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些反对意见

  如果这两个事实是基础,我最好在进一步讨论之前,停下来巩固一下基础。我收到的听众来信表明,不少人很难理解这条人性法则(Law of Human Nature)、道德律(Moral Law)或正当行为的规则(Rule of Decent Behaviour)究竟是什么。

  例如,有些人在来信中说:「你所谓的道德律,不就是我们的群体本能(herd instinct)吗?它不是像我们所有其它的本能一样发展起来的吗?」我不否认我们可能有一种群体本能,但这不是我所说的道德律。我们都知道被本能驱使是什么感觉——比如母爱、性本能或食物的本能。这意味着你强烈希望或渴望以某种方式行动。当然,我们有时确实会感到那种帮助别人的渴望,这种渴望无疑来自群体本能。但是,渴望帮助人的感觉,与你不管是否愿意都应该帮助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假设你听到一个身处险境的人呼救,你可能会感到两种欲望,一种提供帮助的欲望,出于你的群体本能;另一种是避开危险的欲望,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但是你会发现,在你的内心,除了这两种冲动之外,还有第三样东西,它告诉你,你应该顺从帮助的冲动、抑制逃跑的冲动。现在,这个在两种本能之间作出判断、决定应该鼓励哪一种本能的东西,本身不可能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如果你认为它是本能,等于是说,告诉你在某一时刻在钢琴上弹奏一个琴键、而不是另一个琴键的乐谱,本身就是键盘上的一个琴键。道德律告诉我们必须演奏的旋律,而我们的本能只是琴键。

  我们还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出,道德律不仅仅是我们的本能。如果两种本能发生冲突,而一个受造物的脑海中除了这两种本能之外,什么都没有,显然,两者之中强者必胜。但在我们最能意识到道德律的那些时刻,它通常似乎在告诉我们支持两种冲动中较弱的一方。比起希望帮助溺水的人,你可能更希望安全:但道德律却告诉你要帮助他。道德律不是常常告诉我们,要努力让正确的冲动比自然的状态更强烈一些吗?我的意思是,我们经常觉得自己有责任通过唤起自己的想象力、激发自己的怜悯心,以便获得足够的动力,去做正确的事情,激发这种群体本能。但是,很明显,当我们着手增强一种本能时,我们并不是在凭本能行事。告诉你「你的群体本能睡着了,唤醒它」的那个东西,本身不可能是群体本能;告诉你钢琴上哪个琴键需要大声弹奏的那个东西,本身不可能是那个琴键。

  还有第三种看待它的方式:如果道德律是我们的一种本能,我们应该能够指出我们内心的哪种冲动总是我们所谓「好的」,总是符合正当行为的规则。但你做不到。在我们的冲动中,道德律有时让我们克制这一种,有时让我们鼓励那一种。把我们的某些冲动——比如母爱或爱国主义——当作是好的,而把其他的冲动——比如性或争战本能——当作是坏的,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我们的意思只是说,争战本能或性欲需要被克制的场合,比母爱或爱国主义需要被克制的场合频繁得多。但在某些情况下,一个已婚男人有责任激发自己的性冲动,一名士兵有责任鼓励争战的本能。也有一些场合,必须克制一位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爱、一个男人对自己国家的爱,否则就会导致对别人的孩子或国家的不公平。严格地说,冲动没有好坏之分。再想想钢琴,在它上面并没有两种琴键:「对」的琴键和「错」的琴键。每个琴键有时是对的,有时又是错的。道德律不是任何一种本能,也不是任何一组本能:它是通过指导本能来创造一种旋律的东西,这种旋律被我们称为善(goodness)或对(right)的行为。

  顺便说一句,这一点具有重大的实际意义。你所能做的最危险的事情,就是从自己的本性中选择某种冲动,将它作为你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顺从的事情。如果我们把冲动作为绝对的指南,那么没有一种不会把我们变成恶魔。你可能认为博爱是万无一失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你忽略了正义,你会发现自己会「为了博爱」而毁约、在法庭上作伪证,最终变成一个残忍和狡诈的人。

  其他人来信说:「你所谓的道德律,不就是教育灌输给我们的社会习俗吗?」我认为这里有一个误解。提这个问题的人,通常想当然地认为,如果我们从父母和老师那里学到了一件事,那么那件事一定只是人类的发明。但是,事实当然并非如此。我们都在学校学过乘法表,一个在荒岛独自长大的孩子不会知道。我们当然不能得出结论说,乘法表只是人类的习俗,是人类为自己编造的某种东西,如果愿意,还可以编一个不同的,对不对?我完全赞同从父母和老师、朋友和书本那里学习正当行为的规则,就像我们学习其他一切一样。但是,我们有些学到的东西只是习俗,可能会被改变——我们学会了靠左行走,但也可以规定靠右行走——而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比如数学,是真实的事实(real truths)。问题是:人性法则属于哪一类?

  有两点理由可以说它和数学同属一类。首先,正如我在第一章所说的,尽管一个时代或国家的道德观念与另一个国家的道德观念存在差别,但差别并不是很大——远非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巨大——你可以看出相同的法则贯穿了所有的道德观念。但是,像交通规则、穿着服饰这些纯粹的习俗,任何程度的不同都有可能。其次,当你在思考不同民族之间的道德差异时,是否认为一个民族的道德要高于或低于另外一个民族呢?是否有一些变化可以被称为改进呢?如果没有,那么当然永远也不可能有任何道德进步。进步不仅意味着改变,而且意味着变得更好。如果没有一套道德观念比其他的道德观念更真、或更好,那么,选择文明道德而不是野蛮道德,选择基督教道德而不是纳粹道德,都是毫无意义的。事实上,我们当然都相信某些道德优于其他道德,我们的确相信,一些努力改变自己那个时代道德观念的人,就是我们所说的改革家、先驱者——他们比他们的邻居更了解道德。所以,只要你说一套道德观念可能比另一套更好,你实际上是在用某个标准来衡量它们,是在说其中一个比另一个更接近这个标准。但是,用来衡量两者的标准并非两者其中之一。实际上,你是在将他们与某种「真正的道德」进行比较,承认存在一个真正的「对」,独立于人们的想法,并且有些人的想法比其他人更接近这个真正的「对」。或者这样说,如果你的道德观念可能更「真」,而纳粹的观念不那么「真」,那么一定有某些东西——某些「真正的道德」——让这些观念成为「真」。你对纽约的观念可以比我的更真、或更不真的原因,是因为纽约是一个真实的地方,独立于我们对它的想法而存在。如果我们所说的「纽约」只是指「我在自己头脑中想象的一个城市」,怎么能判断我们之中谁的观念更真呢?那就根本不存在真假的问题了。同样,如果正当行为的规则指的只是「每个国家碰巧认可的某种东西」,那么,说任何一个国家的认可比其他国家更正确,是没有意义的;说这个世界在道德上会变得更好或更怀,也是没有意义的。

  因此,我的结论是:虽然人们对于正当行为的观念差异,常常让你怀疑根本没有真正自然的行为法则;但我们对于这些差异必然会作的思考,实际上却得出了恰恰相反的结论。在结束本章之前,我还有一点想要说明。我遇到过夸大这些差异的人,因为他们没有区别道德的差异与对事实认定的差异。比如,有个人对我说:「三百年前,英国人处死女巫,这是你所谓的人性法则或正确行为吗?」但毫无疑问,我们今天不处死女巫,是因为我们不相信有这些事存在。如果我们相信——如果我们真的认为有人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从牠那里换取超自然的能力,并用这些能力杀死他们的邻居、或者把他们逼疯、或者带来恶劣的天气,那么我们肯定都会同意:如果有人应该被处以死刑,那一定是这些肮脏的家伙了。这里不存在道德原则的区别,区别只是关于事实。不相信有女巫,可能是知识上的一大进步;但是,当你认为她们不存在时,不处决她们并没有道德上的进步。如果一个人相信房子里没有老鼠,所以不再设置捕鼠器,你不会因此说这个人很仁慈。

