀了地方教会的讲台、治理与属灵生命。当神学被解构为可选择的资源组合时,教会就失去了抵御世俗化浪潮的能力。

1. 讲台功能化与根基沙土化

  在神学超市化教育的影响下,讲台逐渐从宣告启示转向满足需求,讲道越来越集中于:心理疏导与情绪安抚,道德建议与生活技巧,激励性叙事与社会回应。它们普遍回避根基性的问题:「我们为何必须如此相信?这一信念如何扎根于神不可更改的启示?」

  当讲台失去认信根基,在文化冲突中就必然失声。当世俗文化质疑圣经伦理、挑战教会权柄、否认历史性救赎时,神学超市训练出来的牧者往往无法从整全的圣经世界观作出回应,只能退守到主观领域:个人经历、爱的感受、信仰体验。然而,这些领域最容易被后现代文化解构。一个无法回答:「为什么必须如此相信」的讲台,终究无法承受世界观的正面冲突。

2. 传道人丧失真理嗅觉

  神学超市所培养的,往往不是具备分辨力的牧者,而是缺乏神学嗅觉的调和者。当批判理论、身份政治、社会正义、心理治疗神学等世上的小学进入教会时,这些传道人往往无法识别其背后的神学预设。因为他们在神学超市中从未被训练去识别世界观的对立,只是学会了「包容」,却没有学会「破坚固的营垒,将各样的计谋,各样拦阻人认识神的那些自高之事,一概攻破了,又将人所有的心意夺回,使他都顺服基督。」(林后10:4-5)

3. 教会丧失认信勇气

  既然神学超市不能提供稳固、可传承的认信根基,传道人只能凭个人直觉、性格偏好或流行趋势来决定讲台边界,结果使教会陷入一种没有立场、多元共存的危险状态不同的讲员宣讲不同的「福音重点」,教会在伦理和公共议题上无法形成共识,真理被降格为个人偏好,神学变成「我喜欢哪一种」。

  这并非真理带来的自由,而是个人主义的极端化。历史上,教会通过认信告白来避免这种混乱,通过认信清楚宣告:在这些核心教义上,教会已经共同承诺,并愿意承担责任。但今天,许多教会已经失去了这种公开告白的能力与勇气。

4. 会众的辨别力被系统地削弱

  当传道人自己都缺乏清晰的神学立场时,怎么能装备会众「为从前一次交付圣徒的真道竭力争辩」(犹3)呢?当讲台本身就充满「或许」、「可能」、「有不同看法」的「安全话术」时,怎么能坚固会众以神的话语为最高权威呢?在持续的、精致而模糊的信息喂养下,会众逐渐形成了以下特征:

  1. 用「感觉很属灵」、「很有生命」、「态度很温和」来判断讲道的好坏,而非是否忠于圣经。
  2. 无法分辨敬虔的外貌与纯正的教义,丧失了试验诸灵的能力。
  3. 靠情绪与经验支撑没有教义骨架的信仰,而这些恰恰是在苦难、逼迫和压力中最先崩塌的部分。

六、归正之路:停止神学外包

  圣经从未把真理的传承「外包」给脱离教会监督的学术机构,而是教导:

  1. 神学教育是圣约的传承——「我今日所吩咐你的话都要记在心上,也要殷勤教训你的儿女。无论你坐在家里,行在路上,躺下,起来,都要谈论……」(申6:6-9),传承神的话语是圣约责任,不是学术流程。当教会将神学教育外包给所谓中立的学术机构时,神学就从圣约传承退化为知识传授。
  2. 真理传承是教会的责任——「你在许多见证人面前听见我所教训的,也要交托那忠心能教导别人的人」(提后2:2)。保罗把真理的传承交托给教会,而不是独立于教会的神学院。
  3. 真理是完整的教义体系——「你从我听的那纯正话语的规模,要用在基督耶稣里的信心和爱心,常常守着。」(提后1:13),提摩太必须持守的不是一个神学资源库、一堆碎片化知识,而是一套有明确边界、内在一致、权威排他的教义体系。
  4. 教会的责任是守护真理——「这家就是永生神的教会,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前3:15),教会必须清楚划定教义界限、审查教导内容、拒绝偏差谬误。将这责任推卸给后门敞开的神学超市,本身就是对托付的失职。
  5. 长老的责任是监督全群——「圣灵立你们作全群的监督,你们就当为自己谨慎,也为全群谨慎」(徒20:29),长老必须「善于教导」(提前3:2),承担教导与守望的责任。当神学院脱离教会监督,就僭越了属于教会的教导权柄。
  6. 真理的特性是权威排他——长老应当「坚守所教真实的道理,就能将纯正的教训劝化人,又能把争辩的人驳倒了」(多1:9),而不是调和各种立场。因为真理是排他的、独一的最高权威,别的福音不是「版本不同」,而是必须被拒绝的假福音。

  神学超市化的核心问题不在于是否尊重学术、是否介绍不同传统,而在于谁有权审查、谁确定边界、谁承担属灵后果?教会要从「神学教育的消费者」归正为真理教义的守护者,就必须建立认信体系,清晰划定信仰边界;停止神学外包,承担真理传承责任。「停止外包」并非闭门造车,而是恢复神学教育的主导权和监督权,以圣经为权威、以信条为规范审查和使用一切资源,确保信徒接受圣经真理的装备,而非在学术真空里漂浮。

  神学教育从来都不是中立的,它决定教会将成为什么样的教会。当神学院沦为杂货店,当真理成为商品,当认信让位于多元,教会也将失去「真理柱石和根基」的身份。今日讲台的模糊、教会的摇摆、信徒的幼稚,都可以追溯到神学超市化。历代教会在逼迫、误解和讥笑中,始终坚守「从前一次交付圣徒的真道」(犹3)。今日教会也必须作出选择:是继续做神学超市的顾客,还是回归古道——以圣经为唯一权威、以认信为共同告白、以教会为监督主体,再次兴起无愧的工人、真理的传讲者。

当感觉被神圣化:从老庄、禅宗、新儒家到属灵主观主义

  在今日的华人教会中,我们对以下说法耳熟能详,甚至可能将其奉为圭臬:

  • 「神学只是枯燥的理论,生命才是真实的。」
  • 「不要被教条束缚,要顺服圣灵的感动。」
  • 「知识是叫人自高自大,惟有爱心能造就人。」
  • 「字句是叫人死,精意是叫人活。」
  • 「只要圣经,不要信条。」

  这些话听起来非常「属灵」、充满敬虔。但若在神的面光下稍作追问,就会发现它们背后都散发着同一种神学气质——我们可以称之为「属灵主观主义」(Spiritual Subjectivism)。这种属灵主观主义从不否认真理,反而高举「圣经」、「圣灵」、「生命」,但却在不知不觉中,把个人的主观感觉、经验和直觉抬高到可以筛选、判断圣经的位置。这不是风格之争,而是一场认识论的叛变:信仰的根基正悄然从「神已经说过的话」,挪移到「我此刻的感觉」、「我里面的领受」、「我过往的经验」之上。感觉,正在被神圣化。

一、属灵主观主义:一场静悄悄的认识论政变

  圣经清楚指出,人类对真理的认识只有两种路径:或者承认神是创造者与启示者,人只能在祂的话语之下认识真理;或者相信人拥有某种「中立能力」(理性、经验、直觉、感动),可以在神的启示之外作最终裁决。

  属灵主观主义并不否认神,而是试图在神的启示之外,保留一个看似敬虔的「自主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信徒仍然读经、祷告、谈论圣灵,但却不是用圣经审判经验,而是用经验筛选经文;不是用启示检验感动,而是让感动决定什么才算启示。

  这正是伊甸园堕落的翻版:并不否认有神,而是试图自己独立判断善恶。当年蛇的话术是「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创3:5),今天的话术则是「这是圣灵给我的感动」——本质都是绕过神的话语,以自我为终极判断者。

二、华人教会的属灵主观主义是从哪里来的?

  华人教会的属灵主观主义并非凭空产生,它是西方教会史上的认识论偏移与中国文化深层基因的一次强烈共振。

1、从敬虔到主观的实践滑坡

  17世纪末、18世纪初的敬虔主义(Pietism)起初是对教义僵化、信仰形式化的纠偏,强调悔改、圣洁、个人灵修。但是,当信仰的重心逐渐从「基督已经为我成就了什么」(客观的救赎事实),滑向「我现在感受到了什么」(主观的宗教体验),当属灵生命被越来越多地用情绪强度与内在体验来衡量以后,时间上的主观主义闸门便被打开了。

  19世纪末的「凯锡克运动」(Keswick Movement)和内里生命派(Inner Life Movement )强调奉献、得胜、内在安息,深刻影响了近代宣教运动,也深刻塑造了华人属灵语言。但是,这一传统在实践中往往被理解为弱化救赎的历史客观性,强化某种「内在状态」的追求。十字架在他们笔下,往往不再首先被理解为历史上一次成就的代赎事件,而更多地被描绘为一种必须在信徒「魂里」不断体验的心理过程。当这种倾向与盖恩夫人(Madame Guyon,1648-1717)等神秘主义著作结合以后,信徒便开始迷恋某种脱离神话语的「高级属灵境界」。

2、关键人物的影响
  • 宾路易师母(Jessie Penn-Lewis,1861-1927)对「灵、魂、体」的三元论机械切割,导致信徒将理性、情感视为灵命的阻碍。这种带有诺斯底主义色彩的观点,让人怀疑神所赋予的正常心智功能,仿佛理性思考本身就是属肉体的表现。
  • 和受恩教士(Margaret Barber,1866-1930)是对倪柝声影响最大的属灵导师,将弟兄会和内里生命派的著作介绍给倪柝声。她那种脱离差会、完全凭「信心」和「感动」行事的模式,无形中弱化了教会的体制与传承,强化了个人主观判断的地位。
  • 倪柝声(1903-1972)的思想在实践中被广泛接受和简化后,成为华人属灵主观主义的重要来源。他将「绝对顺服」、「破碎魂、释放灵」系统化,把理性视为必须摧毁的仇敌,而非应当被福音更新的功能,成为一代信徒的信条。
3、快餐式、碎片化的阅读

  许多中文属灵书籍、网上的属灵文章,往往呈现出一种「没有神学的神学」形态。这些作品谈论生命和感动,但缺乏严谨的圣经根据和系统的教义基础,往往混杂了各种互相矛盾的神学基因——既有时代论的末世恐慌,又有内里生命派的主观主义,甚至夹杂着心理学的积极思维。信徒若没有受过系统的基本教义训练,很容易被这些浅显易懂、符合文化直觉的说法吸引,不加辨析地认同这些观点。因为这些文字为普通信徒提供了一种「走捷径」的假象,让人以为可以不需要下功夫系统学习,只需依赖某种直觉或共鸣,就能理解圣经、明白神的旨意。

三、文化共振:为什么我们觉得「听起来很对」?

  为什么属灵主观主义在华人教会如此自然?因为我们骨子里的老庄、玄学、禅宗与新儒家思想是最适合属灵主观主义生长发旺的土壤。许多信徒并没有经历真正的认识论悔改,只是用基督教的术语表达「禅宗式」的直觉和「儒家式」的道德主义。

1、老庄传统:道可道,非常道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认为真正的「道」是无法用语言完全表达的。一旦「道」被固定、被界定、被清楚说明,就失去了那种终极的、流动的、超越的特性。因此,在老庄传统中,真理是高于语言的;高明的智慧不是「说清楚」,而是「不执着于说清楚」;成熟之人不是清楚分辨,而是「无为」、「顺其自然」。虽然老庄并不是否定一切规范,而是否定人为、僵化、功利性的规范,但在实践上导致了一种反规范、反明确界限的认识论气质。

2、魏晋玄学:言不尽意

  魏晋玄学并非简单复述老庄传统,而是用哲学方式深化了一个命题:「言不尽意」。他们认为语言永远无法完全表达思想的深意,文字总是有限的,而「意」却是无限的。这削弱了语言作为规范载体的权威性,深深植入了华人文化的骨髓:真理是不可说的,高深的智慧在于「得意忘言」,领悟了内在的精神,就可以抛开外在的文字。若执着于条文、概念、名相,反而落入下乘。

3、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

  禅宗更是将此发挥到极致,提出「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他们并不反对经典,但主流气质却否认经典具有终极规范地位,宣称开悟不靠经典研读,而靠某种超越语言的直觉「悟」。因此:经文可以用,但不可执;教义可以说,但不能靠;真理最终以一种「顿悟」的方式发生在主观内心。这些思想培育了华人文化中崇尚「心领神会」、贬低系统思考的思维惯性。

4、新儒家:心即理,良知即天理

  与老庄、禅宗不同,儒家传统极度重视经典、名分、秩序与伦理实践,但关注的核心问题不是「真理是否被清楚启示」,而是「人是否成为一个合宜的人」。它强调修身、做人、实践德性,而不是建立一个排他、超越性的启示体系。真理的权威最终落实在模糊的「君子之心」感觉上。宋明理学将这思路进一步内在化、神圣化。新儒家提出「理在心中」、「心即理」、「良知即天理」,认为人只要不断向内反省、体认良知,便能与天理相通。王阳明的「心外无理」,意味着人的内在道德直觉具备真理的终极判断地位。这并不是神秘主义意义上的「顿悟」,而是一种高度道德化、责任化、人格化的主观权威。正因为如此,儒家对属灵主观主义的影响往往更加隐蔽,也更难被察觉。

5、文化基因的综合塑造

  我们未必读过这些中国文化的经典著作,但却在这种文化基因中成长。这些思想共同塑造了一种文化直觉:「那些清楚的、被定义的、被系统化的东西是低级的,而那些不可言说的、模糊的体验才是高级的。」信徒若没有经历认识论的悔改,带着这种直觉进入教会,「清楚的教义」就被视为死板,「说不清的感动」反而被认为属灵。当我们说「圣灵的感动不能用逻辑分析」,就像禅师说「开悟不能用语言表达」一样。当我们说「生命」高于「神学」,就像老庄认为「道」高于「名」、「意」高于「言」一样。而只要一个人看起来谦卑、火热、有爱心,他的判断就天然被赋予权威。这正是华人教会属灵主观主义最危险的地方:它不是以狂热的形式出现,而是以「敬虔」、「爱主」、「有生命」的道德主义面貌存在。

四、属灵话术」:当感觉被神圣化

  于是,我们不是钉死旧人,而是用基督教的词汇包装传统文化,给文化直觉披上属灵外衣,教会里就产生了一整套我们耳熟能详、却很少反省的危险话术:

1、「顺服圣灵感动」vs「道法自然/随缘/顺从良知」

  圣经要求信徒在圣经诫命的约束下,理性、情感和意志向神的主权降服;属灵主观主义却把这当成「顺从直觉」或「捕捉灵感」,这正是老庄的「道法自然」和新儒家的「顺从内在良知」,将情绪波动神圣化,否定圣经作为唯一准则。

  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强调顺应自然本性、不加人为干预。新儒家传统则强调「顺从内在良知」、「忠于当下的诚意」。无论是顺自然,还是顺良知,其共同点都是:终极判断不在外在启示,而在主体内部。属灵主观主义用「圣灵感动」代替了「自然」、「良知」,实质都是在逃避客观标准的约束。他们的预设是:若圣经与内心判断发生冲突,后者更具权威。这不是顺服圣灵,而是把感觉或良知提升为准启示。

2、「破碎魂,释放灵」vs「破除执念/破相」

  圣经中的破碎是指全人在真理中的圣化,理智、情感、意志都被神的话语更新;属灵主观主义却视理性为「魂」的仇敌,必须铲除,这正是禅宗的「破相」、「破一切执着」。

  禅宗认为人被「相」(现象、概念、分别心)所束缚,必须打破对一切形式的执着才能见性。属灵主观主义用同样的逻辑对待神所赐的理性思维,把它当作必须被「破碎」的「魂的活动」,以为在破碎自我,其实在摧毁神创造的理性,追求一种虚无的「真空」状态。神要我们用全心、全意(心智)、全力爱祂(可12:30),我们却自以为属灵地「灭智」,结果却无法真正明白神的话语,只能在情绪的波动中打转。

