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听过人们争吵,有时听起来让人发笑,有时听起来令人不快;但是,不管听起来如何,相信我们都可以从听他们所吵的事中,发现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们这样说:「如果有人这样对你,你会怎么想?」——「那是我的座位,我先到的。」——「别管他,他不会伤害你的。」——「你为什么要插队?」——「分我一点你的橘子,我已经分给你我的了。」——「得啦,你答应过的。」人们每天都在说类似的话,不管是受过教育还是没受过教育,不管是孩子还是成年人。这些言论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说话者不仅仅是在说另一个人的行为碰巧令他不高兴,而且是在诉诸某种他认为对方也知道的行为标准。而另一个人很少会说:「让你的标准见鬼去吧。」他几乎总是试图证明自己所做的事其实并不违反标准,即使违反了,也有一些特殊的理由。他假装现在有一些特殊的原因,使先坐下的人不应该保留那个座位,或者对方分给他橘子时的情况与现在大不相同,或者出现了某种使他可以不信守诺言的变故。实际上,看起来双方都知道、并且认同某种法则或规则,是关于公平竞争、正当行为、道德或任何你所争吵的东西,否则他们当然可能像动物那样打架,而不是像人类那样争吵。争吵意味着试图表明另一个人是错的,除非你和他对于「是与非 Right and Wrong」达成某种共识,否则这么做是毫无意义的;正如除非对足球比赛规则达成某种协议,否则说一名球员犯规是毫无意义的。
这个关于是与非的法则或规则,过去被称为「自然法则 Law of Nature」。今天,当我们谈论「自然法则」,通常指的是万有引力、遗传或化学定律等。但是,当过去的思想家把是非法则称为「自然法则」时,他们真正的意思是「人性法则 Law of Human Nature」。他们的意思是:就像一切物体都受万有引力定律支配、有机体受生物法则支配一样,被称为人的受造物也有自己的法则——但有一点重大的区别:一个物体不能选择自己是否遵循万有引力定律,一个人却能选择自己服从、还是违背人性法则。
但这并不是真的。他们的道德观念有所不同,但从来没有完全不同。如果有人肯下功夫去比较古埃及人、巴比伦人、印度人、中国人、希腊人和罗马人的道德教导,真正令他印象深刻的,将是它们彼此之间、以及与我们之间的相似程度。有关这方面的一些证据,我已经放在另一本书的附录中,叫做《人之废除 The Abolition of Man》;但就我们目前讨论的话题而言,我只需要请读者想想:一个完全不同的道德观意味着什么。想象这样一个国家,在那里,临阵脱逃者受人钦佩,人们会因为欺骗了所有对自己最好的人而备感自豪。你还可以试着想象一个二加二等于五的国家。人们对于应该对谁无私的看法不同——是只对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同胞,还是对每个人——但他们一直认同,你不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自私从来都不是被欣赏的品格。人们对于你应该有一个妻子还是四个妻子的看法不同,但他们一直认同,你不能喜欢谁就娶谁。
「绅士」这个词,最初指的是一种可以识别的东西,指一个拥有纹章(译注:coat of arms,又称盾徽,最初是中世纪骑士用来辨认身份的标记,后来成为欧洲上层社会家族代代相传的旗帜或标志)和土地的人。当你称某为「绅士」时,并不是在恭维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说他不是「绅士」,也不是在侮辱他,而是在提供信息。说约翰是个骗子、又是个绅士,一点也不矛盾,就像现在说詹姆斯是个傻瓜和文学硕士一样。但是,后来有人——非常正确地、宽容地、属灵地、敏感地,也毫无用处地——说:「啊,但是,对于一个绅士来说,重要的肯定不是纹章和土地,而是行为,对不对?他应当表现得像一位绅士一样,才配称为真正的绅士,对不对?从这个意义上说,爱德华当然比约翰更像绅士,对不对?」他们的意思很好。光荣、礼貌、勇敢,当然比有纹章强得多,但这并不是一回事;更糟糕的是,这也不是大家的共识。在这种新的、精致的意义上,称一个人为「绅士」,实际上不再是提供有关他信息的方式,而是在赞美他;否认他是「绅士」,就是在侮辱他。当一个词不再用作描述,而是用于赞美的时候,它就不再告诉你有关对方的事实,只是告诉你说话者对于对方的态度。正如「不错的 nice」一餐只是指说话者喜欢的一餐。绅士这个词一旦被精神化、精致化,脱离了原来粗鄙的、客观的含义,就意味着说话者喜欢的人。因此,绅士现在变成了一个无用之词;因为我们已经有很多用来赞扬的词,不缺这一个。另一方面,如果有谁——比如在历史著作中——想用过去的意义来使用这个词,就要不得不作出解释,因为这个词已经被用坏了,无法再用于原来的目的。