1. 人性法则

  每个人都听过人们争吵,有时听起来让人发笑,有时听起来令人不快;但是,不管听起来如何,相信我们都可以从听他们所吵的事中,发现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们这样说:「如果有人这样对你,你会怎么想?」——「那是我的座位,我先到的。」——「别管他,他不会伤害你的。」——「你为什么要插队?」——「分我一点你的橘子,我已经分给你我的了。」——「得啦,你答应过的。」人们每天都在说类似的话,不管是受过教育还是没受过教育,不管是孩子还是成年人。这些言论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说话者不仅仅是在说另一个人的行为碰巧令他不高兴,而且是在诉诸某种他认为对方也知道的行为标准。而另一个人很少会说:「让你的标准见鬼去吧。」他几乎总是试图证明自己所做的事其实并不违反标准,即使违反了,也有一些特殊的理由。他假装现在有一些特殊的原因,使先坐下的人不应该保留那个座位,或者对方分给他橘子时的情况与现在大不相同,或者出现了某种使他可以不信守诺言的变故。实际上,看起来双方都知道、并且认同某种法则或规则,是关于公平竞争、正当行为、道德或任何你所争吵的东西,否则他们当然可能像动物那样打架,而不是像人类那样争吵。争吵意味着试图表明另一个人是错的,除非你和他对于「是与非 Right and Wrong」达成某种共识,否则这么做是毫无意义的;正如除非对足球比赛规则达成某种协议,否则说一名球员犯规是毫无意义的。

  这个关于是与非的法则或规则,过去被称为「自然法则 Law of Nature」。今天,当我们谈论「自然法则」,通常指的是万有引力、遗传或化学定律等。但是,当过去的思想家把是非法则称为「自然法则」时,他们真正的意思是「人性法则 Law of Human Nature」。他们的意思是:就像一切物体都受万有引力定律支配、有机体受生物法则支配一样,被称为人的受造物也有自己的法则——但有一点重大的区别:一个物体不能选择自己是否遵循万有引力定律,一个人却能选择自己服从、还是违背人性法则。

  我们可以换一种说法。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受制于几套不同的法则,但他只能自由地违背其中的一套。作为一个物体,他受制于引力、无法违背;如果你让他毫无支撑地在半空中,他只能像石头一样掉下来,没有其他的选择。作为一个有机体,他受制于各种生物法则,这些法则暗示着宇宙的意义,他和动物同样不能违背。这也就是说,他不能违背和其他事物所共有的那些法则。但是,在他人性中所特有的法则,也就是不与动物、植物或无机物共有的法则,是他选择违背、就可以违背的。

  这个法则在过去被称为自然法则 ,因为人们认为每个人天生就知道,无需教导。当然,他们并不是说你不可能发现一个不知道它的怪人,就像你发现一些色盲或音盲一样。但从人类整体而言,他们认为,人类对于正当行为的观念,对于每个人都是显而易见的。我相信他们是对的,如果不是,那么我们所说的关于这场战争(译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切就是无稽之谈。 除非「对」是真正存在的东西,纳粹在根本上和我们同样知道、并且应该实践,否则说敌人是「错」的,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他们不知道我们所说的「对」是什么意思,那么,尽管我们可能仍然必须与他们作战,但我们不能为此责备他们,就像不能责怪他们的头发颜色一样。

  我知道有些人说,人人皆知的自然法则或正当行为的想法是不合理的,因为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时代有着完全不同的道德。

  但这并不是真的。他们的道德观念有所不同,但从来没有完全不同。如果有人肯下功夫去比较古埃及人、巴比伦人、印度人、中国人、希腊人和罗马人的道德教导,真正令他印象深刻的,将是它们彼此之间、以及与我们之间的相似程度。有关这方面的一些证据,我已经放在另一本书的附录中,叫做《人之废除 The Abolition of Man》;但就我们目前讨论的话题而言,我只需要请读者想想:一个完全不同的道德观意味着什么。想象这样一个国家,在那里,临阵脱逃者受人钦佩,人们会因为欺骗了所有对自己最好的人而备感自豪。你还可以试着想象一个二加二等于五的国家。人们对于应该对谁无私的看法不同——是只对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同胞,还是对每个人——但他们一直认同,你不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自私从来都不是被欣赏的品格。人们对于你应该有一个妻子还是四个妻子的看法不同,但他们一直认同,你不能喜欢谁就娶谁。

  但最令人奇怪的是这一点。 每当你发现一个自称不相信真正的「对与错」的人时,你会发现同一个人很快就会自食其言。他可能会违背对你的承诺,但是,如果你试图违背对他的承诺,他会在你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就抱怨「这不公平」。一个国家可能会说条约算不了什么,但在下一分钟,他们就会出尔反尔,说他们想要撕毁的某个条约不公平。如果条约无关紧要,如果不存在「对与错」之类的东西——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自然法则——公平的条约和不公平的条约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岂不是自露马脚,证明无论他们怎么说,他们其实都像别人一样知道自然法则吗?

  那么,看来我们必须相信有真正的「对与错」。人们有时可能会误解它们,就像有时会算错总数一样;但「对与错」不仅仅是关于品味和意见,也不只是乘法表,而是客观的存在。现在,如果我们对此达成一致,我就开始进入下一个话题,那就是:我们没有人真正地遵守了自然法则。如果你们中间有任何例外,我在此向他们道歉。他们最好去读别的书,因为我下面要说的与他们无关。现在,让我转向剩下的普通人: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下面要说的话。我不是在说教,上天作证,我不会假装自己比别人好。我只想请大家注意一个事实:那就是,今年、或者这个月、更有可能就在今天,我们希望别人做到的事、自己却没有做到。我们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借口:那次对孩子很不公平,是因为当时你太累了;那笔钱的来路有点可疑——你差不多快忘记了——是因为当时你的手头很拮据;你答应了某某的事,却从来没有去办——唉,如果你早知道自己这么忙,肯定不会答应的。至于你对妻子或丈夫、姐妹或兄弟的行为,你会说,如果我知道他们会有多恼火,我就不会去做了。——话说回来,我是谁?我也一样。也就是说,我也没有很好地遵守自然法则,并且一旦有人指出我没有遵守,我的脑海中就会出现一长串的借口清单。现在,问题不在于那些借口是否恰当,而在于它们再次证明,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我们对自然法则都深信不疑。如果我们不相信存在正当的行为,为什么我们会如此急于为没有表现得正当而寻找借口呢?事实是,我们如此相信应该正当——我们感到这个法则或规则的压力如此之大——以至我们无法承受面对自己正在违反它的事实,因此,我们竭力转移责任。因为你注意到,我们寻找所有这些借口,只是为我们的坏行为辩护:我们只是因为疲倦、焦虑或饥饿而发脾气,我们把好脾气都归功于自己。

  那么,这就是我想提出的两点。首先,全世界的人类都有这种奇怪的念头,那就是他们应该以某种方式行事,并且无法真正摆脱它。其次,他们实际上并没有那样做;他们知道自然法则,却又违背了它。这两个事实,是我们对自己和自己所生活的宇宙进行一切清晰思考的基础。

前言

 

  这本书的内容首先在广播中播出,然后分成三个独立的部分出版,分别是《广播谈话》(1942)、《基督徒的行为》(1943)和《超越人格》(1945)。 在印刷的版本中,我对原先在麦克风前所讲的内容做了一些补充,除此之外,文本保持原样。我认为,广播谈话应该尽可能地像真正的谈话,而不应该听起来像在朗读一篇文章。因此,在广播谈话中,我使用了日常谈话中常用的省略语和口语。在印刷的版本中,我把这些地方还原了回去,用「do not」代替了「don’t」,「we have」代替了「we’ve」。只要我在广播谈话中用加重语气来突出重要性的地方,都会用斜体字来印刷。我现在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错误——是在说话的艺术和写作的艺术之间进行了一个不恰当的糅合。说话者应该使用不同的语气来表达强调,因为口语天然适合这种方法。但写作者不应该使用斜体字来达到同样的目的。他有自己独特的方式引出关键词,应该使用那些方法。在这个版本中,我展开了省略形式,把大部分原先用斜体表达的句子都重写了一下,但希望没有改变我一直打算使用的那种「通俗的」或者「熟悉的」语气。对于某些问题,我认为自己现在比十年前理解得更好,或者原先的版本遭到了误解;在这些地方,我都作了一些增减。