3、「内在平安」vs「清静无为/禅定」

  圣经中的平安基于因信称义的客观地位和对神主权的信靠,即使在苦难中仍有平安,因为知道神在掌权;属灵主观主义却追逐心理的无冲突、无负担、无挂碍,这正是老庄的「清静无为」、「致虚极,守静笃」,禅宗的「禅定」、「心如止水」。

  老子追求的是排除一切欲望和纷扰后的心灵虚静状态。禅宗的禅定追求的是超越一切分别念的空寂状态。属灵主观主义把这种心理状态误认为是「圣灵的平安」,以为这是神的旨意,其实是在用情绪的顺遂取代对圣经的顺服,逃避十字架必然带来的争战与痛苦,是用心理的麻醉代替信心的顺服。耶稣在客西马尼园并没有这种「平安」,祂极其忧伤,几乎要死,汗珠如大血点滴在地上(路22:44)。

4、「新鲜启示」vs「顿悟/灵光一现」

  圣灵的光照是照明信徒心中的眼睛,使人明白圣经中已经启示的客观真理,是循序渐进、越来越深入理解神话语的过程;属灵主观主义却追求模糊的「触动」、玄妙的境界、突然的「领受」,这正是禅宗的「顿悟」、「言下大悟」。

  禅宗强调在某个瞬间突然开悟,超越渐修的过程,往往伴随着某种玄妙的体验或「灵光一现」的感觉。魏晋玄学也追求「得意」的那种直觉灵感。新儒家则讲「豁然贯通」。三者都强调某种关键性的内在明亮时刻。属灵主观主义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圣灵的光照,以为会有某种神秘的顿悟时刻,很容易把心理经验理解为圣灵的特殊启示,从而绕开了圣经、教会与公共检验,混淆了主观与客观,永远停留在属灵婴孩期,甚至自封「新先知」。

5、「不要神学,只要生命」vs「不立文字/意在言外」

  圣经中的生命是神话语的果子,教义是生命的骨架与养分;属灵主观主义却宣称文字是死的、教义会限制生命,否定教义的规范性,这正是禅宗的「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魏晋玄学的「言不尽意」。

  这些思想都认为最高的真理不能用语言文字传达,文字教条会限制对真理的领悟。但圣经恰恰是神用文字启示自己的方式,神拣选了「道成肉身」的启示方式。

  儒家传统则强调「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淡化清晰定义的重要性。二者路径不同,却在结果上合流:系统教义被视为次要,生命体验被视为核心。但圣经中的生命,恰恰是从清楚的启示中生长出来的。没有教义的生命,最终只会变成对自我感觉的高度信任。属灵主观主义拒绝神学,就像病人拒绝医生的缜密诊断、只想靠「感觉」治病,结果灵命永远枯干,在各样的异端邪说面前毫无分辨力。

6、「很有生命」vs「真人境界/君子人格」

  真正的属灵生命是对神话语的渴慕、对罪的痛恨、对邻舍的具体之爱、对圣约义务的忠心履行;属灵主观主义却追逐飘渺的感觉、玄妙的境界、高深的「灵性」,这正是老庄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真人」,儒家的「君子」境界。

  老子描绘的「真人」、「至人」是那种超越世俗、不为物累、虚静淡泊的境界。庄子笔下的「逍遥游」是精神上的绝对自由。这些都是一种超脱的、不受约束的、玄妙的精神状态。儒家追求的「君子」也指向一种高于常人的生命状态。属灵主观主义用「很有生命」代替了「真人」、「君子」,追求的本质是一样的:一种比普通信徒更高、更深、更成熟的存在。结果,我们说一个信徒「很有生命」,不再等同于更深的顺服与舍己,而变成了一种难以质疑的身份标签、自我陶醉的修辞游戏。

7、「得胜境界」vs「无欲/明心见性」

  圣经的得胜是在不断争战中靠主得胜,是带着软弱却仍然顺服的真实生命;属灵主观主义却将其理解为达到某种「无负担」、「无挣扎」的极致状态,这正是老庄的「无欲」、「坐忘」,禅宗的「明心见性」、「无念」。

  老子说「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追求欲望的完全消除。庄子讲「坐忘」,忘掉身体、忘掉智慧、与道合一。禅宗的「明心见性」是见到本心的清净无染状态,「无念」是超越一切念头的状态。属灵主观主义以为在得胜,其实在追求心理的「空」,忽略了原罪的持续现实和成圣是一生的争战。他们的「得胜」往往是暂时的自我感觉,当试探真正来临、十字架真正沉重时,才发现没有扎根在圣经真理上的「得胜」,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觉。

8、「内在更新/魂的洁净」vs「内观/返观内照」

  圣灵的更新是圣灵借着神的道在人心中的重生与成圣工作,是客观真理改变主观生命的过程;属灵主观主义却强调「内在」的模糊净化、向内「深挖」、「对付己生命」,这正是禅宗的「内观」、「返观内照」,老庄的「抱一」、「守中」。

  禅宗强调向内观照自己的心,老子说「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庄子讲「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些都是向内寻找、以自我为中心的修炼路径。神爱我们这个完整的人,包括我们的理性、情感、意志、个性,祂要更新而非毁灭这些。属灵主观主义却在「属灵」的名义下自残,以为这就是成圣;这不是顺服圣灵,而是顺服了禅宗的「无我」逻辑和老庄的「虚静」追求。

9、属灵主观主义的文化走私

  以上这些貌似「属灵」的说法都不是从圣经来的,而是从文化传统里走私来的:老庄、魏晋玄学与禅宗为属灵主观主义提供了反语言、反规范的认识论直觉;而新儒家则为这种直觉披上了道德、生命与责任感的外衣,使之显得高深、稳重、正直、可信。结果,我们用圣经的词汇、老庄和禅宗的认识论、新儒家的道德主义,拼装出一种貌似属灵,却不再以神的话为终极权威的信仰形态:以为在追求更深的属灵,其实是在为自己的感觉寻找神圣背书;以为是在圣经真理的亮光中前行,其实是在文化传统的老路上绕行;以为是登上了属灵的高峰,其实是跌进了自我的陷阱。

五、忽视认信:没有城墙的耶路撒冷

  许多华人教会长期忽视信条和认信(Confession),使教会处于真理的贫血状态,不是更自由、更合一,而是更脆弱、更容易分裂,更容易陷入属灵主观主义危机。

1、放飞自我的读经

  许多信徒口称「唯独圣经」,实际上是「唯独我的理解」。他们认为信条限制了读经的自由,每个人都可以靠着「一本圣经、两个膝盖」,拿着圣经自由发挥。由于缺乏历代教会公认的信仰护栏(如《威斯敏斯特信条》等),每个人都成了自己的教皇。每当信徒聚在一起读经,往往就变成各抒己见、各执一词的读书分享会,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经验和文化背景解读圣经,结果不是吵架分裂,就是为了维持和睦而宣称「大家说的都有道理」。这实际上是让真理的绝对性向个人主观性投降,是后现代的相对主义。

2、边界模糊的信仰

  没有明确认信边界的教会,就像没有城墙的耶路撒冷,无法分辨谁是神的子民、谁是仇敌。由于缺乏明确的「教义框架」作为规范,信徒无法分辨什么是圣灵的感动、什么是文化的残余、什么是肉体的私欲,信仰就成了一滩稀泥:什么都能装进来,什么都可以被称为「属灵」。信徒可能在主日敬拜真神,但在思维模式和生活方式上却是彻底的异教徒,因为没有客观的真理标准来衡量和更新他们的认知。

3、偶像崇拜的回归

  属灵主观主义制造了一个「必须符合我的感觉」的神,实际上是在敬拜「被神圣化的自我」,是用宗教术语包装的自我中心主义,是最隐蔽、最危险的偶像崇拜。当感觉成为最终裁判,我们敬拜的其实是自己内心的投射,而非圣经启示的三一真神。

六、归正之路:主权的根本转移

  真正的归正,不是感觉变得更好,而是主权的根本转移——从「我的感动」转向「神的话语」,从以自我经验为坐标,转向以圣经的启示为磐石。

  1. 持守圣经权威:神已经在圣经中把关乎生命和敬虔的事都赐给我们了(彼后1:3)。一切「感动」必须在圣经的法庭上受审。圣经不需要我们的经验来补充,而是审判我们一切经验的终极标准。
  2. 重视信条规范:信条不是人的遗传,而是圣灵对大公教会历史性带领的总结,是教会在圣经光照下对真理的集体见证。在信条规范下读经,可以防止我们坠入个人主观主义的深渊。信条就像护栏,不是限制我们认识真理,而是保护我们不跌落悬崖。
  3. 回归蒙恩之道:不要总是追求戏剧性的经历。神的工作通常是在纯正的讲道、圣礼、祷告和圣徒团契中进行的。忠心地使用这些蒙恩之道(means of grace),远胜过追逐那些飘忽不定的「属灵经历」。
  4. 追求全人成圣:真正的属灵是:理性被真理照亮,情感被真理归正,意志向真理顺服。成圣不是摧毁神所造的人,而是在基督里恢复人原本应有的样式。不要追求做一个「没有理性的属灵人」,而要成为一个「理性被福音更新的成熟基督徒」。

  真正的悔改归正,不是情感的一时波动,而是主权的根本转移。华人教会若要在基督面前站立得住,必须彻底用福音归正我们的文化直觉,不再追逐那些飘渺的「属灵感觉」,而是扎根于神已经清楚启示的话语。愿我们的教会不再是没有城墙的耶路撒冷,而是「被建造在使徒和先知的根基上,有基督耶稣自己为房角石」(弗2:20)的圣殿。

根基若毁坏:主流宗派的警钟

  1910–1930年代,美国主流宗派内部爆发的「基要主义—现代主义争议」(Fundamentalist-Modernist Controversy),常被描述为正统派与自由派的正面冲突。但真正决定其走向的,并非当时人数有限的自由派,而是自称维护合一、反对分裂的温和派。他们并非在教义上支持自由派,而是在制度上拒绝为真理划界,最终成为促成自由化的关键。主流宗派的自由化过程揭示:教会既是「永生神的教会,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前3:15),就不能以和平取代真理、以中立替代认信;当认信失去约束力、属灵分辨被视为不合一时,根基已经开始崩塌。

  本文中的「温和派」(Moderates),指个人可能相信正统教义,但在教会制度与纪律执行上强调「和平、合一、包容」,拒绝将核心教义作为纪律与按立的约束性标准,「容让那自称是先知的妇人耶洗别教导我的仆人」(启2:19)。

  1. 《哈佛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起因:学术精英背离教义边界。
  2. 《司布真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本质:为合一牺牲真理
  3. 《普林斯顿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手段:用程序摧毁认信。
  4. 《主流宗派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终局:全面崩溃的空壳。

一、温和派:自由化的制度推手

  20世纪初的神学争议,背景是德国高等批判、达尔文进化论以及宗教经验主义思潮系统地挑战圣经无误、童女生子、基督神性、替代性赎罪、身体复活与历史性神迹等核心教义。自由派将这些视为「前现代神话」,主张以道德理想、宗教经验和社会福音加以取代。但是,自由派很少通过公开否认信条而获胜,真正的路径是借助温和派的包容政策,在制度允许的空间内逐步取得神学院、教会的主导权。整体过程在各个宗派中呈现出相似的三个阶段:防御、转折、重组(分离或驱逐),历时二三十年。

  在这个过程中,温和派为了推动「普世教会合一」而刻意稀释教义,认为教义是合一的障碍;又被自由派的社会正义愿景吸引,认为只要大家都在服务社会,神学上的差异可以忽略不计。虽然这些宗派的制度不同,结局却相似,表明原因并不在制度本身,而在温和派「厌恶冲突、崇拜合一」的共同误区:

  1. 爱心与真理对立:将「坚持教义」等同于「缺乏爱心」,将「包容谬误」等同于「属灵成熟」。
  2. 崇拜合一:认为组织机构的统一高于教义的纯正,把纪律视为不合一的根源,用程序正义取代属灵分辨,只要程序合规,便默许神学方向的偏离。
  3. 认信降格:认为教会无权判断教义对错,传统信条不具约束力,使其在关键时刻无法发挥防线功能。

二、主流宗派的溃败与突围

1. 美北长老会(Presbyterian Church in the U.S.A., PCUSA)
  • 防御: 20世纪初的美北长老会表面上仍保持认信传统,以《威斯敏斯特信条》为正式标准。面对高等批判与进化论的冲击,许多牧者与长老在个人信仰上仍坚持正统。但温和派逐渐在总会取得主导地位,主张以「宽容」处理神学分歧,避免纪律行动。
  • 转折: 1924年《奥本宣言》(Auburn Affirmation)的发表,成为关键转折点。该宣言否认总会有权将童女怀孕、基督身体复活等基本教义作为按立的必要条件,并以「良心自由」之名为自由派神学提供制度保护。大量温和派虽不完全认同自由派立场,却支持宣言、反对「教义专断」,从而拆除了认信防线。
  • 重组: 1929年,普林斯顿神学院被重组,正统派教授被边缘化;1936年,梅钦(J. Gresham Machen)因坚持认信原则而被逐出宗派,温和派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制度统一而非守护真理。1936年,正统派被迫成立「正信长老会」(OPC)。此后,美北长老会迅速自由化,与美南长老会合并后,1960年代约425万人,2024年降到约104.5万。
2. 美南长老会(Presbyterian Church in the United States, PCUS)
  • 防御:与美北长老会不同,美南长老会在20世纪初仍保持较强的认信,明确以《威斯敏斯特信条》为规范。这一背景使其在相当长时间内成功抵御自由派的正面冲击
  • 转折:然而,到了20世纪中叶,温和派逐渐取得主导地位,主张在不否认信条的前提下对其进行「文化化」、「当代化」的诠释。纪律程序被弱化,神学院对高等批判采取开放态度,认信开始从「规范」退化为「传统」。
  • 重组:1973年,当教义与权威问题累积到临界点时,认信派被迫分离,成立「美洲长老会」(PCA)。美南长老会与美北长老会合并,1960年代约425万人,2024年降到约104万。
3. 公理会(Congregational Churches)
  • 防御:公理会拥有深厚的清教信仰遗产,但由于强调地方自治,拒绝任何跨堂会的教义约束,制度性防御本来就很薄弱。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面对高等批判和现代主义思潮的冲击,哈佛与耶鲁神学院深受自由派影响。许多地方堂会仍坚持正统教义,但却缺乏统一纪律机制,无法有效抵御神学渗透。1920年代初,宗派内部出现警告信号,如1921年,一些瑞典移民教会因神学分歧而撤出,但温和派强调自治与宽容,避免正式干预。
  • 转折:1931年,公理会与神学上更为自由的基督徒教会(Christian Church, Disciples of Christ)合并,组成公理基督教会(Congregational Christian Churches)。合并文件刻意避免明确认信语言,仅以模糊的「基督徒团结」原则取代具体的教义标准。这标志着制度性转向,温和派以「合一高于教义争议」为由,支持这一包容政策,从而拆除了认信防线,允许自由派观点在神学教育和事工中扩散。
  • 重组:1961年进一步与福音改革教会(Evangelical and Reformed Church)合并,形成联合基督教会(United Church of Christ,UCC),彻底自由化。正统派在这一进程中被边缘化,许多正统堂会选择独立或加入其他宗派,而留下来的机构在信仰上被掏空。UCC在成立初期会友约219万人,2024年已降到约70万。
4. 荷兰改革宗体系(Dutch Reformed Tradition)
  • 防御:20世纪上半叶,北美荷兰改革宗,尤其是基督教改革宗教会(Christian Reformed Church in North America,CRCNA),以《三大合一信条》(比利时信条、海德堡要理问答、多特信经)作为规范性认信标准,讲道、要理与教会纪律高度系统化,对高等批判、新正统与自由派神学保持明确警惕。在这一时期,宗派在神学与制度上相对稳固。RCA(Reformed Church in America)的认信约束力较弱。
  • 转折:1960年代起,温和派在总会与神学院中逐步取得主导,强调对信条进行当代化诠释,在制度上允许多种解读并存。CRC 神学院(Calvin Seminary)逐步接纳历史批判方法,信条仍被保留在章程中,但其在按立与纪律中的约束力被弱化。女性职分与圣经权威问题成为关键转折点,认信从规范退化为传统。
  • 重组:1996年,认信派认为宗派已不再以信条作为纪律性边界,被迫分离成立URCNA。原宗派在伦理与公共神学上持续自由化,从1990年代初的约 31 万人降到2024年的约 18-19万。而20世纪初就开始自由化的RCA从1950年代的约 30 万人降到2024年的约8万。
5. 循道会(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
  • 防御:自由派神学在20世纪初已广泛进入循道会神学院。著名自由派讲员福斯迪克(Harry Emerson Fosdick,1878-1969)虽并非卫理公会牧师,却在循道会讲台上受到欢迎,反映出整体风向。部分正统派牧者提出异议,但制度层面始终未形成有效回应。
  • 转折:1920年代,主教团与总会中的温和派选择不对自由派神学进行正式审查,强调「爱、合一与使命」高于教义争议。社会福音逐渐成为事工重心,而信条被视为历史遗产而非规范。
  • 重组:教义问题的长期回避并未带来真正合一。相反,在神学与伦理议题上持续分裂。1960年代,循道会会友约 1100 万人,2023年下降到约500万人,最终促成四分之一的 Global Methodist Church 分离。
6. 圣公会(Episcopal Church)
  • 防御:20世纪初,圣公会的争议集中在主教权威与《三十九信条》的地位。面对高等批判和现代主义挑战,许多主教和牧者仍坚持正统教义,如圣经无误和基督神性。但温和派主教强调「教会宽广传统」(broad church tradition),在制度上拒绝将核心教义作为严格的纪律标准。1910-1920年代,自由派开始对信条进行象征性或文化性解读,正统派试图通过总会和委员会提出异议,但缺乏统一行动。
  • 转折:1920年代中后期是关键转折点。总会和主教会议中的温和派选择不对自由派观点进行正式审查或纪律行动,而是以「包容与合一」为名,提供制度保护。例如,1923-1925年间,温和派反对「教义专断」,允许高等批判进入神学院和讲台,拆除了认信防线。自由派逐步通过主教任命和委员会取得主导权。
  • 重组:1930年代起,通过委员会任命与主教体系,自由派在神学教育、教义解释和事工上占据主导。正统派虽长期留在体制内,却被边缘化,部分正统派于2000年代被迫分离,成立如北美圣公会(Anglican Church in North America, ACNA)。原宗派在名义上延续,却在信仰上被掏空。1960年代会友约350万人,2023年下降到约154万。
7. 美北浸信会(Northern Baptist Convention)
  • 防御:北浸信会的自由化,首先于1910–1920年体现在神学教育领域,尤其是芝加哥大学神学院等机构。正统派领袖如威廉·贝尔·赖利(William Bell Riley)等人试图推动以《新罕布什尔信条》作为教义共识的明确表达。但温和派强调「浸信会自由传统」,反对任何具有约束力的认信标准。
  • 转折:1922年总会讨论是否以明确方式界定基本教义。温和派最终推动通过一项刻意模糊的声明,宣称圣经「包含」神完全的启示,却拒绝列举或界定具体教义内容。1923年象征性地重申《新罕布什尔信条》的价值,但明确声明其不具强制性,为自由派神学提供了合法生存空间。
  • 重组:随着差会与机构逐步落入温和派和自由派联盟,正统派的奉献资金被用于支持不认同其神学立场的事工。1932年,正统派成立「一般浸信会协会」(GARBC)作为防御性联合体;1947年,部分温和保守派另组「保守浸信会协会」,原宗派宇1972年改名为「美国浸信会联会」(ABCUSA),明显自由化。1982年会友约160万人,2023年已降到约 110万。
8. 美南浸信会(Southern Baptist Convention, SBC)