在对头称之为「错误」转向的每一个个人选择中,起初,这些受造物几乎、或者完全无法承担属灵责任。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违反的禁令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那些禁令的真实性质是什么;一旦离开了身边的社会氛围,他们的意识就会几乎荡然无存。当然,我们已经设法保证他们的语言完全是被污染的、模糊的。别人口中的贿赂,到他们的口中就成了小费或礼物。作为他们的诱惑者,第一项工作就是通过不断的重复,将这些通往地狱之路的选择固化成一种习惯。然而,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把这种习惯转化为原则——这个受造物随时准备捍卫的原则。打那之后,一切就会一帆风顺。起初,顺从社会环境只是出于本能、甚至是机械的——果冻怎么会不顺从模子呢?——现在,却变成了一种不知不觉的信念或理想,比如「团结 Togetherness」或「随大溜 Being like Folks」。以前,他们只是对所违反的律法无知,现在,却对这些律法形成了一种模糊的理论,他们称之为传统的、清教徒的或资产阶级的「道德」——请记住,他们其实对历史一无所知。这样,在这个受造物的中心逐渐出现了一个坚硬的、结实的、牢固的决心之核,定意维持现状,甚至抵制任何可能会改变它的情绪。它是一个非常小的核心:完全不反思,因为他们太无知;从来不反叛,因为他们情感和想象力的贫乏排除了那种可能;它几乎不为任何事物所动,就像一颗鹅卵石,或者一个刚刚开始的癌变。但它将让我们得益。到此为止,一种真正的、深思熟虑的、尽在不言的、对被对头称为恩典的那种东西的拒绝总算形成了。
在这个咒语的影响下,那些在某个方面、或者所有方面都不如别人的人,可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坦然、更加成功地努力把别人都拉低到自己的水平上。但这还不是全部。在同样的影响下,那些已经接近、或者可能接近完全人性的人,会因为害怕不民主而实际退缩。根据可靠的消息,现在的年轻人类有时会抑制对古典音乐或优秀文学的真实品味,因为这可能会妨碍他们随大溜;那些真正希望成为——并且有恩典可以变得诚实、贞洁或节制的人,都拒绝了这种恩典。因为一旦接受,就可能使他们与众不同,可能还会冒犯「处世之道 Way of Life」,使他们脱离团结,损害与集体的融合,以致他们成为个体,这也太恐怖了!
在那片大有希望的土地上,「我和你一样棒」的精神,已经不止是一种普遍的社会影响,而是开始在他们的教育系统中发挥作用。我不想肯定地下结论,目前它在那里的运作已经走了多远,因为这不重要。一旦你掌握了趋势,就可以轻松地预测未来的发展,尤其是因为我们自己也会在这种发展中推波助澜。新式教育的基本原则是,不要让笨蛋和懒虫觉得自己不如聪明和勤奋的学生。那将是「不民主」的。学生之间的这些差异,显然是赤裸裸的个体差异,所以必须加以掩饰。这可以在不同的层面上做到。在大学里,考试必须被设计成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能获得好成绩。入学考试必须被设计成所有、或几乎所有的公民都可以进入大学,无论他们是否有任何能力或愿望从高等教育中获利。在中小学校,那些太笨或太懒,不愿学习语言、数学和基础科学的孩子,可以被安排去做那些过去的孩子在业余时间做的事情。例如,让他们制作泥饼,并称之为造型。但始终不能有丝毫的迹象暗示,他们不如那些努力学习的孩子。无论他们在做多么没有意义的事情,都必须得到「平等的尊重 parity of esteem」——我相信英国人已经使用了这个词组。更激进的方案也并非不可能。适合升入更高年级的孩子,可以被人为地留下,因为落在后面的人会受「创伤」——我的别西卜啊,这是多么有用的词啊!因此,这个聪明的学生在他的整个学校生涯中,都会这样被民主地束缚在他自己的年龄组里;一个已经能够阅读埃斯库罗斯的古希腊悲剧或但丁的《神曲》的男孩,不得不坐在那里听他的同龄人努力地拼写「一只猫坐在垫子上 A CAT SAT ON THE MAT」。