  请读者注意,我无法帮助任何在两个基督教「宗派 denominations」之间犹豫不决的人。你无法从我这里获悉自己应该成为一位圣公会(Anglican)、卫理公会(Methodist)、长老会(Presbyterian)、还是罗马天主教徒(Roman Catholic)。这种遗漏是刻意的,即使以上列出的宗派清单,也是按照字母排序的。我丝毫不隐瞒自己的立场,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英格兰教会(Church of England)平信徒(译注:圣公会把教会中神职人员之外的成员称为「平信徒 layman」),既不特别「高派」,也不特别「低派」,更不属于别的派别。但在本书中,我并不打算让任何人接受我自己的宗派立场。自从我成为基督徒以来,我一直认为,我能为那些不信的邻居所能做的最好的、可能也是唯一的事,就是向他们解释和捍卫任何时代几乎所有的基督徒都共有的信仰。我有不止一个理由这么想。首先,将基督徒们彼此分开的问题,往往涉及高深的神学、甚至是教会的历史,除非是真正的专家,否则永远也不应该处理这些问题。这样的水域已经超出了我的深度范围:我自己更需要的是帮助,而不是帮助别人。其次,我认为我们必须承认,讨论这些有争议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将一个局外人带入基督徒的圈子。对于这些问题,无论我们写些什么、说些什么,不但不太可能把人吸引到自己的团契里,反而有可能阻挡人进入任何一个基督教团契。除非是在那些已经开始相信只有一位神、并且耶稣基督是祂独生子的人面前,我们不应该讨论我们的分歧。最后,在我的印象中,比起为巴克斯特(译注:Richard Baxter,1615-1691年,英国清教徒领袖)所说的「纯粹的」基督教辩护,更多、更有才华的作家已经参与了那些有争议的问题。我认为自己可以发挥最佳作用的那段战线,也是看上去最薄弱的部分,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就上了。

  我认为,这些就是我唯一的动机。如果人们不会因为我对某些有争议的问题保持沉默而得出奇特的推测,我将感到非常高兴。

  例如,这种沉默不一定意味着我自己抱一种骑墙的态度。有时候我是的。基督徒之间有一些问题,我不认为自己有答案。还有一些问题,可能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如果我问这些问题,即使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据我所知,我得到的答复可能与一位远比我更伟大的提问者(译注:指使徒彼得)相同:「与你何干?你跟从我吧!」 (译注:参见《约翰福音》第21章22节)。但是,还有其他一些问题,我肯定是站在墙的某一边,只是没说而已。因为我写作的目的,不是为了阐述「我的宗教」,而是为了阐述「纯粹的」基督教:那种无论我是否喜欢,在我出生之前很久就是这样、现在仍然是这样的基督教。

  我只在声明基督由童贞女所生时,才提到圣母马利亚,有些人便由此得出一些毫无根据的结论。我不多谈圣母马利亚,原因不是很明显吗?多说立刻会带我进入高度争议的领域,基督徒之间没有比这更需要微妙处理的争议了。罗马天主教对于这一主题的信念,不但具有所有真诚的宗教信仰普遍具有的热情,而且还很自然地具有一种特殊的、可以说是侠义的情感,就像一个男人的母亲或爱人的名誉受到威胁时的感觉。所以,当你和他们的意见有分歧时,他们很难不把你看作坏蛋和异端。相反,在这个主题上对立的新教信念所唤起的感情,可以追溯到所有一神论的根源。在激进的新教徒看来,造物主和受造物(无论它多么神圣)之间的区别似乎受到了威胁:多神教又兴起了。所以,当你和他们意见有分歧时,他们就很难不把你看得比异端还糟糕——一个偶像崇拜者、一个异教徒。如果有什么主题可以凭一己之力摧毁一本关于「纯粹的」基督教的书——如果有什么主题能使那些尚未相信那位童贞女之子就是神的人读了全然无益——肯定就是这个了。

  奇怪的是,你甚至不能从我对有争议的问题的沉默中,判断我究竟认为它们是重要、还是不重要。因为这本身就是争议点之一。基督徒之间的分歧之一,就是那些分歧的重要性。当两个不同宗派的基督徒开始争论时,通常很快就会有人问某某问题是否「真的重要」,而另一个就会回答:「重要?是绝对必要!」

  说这一切,只是为了说明我想写一本什么样的书,并非为了隐瞒或逃避对自己信念的责任。对于那些信念,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丝毫也不隐瞒,引用大家常说的话就是:「它们都写在公祷书中了。」

  有一种严重的危险:我可能会把英格兰教会特有的、更糟的是把我自己特有的东西,都作为基督教共同的东西提出来。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我把本书第二卷的原稿寄给了四位神职人员:圣公会、卫理公会、长老会和罗马天主教会的,征求他们的批评。卫理公会认为我对信心讲得不够充分,罗马天主教认为我在解释赎罪时过分贬低了理论的重要性,其余的内容,我们五个人都一致。我没有请人对其他各卷进行类似的「审查」,因为那些在基督徒中可能出现的分歧,只是在个人或思想流派之间,而不是宗派之间。

  我从书评和收到的众多来信中判断,这本书无论在其他方面有怎样的缺陷,至少成功地呈现了一个公认、共同的、核心的、或者「纯粹的」基督教。这样,可能有助于平息这样一种观点,即,如果我们省略了有争议的问题之后,剩下的就只是一个模糊的、没有生气的最大公约数。事实证明,这个最大公约数不但积极、而且醒目,与一切非基督教信仰之间有一道鸿沟;即使是基督教世界内部最严重的分歧,也无法与这道鸿沟相提并论。

  如果说我还没有直接帮助重新合一的事业,我也许已经说清楚了为什么我们应该重新合一。从其他宗派坚定的成员那里,我几乎没有遇到想象中神学方面的反对意见。敌意更多地来自英格兰教会内外的边缘人群,也就是那些没有明确委身于任何团契的人。这事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安慰。在普世教会的核心、也就是她最真实的儿女聚集的地方,各个宗派即使不在教义上接近,也真的在灵里彼此接近。这表明,尽管有各种信念的分歧、性情的差异、相互迫害的记忆,但在每个宗派的核心,都有某个东西、或某一位在用同一个声音说话。

  我对教义遗漏的解释就这么多。在涉及道德的第三卷中,我也悄然略过了一些事情,但另有原因。自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作为步兵服役以后,我就非常讨厌那些自己安全舒适、却向前线士兵发出劝勉的人。因此,我不愿意多谈自己没有受到过的诱惑;我想,没有人会受到每一种罪的诱惑。碰巧,我没有那种促使男人赌博的冲动。毫无疑问,我为此付出了代价,因为我缺乏某种良好的冲动,赌博就是这种冲动的过度或变态形式。因此,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就合法或非法赌博提出建议,我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合法赌博。对于控制生育,我也只字未提。我不是女人,也不是已婚男人,更不是牧师。我不认为我应该对自己不会遇到的痛苦、危险和代价采取坚定的立场,并没有牧师的职分迫使我这样做。

  对于我使用「基督徒」这个词来表示接受了基督教共同教义的人,人们可能会感到更深层次的反对——并且已经表达出来了。人们问:「你是谁,竟然想定义谁是基督徒、谁不是基督徒?」或者问:「比起那些相信这些教义的人,很多不信的人岂不更像真正的基督徒、更接近基督的精神吗?」这种反对,在某种意义上是非常正确、非常仁慈、非常属灵、非常敏感的;除了无用之外,它具有一切可爱的品质。如果我们按照这些反对者的希望去使用语言,不可能不产生灾难。我将尝试通过回顾另外一个远不重要的词的历史,来阐明这一点。

  「绅士」这个词,最初指的是一种可以识别的东西,指一个拥有纹章(译注:coat of arms,又称盾徽,最初是中世纪骑士用来辨认身份的标记,后来成为欧洲上层社会家族代代相传的旗帜或标志)和土地的人。当你称某为「绅士」时,并不是在恭维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说他不是「绅士」,也不是在侮辱他,而是在提供信息。说约翰是个骗子、又是个绅士,一点也不矛盾,就像现在说詹姆斯是个傻瓜和文学硕士一样。但是,后来有人——非常正确地、宽容地、属灵地、敏感地,也毫无用处地——说:「啊,但是,对于一个绅士来说,重要的肯定不是纹章和土地,而是行为,对不对?他应当表现得像一位绅士一样,才配称为真正的绅士,对不对?从这个意义上说,爱德华当然比约翰更像绅士,对不对?」他们的意思很好。光荣、礼貌、勇敢,当然比有纹章强得多,但这并不是一回事;更糟糕的是,这也不是大家的共识。在这种新的、精致的意义上,称一个人为「绅士」,实际上不再是提供有关他信息的方式,而是在赞美他;否认他是「绅士」,就是在侮辱他。当一个词不再用作描述,而是用于赞美的时候,它就不再告诉你有关对方的事实,只是告诉你说话者对于对方的态度。正如「不错的 nice」一餐只是指说话者喜欢的一餐。绅士这个词一旦被精神化、精致化,脱离了原来粗鄙的、客观的含义,就意味着说话者喜欢的人。因此,绅士现在变成了一个无用之词;因为我们已经有很多用来赞扬的词,不缺这一个。另一方面,如果有谁——比如在历史著作中——想用过去的意义来使用这个词,就要不得不作出解释,因为这个词已经被用坏了,无法再用于原来的目的。