  美南浸信会是自由化「差点得逞但未遂」的唯一案例,其经验是:1)温和派路线是可逆的;2)复兴需要付出分裂的代价;3)复兴必须配合明确的认信文本;4)恢复认信只是复兴的开始。

  • 防御:20世纪中叶,自由派与新正统神学在美南浸信会六所神学院中逐步取得影响力。南方浸信会神学院(Southern Seminary)等机构的教授开始质疑圣经无误,温和派领袖大多采取回避策略,强调「不要在神学上分裂」,拒绝将教义问题制度化处理。
  • 转折:1979年,正统派领袖Judge Paul Pressler与牧师Paige Patterson发起系统性的制度改革。他们的策略不是退出另立宗派,而是通过年会选举主席,逐年改变董事会构成,从而控制神学院任命,最终于2000年修订《浸信会信仰与信息》,明确写入圣经无误。这一进程历时近20年,在温和派与正统派之间引发激烈冲突,导致部分温和派教会离开。
  • 回归:正统派的复兴,使美南浸信会成为20世纪少数通过制度悔改而避免全面自由化的宗派。这从反面印证:问题不在制度本身,而在是否愿意为认信付代价。然而,美南浸信会目前仍是一艘结构松散、内部多元的巨轮,不但要对抗外部的世俗化,还要处理内部的道德丑闻(性侵案处理不当)和政治化带来的危机。2006年会友约1,630万人,2024年降到约1,272万,显示守住认信只是开始,持续的属灵争战仍在进行。
9. 路德会(Lutheran Church)
  • 防御:美国路德宗内部长期存在不同移民背景、认信强弱不一的群体。20世纪中叶,自由派神学主要渗透进认信相对松散的团体(如后来的ALC与LCA)。而密苏里路德会(LCMS)则通过严格执行《协同书》(Book of Concord)的约束力,对高等批判保持高度警惕。
  • 转折:1970年代初,LCMS旗舰机构圣路易斯协和神学院(Concordia Seminary)在温和派院长蒂特延(John Tietjen)领导下,试图引入历史批判学。1974年爆发了著名的「协和神学院流亡事件」,面对总会正统派主席普劳斯(J.A.O. Preus II)对教义纯正性的强制要求,90%的教授和80%的学生以学术自由为名集体出走,成立了「流亡神学院」(Seminex)。
  • 重组:与美北长老会的溃败不同,普劳斯和正统派并没有向温和派妥协,而是立即重组神学院,任命新的正统派教授。那些出走的人士后来成立了AELC,并于1988年与ALC、LCA合并为自由化的美国福音路德教会(Evangelical Lutheran Church in America,ELCA),成立时约520万人,2024年已降到约250万。这次外科手术式的分裂,使LCMS损失了约10万名信徒和大量知识分子,但却成功地在制度层面清除了自由主义神学的温床,保住了神学院与宗派的认信根基,使得LCMS成为今日美国极少数仍然坚持圣经无误、认信严谨的大型主流宗派。

三、属灵版图的重构

  1960年代至今,美国人口翻倍,但主流宗派的人数缩减了60%-80%,比单纯的人数下降更触目惊心。主流宗派自由化之后的萎缩,常被其内部解释为「世俗化大环境」、「年轻人不再信教」。但数据与历史轨迹显示,这种解释只说对了一部分。事实是:会众并非凭空消失,而是分流到四个方向,每一条路径都映射出自由化宗派的属灵后果。

  1. 少数迁移到保守认信宗派或独立教会:在自由化早期与中期,一部分信徒、牧者与堂会主动转入明确坚持圣经权威与正统信仰的保守宗派或独立教会,如:长老会分离出OPC、PCA、EPC,路德宗会分离出 LCMS、NALC,循道会分离出Global Methodist Church,浸信会分离出GARBC,1920年代出现独立教会运动。这部分人具备强烈认信意识、家庭信仰传统或牧者引领,但人数有限。
  2. 大多数流向非宗派或低认信教会:他们对自由化宗派去超自然化、削弱圣经权威感到不适,却未被训练成认信基督徒,更重视敬拜体验、个人见证、实用讲道及儿童青年事工,因此转向大型非宗派教会(non-denominational churches)。这些会众寻求「至少得讲圣经」的属灵满足,但在认信与分辨上沿袭温和派逻辑。
    • 第一波灵恩运动:1900-1930年代,从Azusa Street复兴开始,兴起于主流宗派属灵枯干期,提供「圣灵充满、方言、医治、异象」的经历。大量流失会众被吸纳,成立独立新宗派,如五旬宗(Pentecostal Holiness Church)、神召会(Assemblies of God)。它反对自由派去超自然化,但在认信、分辨与纪律上延续温和派逻辑。
    • 第二波灵恩运动:1940–1960年代,以Assemblies of God、Church of God为核心,比第一波制度化,礼拜体验与圣灵彰显优先,信条仍非约束性,分辨力与纪律薄弱。采取渗入策略,通过差会、神学院和联合事工进入主流宗派,吸收流失会众而不必离开原宗派。
    • 第三波灵恩运动:如Vineyard与Charismatic Renewal Movement,将灵恩经验带入传统长老宗、路德宗、美南浸信会等敬拜场域,以内部更新方式吸纳会众,信徒无需离开原宗派即可体验「圣灵恩赐」,热情与属灵经历取代制度化认信约束,延续温和派「重经历、轻认信」的逻辑。
    • 非宗派独立教会:1930年代至今,最初由自由化宗派流失会众建立,强调圣经权威、个人经验与灵性复兴;1960–1980年代迅速扩张,成为主流宗派会众的重要去向;1980年代以后与灵恩运动、新福音派结合,形成「经验优先、认信非约束」的教会生态,延续温和派逻辑。
    • 新福音派:1940–1950年代,回应基要主义退缩与自由派渗透,强调文化参与与公共宣教,取得教育与出版成就。许多自由化宗派会众短期涌入体验活力,但认信边界被刻意弱化,纪律与分辨功能不足。
    • 新正统派:1920–1960年代,强调神的启示与道德更新,却拒绝圣经无误原则。温和派的包容态度使其通过神学院、讲道和出版渗入主流宗派和新福音派,延续温和派逻辑。
  3. 下一代离场:在自由化宗派中长大的第二、三代信徒在教会接受的是去教义化、去超自然化的教导,认为信仰主要是「伦理、包容、关怀、社会责任与个人感受」。当社会提供更激进、更一致的道德与意识形态版本时,「自由化的基督教」就变得完全多余。如果教会不再宣讲独特、权威的真理,下一代自然会问:「我为什么还需要教会?」这正是主流宗派在 1960–2020 年代出现断崖式代际流失的根本原因。
  4. 剩余结构空壳化:少数人在统计上仍属于宗派,但信仰已经空洞化,不再受信仰教义约束。他们将宗派视为文化身份、社会网络或公益平台,很少参与敬拜、主日学或教义教导,对核心信仰内容持不可知或象征性理解。这类「名义会友」掩盖了真实的属灵空洞,也使宗派高层误以为自己只是规模变小,不知道自己在试图迎合现代人的过程中,反而失去了现代人对生命终极答案的渴求。

四、警钟为谁而鸣

  教会「被建造在使徒和先知的根基上,有基督耶稣自己为房角石」(弗2:20)。但正如诗篇11:3所警戒的:「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做什么呢?」,教会只有具备以下三大功能,才能确保根基不被毁坏:

  1. 信条:用信条式的认信标准(Confessional Standards)明确界定核心福音真理和不可妥协的教义,作为教会纪律与按立的标准。真理不但需要被宣讲,还需要被界定与守护。
  2. 分辨:教导信徒不但清楚真正的福音,还能分辨别的福音。属灵分辨力的丧失,比信仰词汇的丧失更加致命。
  3. 纪律:用严谨的纪律维护教义的纯正。只有信条具有约束力时,异端才不能躲在「包容」、「合一」的幌子下存续。教义约束力是教会防御异端的最后一道防线。

  温和派的失败,并非因其教义不够正统,而在于其不愿为教义付代价。许多温和派领袖在个人信仰上仍然正统,却拒绝公开争辩,默认模糊语言与双重解释,导致会众逐渐失去分辨力。同时,自由派通过教育、出版与社会事工体系,绕过讲台,系统性地重塑宗派文化。当教会宣称「合一高于真理」、以「包容」重新定义忠心、将认信视为次要时,历史已经给出结局。圣经的呼召不是中立,而是「为从前一次交付圣徒的真道竭力争辩」(犹3)。若根基毁坏,任何制度与规模都无法挽救教会的生命。美国主流宗派的自由化,并非遥远的历史,而是眼前的镜鉴。

  1. 不要将「避免分裂」等同于属灵成熟:历史反复证明,真正摧毁教会的,往往不是分裂本身,而是以和平之名长期容忍谬误。当「不要争论」、「影响不好」成为压制教义讨论的理由时,根基已在悄然松动。
  2. 认信若不具约束力,等同于没有认信:许多教会与机构在章程中仍保留信仰告白,却同时声明其「仅供参考」、「不用于纪律」。这正是20世纪温和派所走过的老路。认信的功能不是装饰历史,而是界定讲台、教导与按立的边界。
  3. 神学教育决定教会的未来方向:自由化几乎无一不是从神学院开始。若教会在牧者训练、会众教导上不讲分辨力,只强调技巧、心理学、社会议题或学术自由,那么未来的讲台走向可想而知。
  4. 程序不能取代属灵分辨:合乎程序却背离真理的决定,仍然是悖逆。长执同工若只问「是否合法」、「是否合规」,而不问「是否忠于所信之道」,治理就已从守望堕落为行政。
  5. 正统若不愿付代价,终将失守:历史中最令人警醒的,并非自由派的激进,而是温和派的沉默。

  「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做什么呢?」圣经给出的答案不是退让,而是持守;不是中立,而是忠心。愿今日的教会在根基尚存之时悔改警醒、站立得稳!

根基若毁坏:司布真的警钟

  1887-1888年英国浸信会的「下坡争议」(Downgrade Controversy),是近代教会史上最悲壮的信仰战役。以查尔斯·司布真(Charles H. Spurgeon, 1834–1892)为代表的正统派,与以英国浸信会联会(The Baptist Union of Great Britain)为代表的温和派之间的决裂,揭示了当「合一」凌驾于真理之上时,教会必然走向衰亡的铁律。

  本文中的「温和派」(Moderates),指个人可能相信正统教义,但在教会制度与纪律执行上强调「和平、合一、包容」,拒绝将核心教义作为纪律与按立的约束性标准,「容让那自称是先知的妇人耶洗别教导我的仆人」(启2:19)。司布真所对抗的并非几位自由派牧师,而是一个没有明确信仰告白、且以「良心自由」为名拒绝执行纪律的教会体制。这一模式导致正统信仰逐渐被重新解释,直至被驱逐。这提醒我们,教会作为「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摩太前书3:15),必须以严格的信条守护其核心教义,否则内部妥协会导致全面崩塌。

  1. 《哈佛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起因:学术精英背离教义边界。
  2. 《司布真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本质:为合一牺牲真理
  3. 《普林斯顿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手段:用程序摧毁认信。
  4. 《主流宗派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终局:全面崩溃的空壳。

一、缺乏信条的巨人

  19世纪下半叶,英国浸信会处于其历史的巅峰:

  • 拥有约2,000座教堂,25万会员。
  • 司布真的大都会会幕教会(Metropolitan Tabernacle)是世界上最大的教会之一,主日聚会人数常超6,000人。
  • 他创办的「牧师学院」(后来的司布真学院)向各地输送了大量传道人。

  然而,繁荣之下潜伏着致命的危机。与长老会不同,浸信会联会并没有强制性的信仰告白,而是建立在松散的「浸信会原则」之上,强调「良心自由」和「会众自治」。这种设计在神学共识尚存时运行良好,但当德国高等批判(Higher Criticism)和达尔文主义入侵时,联会发现自己缺乏将异端驱逐出境的法律依据。当「怎么信」变成了私人问题,而「怎么受洗」成了唯一共识时,真理的堤坝实际上已经溃决。

  塞缪尔·考克斯(Samuel Cox)是联会前主席,他在1877年出版《救赎与审判》(Salvator Mundi),公开质疑永恒刑罚,推崇普救论倾向。然而,联会拒绝采取纪律行动,理由是:「联会是建立在浸礼而非信条的基础上,我们不能审判一个人的神学观点。」这就是温和派的核心策略:以「包容」名义拆除信仰防线。在浸信会联合会中,一些人开始持有四个主要的教义错误:

  1. 圣经不是无误的;
  2. 基督的赎罪不是代赎性的;
  3. 地狱不是永恒的(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
  4. 最终每个人都会得救。