当然,除非所有的教育都成为公立教育,否则这种结果不会顺理成章。但它会成为的。这是同一场运动的一部分。为这一目的而设计的惩罚税,正在肃清为让孩子接受私立教育而存钱、花钱和作出牺牲的中产阶级。幸运的是,这个阶级的清除,不但与废除教育有关,也是「我和你一样棒」精神的必然结果。 毕竟,这个社会群体产生了人类绝大多数的科学家、医生、哲学家、神学家、诗人、艺术家、作曲家、建筑师、法学家和行政人员。 如果有一拨长得过高的玉米杆需要被削掉头部,那肯定就是他们。正如一位英国政治家不久之前所说的,「民主不想要伟人。A democracy does not want great men.」
事实上,对头既然莫名其妙地命定这些可怜虫生活在祂自己的永恒世界里,就已经有效地保护他们免受对其他任何地方产生归属感的危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经常祝愿我们的病人长寿;要松开他们的灵魂与天堂之间的纽带、并且与世俗牢固相连,七十年时间对于这样一个艰巨任务并不算太长。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们总是很难驾驭。即使我们费尽心思让他们对清楚的信仰一无所知,但是,仅仅一个女孩的脸庞、一只小鸟的歌声,一瞥地平线的风景,都会招来无法估量的幻想、音乐和诗歌的风暴,常常吹走我们的整个营垒。他们不会坚定地在世界往上爬、谨慎地择友、持守安全第一的政策。他们对天堂的渴望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我们在这个阶段将他们与世界联系起来的最佳方法,就是让他们相信,未来总有一天,可以通过政治、优生学、「科学」、心理学或其他的什么东西,把人间改造成天堂。真正的世俗化是时间的产物——当然,还有骄傲的帮助,因为我们教他们将逐渐死亡的过程描述为睿智、成熟或经验。经验渐渐成了一个很有用的字眼,因为我们教他们赋予这个词独特的含义。一位伟大的人类哲学家差一点泄露了我们的这个秘密,他说,就美德而言,「经验是错觉之母」(注:Experience is the mother of illusion,摘自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但是,归功于时尚的变化,当然还有历史视角,我们已经在很大程度上给他的书消毒了。
不过,既然你的病人已经养成了「顺服」这个可怕的习惯,无论你做什么,他都可能会继续这种「粗鲁」的祈祷。但你可以用萦绕心头的担忧,让他怀疑这种做法是可笑的,不会有客观的结果。不要忘记使用「正面我赢,反面你输」的论证法(注:heads I win, tails you lose是掷硬币赌博时的骗术,按照这一规则,无论扔出来的硬币是正面还是反面,骗子都肯定会赢)。如果他祷告的事情没有发生,那就是祈求祷告不起作用的又一个明证;如果确实发生了——虽然有些当然不会发生,但它如果的确如愿以偿了,你当然可以让他看到物理的因果关系,所以「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这样,一个被应允的祷告和没被应允的祷告一样,都能很好地证明祷告是没用的。
你可能会回答说,一些爱管闲事的人类作家,尤其是波爱修斯(注:Boethius,古罗马哲学家和神学家),早就泄露了这个秘密。但是,在我们最终在整个西欧成功营造的知识氛围中,你不必为此烦恼。只有饱学之士才会阅读古书,而且这些饱学之士已经被我们处理得很好,以致他们是最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智慧的人。我们通过灌输历史视角(Historical Point of View)来做到这一点。所谓的历史视角,简而言之,就是当一位饱学之士看到一位古代作家的任何陈述时,他永远都不会去问的一个问题,就是它是否真实。他会问:谁影响了这个古代作家,该陈述与他在其他书中所说的是否一致,它代表了该作家的成长史或思想史的哪个阶段,它如何影响了后来的作家,它多么频繁地受到了曲解、特别是被这位饱学之士的同事曲解,过去十年对它的主要评论方向是什么,以及「当前主要论点」是什么。把这位古代作家视为一种可能的知识来源,期待他所说的可能会改变你的思想或行为——这种想法将被当成难以启齿的头脑简单而遭到拒绝。既然我们不能永远欺骗整个人类,那么最重要的就是切断各个世代之间的联系;因为学习可以使不同的世代之间互相交流,这个世代的典型错误就有被另一世代的典型真理纠正的危险。但是,感谢我们的父和历史视角,伟大的学者们现在和最无知的机械师一样缺乏过去的滋养,认为「历史是胡说八道」(注:history is bunk是福特汽车公司的创世人亨利·福特的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