  现在,如果我们允许人们将「基督徒」这个词属灵化、精致化,或者说「加深」这个词的意义,它也会很快成为一个无用之词。首先,基督徒自己永远无法把它应用在任何人的身上。我们没有资格说谁在最深的意义上接近或不接近基督的精神,因为我们看不到人的内心。我们不能论断别人,而且确实被禁止论断。

  如果我们说任何人是或不是这种精致意义上的基督徒,那将是有害的傲慢。显然,一个我们永远无法应用的词,也不会是一个非常有用的词。至于不信的人,他们无疑会愉快地在精致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词。在他们的口中,这将成为一个单纯的赞美词。称一个人为「基督徒」,意味着他们认为他是个好人。但是,这样使用这个词,并不会丰富语言,因为我们已经有了「好」这个词。与此同时,「基督徒」这个词将会被用坏,无法再用于原来真正有用的目的。

  因此,我们必须坚持原来的、明显的含义。「基督徒」这个名字最初是在安提阿(译注:参见《使徒行传》第11章26节)给「门徒」的,指那些接受了使徒教导的人。毫无疑问,这个词可以仅限于那些从使徒的教导中充分获益的人,也可以引申为那些以某种精致的、属灵的、内在的方式比那些不太令人满意的门徒「更接近基督精神」的人。这里的重点不是神学或道德,只是一个用词的问题,以便我们都能理解所说的内容。当一个接受了基督教教义的人生活与之不相称时,说他是坏基督徒,比说他不是基督徒要清楚得多。

  我希望没有读者会认为,这里提出的「纯粹的」基督教是现有各宗派信条的替代品——仿佛一个人接受了它,就可以不接受公理会、希腊东正教或其他。它更像是一个大厅,有门通往几个房间。如果我能把任何人带进这个大厅,就达到了自己努力的目的。火炉、椅子和饭菜都不在大厅,而是在房间里。大厅是一个等候的地方、一个可以试敲各个门的地方,并不是一个居住的地方。为了居住的目的,我认为最差的房间——不管是哪一间——都比大厅强。

  的确,有些人可能会发现他们必须在大厅里等待相当长的时间,而另外一些人则几乎立刻就确定了他们必须敲哪扇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但我确信,上帝不会让人等候,除非祂认为等候对人有益。当你真的进入你的房间时,你会发现漫长的等待给你带来了一些否则你就不会有的好处。但是,你必须把这段时间看作是等候,而不是安营扎寨。你必须不断祈求光照,并且即使在大厅里,你也应该开始努力遵守整座房子的共同规则。最重要的是,你必须追问哪扇门是真的,而不是哪扇门的油漆和镶板最能取悦你。用简单的语言,就是你永远也不应该问:「我喜欢那种敬拜仪式吗?」你应该问:「这些教义是真的吗?这里是圣洁的吗?我的良心驱使我这样做吗?我不愿意敲这扇门,是因为我的骄傲、还是我的品味,或是我个人不喜欢这位特定的看门人?」

  当你到达你自己的房间时,请善待那些选择了别的门的人,以及那些还在大厅等候的人。如果他们错了,他们就更需要你的祷告;如果他们是你的仇敌,那么你就得遵守诫命为他们祷告(译注:参见《路加福音》第6章27-28节)。这是整座房子的共同规则之一。

思固歹致敬酒辞

场景:在地狱中的诱惑者培训学院为年轻鬼魔举办的年度晚宴上,校长赛掳葛博士刚刚向各位来宾致以健康的祝愿,荣誉嘉宾思固歹起身答谢: 

校长先生,迫在眉睫阁下,诸位耻辱阁下,我的荆棘、阴影和绅鬼们:

  在这种场合,演讲者按照惯例,应该主要向你们当中那些刚刚毕业,并且很快将被派往地上作为正式诱惑者的学员讲话。这是我很乐意遵循的惯例。 我清楚地记得,等待自己第一次任命的那天是多么战兢。我希望,并且相信,你们每个人今晚也会同样感到不安。你们的事业就在面前,地狱期待、并且要求它成为像我那样不间断的成功。否则,你们知道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

  我不想弱化恐怖的有益和现实因素,无休止的焦虑,必须成为催逼你们努力的鞭子和马刺。将来你们会经常羡慕人类的睡眠能力!不过,与此同时,我想向你们提出一个对于整个战略形势适度鼓舞人心的看法。

  你们可怖的校长在一篇充满要点的演讲中,提到了关于为他摆在我们面前的宴席道歉的内容。好吧,绅鬼们,并没有人责怪他。但是,我们今晚所吃人类灵魂的痛苦,品质的确很差,不承认也是不行的。就算我们的折磨者使出最熟练的烹饪技艺,也未必能把他们调理得不那么平淡。

  哦,要是再咬一口法里纳塔(注:Farinata,《神曲》中的异教徒)、亨利八世(注:有六次婚姻的英国国王),甚至是希特勒(注:纳粹德国领袖),那该多好啊! 那是真的嘎嘣脆响,那样才有嚼头;那种怒火,那种自私,那种残酷,只比我们自己稍逊一点。它摆出一副不肯被吞噬的架势,让你食欲大开。当你吞下它以后,它会温暖你的内脏。

  相反,我们今晚吃了什么呢?首先,是一道市政官员拌贪污酱。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无法从他身上吃出一种真正热情、野蛮的贪婪味道,就像上个世纪的大亨们那样。这只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小人——一个私下拿了点可笑的回扣,在公开场合却用陈词滥调矢口否认的肮脏小人物,刚刚意识到自己的腐败主要是因为众人皆腐才随波逐流。然后,是一煲不冷不热的通奸者砂锅。你能在其中找到任何彻底灼烧、挑衅、叛逆、永不满足的情欲痕迹吗?我不能。在我看来,他们尝起来都像性无能的白痴,见了性广告以后发生条件反射,误打误撞或者慢慢吞吞地钻错了床,或者只是想让自我感觉更加时髦、更假解放,或者是想确认自己的男子气概是否「正常」,甚至只是因为他们无所事事。坦率地说,对于品尝过麦瑟琳娜(注:Messalina,以滥交闻名的罗马皇后)和卡萨诺瓦(注:Casanova,以玩弄女性闻名的意大利冒险家)的我来说,他们都令人作呕。那个用掌声装饰起来的工会主义者,尝起来可能会好一点。因为他造成了一些真正的伤害,并非完全不知情地为流血、饥荒和灭绝自由而工作。是的,在某种程度上是如此,但也只是如此而已!他对那些终极的目标考虑得太少了。顺从党派的路线,虚荣,尤其是例行公事,才是真正支配他生活的东西。

  但是,现在重点来了。 从美食学上说,这一切都是不敢恭维的。但我希望,我们都没有把美食放在第一位。 难道这桌宴席没有以另一种更严肃的方式,充满了希望和承诺吗?