二、下坡争议的爆发

  司布真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容忍谬误的共同体,最终必然会排斥真理。1887年3月,司布真在其杂志《剑与铠》(The Sword and the Trowel)上发表了著名的《下坡》(The Down Grade)系列文章,指出了教会具体的滑坡轨迹:

  • 第一步:放弃圣经无误教义,将其视为包含错误的文学。
  • 第二步:否认代赎,将其贬低为「血腥的神学」,代之以道德感化论。
  • 第三步:否认基督神性,最终滑向自然神论和无神论。

  他写道:「异端的过程从来不是突变,而是渐变。今天你妥协一点圣经权威,明天你就会妥协基督的神性……滑坡的尽头,是彻底背弃基督教信仰。」(《剑与铠》,1887年3月)

  以温和派为主的联会领袖并未正面回应神学质疑,而是转移焦点,利用程序正义来打压实质真理:

  1. 他们要求司布真提供具体的异端牧师名单,否则就是「诽谤」。
  2. 他们指责司布真「缺乏爱心」、「多疑」、「破坏弟兄和睦」。
  3. 他们声称神学差异只是「措辞上的不同」,本质上大家都是爱主的。

  这与普林斯顿争议中,温和派指责梅钦「好战」如出一辙:当真理无法被反驳时,攻击真理捍卫者的态度成了最佳策略。

  整个过程中,司布真拒绝点名批评,而是选择发表一般性的劝诫。他的理由是深思熟虑的:问题不在于个别牧师,而在于联会作为一个整体,已经不再将福音派教义作为团契的基础。如果联会不能在其章程中确立对真理的委身,点名几个牧师又有何用?司布真是在警告即将到来的神学自由主义,他所关注的许多问题,至今在不同教派中仍然存在。许多宗教机构中都存在「使命漂移」(Mission drift, or mission creep)的现象。

三、致命的投票

  1887年10月28日,眼见联会无意悔改,司布真决定退出浸信会联会。他在声明中写道:「如果你明知一个联盟容忍致命的错误,却仍留在其中,你就成为了这些错误的同谋。我不能继续留在一个拒绝捍卫真理的联盟中。」

  1888年1月18日,联会在伦敦城市圣殿(City Temple)召开大会,不是审判异端,而是审判指出异端的人。联会起草了一份「共同声明」,表面上肯定了三位一体和圣经权威,但其措辞经过精心打磨,含糊到足以让自由派也能良心平安地签署。更重要的是,这份声明不具备任何约束力。

  随后,大会对司布真发起了「谴责动议」,指责他误解了弟兄、破坏了合一。投票结果令人震惊:2,000票赞成谴责司布真,仅7票反对。这2,000人并不都是自由派,其中大多数是神学保守、但性格软弱的温和派。他们为了保全联会的面子和虚假的和平,选择了牺牲那位最忠心的先知。这一投票证明:温和派是自由派最有效的帮凶。

四、历史的验证

  司布真的警告不幸言中。在他去世后的几十年里,英国浸信会联会迅速全面自由化,失去了神学影响力:

  • 1920年代:许多联会牧师公开否认童女怀孕。
  • 1970年代:开始全面接受高等批判。
  • 2000年代:对同性恋议题的接纳导致其会友人数崩塌式下跌

  最悲哀的是司布真亲手创立的司布真学院(Spurgeon’s College),这本是一所为了对抗自由化、培养坚定加尔文主义讲道人的学院。司布真去世后,学院归属联会,逐渐放弃了其创始人的神学立场。1930年代接纳非加尔文主义教师;1950年代取消学生签署信仰声明的要求;20世纪末神学立场彻底多元化。2025年7月,这所历史悠久的学院因财务不可持续而关闭。学院的没落揭示了一个属灵规律:当一所神学院失去了对纯正教义的「排他性热诚」,最终连维持自身生存的生命力也会丧失。 所谓「适应时代」的改革,最终被时代所抛弃。

五、警钟为谁而鸣

  教会「被建造在使徒和先知的根基上,有基督耶稣自己为房角石」(弗2:20)。但正如诗篇11:3所警戒的:「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做什么呢?」,教会只有具备以下三大功能,才能确保根基不被毁坏:

  1. 信条:用信条式的认信标准(Confessional Standards)明确界定核心福音真理和不可妥协的教义,作为教会纪律与按立的标准。真理不但需要被宣讲,还需要被界定与守护。
  2. 分辨:教导信徒不但清楚真正的福音,还能分辨别的福音。属灵分辨力的丧失,比信仰词汇的丧失更加致命。
  3. 纪律:用严谨的纪律维护教义的纯正。只有信条具有约束力时,异端才不能躲在「包容」、「合一」的幌子下存续。教义约束力是教会防御异端的最后一道防线。

  1888年的悲剧告诉我们,教会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咆哮的异端,而是微笑的温和派。温和派认为「分裂」是最大的罪,「教义模糊」是谦卑的表现。他们为了维持机构的完整,不惜牺牲机构存在的目的。司布真在最后的岁月里极度孤独。他写道:「我被2,000人谴责,但我宁愿被2,000人谴责,也不愿与那些不敢捍卫真理的人为伍。」历史学家指出,那2,000张票中,大部分人心里知道司布真是对的,但他们不敢站出来。正如埃德蒙·伯克所言:「邪恶得胜的唯一条件,就是善良的人袖手旁观。」

  1. 必须建立明确的信条防御:「我们相信圣经」这句口号在19世纪就已经失效了。因为自由派也说相信圣经,只是解释不同。教会和机构必须有详细的、排他性的信仰告白(Confessional Standard),并要求领袖严格签署。
  2. 警惕「温和派」的话术:当有人说:「爱比教义更重要」、「不要搞神学争论」时,这通常是滑坡的开始。真正的爱是「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林前13:6)。没有真理的爱,是杀人的毒药。
  3. 治理权不能交给温和派:历史的教训是惨痛的,将教会治理权交给那些神学正确但软弱怕事的人,与交给自由派一样危险。危机时刻,温和派总是会倒向自由派一边,因为他们更害怕冲突。
  4. 分离是忠心的最后形式:当体制已经决定容忍致命的错误时,分离不是搞分裂,而是为了忠心保存真理的火种。司布真的退出,虽然当时看起来是失败(失去了联会的资源),但却为后世留下了不妥协的榜样。

  「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做什么呢?」司布真用生命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要试图修补已经腐烂的根基,要在真理的磐石上独自站立,直到主来。

根基若毁坏:普林斯顿的警钟

  美北长老会(Presbyterian Church i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PCUSA)和普林斯顿神学院(Princeton Theological Seminary)的自由化历程,是教会历史上最具深刻警示的案例之一。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一个曾以正统改革宗教义、严谨长老制度和卓越学术著称的神学堡垒,从未被异端攻破,却因内部一次次「为了和平与增长」的妥协,最终导致信仰根基的全面崩塌。

  为什么老普林斯顿时代(Old Princeton)的正统神学与严密的长老制度,最终未能阻挡自由化浪潮呢?今日教会又当从中汲取何种教训,以免在类似的滑坡中悄然沦陷呢?

  1. 《哈佛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起因:学术精英背离教义边界。
  2. 《司布真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本质:为合一牺牲真理
  3. 《普林斯顿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手段:用程序摧毁认信。
  4. 《主流宗派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终局:全面崩溃的空壳。

一、普林斯顿神学院是怎样自由化的?

  普林斯顿神学院由PCUSA创建于1812年,是美国第二古老的神学院。1929年之前,它是由贺智父子(Charles Hodge,1797-1878;Archibald Alexander Hodge,1823-1886)、华腓德(B.B. Warfield,1851-1921)、霍志恒(Geerhardus Vos,1862–1949)、梅钦(J. Gresham Machen,1881–1937)等神学巨人镇守的改革宗神学堡垒。这一时期的「老普林斯顿」,代表了对《威斯敏斯特信条》的忠实阐释和对自由派神学的强力批判。然而,今天的普林斯顿神学院在神学上已远离当年的正统,转向了多元包容与后现代对话。这一转变并非突发,而是通过一系列「合一」名义下的渐进妥协完成的。

1. 开始:正统派的防御(1892-1893)

  19世纪末,德国的高等批判(Higher Criticism)渗透美国。1893年,纽约协和神学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教授布里格斯(Charles Augustus Briggs)因公开否定圣经无误并推广高等批判,被 PCUSA 总会定罪并解除牧职,导致协和神学院脱离总会。此时,正统派在体制内尚占上风。

2. 转折:温和派的妥协(1924)

  胜利是短暂的。1924年,1274名PCUSA牧师签署了《奥本宣言》(Auburn Affirmation),宣称总会于1910年、1916年及1923年宣布的「五项基本教义」(圣经无误、童女怀孕和耶稣神性、替代赎罪、耶稣的肉身复活、基督神迹的真实性)只是理论之一,不应被用作按立圣职的必备标准。关键是:在布里格斯审判30年之后,总会不再对《奥本宣言》的签署者们执行纪律,反而容许他们公开否定教会有权界定哪些教义是不可妥协的核心。普林斯顿神学院内部为此出现分歧。以梅钦为首的正统派认为必须对《奥本宣言》的签署者启动纪律程序,因为「自由派神学不是基督教的一个版本,而是另一种宗教」。但以艾德曼(Charles Rosenbury Erdman Sr,1866-1960,1925年当选PCUSA总会主席)和史蒂文森(J. Ross Stevenson,1866-1939)为首的温和派(Evangelical Moderates)主张和平高于神学分歧,在教会层面与自由派分别,在制度层面为自由派提供了生存空间。

  本文中的「温和派」(Moderates),指个人可能相信正统教义,但在教会制度与纪律执行上强调「和平、合一、包容」,拒绝将核心教义作为纪律与按立的约束性标准,「容让那自称是先知的妇人耶洗别教导我的仆人」(启2:19)。

3. 关键:重组普林斯顿(1929)

  1929年,温和派和自由派联手的PCUSA总会决定重组普林斯顿,将原有的董事会(Board of Directors,负责教义和教务,保守派占多数)和受托人委员会(Board of Trustees,负责财务,自由派/温和派占多数)合并成单一的董事会,并加入两名《奥本宣言》的签署者,用行政手段剥夺了正统派对神学院的教义控制权。重组后的普林斯顿迅速从加尔文主义转向了巴特主义,并在此后几十年中全面走向自由化。尽管当年的口号是「包容带来增长」,成为一个「广纳的教会」(Broadening Church),但自由化的PCUSA先是与UPCNA合并成UPCUSA,然后又与美南长老会PCUS合并PC(USA),经历了短暂的巅峰后,已经从1960年代约425万名会友,下降到2024年的大约 104.5万。

4. 结局:驱逐正统派(1936)

  1929年,梅钦和艾利斯(Oswald T. Allis,1880-1973)、威尔逊(Robert Dick Wilson,1856-1930)、范泰尔(Cornelius Van Til,1895-1987)辞职创办威斯敏斯特神学院(Westminster Theological Seminary),延续老普林斯顿的神学传承。1933年,梅钦反对海外宣教机构自由化,推动成立了独立宣教机构(IBPFM),因此于1936年被总会定罪并停职,罪名是「违抗教会权柄」和「破坏和平」。PCUSA从审判自由派到驱逐正统派,只用了43年。

二、严谨的长老制为何未能阻止自由化?

  长老制以教义认信和互相制衡著称,但在自由化过程中不但失灵,反而沦为自由派的工具。「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做什么呢」(诗11:3)?严谨的程序被反过来保护谬误、清洗正统,维护体制的权威、而非真理的权威。

1. 把包容异端视为属灵美德

  普林斯顿自由化的主要推手不是激进的自由派,而是PCUSA中占主导地位的温和派,他们信奉正统教义,却回避争议,优先考虑体制的统一和人际关系的和谐,把「不点名、不对抗」视为成熟。当需要在真理与和平之间抉择时,他们选择了后者,在投票时倒向自由派、孤立了正统派。

2. 允许宽松认信

  PCUSA牧师受职时需要宣誓接受《威斯敏斯特信条》,但自由派发明了「宽松认信」(Loose Subscription)。他们将信条视为历史文件,而非约束性标准,宣称只需要接受信条的神学框架,不需要接受每一个细节(如圣经无误)。这使得《威斯敏斯特信条》在名义上被保留,实质上被架空。

3. 程序机器化

  自由派娴熟地利用《罗伯特议事规则》(Robert’s Rules of Order)和委员会政治,将神学争议降格为程序问题,真理判断被投票与委员会取代。1929年的重组经过了1927-1928年的激烈辩论。1928年,总会收到11,000多人的请愿书反对重组,包括3,000多名牧师,超过《奥本宣言》签署人数的两倍,但仍然按照程序推进重组。梅钦指出,总会已变成了一部「自我运转的机器」,维护机器的完整运转,取代了对真理的忠诚。

三、正统的神学为何未能阻止自由化?

  老普林斯顿培养了无数正统牧师,却未能阻止教会变质,因为自由派并非单纯从讲台正面进攻,而是通过系统性的全面包围,毁坏了教会的根基。

1. 牧师来源多元化

  向PCUSA输送牧师不只是普林斯顿神学院,还有自由化的纽约协和神学院和奥本神学院(Auburn),以及外来的特邀讲员。一些教会资助年轻传道人或平信徒领袖去欧洲参加德国大学短期课程、参观「进步教会」、参加普世教会运动会议。这些人被自由派神学同化后回国,带着学术光环,在教会中成为「有见识的声音」。

  1918年,纽约第一长老会邀请浸信会牧师福斯迪克(Harry Emerson Fosdick,1878-1969)担任讲员。这是一个典型的「木马」战术:福斯迪克是浸信会牧师,不受长老会教义监督,却在长老会最显赫的讲台上传讲自由派神学长达7年,影响很广。会众听着一位外来牧师系统性地否定本宗派的信仰告白,却无法启动教会纪律程序,因为讲员是外来的。而许多温和派长老认为,邀请不同观点的讲员是「开放」和「包容」的标志。他们没有意识到,讲台不是学术辩论的平台,而是牧养群羊的圣所。当讲台出现越来越多的自由派声音以后,教会整体的风气逐渐转向包容,侵蚀了教会的根基。

2. 沉默的正统

  自由派牧师很少说「我不信复活」,而是保留传统术语,但却重新诠释,如:将复活解释为精神不死、宗教经验,将耶稣的神性解释为祂在道德上体现了神性。缺乏系统神学装备的长老与会众很容易被这种「双重语言」蒙蔽。但是,信仰正统的温和派牧师只讲爱心、不敢争辩,认为讲台是造就灵命的地方,不应该带入神学争论。结果,当自由派牧师传讲「耶稣是爱」时,会众听不出问题,因为正统牧师从未教导:「若有人说耶稣是爱,却否认童女怀孕,就是传别的福音。」最大的危险不是狼来了,而是牧人不敢叫喊,「沉默的正统派」(Quiet Orthodoxy)只讲「正面的信息」,却回避揭露时代的谬误;只强调爱与包容、合一高于分歧、不要做「论断人的基督徒」,却不肯清楚教导哪些教义是不可妥协的、异端与正统的区别、教会纪律的圣经依据,以致系统地瓦解了会众的属灵分辨力,动摇了教会的根基。会众会对「真理内容」越来越模糊,却对「不要冲突」越来越敏感。当坚持圣经无误被世俗主流知识界视为迷信、反智以后,为了在社会上保持体面,缺乏分辨力的会众倾向于聘请学历高、谈吐文雅、能与现代文化接轨的牧师,最终选出迎合自己的假教师。

3. 自由派绕过讲台

  虽然许多PCUSA的牧师仍然正统,但自由派却绕过讲台,通过教育系统、出版系统、平行培训体系、妇女团契与社会事工,完成了教会的神学改造,彻底毁坏了教会的根基。

  1. 教育系统:PCUSA总会的教育委员会逐渐被自由派控制,他们深知「谁控制了教材,谁就赢得了下一代」,即便是正统教会,使用的也是被「净化」过的主日学教材——淡化罪、审判与神迹,强调道德主义与社会适应。下一代在正统讲台下长大,却被主日学教材培养成自由派的思维方式。
  2. 出版系统:PCUSA总会的官方刊物逐渐被自由派或温和派编辑控制,以「学术」为名质疑传统教义,以介绍「最新神学动态」为名推广自由派思想,以「平衡」为名给自由派观点正名。当会众长期阅读这些期刊以后,神学品味就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即使牧师讲道正统,会众也认为牧师「太保守」、「跟不上时代」。
  3. 平行培训体系:自由派在大学校园和城市教会里举办「现代神学讲座」,通过「属灵操练」静修会推广神秘主义和新正统主义,通过「社会福音」研讨会淡化个人救恩和教义。
  4. 妇女团契与社会事工:妇女事工在PCUSA有巨大的影响力,但也成为自由派渗透的通道:通过强调爱心服事淡化教义学习,以妇女权益、社会公义为名引入「进步议题」,用「爱」和「包容」的语言情感化决策、抵挡教义纪律。城市中产阶级会众也被社会福音吸引,认为服事穷人比学习教义「更实际」、「更有意义」,参与社会改革比传福音更体面、更能获得社会认同。当这些事工脱离清楚的认信与教义监督时,教会逐渐变成了NGO,失去了属灵争战的能力。

  正统牧师守住了每周1小时的讲台,却失去了全面的教育和培训系统,会众被自由派思想全面包围,被自由派思维方式重塑。长老制是会众选长老、长老选牧师、总会代表投票,当下一代会众投票时,就暴露了教会的真实根基。他们投票不是选「神学」,而是选「性格与和气」,关心的是「是不是好人」、「会不会惹麻烦」,而不是「基督论是否正统」。结果,温和派和自由派比保守的正统派更容易赢得投票。

四、警钟为谁而鸣

  教会「被建造在使徒和先知的根基上,有基督耶稣自己为房角石」(弗2:20)。但正如诗篇11:3所警戒的:「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做什么呢?」,教会只有具备以下三大功能,才能确保根基不被毁坏:

  1. 信条:用信条式的认信标准(Confessional Standards)明确界定核心福音真理和不可妥协的教义,作为教会纪律与按立的标准。真理不但需要被宣讲,还需要被界定与守护。
  2. 分辨:教导信徒不但清楚真正的福音,还能分辨别的福音。属灵分辨力的丧失,比信仰词汇的丧失更加致命。
  3. 纪律:用严谨的纪律维护教义的纯正。只有信条具有约束力时,异端才不能躲在「包容」、「合一」的幌子下存续。教义约束力是教会防御异端的最后一道防线。

  21世纪的教会面临着一百年前PCUSA相似的处境:追求学术地位、避免神学冒犯、强调文化相关性。许多福音派神学院和传道人尚未公开否认正统教义,但已经系统地否定认信的必要性。当教会出现以下迹象时,滑坡已经开始:

  1. 合一高于真理:将真理分辨贴上「论断」、「不包容」、「缺乏爱心」的标签。
  2. 温和对待谬误:不讲是非,不肯公开谴责谬误,称其为「不同的看见」、「多样性」,不敢启动纪律程序。
  3. 重新定义术语:使用正统词汇(复活、启示、罪),却注入存在主义或心理学的内涵。

  摧毁PCUSA信仰防线的并非激进的自由派,而是拒绝与谬误分别的温和派。因此,教会应当:

  1. 严格认信:要求传道人、同工对信条有实质性的、细节上的认同,而非模糊的接受。对所有教材、讲员与事工进行教义审核。
  2. 拒绝中立:历史证明,摧毁教会防线的往往不是凶恶的狼,而是那些拒绝关门的守门人。试图在真理立场上中立的温和派为了维持表面和平而引入的妥协,最终会吞噬真理。
  3. 教导分辨:属灵的分辨力是圣经每个信徒的要求(约壹4:1-6),讲台不仅要传讲真理,还要驳斥谬误、教导会众如何分辨异端。若不明确指出当代的错谬,就无法培养信徒的属灵免疫力。

  温和派曾经承诺:少一点教义,教会将更加增长;少一点界限,教会将更加合一;少一点冒犯,世界将更加尊重。但PCUSA的百年下坡之路,证明恰恰相反:稀释教义使教会萎缩,拆除界限使分裂加剧,收起锋芒让世界无视。今天我们在欧美看到的现实是:宗派自由化,教堂空荡、会众老化;神学模糊化,讲台无力;福音空心化,社会议题激进。

  我们并不比一百年前的PCUSA更加优越,他们拥有更好的神学院、更成熟的长老制,但却因温和派的妥协而沦陷,脱离认信的长老制被反向利用。信仰的崩溃不需要外敌入侵,内部的破口已经足矣。唯有每一代信徒都严格认信,在真理上寸步不让,不惜代价地「为从前一次交付圣徒的真道竭力地争辩」(犹3),教会才能持守「永生神的教会,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前3:15)的身份。

根基若毁坏:哈佛的警钟

  哈佛大学从清教徒的神学院堕落为一位神论(Unitarianism)的堡垒,并非被异端强行攻取,而是通过内部长达一个世纪(约1700–1820年代)的渐进妥协。这一过程揭示了一个致命的规律:在「理性、包容与和平」的名义下,正统信仰若缺乏明确的认信标准(Confessional Standards),必将被重新解释,直至被驱逐。正如诗篇11:3所警戒的:「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做什么呢?」哈佛虽然有敬虔的开端,但却缺乏具有严格约束力的教义宪章来规范其董事会的任命。这种设计在清教徒共识尚存时运行良好,但是,当神学分歧加剧,而教义认信不再具备排他性权威时,所谓的「学术中立」便迅速演变为对异端的单向开放。这提醒我们,教会作为「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前3:15),必须以严格的信条守护其核心教义,否则内部的妥协必将导致全面的崩塌。

  1. 《哈佛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起因:学术精英背离教义边界。
  2. 《司布真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本质:为合一牺牲真理
  3. 《普林斯顿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手段:用程序摧毁认信。
  4. 《主流宗派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终局:全面崩溃的空壳。

一、清教徒的根基与隐患

  哈佛大学成立于1636年,是北美第一所高等教育机构。其建校宪章与早期规章明确宣告了其神学目的:「让每一个学生都认真考虑,他人生的主要目的是认识神和耶稣基督,这就是永生。」(《哈佛学院法》,1642年)。早期哈佛的神学立场毫无疑问是严格的改革宗:

  • 三位一体与基督神性:作为信仰的不可动摇的基石。
  • 人类的全然败坏与唯独恩典:反对当时流行于欧洲的亚米念主义。
  • 圣经的无误权威:作为所有知识的最终裁判。

  这一立场体现在1648年的《剑桥纲领》(Cambridge Platform)中,该文件由哈佛早期领袖参与起草,明确采纳《威斯敏斯特信条》的神学框架,体现了早期清教徒对真理的忠诚。

  但是,哈佛大学的治理权由两个机构行使:

  1. 董事会(Corporation):由校长、财务主管和五名成员组成,拥有极大的行政权与补选权。
  2. 监督委员会(Board of Overseers):由殖民地官员及周边教会牧师组成。

  这一结构的致命缺陷在于:它依赖于一种文化共识,而非书面的教义认信。当清教徒共识在17世纪末因英国宽容主义和启蒙运动影响而消退时,谁有权决定哈佛的神学方向?答案变成拥有投票权的多数派,而非圣经真理本身。这与普林斯顿长老制的失灵类似:程序化维护体制,却无法守护教义核心。

二、温和派以「反教条」为名的妥协

  真正的危机并非来自公开否认基督的异端,而是来自那些自认正统、却拒绝划清界线的温和派,他们优先「和平」而牺牲真理。本文中的「温和派」(Moderates),指个人可能相信正统教义,但在教会制度与纪律执行上强调「和平、合一、包容」,拒绝将核心教义作为纪律与按立的约束性标准,「容让那自称是先知的妇人耶洗别教导我的仆人」(启2:19)。

  哈佛董事会采用自我补选机制,意味着由现任董事挑选继任者,无需宗派总会批准。18世纪下半叶,越来越多的「理性派」牧师进入董事会。他们的共同特征是:

  • 个人信仰可能仍属正统,但强烈反对将信条作为强制性标准。
  • 推广一种新的治学态度:反对「人为信条」对圣经的束缚;主张在「非核心教义」上保持宽容;强调理性的光照与道德的实践,高于教义的精准。

  这种态度正如后来普林斯顿的温和派,他们拆除了防波堤,却天真地以为海啸不会到来。结果是,教义被渐进稀释,异端通过「包容」的名义合法化。

  波士顿第一教会牧师兼哈佛董事查尔斯·昌西(Charles Chauncy, 1705–1787)是这一转变的典型。他早年被视为正统,但极度反感大觉醒运动中的「狂热」。为了对抗复兴运动中的加尔文主义,他逐渐转向强调理性。他在初期并不公开否认地狱或三位一体,而是主张「为了和平,不要谈论这些有争议的教义」。这种「神学沉默」是自由派渗透的标准策略。直到晚年,他才公开主张普救论。当一个人拒绝用明确的信条来约束自己的神学时,最终会走向异端。

三、1805年事件与制度性失守

  1721年,英国商人托马斯·霍利斯(Thomas Hollis)捐资设立了霍利斯神学教授席位,章程明确要求教授必须是「正统信仰者」(Orthodox),且明确指向加尔文主义的核心教义。然而,这一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条款,逐渐被董事会解释为「正统」是指「广义的新教精神」,而非具体的教义内容。这种对法律文件的重新解释,是所有自由化机构的必经之路。1805年,霍利斯神学教授职位出现空缺,成为哈佛历史的决定性分水岭,其性质等同于1929年普林斯顿神学院的重组。

  当时监督委员会中的正统派杰迪狄亚·莫尔斯(Jedidiah Morse)极力推举正统派候选人杰西·阿普尔顿(Jesse Appleton)。莫尔斯清楚地看到了危机:如果哈佛首席神学教席落入一位否认三位一体的人手中,哈佛将不再属于基督。然而,虽然自由派候选人亨利·韦尔(Henry Ware Sr.)公开对三位一体和人类全然败坏持怀疑态度,但他言辞谨慎,得到了温和派的支持。在这场争夺中,决定胜负的并非激进派,而是那些温和派。他们的理由听起来很熟悉:「避免教会分裂」、「尊重学术自由」、「反对宗教审判」、「韦尔是一位温和、有爱心的人」。

  最终,董事会无视霍利斯捐赠条款中关于「正统」的要求,任命了亨利·韦尔。这一任命标志着正统教义不再是哈佛的任职资格。否认三位一体者首次占据了当时美国最重要的首席神学教席。正如历史学家佩里·米勒(Perry Miller)所描述:「1805年的投票,不是关于学术自由的投票,而是关于哈佛灵魂的投票。温和派以为他们在保护和平,实际上他们在出卖真理。」

四、全面转向与正统的退出

  1805年事件后,正统派意识到体制内部改革已无希望。1808年,为了保留正统神学训练的火种,正统派联合成立了安多弗神学院(Andover Theological Seminary)。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为了对抗自由主义而进行的重大分离,与1929年梅钦离开普林斯顿创立威斯敏斯特神学院遥相呼应。安多弗神学院吸取了哈佛的教训,要求所有教授每五年重新签署一次严格的信条声明(Andover Creed),以防止神学滑坡。

  随着正统派的出走,哈佛彻底失去了制衡,迅速走向公开的一位神论:

  • 1816年:哈佛神学院正式成立,宣称「非宗派」,实际上成为一位神论的大本营。
  • 1819年:威廉·埃勒里·钱宁(William Ellery Channing)发表著名讲章《一位神论基督教》,公开拒绝三位一体(称其「不合理性」)和基督代赎(称其为「血腥的屠宰场神学」)。
  • 1825年:美国一位神论协会成立,哈佛成为其神学中心。

  哈佛的自由化不是圣经权威的直接倒塌,而是对全然败坏教义的厌恶和理性的偶像化。他们主张理性是判断启示的最高准则,认为如果一项教义(如赎罪、地狱或三位一体)不符合感性与理性,就应当被重释。基督教被简化为一种高尚的道德生活,基督从救赎主降格为道德榜样。

  哈佛的自由化迅速波及新英格兰的公理会(Congregational Churches)。  1818–1820年的德德姆案(Dedham Case)是公理会自由化进程中的关键法律转折点。当立约信徒(经过认信、正式加入教会圣约、有权领圣餐的信徒,通常坚持加尔文主义的正统立场)与投票会众(居住在教区内、为教会缴纳税款的所有男丁,不一定有个人信仰,许多人深受一位神论影响)在牧师任命上产生分歧时,马萨诸塞州法院判决法律仅承认与行政教区结合的实体,正统信徒因守护真理而被迫放弃教堂、基金及圣餐器皿。此案开启了合法的掠夺先例,导致新英格兰近百座公理会教堂随同哈佛转向了一位神论,迫使正统派彻底意识到:温和派主导的程序正义已沦为拆毁真理根基的武器。

五、继续世俗化:从一位神论到多元宗教

  一位神论本身也无法持久。因为它建立在理性而非启示的基础上。到了19世纪中叶,连一位神论也被更激进的思潮所取代。

  1838年,哈佛毕业生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在哈佛神学院发表《神学院致辞》,公开宣称要抛弃「历史性的基督教」,主张「神性内住」的泛神论。尽管当时的一位神论教授感到震惊,但他们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爱默生。因为一旦拒绝了圣经的无误性和绝对教义,他们就没有任何逻辑基础去阻止进一步的滑坡。

  到了19世纪末,哈佛神学院开始教授比较宗教学,强调「宗教经验」而非客观真理。今天的哈佛神学院使命声明中再也找不到「耶稣基督」的独特地位,而是沦为多元宗教对话的世俗平台。教师来自基督教的各种教派、犹太教、伊斯兰教、印度教、佛教、锡克教等, 学生则来自超过35种宗教传统(包括无宗教)。

六、警钟为谁而鸣

  教会「被建造在使徒和先知的根基上,有基督耶稣自己为房角石」(弗2:20)。但正如诗篇11:3所警戒的:「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做什么呢?」,教会只有具备以下三大功能,才能确保根基不被毁坏:

  1. 信条:用信条式的认信标准(Confessional Standards)明确界定核心福音真理和不可妥协的教义,作为教会纪律与按立的标准。真理不但需要被宣讲,还需要被界定与守护。
  2. 分辨:教导信徒不但清楚真正的福音,还能分辨别的福音。属灵分辨力的丧失,比信仰词汇的丧失更加致命。
  3. 纪律:用严谨的纪律维护教义的纯正。只有信条具有约束力时,异端才不能躲在「包容」、「合一」的幌子下存续。教义约束力是教会防御异端的最后一道防线。

  哈佛的转向不仅是美国高等教育史的转折点,更是后来所有宗派自由化运动的预演,向今日教会和神学院发出了有耳当听的警钟:

  1. 必须建立明确的信条防御:「我们相信圣经」是不够的,因为自由派和异端也都声称相信圣经,只是解释不同。教会和神学院必须明确:我们如何解释圣经?哪些教义是不可妥协的?哈佛的失败在于没有要求董事会成员签署详细的信仰告白。
  2. 警惕「温和派」的话术:摧毁哈佛根基的,不是外部的无神论者,而是内部那些认为「神学界线不重要」的温和派。当有人说:「我们应该包容不同观点」、「爱比教义更重要」、「我们不应该论断」时,就要警惕。没有界线的包容,最终会包容一切谬误,并驱逐唯一的真理。
  3. 治理权不能交给温和派:捐赠者的意图(如霍利斯)若没有忠心的活人来执行,就是一纸空文。教会机构的董事会必须由那些经过严格教义考核、并愿意为真理付代价的人组成。
  4. 分离是忠心的最后形式:当体制内的改革已经无望,当「包容」已经成为对真理的压制时,分离不是失败,而是忠心。安多弗神学院和威斯敏斯特神学院的建立证明:为了保存真理的火种,义人必须从毁坏的根基上撤离,另立根基。

  「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做什么呢?」答案是:在毁坏发生之前,用神的话语和严格的信条加固根基;在毁坏已经发生之后,勇敢分离,为真理作美好的见证。

什么是改革宗?