  首先,单纯考虑数量。质量可能很差;但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从未有过如此丰富的灵魂。

  然后想想胜利。 我们很想说,这样的灵魂——或者说曾经是灵魂的残渣——几乎不值得诅咒。是的,但对头无论出于什么莫名其妙和反常的原因,却认为他们值得一救。相信我,祂真的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你们这些还没有服役的年轻鬼魔,不会知道我们需要付出怎样的艰辛,运用多么精巧的手段,才能最终把这些可怜虫一个一个地抓下来。

  困难恰恰在于他们的渺小和懦弱。这些害虫的脑子里是一团泥浆,对于环境的反应如此被动,以至很难将他们提拔到那种头脑清晰、深思熟虑的层次,以致能犯下弥天大罪。必须把他们提拔得刚刚好,但又不能越过那致命的「太多」一毫米。因为那时,当然,一切努力很有可能功亏一篑。他们也许会醒悟过来,可能已经悔改了。反之,如果提拔得太少,他们很可能就没有资格下地狱,成为既不适合天堂、也不适合地狱的受造物,因为没有达到标准,所以只能永远沉沦为某种类似于亚人类、但却沾沾自喜的东西。

  在对头称之为「错误」转向的每一个个人选择中,起初,这些受造物几乎、或者完全无法承担属灵责任。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违反的禁令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那些禁令的真实性质是什么;一旦离开了身边的社会氛围,他们的意识就会几乎荡然无存。当然,我们已经设法保证他们的语言完全是被污染的、模糊的。别人口中的贿赂,到他们的口中就成了小费或礼物。作为他们的诱惑者,第一项工作就是通过不断的重复,将这些通往地狱之路的选择固化成一种习惯。然而,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把这种习惯转化为原则——这个受造物随时准备捍卫的原则。打那之后,一切就会一帆风顺。起初,顺从社会环境只是出于本能、甚至是机械的——果冻怎么会不顺从模子呢?——现在,却变成了一种不知不觉的信念或理想,比如「团结 Togetherness」或「随大溜 Being like Folks」。以前,他们只是对所违反的律法无知,现在,却对这些律法形成了一种模糊的理论,他们称之为传统的、清教徒的或资产阶级的「道德」——请记住,他们其实对历史一无所知。这样,在这个受造物的中心逐渐出现了一个坚硬的、结实的、牢固的决心之核,定意维持现状,甚至抵制任何可能会改变它的情绪。它是一个非常小的核心:完全不反思,因为他们太无知;从来不反叛,因为他们情感和想象力的贫乏排除了那种可能;它几乎不为任何事物所动,就像一颗鹅卵石,或者一个刚刚开始的癌变。但它将让我们得益。到此为止,一种真正的、深思熟虑的、尽在不言的、对被对头称为恩典的那种东西的拒绝总算形成了。

  于是,就出现了两个可喜的现象。 首先,我们的捕获丰富;无论我们的食物多么无味,都没有饥荒的危险。其次,是胜利;我们的诱惑者技能从未如此高超。但是,道德,这是我还没有谈到的第三点,才是重中之重。

  今晚我们所吃的那种绝望和毁灭的灵魂——算了,我不会说是享用,但至少可以充饥——数量正在增加,并将继续增加。我们来自下层司令部的建议向我们保证,事实正是如此;我们收到的指令也警告我们,要针对这种情况,灵活调整我们的一切战术。那些「大」罪人,他们活跃的激情超于寻常,他们用极大的意志专注于对头所恨恶的事上,这种食物不会消失,但会越来越少。我们的猎物将会越来越多,但也将越来越多地由垃圾组成——我们曾经应该扔给地狱看门狗刻耳柏洛斯(Cerberus)和地狱猎犬的那种垃圾,因为它们不配被鬼魔食用。关于这件事,我希望你们了解两点。首先,虽然看起来让人非常沮丧,但这其实是一种更好的变化。其次,我会提醒你们注意,它是通过何种方式实现的。

  这是一个更好的变化。美味可口的大罪人,和可怕惊人的大圣徒是用相同的材料做成的。这种材料现在几乎消失,对我们来说,可能意味着平淡无味的饭菜,但对于对头而言,难道不也是彻底的挫败和饥荒吗?祂创造人类——并且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在他们中间被折磨致死——并不是为了产生地狱的候选人,也不是为了制造「不合格」的人类;祂想制造圣徒、神的众子、像祂自己那样的东西。知道祂的整个伟大实验正在逐渐消失,你们眼前寡味的饭菜难道不足以成为换取这个鲜美认识的区区代价吗?还不止是如此。随着大罪人越来越少,大多数人彻底丧失了个性,剩下的大罪人就能成为我们更有效的代理。每个独裁者、甚至煽动者,几乎每个电影明星或歌手,现在都能吸引数以万计的两腿人羊追随其后。他们把自己和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他,在他里面又献给了我们。或许有一天,除了少数人之外,我们再也不用费神去个别地诱惑人了;只要逮住了领头羊,整个羊群都会跟着他。

  但是,你们知道,我们是怎样成功地将如此多的人类智力降到零水平的吗?这并非偶然。面对我们曾经不得不面对的最严峻的挑战之一,我们作出了回答——而且是一个了不起的回答。

  让我提醒你们十九世纪下半叶人类的状况——当时我结束了实习诱惑者的工作,赢得了一个管理职位。那时候,人类走向自由和平等的伟大运动。已经结出了坚实的果实,并且日益成熟。奴隶制已经被废除,美国独立战争已经胜利,法国大革命已经成功。宗教宽容几乎在所有的地方在增长。起初,那个运动中有许多对我们有利的因素:大量的无神论,大量的反教权主义,大量的嫉妒和复仇渴望,甚至一些尝试复习的相当荒谬的异教,这些都混杂于其中。要确定我们自己的态度,实在不太容易。一方面,这对我们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至今还是——因为无论哪种人,从前饥饿的,现在都可以饱足;从前长期锁链缠身的,现在都被砍断。但在另一方面,这个运动中有如此多的拒绝信心,如此多的唯物主义、世俗主义和仇恨,我们又觉得我们必须鼓励它。

  但是,到了十九世纪后半叶,情况就变得简单多了、但却更加不祥。在我本人从事前线作战的英语地区,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对头以祂惯用的伎俩,很大程度上利用了这种进步或自由化的运动,将其扭向祂自己的目的。它原来的反基督教因素几乎没有存留下来。被称为基督教社会主义(Christian Socialism)的危险现象却日益猖獗。那种靠工人血汗致富的老式好厂主,并没有被他们的工人暗杀——我们本来可以利用此事的——却被他们自己的阶级所不齿。有钱人越来越多地放弃他们的权力,不是因为面对革命和强迫,而是顺从他们自己的良心。至于从中受益的穷人,他们的表现也非常令人失望。他们没有像我们合理地希望和期待的那样,利用他们的新自由进行屠杀、强奸和抢劫,哪怕是永远的陶醉,而是反常地致力于把自己变得更加干净、更有秩序、更加节俭、更有教养,甚至更有德行。相信我,诸位绅鬼,类似真正健康的社会状态这样的威胁,当时似乎非常严重。

  多亏我们在下面的父,才避免了这种威胁。我们的反击分为两个层面。在最深的层次上,我们的代理设法给一种从早期就隐含在这个运动里的元素注入活力。在这种争取自由的内心深处,也隐藏着对于个人自由的深仇大恨。卢梭那位无价之宝首先揭示了这一点。你们记得,在他完美的民主制度中,只有国教是被允许的,奴隶制是要恢复的,并且告诉个人,虽然他不知道,但他真的已经愿意去做政府叫他做的事了。从那个起点开始,通过我方另一位不可或缺的宣传家黑格尔,我们轻而易举地制造了纳粹和共产主义体制。即使在英国,我们也相当成功。我前些日子听说,在那个国家里,一个人若是未经许可,不能用他自己的斧头砍倒他自己的树,用他自己的锯子把它锯成木板,然后用这些木板在他自己的花园里建造一间工具棚。

  这就是我们在一个层面上的反击。你们只是新手,不会承担那种工作。你们将作为依附于个人的诱惑者。我们针对他们、或者通过他们的反击,采取了另外一种形式。

  「民主」是你们必须用来牵着他们鼻子走的词。我们的语言学专家在败坏人类语言的方面,已经做出了出色的工作,因此没有必要提醒你们:他们永远都不应该被允许给这个词一个明确的、可定义的含义。绝对不能。他们永远不会想到,「民主」只是一种政治制度的名称,甚至只是一种投票制度,与你们试图向他们推销的东西有着天壤之别,几乎完全沾不上边儿。当然,他们也不应该被允许提出亚里士多德的问题:「民主行为」究竟是指民主国家的行为,还是指维护民主的行为?因为他们一旦提出这个问题,几乎不可能意识不到两者其实不必相同。

  你们要把这个词纯粹用作咒语;如果你们愿意,纯粹利用它推销的能力。这是他们膜拜的名字。当然,这与「人人都当受到平等对待」的政治理想有关。所以你们就在他们的脑海中,悄悄地把这个词从政治理想转换为「人人都平等」的实际信念。尤其是你正在对付的那个人。其结果是,你们可以利用「民主」这个词,使人类在思想中认可那种最有辱人格、最不愉快的感觉,不但不感到羞耻,脸上还会泛出积极的、自我肯定的光芒,去实践这种如果没有受到魔法词的保护、就会招来全宇宙嗤笑的行为。

  我说的这种感觉,当然就是那种驱使一个人说「我和你一样棒 I’m as good as you」的感觉。

  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好处是,你们因此就诱使他把一句美好的、坚实的、响亮的谎言在他生活的中心扶上了宝座。我的意思不仅仅是说他的陈述是错误的,事实上,与他所遇到的每个人相比,他在良善、诚实和理智方面,都不会比身高或腰围更加平等。我的意思更是说,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因为凡是说「我和你一样棒」的人,没有一个会相信自己的话。 如果他真的相信,就不会这么说了。圣伯纳犬从来不会这样对玩具狗说,学者不会这样对笨蛋说,上班族不会这样对流浪汉说,美女也不会这样对丑妇说。平等的主张,除了严格意义的政治领域之外,只有那些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低人一等的人才会提出来。它所表达的,恰恰是病人因为自卑而产生的瘙痒、刺痛和扭动的意识,但他拒不承认。

  于是,另一个好处随之而来:怨恨。是的,因此怨恨别人的各种优越之处,所以诋毁它,恨不得它灭绝。现在,他会怀疑每一个微小的差异都是在自诩优越。任何人都不能在声音、衣着、举止、娱乐或食物选择上与自己不同:「这里有个家伙的英语说得比我更清楚、更悦耳——这一定是一种卑鄙的、爱抢镜头的、自命不凡的矫揉造作。这里有个家伙说他不喜欢热狗——毫无疑问,他认为热狗配不上他。这里有个还没有打开点唱机的家伙——他一定是个高调的人,这么做只是为了炫耀。如果他们是正常的人,他们就应该像我一样。他们没有必要与众不同。那是不民主的。」

  这种有用的现象本身并不新鲜。 数千年来,它一直以「妒忌」的名字为人类所熟知。迄今为止,他们一直认为这是最讨厌、最可笑的恶习。 那些意识到、感觉到它的人,心里都会感到羞耻;那些没有意识到它的人,则丝毫不能容忍别人心怀妒忌。当前形势可喜的新奇之处在于,你可以通过把「民主」一词当作咒语,把妒忌变成值得尊敬、甚至值得赞美的美德。

  在这个咒语的影响下,那些在某个方面、或者所有方面都不如别人的人,可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坦然、更加成功地努力把别人都拉低到自己的水平上。但这还不是全部。在同样的影响下,那些已经接近、或者可能接近完全人性的人,会因为害怕不民主而实际退缩。根据可靠的消息,现在的年轻人类有时会抑制对古典音乐或优秀文学的真实品味,因为这可能会妨碍他们随大溜;那些真正希望成为——并且有恩典可以变得诚实、贞洁或节制的人,都拒绝了这种恩典。因为一旦接受,就可能使他们与众不同,可能还会冒犯「处世之道 Way of Life」,使他们脱离团结,损害与集体的融合,以致他们成为个体,这也太恐怖了!

  据说,一位的年轻女性在最近的祷告中总结了这一切:「神啊,让我成为一个正常的二十世纪女孩吧!」由于我们的努力,这句话将越来越多地意味着:「让我成为一个妖精,一个白痴和一个寄生虫吧」。

  同时,还有一个可喜的副产品:越来越少数的不愿变得「正常」、「常规」、「和别人一样」、或者「融入」的人,会越来越倾向于真的成为群众无论如何都会认定的那种怪物。因为猜疑往往会产生它所猜疑的结果——「既然无论我做什么,邻居都会把我当作女巫或者共产党特工,与其被当作羊被绞死,不如真的成为一只羊。」(注:可能映射1950年代的麦卡锡主义)结果,我们就得到了一个知识分子,虽然很小,但对地狱的事业非常有用。

  但这只是副产品。我要你们关注的是一场波澜壮阔、无所不包的运动,目标是诋毁并最终消除各种人类的卓越之处——道德的、文化的、社会的,或智力的。民主咒语现在可以为我们做成曾经由最古老的独裁政权以同样的方法完成的工作,这个发现岂不是很妙吗?你们还记得一位希腊独裁者吗?当时他们被称为「暴君 tyrants」,他派特使到另一位独裁者那里,征求对治国原则的建议。第二位独裁者领着使者走进一片玉米地,用他的手杖把每根高出普通水平一英寸的玉米秆顶部全部削了下来。寓意很简单:不能允许你的臣民中有任何卓越之人,不要让任何比普通群众更聪明、更好、更有名、甚至更帅的人活着。要把他们全部降低到同一个水平:全都是奴隶,全都是零,全都是无名小卒,人人平等。这样,暴君就可以在某种意义上实行「民主」了。但现在,「民主」本身就可以胜任同样的工作,无需任何其他暴政的帮忙。现在不需要有人带着手杖穿过玉米地了,矮玉米秆会自己咬掉高玉米秆的头,而高玉米秆渴望随大溜,也开始咬下自己的头。

  我已经说过,要确保这些小灵魂、这些几乎不再成为个体的受造物受到诅咒,是一项费力而讲究技巧的工作。不过,只要你们足够努力、技巧得当,对结果可以相当有把握。大罪人却不同,他们似乎更容易被捕获,但结局却更难以预料。当你们和他们玩了七十年之后,对头可能会在第七十一年从你们的爪子下抢走他们。你们看,他们有能力真正悔改,他们能意识到真正的罪疚。如果事情不幸发生了转折,他们就会准备为了对头而抗拒周围的社会压力,就像他们从前为了我们而抗拒一样。在某些方面,追赶和拍打一只躲闪的黄蜂,要比近距离射杀一头野象更加麻烦。但是,万一你没有射中,野象就会更加麻烦。

  我已经说过,我自己的经验主要是在英语地区,现在,我从它那里得到的消息,仍然比从其他任何地方都多。也许我下面要说的话,并不完全适用你们前往的作战地区。但你们到达那里以后,可以进行必要的调整。它几乎肯定会有一定适用性的。如果适用性太少,你们就要努力把你们负责的国家变得更像英国现在的样子。

  在那片大有希望的土地上,「我和你一样棒」的精神,已经不止是一种普遍的社会影响,而是开始在他们的教育系统中发挥作用。我不想肯定地下结论,目前它在那里的运作已经走了多远,因为这不重要。一旦你掌握了趋势,就可以轻松地预测未来的发展,尤其是因为我们自己也会在这种发展中推波助澜。新式教育的基本原则是,不要让笨蛋和懒虫觉得自己不如聪明和勤奋的学生。那将是「不民主」的。学生之间的这些差异,显然是赤裸裸的个体差异,所以必须加以掩饰。这可以在不同的层面上做到。在大学里,考试必须被设计成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能获得好成绩。入学考试必须被设计成所有、或几乎所有的公民都可以进入大学,无论他们是否有任何能力或愿望从高等教育中获利。在中小学校,那些太笨或太懒,不愿学习语言、数学和基础科学的孩子,可以被安排去做那些过去的孩子在业余时间做的事情。例如,让他们制作泥饼,并称之为造型。但始终不能有丝毫的迹象暗示,他们不如那些努力学习的孩子。无论他们在做多么没有意义的事情,都必须得到「平等的尊重 parity of esteem」——我相信英国人已经使用了这个词组。更激进的方案也并非不可能。适合升入更高年级的孩子,可以被人为地留下,因为落在后面的人会受「创伤」——我的别西卜啊,这是多么有用的词啊!因此,这个聪明的学生在他的整个学校生涯中,都会这样被民主地束缚在他自己的年龄组里;一个已经能够阅读埃斯库罗斯的古希腊悲剧或但丁的《神曲》的男孩,不得不坐在那里听他的同龄人努力地拼写「一只猫坐在垫子上 A CAT SAT ON THE MAT」。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合理地希望,当「我和你一样棒」的精神大行其道时,教育也就在实质上废除了。一切学习的动机、一切不学习的惩罚,都将无影无踪。少数可能想学习的人将被阻止:他们是谁?竟想凌驾于众人之上?不管怎样,老师们——或者我该说,保姆们?——会忙着安抚这些笨蛋、拍拍他们的后背,没有时间浪费在真正的教学上。我们将不再需要计划,也不必辛辛苦苦地在人们中间散布泰然处之的自负和无药可救的无知,这些小害虫们自己会为我们代劳的。