一、改革宗神学体系的形成

  改革宗(Reformed)起源于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以瑞士的慈运理、加尔文为代表,与路德宗、圣公会并列为更正教(Protestantism)三大主流传统。改革宗是一个敬虔严谨、宏大一致的信仰体系,强调神的主权贯穿于救赎、治理和文化的所有领域;它不仅仅是一套神学教义,更是一种以神的主权为中心,以圣经启示为规范,以圣约贯穿救赎历史,涵盖救恩、伦理、文化与历史的整体世界观。它既有理性的严谨,又有敬虔的热情;既强调神超越的主权,又呼召人实践使命。改革宗神学体系的重要奠基者与发展者包括:

  1. 奥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354–430):北非教父,奠定了原罪、恩典、预定论、神主权的神学基础,是改革宗最重要的古代思想源头。
  2. 慈运理(Huldrych Zwingli,1484–1531):瑞士苏黎世改教家,改革宗的奠基者,主张圣经未命令即禁止,反对弥撒制度。
  3. 布林格(Heinrich Bullinger,1504–1575):瑞士神学家,慈运理的继任者,提出早期圣约神学;撰写《第二瑞士信条》,巩固了瑞士改革宗。
  4. 加尔文(John Calvin,1509–1564):法国神学家,日内瓦改教先驱和集大成者,《基督教要义》(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系统化改革宗神学,推动教会治理改革、礼拜简化、教义教育。
  5. 诺克斯(John Knox,1514–1572):苏格兰神学家,将改革宗神学带入苏格兰,建立长老会体制,促成苏格兰的宗教改革。
  6. 贝扎(Theodore Beza,1519–1605):法国神学家,加尔文的继任者,将加尔文神学进一步系统化。
  7. 帕金斯(William Perkins,1558–1602):英国清教徒,清教徒黄金时代的奠基人,强调预定论与敬虔的关联性,《黄金链》(The Golden Chaine)影响深远。
  8. 阿姆斯(William Ames,1576-1633):英国清教徒,帕金斯的学生,荷兰清教徒领袖,《神学的骨髓》(The Marrow of Divinity)是17世纪清教徒系统的神学课本。
  9. 卢瑟福(Samuel Rutherford, 1600–1661):苏格兰神学家,敬虔的牧师,是起草《威斯敏斯特信条》和《大教理问答》的重要参与者,《法律与君主》(Lex Rex)是改革宗政治神学的经典。
  10. 科克修斯(Johannes Cocceius, 1603–1669):荷兰神学家,将圣约神学系统化,详细阐述了行为之约与恩典之约的架构。
  11. 巴克斯特(Richard Baxter, 1615–1691):英国清教徒领袖,强调牧养与实用神学,对敬虔生活有巨大影响。
  12. 约翰·欧文(John Owen,1616–1683):英国公理宗清教徒,清教徒神学大师,在圣灵论、限定救赎和克胜罪恶方面有登峰造极的论述。
  13. 图伦丁(Francis Turretin,1623–1687):瑞士日内瓦学院教授,改革宗经院主义(Scholasticism)代表,《神学要义》(Elenctic Theology)是17–19世纪改革宗神学的标准教材。
  14. 爱德华兹(Jonathan Edwards,1703–1758):北美公理宗/清教徒,第一次大觉醒领袖,为改革宗的敬虔主义提供了神学基础,影响了后来的圣经神学。
  15. 贺智(Charles Hodge,1797–1878):美国长老会(PCUSA),老普林斯顿神学家,19世纪系统神学大师,捍卫圣经无误,著有三卷本《系统神学》。
  16. 凯柏Abraham Kuyper,1837–1920):荷兰改革宗,曾任荷兰首相,提出领域主权,将加尔文主义发展为完整的世界观和文化体系,创立新加尔文主义(Neo-Calvinism)。
  17. 华腓德(B.B. Warfield,1851–1921):美国长老会(PCUSA),老普林斯顿神学院最后一位院长,圣经无误论与默示论的权威捍卫者。
  18. 巴文克(Herman Bavinck,1854–1921):荷兰改革宗神学家,《改革宗教义学》,完美结合了圣经、教会传统与现代护教,被誉为继加尔文之后最全面的系统神学家。
  19. 霍志恒(Geerhardus Vos,1862–1949):荷兰裔美国改革宗神学家,创立现代圣经神学,救赎历史解经法奠基者。
  20. 伯克富(Louis Berkhof,1873–1957):荷兰裔美国改革宗神学家,将前辈思想浓缩成简洁的《系统神学》,成为20世纪北美改革宗标准教材。
  21. 梅钦(J. Gresham Machen,1881–1937):美国长老会(OPC)神学家,创立威斯敏斯特神学院(WTS)和正统长老会(OPC),捍卫福音,对抗自由主义。
  22. 范泰尔(Cornelius Van Til,1895–1987):荷兰裔美国长老会(OPC)神学家,创立预设护教学(Presuppositional Apologetics),强调非信徒的思维预设与信徒有本质冲突。
  23. 慕理(John Murray,1898–1975):苏格兰裔美国长老会(OPC)神学家,提供了精确的救恩论分析,清晰区分基督的成就与圣灵的应用,详尽辩护原罪归算。
  24. 李德博斯(Herman Ridderbos, 1909–2007):荷兰改革宗神学家,保罗神学巨匠,当代改革宗圣经神学与新约神学的关键人物。
  25. 克劳尼(Edmund P. Clowney,1917–2005):美国长老会(OPC/PCA),20世纪最伟大的改革宗释经学与圣经神学大师,长期担任威斯敏斯特神学院实践神学教授及院长(1966–1982),参与创立三一福音神学院。
  26. 克莱恩(Meredith G. Kline,1922–2007):美国长老会(OPC/URCNA)神学家,圣约神学第二高峰,将古代近东宗主条约结构应用于圣约研究的奠基人。
  27. 亚当斯(Jay E. Adams,1929–2020):美国长老会(OPC)神学家,创立圣经辅导学(Nouthetic Counseling),强调圣经的完备性。
  28. 傅瑞姆(John Frame,1939–):美国长老会(PCA)神学家,发展了视角主义、主权神学;改革宗哲学与伦理的现代代表。

二、其他改革宗代表人物

  除了上述神学家,其他改革宗信仰的代表人物还包括:

  1. 约翰·班扬(John Bunyan,1628–1688):英国非国教徒特别浸信会(Particular Baptist),经典寓言《天路历程》(Pilgrim’s Progress)的作者,影响深远的清教徒文学家。
  2. 马太·亨利(Matthew Henry,1662-1714):英国长老会,清教徒灵修与解经传统顶峰,六卷《马太亨利圣经注释》影响至今。
  3. 威廉·克里(William Carey,1761–1834):英国特别浸信会,推动现代跨文化宣教运动,在印度进行长期服侍,翻译圣经、推动教育与社会改革,被誉为现代宣教之父。
  4. 乔治·穆勒(George Müller, 1805–1898):普利茅斯弟兄会(Plymouth Brethren)中的闭关弟兄会(Exclusive Brethren),创立布里斯托尔孤儿院。
  5. 李文斯顿(David Livingstone,1813–1873):苏格兰公理宗,伦敦传道会宣教士,史上最伟大的非洲宣教士与探险家,为福音进入非洲腹地奠定了基础。
  6. 司布真(Charles H. Spurgeon,1834–1892):英国特别浸信会,讲道王子,强调圣经权威与基督中心,其讲道被广泛阅读,影响巨大。
  7. 钟马田(D. Martyn Lloyd-Jones,1899–1981):威尔士公理宗牧师,20世纪英国最伟大的讲道者,强调逻辑与圣灵恩膏的结合。。
  8. 薛华(Francis Schaeffer,1912-1984):美国长老会(PCA),将改革宗哲学应用于20世纪文化护教,影响了一代知识分子。
  9. J.I. 巴刻(J.I. Packer,1926-2020):英国圣公会中的改革宗神学家,著有《认识神》,是清教徒神学在当代的推广者,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福音派神学家之一。
  10. R.C. 史普罗(R.C. Sproul,1939-2017):美国改革宗神学家,创立Ligonier Ministries,神学普及大师,强调神的圣洁与主权,创立Ligonier Ministries。
  11. 约翰·麦克阿瑟(John MacArthur,1939-2025):美国浸信会加尔文主义救恩论立场的经文释经牧者,对当代福音派有巨大影响力。
  12. 唐崇荣(Stephen Tong,1940–):印尼华人布道家与神学家,创立归正福音教会,以其强有力的讲道在华人界复兴了改革宗神学。
  13. D.A. 卡森(D.A. Carson,1946-):美国改革宗浸信会,三一福音神学院新约圣经学者,致力于圣经解经的准确性与应用,福音联盟(TGC)的创始人之一。
  14. 约翰·派博(John Piper,1946-):美国美南浸信会,当代新加尔文主义领袖,通过著作和渴慕神事工(Desiring God Ministries)在年轻一代中推广加尔文主义。
  15. 理查德·帕瑞特(Richard L. Pratt Jr.,1949–):美国长老会(PCA),创立第三千禧年事工(Third Millennium Ministries),提供免费、高水平的改革宗神学课程,是将改革宗世界观最有效地推向普世教会与第三世界的代表人物。
  16. 提摩太·凯勒(Tim Keller,1950-2023):美国长老会(PCA),创立纽约救赎主教会,城市宣教与文化参与的典范,当代新加尔文主义代表。
  17. 辛开蒂(R. Scott Clark,1956–):美国长老会(URCNA),威斯敏斯特加州神学院教会历史与历史神学教授,当代最严格的改革宗身份认同捍卫者。
  18. 阿尔伯特·莫勒(R. Albert Mohler Jr.,1959–):美南浸信会,南方浸信会神学院院长,把美南浸从自由派手中夺回,推动保守复辟与当代新加尔文主义复兴。
  19. 保罗·华许(Paul Washer,1961-):美国改革宗浸信会,创立Heart Cry Missionary Society。以其强烈的福音呼召和对真正悔改与主权恩典的强调而闻名,对当代青年福音派影响巨大。
  20. 邓肯(Ligon Duncan,1963–):美国长老会(PCA),美国改革宗神学院前校长、认信福音派联盟前主席,福音联盟(TGC)的创始人之一。
  21. 霍顿(Michael Horton,1964–):美国长老会(URCNA),威斯敏斯特加州神学院系统神学教授,当代最有影响力的改革宗系统神学家与文化评论家之一。
  22. 凯文·德扬(Kevin DeYoung,1977-):美国长老会,当代北美最具影响力的改革宗牧师之一,优秀的神学普及作家,当代新加尔文主义中最认信改革宗(confessional Reformed)的代表。

三、改革宗神学

  改革宗神学(Reformed Theology)坚持五个唯独:唯独圣经、唯独恩典、唯独信心、唯独基督、唯独神的荣耀。其核心支柱可概括为四大要素:

  1. 神的主权(Sovereignty of God):神不仅是创造者,更是历史的掌权者。祂在救赎中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在自然界和人类历史中拥有完全的护理权。
  2. 圣约神学(Covenant Theology):这是改革宗的解经架构,以约为神与人的关系框架,贯穿整个救赎历史。
  3. 以基督为中心(Christocentric):整本圣经(包括旧约)都是关于基督的启示。
  4. 圣经无误与全备(Inerrancy & Sufficiency):圣经是信仰与生活的最高准则。

  改革宗神学的三大历史流派各有特色:

  1. 英国清教徒(Puritans):敬虔主义、经验神学(Experiential Calvinism),注重信仰体验与灵命生活。
  2. 美国长老会(Presbyterianism, PCUSA/OPC等):信条主义、圣经无误、逻辑性系统,强调理论与教义的严谨。
  3. 荷兰改革宗(Dutch Reformed):世界观建构、领域主权(凯柏)、学术系统化(巴文克),强调神学与文化的整合。

  改革宗神学的主要内容包括:

1、圣经神学视角(Biblical Theology)

  改革宗神学强调救赎历史解经(Redemptive-Historical Hermeneutics),以历史展开和圣约为框架:

  • 救赎之约(Covenant of Redemption):三位一体在创立救赎计划中的内部之约。
  • 行为之约(Covenant of Works):神与亚当为代表的人类所立的约。
  • 恩典之约(Covenant of Grace):亚当堕落后,神通过基督与被选民所立的约,以应许形式在旧约出现,并贯穿整个新约。

  圣经神学的核心是从历史展开理解神的救赎计划,强调旧约预表在基督里得应验(Christ-centered typology),并与系统神学逻辑相互补充。

2、救恩论(Soteriology)
  • 加尔文主义五要点(TULIP)是对亚米念主义的回应,强调救恩完全出于神。
    1. 全然败坏(Total Depravity):罪污染了人的理性、情感和意志,人无法自救。
    2. 无条件拣选(Unconditional Election):神拣选人不是基于预见人的信心,乃是基于祂主权的爱。
    3. 限定代赎(Limited Atonement / Particular Redemption):基督特特为选民死,祂的死不仅是可能性的救赎,而是有效的救赎。
    4. 不可抗拒的恩典(Irresistible Grace):圣灵对选民的呼召必然有效,人终将甘心降服。
    5. 圣徒坚忍(Perseverance of the Saints):神保守真信徒到底,他们不会因软弱而至终灭亡。
  • 神的主权与双重预定论(Double Predestination)。
  • 称义(Justification):神一次性在法庭上宣告,将基督完全的义(主动顺服与被动顺服)归算给信徒。
  • 救恩次序(Ordo Salutis):拣选(Election)→ 有效呼召(Effective Calling)→ 重生(Regeneration)→ 信心与悔改(Faith & Repentance)→ 称义(Justification)→ 得名分(Adoption)→ 成圣(Sanctification)→ 得荣耀(Glorification)。改革宗强调救恩实施的逻辑顺序,体现了神主权的细致工作。重生先于信心,是改革宗与其他福音派的重要区别。
3、伦理学与世界观(Ethics & Worldview)
  • 文化使命(Cultural Mandate):信仰不仅在教会墙内,基督徒应当在政治、艺术、科学等领域彰显神的荣耀(Soli Deo Gloria)。
  • 普遍恩典与特殊恩典。
  • 律法三重用途(Threefold Use of the Law)。
  • 渐进成圣(Progressive Sanctification)。
4、教会论(Ecclesiology)
  • 治理:主要采用长老制(Presbyterianism),由牧师(Teaching Elders)与长老(Ruling Elders)共同治理,避免个人独裁。
  • 敬拜原则:限定性敬拜原则(Regulative Principle of Worship, RPW),唯独神在圣经中吩咐的元素(如读经、讲道、祷告、唱诗、圣礼)方可用于公共敬拜。
  • 圣礼观:反对天主教变质说、路德宗同质说、慈运理纪念说;主张基督在圣餐中藉圣灵真实同在(Spiritual Presence),婴儿洗礼为进入恩典之约的标记。
5、启示论(Revelation & Scripture)
  • 强调普遍启示与特殊启示的关系。
  • 坚持圣经无误与默示。
  • 整体救赎历史为主权神启示的展开。
6、末世论(Eschatology)
  • 非时代论(非字面千禧年):强调圣约与神国度的渐进展开。
  • 改革宗内部对千禧年的看法多样:无千禧年(Amillennialism)、后千禧年(Postmillennialism)、历史前千禧年观(17世纪一些英国清教徒)均存在,强调历史与救赎计划的一致性。
7、信条(Confessions)
  • 英语世界强调《威斯敏斯特信条》的逻辑严谨。
  • 荷兰改革宗强调《海德堡要理问答》的牧养温暖。
  • 两者实质完全一致,只是语气不同。
8、当代应用(Contemporary Practice)
  • 圣经无误论(Inerrancy of Scripture)
  • 预设护教学(Presuppositional Apologetics)
  • 知识论(Epistemology)
  • 圣经辅导学(Biblical Counseling)