  当然,除非所有的教育都成为公立教育,否则这种结果不会顺理成章。但它会成为的。这是同一场运动的一部分。为这一目的而设计的惩罚税,正在肃清为让孩子接受私立教育而存钱、花钱和作出牺牲的中产阶级。幸运的是,这个阶级的清除,不但与废除教育有关,也是「我和你一样棒」精神的必然结果。 毕竟,这个社会群体产生了人类绝大多数的科学家、医生、哲学家、神学家、诗人、艺术家、作曲家、建筑师、法学家和行政人员。 如果有一拨长得过高的玉米杆需要被削掉头部,那肯定就是他们。正如一位英国政治家不久之前所说的,「民主不想要伟人。A democracy does not want great men.」

  如果要问这样一个受造物,「想要 want」的意思到底是「需要 need」还是「喜欢 like」,那是白费功夫。但你们最好保持清醒,因为亚里士多德的问题又在这里冒出来了。

  在地狱里,我们会欢迎严格意义上的「民主」消失,就是那种称为「民主」的政治安排。它就像所有形式的政府一样,经常对我们有利,但总体上比其他形式少。我们必须意识到,魔界意义上的「民主」——也就是「我和你一样棒」、「随大溜」、「团结」——是我们可能拥有的从地球表面消灭政治民主的最好工具。

  因为魔界意义上的「民主」或「民主精神」,会导致一个没有伟人的国家,一个主要由半文盲组成的国家,年轻一代缺乏纪律、道德松懈,自信泛滥、奉承无知,一辈子娇气十足。这正是地狱希望每个民主国家的人民都成为的样子。因为当这样一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发生冲突时,另一个国家的孩子若是被要求在学校努力学习、才干受到高度重视、无知的群众实际上在公共事务中没有发言权,那么结果只有一种可能。

  最近,当一个民主国家发现俄罗斯在科学方面领先于它时,感到非常惊讶(注:指1957年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刺激了美国)。这是一个多么美味的人类瞎眼标本啊!如果他们的社会总体趋势都在反对各种卓越,为什么还期望他们的科学家会出类拔萃呢?

  我们的职责,是鼓励民主国家骨子里喜欢和享受的行为、举止和整体心思态度,因为这些东西只要不加制止,就会摧毁民主。你们几乎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人类自己也看不到这点。你们也许会认为, 虽然他们不读亚里士多德,因为那将是不民主的,但法国大革命应该已经告诉他们,贵族们骨子里喜欢的行为,并不是维护贵族社会的行为。然后,他们就应该把同样的原则应用到所有形式的政府上。

  但是,我不会就此结束。地狱禁止我在你们自己的头脑中鼓励本该由你们小心地在你们的人类牺牲品的头脑里培养的那种错觉。我指的是国家的命运本身比个别灵魂的命运更重要的错觉。推翻自由的民族、增加蓄奴州,对于我们只是一种手段,当然,也是为了取乐;但真正的目标是毁灭个体。因为只有个体才能被拯救或诅咒,才能成为对头的儿子或者我们的食物。对于我们来说,一切革命、战争或饥荒的最终价值,在于它可能产生的个人痛苦、背叛、仇恨、愤怒和绝望。「我和你一样棒」,是摧毁民主社会的有用手段。但它本身具有更深的价值,作为一种思想状态,它必然会排除谦卑、仁爱、满足,以及所有感激或恋慕的快乐,使一个人远离几乎所有可能最终把他带往天堂的道路。

  现在是我职责中最愉快的部分了。能代表各位嘉宾向校长赛掳葛阁下的健康和诱惑者培训学院致敬,这是我的荣幸。请斟满你们的酒杯。我看到什么了?我吸入的美妙芳香是什么?这是真的吗?校长先生,请允许我收回一切关于这顿晚宴的刻薄话。我看到了,也闻到了,即使在战时的条件下,学院的地窖里仍然有几十瓶密封得很好的优质法利赛人。好啊,好啊,好啊!好像回到了过去的老时候一样。各位绅鬼,请把它放在你的鼻孔下,然后举杯向光。看看那些在它漆黑心脏中扭动和纠缠的炽热条纹,仿佛它们在争斗,它们的确在彼此相残。你们知道这种酒是怎样调出来的吗?不同类型的法利赛人被收割,在酒醡里踹了,一起发酵,才能产生那种微妙的味道。这些是地球上最水火不容的类型。有些充满教规、圣物和念珠;有的充满单调的衣服,长脸,以及对于葡萄酒、纸牌、剧院的传统小禁忌。两者的共同点都是自以为义,以及他们的真实光景与对头的真实所是或诫命之间几乎无限的距离。其他宗教的邪恶,是他们活生生的教义。而法利赛人呢?诽谤是它的福音,诋毁是它的长篇讲道。他们在上面日光之下的地方,曾经是多么憎恨对方啊!现在被永远相连却无法和解,他们又是何等更加彼此憎恶啊。他们的惊愕,他们的怨恨,与他们永不悔改的恶意的溃烂结合在一起,流入我们属灵的消化系统,就会像火一样发挥作用。那将是黑暗之火。总而言之,我的朋友们,如果大多数人所说的「宗教」从地球上消失了,那对我们来说将是糟糕的一天。现在,它仍然可以给我们带来真正美味的罪恶。娇艳的不洁之花,只能在圣洁的附近生长。我们在任何地方试探,都不如在祭坛的台阶上更为成功!

  迫在眉睫阁下,诸位耻辱阁下,我的荆棘、阴影和绅魔们:让我们为赛掳葛校长和学院干杯!

第三十一封书信

我亲爱的、我最亲爱的温吾德,我的小精灵,我的小猪:

  现在,你已经失去了一切,你呜咽着跑过来,错误地问我给你的信中使用的感情称呼是否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根本不是这样!放心,我对你的爱和你对我的爱,就像两颗完全相同的豌豆。我一直渴望你,就像你这个可怜的傻瓜渴望我一样。区别在于我是强者。我想,他们现在会把你交给我;或者把你的一小块分给我。我爱你吗?当然是的,就像那些曾经让我长胖的小口美味一样。

  你已经让一个灵魂从你的指缝间溜走了。因为这失败而加剧的饥荒的嚎叫,此刻再次回荡在噪音王国的每一层,一直下到宝座本身。想到这个就让我发疯。我多么清楚他们从你身边抢走他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当他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眼睛突然清晰了,难道不是吗?他认出了你在他身上占有的那个部分,并且知道你不再拥有它了。好好想想他在那一刻的感受,让它成为你痛苦的开始吧;就像一个老疮上的痂掉下来了,就像他从一个可怕的、贝壳一样的痱子里出来了,就像他永远、彻底地脱下了一件脏兮兮、湿漉漉、黏糊糊的衣服。地狱啊,当他们还活在世上的时候,看着他们脱下肮脏和不舒服的衣服,泡在热水里,发出快乐的呻吟——伸展他们放松的四肢,就已经够痛苦的了。何况这次是终极解脱、彻底洁净呢?

  这事想得越多,就越难受。他就这么轻松地过关了!没有逐渐的疑虑,没有医生的判决,没有疗养院,没有手术室,没有虚假的存活盼望;只有纯粹的、瞬间的解脱。上一刻,似乎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有炸弹的尖啸,房屋的倒塌,嘴唇和肺里烈性炸药的味道,疲倦灼烧的双脚,由于恐怖而冰冷的心脏,眩晕的大脑,酸痛的大腿;下一刻,这一切都消失了,就像一场噩梦一样消失了,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一败涂地的傻瓜!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地球上出生的害虫是多么自然地进入新生命的吗?好像他就是为此而生的。眨眼之间,他的所有疑惑怎么都变得那么可笑了?我知道这个受造物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是的。当然。一直都是这样。所有的恐怖都遵循同样的过程,变得越来越糟,把你逼上绝路,直到你认为自己肯定会崩溃的那一刻,看哪!你走出了狭缝,一切都突然好了。拔牙的过程会越来越痛,然后那颗牙就掉了。梦变成了梦魇,然后你就醒了。你在死里面越走越深,然后你就走出了死亡。我以前怎么会怀疑它呢?」