四、改革宗神学、改革宗传统、加尔文主义与预定论

  1. 关于改革宗的常见误解:
    • 有些人以为改革宗就是预定论。
    • 有些人以为改革宗就是加尔文主义五要点。
    • 有些人以为改革宗就是荷兰改革宗教会。
    • 有些人自称改革宗,只是因为敬佩一些改革宗领袖。
    • 有些人自称改革宗,但却拒绝圣经无误,深受新正统神学(巴特、布伦纳)的影响,热爱存在主义(祁克果、尼采),推崇莫特曼的希望神学。
    • 有些人以为改革宗是枯燥的教条主义,却不知清教徒(约翰·欧文等)传统极其重视经验性的敬虔,教义不是仅仅为了大脑,而是为了心灵的热度。
    • 有些人把「超加尔文主义」(Hyper-Calvinism)当作攻击改革宗的「稻草人」,指责改革宗不传福音,却不知历史上伟大的宣教运动多由改革宗人士推动(如威廉·克里、李文斯顿)。
  2. 改革宗神学与加尔文主义五要点:
    • TULIP是改革宗神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涉及救恩论和神的主权:
      • T(全然败坏)
      • U(无条件拣选)
      • L(限定代赎)
      • I(不可抗拒恩典)
      • P(圣徒坚忍)
    • 改革宗神学则是一套更完整、更系统的神学体系,包括圣约神学、神国论、教会论(长老制)、敬拜神学(RPW)、世界观与文化论、以及神论、基督论、末世论等系统神学全领域。
  3. 预定论与加尔文主义五要点:
    • 预定论是TULIP的逻辑基础与核心,五要点是预定论的具体展开。
    • U(无条件拣选)是预定论最直接的体现。
    • 预定论是改革宗神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远非全部。
  4. 改革宗与加尔文主义:
    • 在宗教改革时期,「改革宗」和「加尔文主义」指同一个群体和信仰体系,前者是该群体的自称,后者是(特别是路德宗人士)所起的绰号。
    • 在现代,「改革宗传统」(Reformed Tradition – confessional)意味着接受整个改革宗神学和教会体制,包括《海德堡信条》、《比利时信条》、《多特信经》、《威斯敏斯特信条》;而许多「加尔文主义者」只是接受TULIP救恩论,但洗礼、教会制度、敬拜、圣约神学等方面未必持改革宗传统。如浸信会的司布真、约翰·派博是加尔文主义者,但不是改革宗传统。
  5. 改革宗与新加尔文主义:
    • 新加尔文主义(Neo-Calvinism)是19–20 世纪荷兰改革宗的重建运动(revitalization movement),由凯波尔与巴文克主导,强调文化、政治与世界观的全面改革,提出政治理论、教育理念、新闻媒体与文化改革、「每一寸土地都属于基督」的世界观:
      1. 基督是全世界的主。
      2. 领域主权(Sphere Sovereignty):家庭、国家、教会、艺术、学术,各有其受基督治理的独立领域。
      3. 基督徒世界观(Christian Worldview)。
      4. 文化使命、创造—堕落—救赎的宇宙框架。
    • 新加尔文主义是改革宗的文化神学扩展。
  6. 改革宗与当代新加尔文主义:
    • 当代新加尔文主义(New Calvinism)是21世纪福音派回归加尔文主义救恩论的复兴运动,强调宣教驱动、文化参与,但非系统世界观,重视网络媒体、会议、年轻世代复兴。代表是:约翰·派博、提摩太·凯勒、D.A. 卡森 、阿尔伯特·莫勒、凯森、凯文·德扬、福音联盟(The Gospel Coalition, TGC)。
    • 前者(改革宗)主要是长老会或改革宗教会,有严格的区会/总会制度;后者(当代新加尔文主义)较松散,大都是浸信会或独立教会。
    • 前者坚持婴儿洗礼(圣约神学立场),视其为立约的记号;后者大都是信徒洗礼(浸信会立场,反对婴儿洗)。
    • 前者持终止论 (Cessationist),认为使徒性启示恩赐已随使徒时代结束;后者包容延续论 (Continuationist)。
    • 前者遵循限定性敬拜原则(RPW);后者在宣教策略和敬拜形式比较灵活。

五、改革宗与其他神学体系的区别

  改革宗与其他神学体系之间最大的差异并非某一条教义,而是系统性的世界观。它以神的主权和圣约作为整合所有教义的核心,与其他传统形成明显对比:

1、改革宗对比路德宗(Lutheran)
  1. 神学基础
    • 改革宗:以圣约神学(Covenant Theology)贯穿整本圣经,强调神的绝对主权与创造—救赎的整体结构。
    • 路德宗:以律法/福音二分(Law/Gospel distinction)为神学核心,以为我而死的基督为读经焦点。
  2. 圣经观
    • 改革宗:唯独圣经(Sola Scriptura),并重视整本经文的统一主题(圣约、国度)。
    • 路德宗:同样坚持唯独圣经,但解释更围绕基督为中心的救恩轴心。
  3. 救恩论
    • 改革宗:无条件拣选;称义与成圣区分;救恩是与基督联合。
    • 路德宗:也坚持因信称义,但更强调客观称义(objective justification),成圣是称义的结果但不能成为评估救恩的依据。
  4. 圣礼观
    • 改革宗:属灵临在(spiritual presence)。饼杯并不含基督身体,而是圣灵使信徒与升天的基督相交。
    • 路德宗:圣礼联合(sacramental union)。基督真实临在于饼杯“里、下、与”(in/with/under)。
  5. 敬拜礼仪
    • 改革宗:敬拜规范原则(Regulative Principle)——只有圣经命定的才能在敬拜中出现。形式简约。
    • 路德宗:接受传统礼仪,但以福音信息为中心。容许教会传统,只要不违背福音。
  6. 教会治理
    • 改革宗:长老制(presbyterian),代表性治理。
    • 路德宗:混合结构,有主教制,也有议会制,但无统一模式。
2、改革宗对比圣公会(Anglican)
  1. 神学基础
    • 改革宗:系统化、圣约结构、神的主权、一致性强。
    • 圣公会:中道(via media)传统,官方《三十九条信纲》偏向改革宗,但实际神学光谱极宽:从高教会近似天主教,到低教会接近加尔文主义都有。
  2. 圣经观
    • 改革宗:唯独圣经,圣经是最高规范。
    • 圣公会:圣经为最高权威,但传统与理性在解释中也占重要角色(Hooker 的“三脚架”模型)。
  3. 救恩论
    • 改革宗:强调预定论、无条件拣选、与基督联合。
    • 圣公会:《三十九条》肯定单凭信心得称义,但低教会派倾向改革宗拣选论,高教会派倾向协助论或圣礼主义。
  4. 圣礼观
    • 改革宗:两礼(洗礼、圣餐),属灵临在。
    • 圣公会:官方承认两礼,但礼仪氛围保持较强神圣感:高教会派倾向真实临在(real presence),低教会派更接近改革宗属灵临在。
  5. 敬拜礼仪
    • 改革宗:简明清晰、以讲道为中心、拒绝无圣经依据的仪式。
    • 圣公会:以《公祷书》(Book of Common Prayer)为核心,有历史礼仪、固定祷文、节期、读经表。
  6. 教会治理
    • 改革宗:长老制。
    • 圣公会:主教制(episcopal),强调使徒统绪(尤其高教会)。
3、改革宗对比循道会(Methodist)
  1. 神学基础
    • 改革宗: 圣约、预定论、神主权、系统性强。
    • 循道会: 约翰·卫斯理是四点的亚米念主义,承认全然败坏,强调爱与圣洁为神学核心,反对预定论,非圣约体系。
  2. 圣经观
    • 改革宗:圣经无误+圣经规范一切信仰和生活。
    • 循道会:高度重视圣经,但加入卫斯理的四重权威(Wesleyan Quadrilateral):圣经、传统、理性、经验。
  3. 救恩论
    • 改革宗:无条件拣选;称义与成圣区分;成圣不可能达到无罪状态。
    • 循道会:先行恩典(prevenient grace)使所有人都能自由回应;强调人的自由与责任。存在完全成圣(Christian perfection)的可能性(非绝对无罪,但主要意志不再抗拒神)。
  4. 圣礼观
    • 改革宗:两礼,强调属灵临在。
    • 循道会:两礼,但神学重量比改革宗更轻;强调经历式信仰多于圣礼本体。
  5. 敬拜与礼仪
    • 改革宗:敬拜按圣经原则,有纪律、规范性。
    • 循道会:敬拜更活泼、更强调个人经验。
  6. 教会治理
    • 改革宗: 长老制。
    • 循道会: 议会-监督制(conference + superintendent)。
4、改革宗对比浸信会(Baptist)
  1. 神学基础
    • 改革宗:圣约神学。强调恩典之约的统一性与延续性,认为旧约与新约本质上是同一个约的不同施行时期。
    • 浸信会:一般的浸信会强调新约的新颖性,认为旧约的模式(如政教合一、族群性)在基督里已终结,新约是纯粹属灵的群体。
    • 改革宗浸信会(Reformed Baptist):持守1689年《伦敦浸信会信条》,在救恩论上完全是加尔文主义,在世界观和行为准则上接近清教徒;但拒绝婴儿洗礼,持守信徒洗礼,教会治理上多采纳长老领导的会众制。
  2. 圣礼观(洗礼对象)
    • 改革宗:圣约子民观(婴儿洗礼)。认为信徒的儿女是圣约的儿女,有权承受恩典之约的记号(洗礼),正如旧约以色列男童受割礼一样。
    • 浸信会:信徒洗礼(Credobaptism)。坚持唯独信者受洗,认为洗礼是内在信心的外在见证,必须建立在个人清晰的认信基础上,反对婴儿洗礼。
  3. 洗礼方式
    • 改革宗:方式是次要的,点水礼、洒水礼或浸礼均有效,象征圣灵的浇灌或洗净。
    • 浸信会:坚持全身浸入水中,认为这才能正确表达与基督同死同复活的真理。
  4. 圣礼的性质
    • 改革宗:视为恩典的工具(Means of Grace)和印记(Seal)。圣礼不仅仅是人的顺服,更是神藉着圣灵向信徒施恩的管道。
    • 浸信会:视为礼仪(Ordinance),通常持象征说或纪念说,强调这是主留下的命令,是信徒对神的顺服和信仰的公开宣告,而非神施恩的奥秘管道。
  5. 教会治理
    • 改革宗:区会/总会制。地方教会之间有联结和制衡,堂会受区会管辖,强调教会的整体性和合一。
    • 浸信会:会众制/独立制(Congregationalism)。强调地方教会拥有完全的自治权,互不隶属;教会的最高决策权在于全体会众的投票,而非长老团。
5、改革宗对比时代论(Dispensationalism)
  1. 解经原则(释经学)
    • 改革宗:救赎历史解经(Redemptive-Historical)。强调以经解经,认为旧约中的预表在基督和教会里得到了属灵的、更深层面的应验。
    • 时代论:字面解经(Literal Interpretation)。坚持尽可能按字面意思解释旧约预言,认为如果预言尚未按字面(土地、政治国度)应验在以色列身上,将来必会应验。
  2. 历史的架构
    • 改革宗:圣约。历史是神一个救赎计划的渐进展开(恩典之约),强调不同时代的统一性。
    • 时代论:时代。将历史划分为不同的时代(通常是七个:无罪、良心、人治、应许、律法、恩典、国度),强调神在不同时代以不同的方式试验和管理人类,强调时代之间的断裂性。
  3. 以色列与教会的关系
    • 改革宗:只有一个神的子民。教会是真以色列,旧约的以色列是教会的预表。神给亚伯拉罕的应许在基督和祂的教会(包括外邦人)身上得到了最终实现。
    • 时代论:两个截然不同的计划。神对地上的子民(以色列)和天上的子民(教会)有分开的计划。教会是插入的「括弧时期」,末世神将恢复对以色列民族的计划。
  4. 律法与恩典
    • 改革宗:律法的第三重功用。道德律(十诫)是信徒的生活准则,基督成全了律法而非废除,信徒靠恩典遵守律法。
    • 时代论:律法与恩典对立。强调信徒在恩典之下,不在律法之下,倾向认为旧约律法(包括十诫)属于律法时代,对教会没有直接约束力(除非新约重申),有时会导致反律法主义倾向。
  5. 末世论
    • 改革宗:无千禧年(Amillennialism)或 后千禧年(Postmillennialism)。认为千禧年是象征性的,指基督从复活到再来之间的教会时代(现在就是千禧年),或者福音将逐渐得胜。否认教会将被灾前被提。
    • 时代论:历史前千禧年(Premillennialism)+ 灾前被提。相信基督会在七年大灾难前将教会秘密被提,然后地上发生大灾难,最后基督回到地上建立字面的千年王国,恢复以色列的圣殿献祭。

六、改革宗简史

1、16 世纪宗教改革

  16 世纪的宗教改革有三大主流传统:

  1. 路德宗(Lutheran):以马丁·路德为中心,主要在德意志地区成形。
  2. 改革宗(Reformed):由慈运理、加尔文、布林格等在瑞士、法国、荷兰、苏格兰等地发展起来。
  3. 圣公会(Anglican):在英国形成的国教改革传统,由政治与神学因素共同推动。

  改革宗是继路德之后的第二阶段改革运动,其神学更系统、政治地理扩展最广、跨国协作最强,形成后来所谓的「国际加尔文主义」(International Calvinism)。加尔文在日内瓦建立神学中心,推动其向法国、荷兰、德国、匈牙利和苏格兰传播。

2,16-17世纪清教徒运动

  英国清教徒运动(Puritanism)在神学上属于改革宗传统。清教徒并不是一个单一宗派,而是一系列寻求进一步改革英格兰教会的群体,包括:

  1. 圣公会内的清教徒(Anglican Puritans)
  2. 公理宗(Congregationalists)
  3. 分离派(Separatist Congregationalists)
  4. 长老会(Presbyterians)
  5. 浸信会(Baptists)
  6. 独立派(Independents)
  7. 狂热派(Enthusiasts)

  因此,从 16 世纪开始,改革宗就不是单一的宗派,而是一个大家庭,在礼仪、政治与治理结构上多样,但在核心教义(圣经权威、拣选、全然堕落、因信称义)上有高度一致。清教徒通过《威斯敏斯特信条》标准化了神学框架,推动长老制向北美移植。

3、18 世纪大觉醒运动

  18 世纪北美大觉醒是一场跨越殖民地与宗派的复兴运动,不仅带来灵性复兴,也促成了美国意识(American consciousness)的萌芽,为后来美国革命的成功创造了土壤。「宗派」(denomination)一词在 18 世纪逐渐普及,用来表示:无论卫理公会、长老会、公理会、浸信会,都是基督普世教会的一部分。这是改革宗「大公合一」精神在北美的延续。

  在英国,大觉醒运动(特别是卫斯理、怀特腓)影响了英国圣公会,形成了「福音派」(Evangelical Party)。他们强调重生、圣经权威、福音宣讲,深刻推动了社会改革(如威伯福斯的废奴运动)。

  在北美,大觉醒运动影响了长老会(Presbyterians)、公理会(Congregationalists)、浸信会(Baptists)和循道会(Methodists),这些宗派共同塑造了北美基督文化。其中浸信会最初是清教徒运动内部的一个支派,在神学上多属改革宗传统。1689年《第二伦敦浸信会信条》本质上就是洗礼和教会治理上不同的《威斯敏斯特信条》。19世纪之后,亚米念神学在美国浸信会兴起,但改革宗影响并未完全消退。1970年代以后,随着福音派学者复兴改革宗教义,美南浸信会(SBC)重新受加尔文主义影响。今天北美浸信会中,当代新加尔文主义(New Calvinism)是一个重要潮流。

  北美改革宗主要宗派包括大陆改革宗(Continental Reformed Christianity,CRC)、长老会(Presbyterians)和公理会(Congregationalists)。长老会于1812年创办普林斯顿神学院(Princeton Theological Seminary),大陆改革宗于1876年创办加尔文神学院(Calvin Theological Seminary),公理会于1807年创办安多佛神学院(Andover Theological Seminary),这些神学院在19世纪维护改革宗正统信仰,但20世纪初趋向自由化。

4、19世纪北美改革宗从国民共识认信少数

  在北美殖民地时期,改革宗神学是社会思想与文化的主流。然而,经过19世纪的几次重大历史转折,改革宗在北美从占据绝对多数的社会地位,逐渐转向了非主流的边缘地位。

1)芬尼式复兴主义与北方的亚米念化

  19世纪初的第二次大觉醒是北美神学版图改变的转折点。以查尔斯·芬尼(Charles Finney)为代表的复兴主义(Revivalism)强调人的意志和决定权,倾向于亚米念主义或半伯拉纠主义,引入了所谓的新手段(New Measures),是北方神学转向的分水岭。

  • 芬尼挑战预定论和「全然败坏」的教义,认为重生不是神主权的奇迹,而是「正确使用手段」的结果。这种思想在纽约州北部大获成功,使原本由清教徒和长老会主导的北方知识分子和中产阶级,转向了强调「人的意志」和「道德完美主义」的实用主义信仰。
  • 这种神学极大地推动了浸信会和卫理公会的扩张,因为其信息更简单、更情绪化、更适应边疆扩张的需要。相比之下,强调信条、教理问答和受过系统装备的改革宗牧师传统,被认为「过于冰冷和理智」,逐渐在复兴浪潮中失去了多数。

2)南北战争对南方改革宗的致命打击

  19世纪中叶的南北战争不仅撕裂了美国领土,也彻底分裂了北美的改革宗教会。南方的战败不仅是军事的,也是神学体制的。

  • 美国主要的改革宗教会(尤其是长老会)因奴隶制和联邦制问题分裂为「北长老会」和「南长老会」。战争结束后,北方的教会逐渐受到欧洲高等批评学和自由主义神学的影响,试图通过社会福音来重建国家,从而淡化了传统的改革宗教义。而南方的教会则在战后的创伤中变得更加保守和内向。这种内耗削弱了改革宗作为一个统一文化力量的影响力。
  • 战后,南方的社会经济结构崩溃,支撑改革宗神学院和庞大堂会制度的财力荡然无存。更重要的是,北方宗派在战后对南方神学立场(尤其是对奴隶制的辩护)的排斥,使得南方改革宗陷入了长期的文化防御状态。在随后的重建时期,这种高深、严谨的神学在苦难的平民中失去了吸引力,人们转而寻求更能提供情感慰藉的复兴派信仰。

3)欧洲新移民的亚米念化

  19世纪是美国人口结构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时期。通过几次重大的移民浪潮,美国人口从1800年的约530万激增至1900年的约7600万。

  1. 南北战争前的爱尔兰与德国移民(1820–1860):估计移民人数约500万。1845年马铃薯歉收导致约200万爱尔兰人移居美国,他们多为赤贫且是天主教徒,与当时占据统治地位的英裔改革宗群体产生了剧烈的文化冲突。而150万德国人为逃避政治动荡和寻求土地而来,他们定居在中西部(如辛辛那提、圣路易斯),带来了路德宗和欧洲大陆改革宗传统。美国总人口从1820年的960万增长到1860年的3140万
  2. 南北战争后的北欧移民(1861–1880):这一时期斯堪的纳维亚(挪威、瑞典)移民开始大量涌入,主要定居在明尼苏达和达科他州从事农业。到1880年,美国总人口达到5010万
  3. 19世纪末的南欧和东欧移民(1881–1900):19世纪最后二十年是移民规模最大的时期,也是神学版图受冲击最严重的时期。这一时期约有900万人进入美国,大多是天主教占主导的意大利隐秘,、犹太教占主导的东欧和俄罗斯移民。移民涌入东北部和五大湖区的工业城市,加剧了城市贫困,直接催生了社会福音运动。1900年美国人口普查显示总数为7620万。这意味着在短短20年内,仅靠移民及其后代,人口就增加了近50%。

  从人口统计学角度看,19世纪改革宗在美国的边缘化,主要是因为人口的稀释效应:

  1. 比例失衡:1790年第一次人口普查时,英裔改革宗背景占绝对多数(约60-80%)。到1900年,由于天主教移民(爱尔兰、意大利)和非改革宗(如德国路德宗)的激增,传统改革宗在总人口中的比例大幅下降。
  2. 城市挑战:改革宗神学传统上在中产阶级和精英阶层中稳固,但在19世纪末爆炸式增长的城市无产阶级(即新移民)中,其复杂的信条体系竞争不过更具情感煽动性的循道会和提供社会福利的天主教会。

  新移民大量亚米念化,其背后正是这数千万为了生存而寻找「简易福音」或「社会保障」的劳工群体。在「美国化」的压力下,这些移民发现,美国式的个人奋斗价值观与亚米念主义中「人可以决定选择救恩」的逻辑非常契合。因此,欧洲新移民进入美国大熔炉后,大多被吸纳进了亚米念式的复兴教派。

4)「速成教育」与宗派版图的逆转

  长老会等改革宗教会坚持牧师必须受过严格的古典文学和神学教育(通常需4-7年),这导致牧师供不应求。相比之下,循道会采用「巡回牧者」制度(Circuit Riders),只要有感动和基础读写能力即可派遣;浸信会则采用「平民选召」模式,让农夫和工人直接转岗为临时牧师。结果是:1800年时,长老会还是美国第二大宗派;到了1900年,它已被循道会和浸信会远远抛在身后,跌至第三甚至更低。

5)工业化、贫困与「社会福音」夺取道德高地

  随着移民潮和美国工业化的发展,城市贫民窟、童工问题等工业化恶果出现。华盛顿·格拉登(Washington Gladden)和沃尔特·劳申布什(Walter Rauschenbusch)提出社会福音,强调「神的国度在人间」和「社会救赎」。这种学说淡化了原罪论,却因直面工业化的残酷而赢得了巨大的社会声望。当改革宗还在为「五个唯独」竭力争辩时,社会福音已经通过定居点运动(Settlement Movement)在道德领域占据了话语权。

5、19世纪末时代论及20世纪初自由派的影响

  时代论(Dispensationalism)在1870年代由达秘、司可福系统化后传入北美,强调以色列-教会二分法、字面预言解释和预千禧年主义,与改革宗圣约神学冲突。在19世纪末复兴主义浪潮中,司可福圣经普及了时代论观点,长老会内部出现并存现象。

  自由派神学于19世纪末逐步进入北美改革宗。 1920年代导致了分裂,如:

  • 长老会:1929年,普林斯顿神学院分离出来的保守教员成立威斯敏斯特神学院。1936年,美北长老会PCUSA中的保守派分离出来成立正统长老会OPC和笃信圣经长老会BPC。1973年,美南长老会PCUS中的保守派分离出来成立PCA。1983年,由化的UPCUSA(由PCUSA和UPCNA于1958年合并而成)和PCUS合并成推行进步主义和社会福音的美国长老会PC(USA)。
  • 大陆改革宗:1857年,美国归正会RCA中的保守派分离出来成立CRCNA ,1996年URCNA从CRCNA 分离。加尔文神学院CTS从1980年代到2020年代逐渐自由化,但CRCNA 和CTS的自由化趋势在2020年代有所抑制。
  • 公理会:1957年,公理会并入联合教会UCC后高度自由化。1948年,保守派重组为保守公理会基督教联盟CCCC,1969年和保守浸信会联合成立戈登-康威尔神学院(Gordon-Conwell Theological Seminary)。

  以梅钦建立OPC为标志,老普林斯顿神学所代表的正统改革宗立场在建制派大宗派中失去了主导权,改革宗不再是主导北美社会文化的「默认信仰」,而变成了一群「认信少数派」(Confessional Remnant)。虽然在人数上不再占优,但通过威斯敏斯特神学院等神学重镇,改革宗继续以其深厚的神学底蕴,对整个福音派世界发挥着不成比例的、强大的思想影响力。

6、 改革宗在华人教会的历史

1)改革宗背景的来华宣教士(长老会、归正会、公理会、伦敦会、巴色会等)

  1. 马礼逊(Robert Morrison,1782–1834):英格兰长老会背景,受伦敦会差派,1807年抵达中国,是新教来华第一人。完成第一部完整中文《新旧约圣经》、编纂《华英字典》,奠定了近代汉学与中西文化交流的基础。
  2. 米怜(William Milne, 1785–1822):伦敦会,1813年抵马六甲,与马礼逊合作,创办马六甲英华书院(Anglo-Chinese College),这是中国境外最早的近代华文教育机构。他与马礼逊共同完成了第一部中文基督教刊物《察世俗每月统记传》(1815),这是中国第一份近代中文期刊。
  3. 麦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1796-1857):伦敦会,1816年到东南亚,后转上海,参与《委办译本圣经》翻译,创办墨海书馆,出版大量中文书籍。
  4. 裨治文(Elijah Coleman Bridgman,1801–1861):美国公理会宣教士,1830年抵华,第一位长期留华的美国宣教士,美国首任驻华公使的重要顾问。创办并主编《中国丛报》(Chinese Repository, 1832–1851),是19世纪最重要的中国研究英文期刊。与卫三畏(S. Wells Williams)、伯驾(Peter Parker)、丁韪良等形成早期「广州—澳门汉学圈」,对西方汉学、外交政策影响深远。
  5. 理雅各(James Legge,1815-1897):伦敦会,1843年抵达香港,英华书院院长,完成首部完整中文经典英译(四书五经),是西方汉学奠基人之一。
  6. 韩山明(Theodor Hamberg,1819–1854):瑞士巴色会(信义宗与改革宗联合差会)宣教士,1847年起在广东、香港工作。是洪秀全堂弟洪仁玕的老师,他的《太平天国起义记:洪秀全异梦及广西首义》,为西方了解太平天国提供了第一手资料。
  7. 嘉约翰(John Glasgow Kerr,1824–1901):美国北方长老会宣教士,主持广州博济医院(Canton Hospital),将其发展为华南最重要的西医中心,创办中国第一所正规西医学校(博济医学堂,后并入中山大学医学院)。他是美国北长老会在华医学使命体系(Medical Mission)的奠基人,与丁韪良并列为近代中国西医学制度奠基者。
  8. 丁韪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1827–1916):美国北方长老会宣教士,1898年出任京师大学堂首任总教习、即北京大学第一任校长,翻译《万国公法》,直接影响清末外交与法律近代化。神学上属温和保守派,坚决反对高等批判。
  9. 倪维思(John Livingston Nevius,1829–1893):美国北方长老会宣教士,1854–1860年在浙江宁波、山东烟台工作,提出著名的「倪维思原则」(自养、自立、自传),深刻影响了后来的韩国教会和中国本土教会运动,被当代大陆家庭教会视为先驱。
  10. 郭显德(Hunter Corbett,1835–1920):美国北方长老会宣教士,1863年起在山东烟台、掖县工作长达57年,建立庞大教会网络,创办学校与孤儿院,是山东胶东大复兴的关键人物。他见证并记录了1900年义和团运动中山东教会的受难,著有《义和团运动史》。
  11. 狄考文(Calvin Wilson Mateer,1836–1908):美国北方长老会宣教士,主导《官话和合本圣经》翻译。1864年起在山东登州创办登州蒙养学堂,后并入齐鲁大学,引入物理、化学、天文、代数等自然科学课程,被誉为「中国近代科学教育之父」。
  12. 富善(Chauncey Goodrich,1836–1925):美国公理会宣教士,长期在北京从事教育与翻译工作,是《官话和合本圣经》主要修订者之一。
  13. 明恩溥(Arthur H. Smith,1845–1932):美国公理会宣教士,推动庚子赔款用于清华大学前身,他对义和团事件的分析是西方研究中国近代民族主义的重要来源,《中国人的性格》深刻影响了鲁迅等中国知识分子对国民性的反思。
  14. 赫士(Watson McMillan Hayes,1857–1944):美国北方长老会宣教士,1917年任山东大学堂总教习,1919年在滕县创办华北神学院,坚持旧普林斯顿保守神学路线。
  15. 顾约拿(Jonathan Goforth,1859–1936):加拿大长老会宣教士,1888年起在河南、东北工作,1908年东北大复兴的核心人物。
  16. 路思义(Henry W. Luce,1868–1941):美国北方长老会宣教士,燕京大学、齐鲁大学重要奠基人和筹款人。其子亨利·卢斯(Henry R. Luce)生于山东登州,创办《时代》《生活》《财富》三大杂志。
  17. 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1876–1962):美国南方长老会宣教士,生于杭州,燕京大学首任校长,后任美国驻华大使。他早期仍属温和保守派,1930年代后明显自由化。

2)改革宗背景的华人教会领袖

  1. 贾玉铭(1880–1964):中国最重要基要派神学家,长老会背景,1927年脱离自由化的金陵神学院,在南京创办灵修神学院,坚持旧普林斯顿(Warfield, Hodge)与威斯敏斯特传统。他的《圣经要义》系列是华人教会第一套系统神学著作,深刻影响了整整一代保守派传道人。
  2. 杨绍唐(1898–1969):毕业于华北神学院,坚决抵制三自,1956年因信仰被捕入狱,后病逝狱中,是北京地区最有影响的保守改革宗牧者。被英国内地会宣教士赖恩融誉为「中国教会三巨人」之一。
  3. 丁立美(1871–1936):美国北方长老会华人牧师,1910年代发起的全国学生立志布道团,推动了中国教会本土化运动。

3)受改革宗影响的华人教会领袖

  1. 王明道(1900–1991):北京基督徒会堂创办人,出身于伦敦会传统,深受清教徒与改革宗神学影响,坚持预定论,坚决反对自由派与三自。被英国内地会传教士赖恩融誉为「中国教会三巨人」之一。
  2. 宋尚节(1901–1944):虽出身卫理公会,但神学立场保守,与长老会基要派紧密合作,对抗自由主义。深受1908年东北大复兴与倪维思、顾约拿影响,其布道风格与神学强调彻底悔改、属灵争战,被称为「中国的施洗约翰」。
  3. 计志文(1901–1985):伯特利全世界布道团创始人,早年受宋尚节、王明道影响,后与长老会保守派合作,融合改革宗神学与复兴实践。。

4)改革宗背景的神学院

  1. 华北神学院(1919–1952,山东滕县):由美国长老会赫士等人创办,为对抗燕京、金陵自由化而设,是中国最纯粹的改革宗/基要派神学院,培养了贾玉铭与大量家庭教会领袖。1952年被迫关闭,其毕业生成为日后家庭教会的中坚力量。
  2. 南京灵修神学院(1927–1952):贾玉铭创办,坚持旧普林斯顿路线,培养了赵世光、郭维廉等一大批基要派领袖。
  3. 齐鲁大学神学院(1917–1952):早期由美国北方长老会狄考文、赫士等保守派主导,抗战后逐渐自由化。
  4. 燕京大学神学院(1919–1952):早期保守,1928教育改革后聘请刘廷芳、赵紫宸、洪业等自由派教授,迅速自由化。
  5. 金陵神学院(1911–1952):美北长老会与多差会合办,1928年教育改革后迅速自由化。

6)改革宗背景的教会大学

  1. 金陵大学(1888–1952,南京):美国公理会、美北长老会、美以美会、基督会合办。1952年院系调整并入南京大学等校。
  2. 岭南大学(1888–1952,广州):美国公理会、美北长老会合办,1952年并入中山大学等校。
  3. 齐鲁大学(1904–1952,济南):美北长老会、美南长老会、美国公理会、英国浸礼会、加拿大长老会、圣公会合办。1952年并入山东大学、山东医学院等校。
  4. 福建协和大学(1915-1952,福州):公理会、美国归正会、美以美会、圣公会合办。1952年并入福建师范大学、福建农林大学等校。
  5. 燕京大学(1919–1952,北京):美国公理会、美国长老会、美以美会、圣公会、伦敦会合办。1952年并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校。

7)总结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改革宗背景的差会(美北长老会、美南长老会、美国公理会、加拿大长老会、伦敦会、巴色会等)在中国教育、医疗、出版、圣经翻译领域占据主导地位。

  1920年代全球自由主义与基要派冲突在中国全面显现。1928年国民政府《私立学校规程》要求教会大学注册、减少宗教课程,导致保守派与自由派分裂加剧。燕京、金陵迅速自由化;而保守派则建立华北神学院、灵修神学院作为堡垒。1929年,美国普林斯顿神学院分裂,威斯敏斯特神学院建立。

  1949年以后,改革宗神学作为一种系统的教义体系在公开场合几乎销声匿迹,但在家庭教会的信仰实践中得以顽强延续。王明道、贾玉铭、华北神学院的门徒(如袁相忱、杨心斐等)成为1980年代后家庭教会复兴的核心力量。

  1990年代后,通过唐崇荣牧师的巡回布道和神学讲座,唤醒了华人教会对教义和逻辑的重视。大量留学生在海外接触改革宗神学(特别是北美长老会PCA、OPC背景),归国后建立教会或改革既有教会。威斯敏斯特信条、大量清教徒著作和改革宗神学书籍(如巴刻、斯托得、范泰尔、古德恩)被翻译,提升了教会的神学根基。进入 21 世纪,改革宗成为华人福音派神学中最受关注、最系统化、且最具文化反思力的体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