  当他看到你的时候,他也看到了他们。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你头晕目眩地向后退去,被他们伤害的程度比他被炸弹炸伤的程度更重。伟大的堕落啊!——这个用泥巴和粘液做成的东西,竟然可以在你面前站着与诸灵交谈;而你,一个灵,只能畏缩在一边。也许你曾经希望敬畏和陌生感会破坏他的喜悦,但可恶之处正在与此;天使们在凡人眼中是陌生的,但却并不是陌生人。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他对他们的模样连最微弱的概念都没有,甚至怀疑他们的存在。但是,当他看到他们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认识他们,并且意识到他们哪一位曾在他生命中的哪些时刻扮演过什么角色,当时他还认为是自己独自一人。所以,现在他可以一个一个地对他们说,不是「你是谁」,而是「原来一直是你啊」。他们在这次会面中所做和所说的一切,都是在唤醒记忆。从婴儿时期开始就萦绕于他的孤独中的有朋友存在的模糊意识,现在终于得到了解释。那种散落在每个纯粹体验之间的中心音乐,总是似曾相识、但却无法记起,现在终于恢复了。几乎在他尸体的四肢安静下来之前,他就因为认出了他们,所以对他们的陪伴感到自在起来。只有你被撇在外面。

  他不但看到了他们,他还看到了祂。这个动物,这个床上生出来的东西,竟然可以和祂面对面。对你来说是,那是一团眼花缭乱、令人窒息的火焰,现在对他来说,却是清凉宜人的亮光,本身通透明净,并且披着人的形象。你的病人在对头的临在面前感到虚脱、厌恶自己,对自己的罪了解得一清二楚;是的,温吾德,甚至比你了解得更清楚。如果可以的话,你想用你遭遇天堂之心呼出的致命气息时的窒息和麻痹感来类比。但这都是胡扯!他可能还不得不承受痛苦,但他们拥抱那些痛苦,他们不会用那些痛苦去交换任何一种世上的快乐。一切感官和心灵的快乐,你曾经可以用来诱惑他的理性之乐,甚至美德本身的快乐,现在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妓女对一个男人摆出有点倒胃的媚态,而这个男人刚刚听说他一生真正所爱、本以为已经死去的女人还活着,甚至现在就在他家门口。他陷入了一个痛苦和快乐都具有超限价值的世界,我们所有的计算全都落空。再一次,那个难解之谜出现在我们面前。除了像你这样不中用的诱惑者之外,对我们最大的诅咒就是我们情报部门的失败。要是我们能知道祂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就好了!唉,唉,那谜底本身是如此可恨和令人讨厌,但对于权力来说却是必须的!有时候我几乎绝望了,支撑我的必胜信念,是我们的现实主义,是我们面对一切诱惑时拒绝所有的愚蠢胡话和哗众取宠。与此同时,我还要和你把账算清楚。以最诚挚的心亲笔签下我的名字,

你越来越饥肠辘辘的、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三十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有时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否以为自己被派到这个世界是为了自娱自乐。我从地狱警察的报告、而不是你那糟糕透顶的报告中得知,病人在第一次空袭期间的行为是最糟糕的。他非常害怕,认为自己是个十足的懦夫,因此丝毫没有骄傲的感觉;但他已经恪尽了职守,也许还有更多。面对这场灾难,你所有的功劳只是让他对一只绊倒他的狗发了脾气,多抽了一些烟,以及忘记了一次祷告。向我抱怨你的困难有什么用?如果你想按照对头的「正义」理念操作,建议把你的时机和动机考虑在内,那么我不确定异端的指控是否会落到你头上。无论如何,你很快就会发现,地狱的正义是纯粹现实的,只关心结果。给我们带回食物,或者自己成为食物。

  你信中唯一有建设性的段落,是说你仍然期望病人的疲倦能带来好的结果。话说的虽好,但结果不会自动掉到手里。疲倦会产生极度的温柔,心灵的平静,甚至是异象。如果你经常看到人被它带入愤怒、怨恨和急躁,那是因为那些人有高效率的诱惑者相伴。矛盾的是,适度的疲倦是比精疲力竭更容易滋生暴躁脾气的土壤。这部分取决于身体状况,但部分出于其他原因。产生愤怒的不仅仅是疲倦本身,而是令已经疲惫的人出乎意料的要求。不管人们期待什么,他们很快就会认为自己有权得到那些:我们不需要什么技巧,就可以把这种失望感转化为受伤感。如果人们已经接受了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已经对解脱痛苦感到绝望,甚至已经不再考虑半小时后会发生什么,那种谦卑温和的疲倦的危险就开始了。因此,为了从病人的疲倦中获得最好的结果,你必须用虚假的希望喂养他。用似是而非的理由让他相信空袭不会重复。让他想象第二天晚上他将享受自己的床,以此不断安慰自己。通过让他认为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可以放大疲倦;因为人们通常会在压力即将结束的那一刻,或在他们认为即将结束的那一刻,感到压力已经无法忍受。在这方面,就像在懦弱的问题中一样,必须避免病人的完全委身。不管他是怎么说的,让他内心的决定不是承受任何临到他的事情,而是承受「一段合理的时间」——并且让这段合理的时间比试炼可能持续的时间稍微短一点,但不需要短得太多。在对耐心、贞洁和坚韧的攻击中,最有趣的是让这个人在——如果他知道的话——拯救几乎就在眼前的时候放弃。

  我不知道他是否可能在极度疲倦的情况下遇到那个女孩。如果他见了,就充分利用这个事实:疲倦会使女性变得话多,男性变得话少。很多暗中的怨恨,即使是在恋人之间,也可以由此引发。

  病人现在正亲眼目睹的那些场景,也许无法成为在理性上攻击他信心的材料——你以前的失败,已经使你失去了能力。但仍然可以尝试一种对情绪的攻击。当第一次看到断壁残垣上血肉横飞的时候,让他感到这就是「世界的真实面目」,而他所有的信仰都是一种幻想。你会注意到,我们已经让他们对「真实」这个词的含义完全糊涂了。他们互相分享某种强烈的精神体验时,会说「真正发生的只是你在灯火通明的建筑里听到了一些音乐」;这里的「真实」是指赤裸裸的物理事实,独立于这次经历中他们实际感觉到的其他元素。另一方面,他们还会说「你坐在靠背椅上可以对高台跳水侃侃而谈,不过,还是等到你自己站到上面、看到真实情况以后再说吧」:这里「真实」被用于相反的意思,不是他们坐在靠背椅上就已经知道的物理事实,而是这些事实将对人类意识产生的情感影响。这个词的两种用法全都无可厚非,但我们的工作是让这两者相提并论、搅成一团,这样一来,「真实」这个词的情感价值可以根据我们的需要,一会儿放在帐户的这边,一会儿放在另一边。目前,我们已经在他们中间很好地建立的一般规则是,在所有能让他们更快乐、或更好的体验中,只有物理事实是「真实的」,而精神因素是「主观的」。在所有可能挫伤或败坏他们的经历中,精神因素是主要的现实,忽视它们就是逃避现实。因此,在出生时,流血和痛苦是「真实的」,而喜乐只不过是一种主观感受;在死亡中,恐惧和丑陋则揭示了死亡的「真正含义」。一个所恨之人的可恨之处是「真实的」——在憎恨中,你看穿了人们的本来面目,于是你的幻想就破灭了;但是,一个所爱之人的可爱之处,只是一团掩盖了性欲或经济考虑的「真实」核心的主观阴霾。战争和贫困是「真的」可怕;而和平与富足则纯粹是一种物质事实,只是碰巧人们对这些事实产生了某种感情。这些受造物总是互相指责别人「既要吃掉蛋糕,又要保留蛋糕」;但由于我们的辛勤工作,他们更多地处于为蛋糕买单、却吃不上一口蛋糕的困境中。如果处理得当,你的病人将会毫不费力地把他看到尸体横飞时的情绪当作现实的人生,而将他看到快乐的孩子或晴朗的天气时的情绪,视为仅仅是感情用事。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九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既然德国的人类肯定会轰炸你的病人所在的城镇,而且他的职责会让他处于危险之中,我们必须考虑一下我们的政策。我们的目标是让他变得懦弱——还是勇敢,之后是变得骄傲——还是对德国人恨之入骨?

  嗯,让他勇敢起来恐怕没有什么好处。我们的研究部门还没有发现如何产生任何美德,尽管每小时都有希望成功。这是一个严重的障碍。 一个人若要变得非常邪恶、并且有效地邪恶,总是需要一些美德。如果阿提拉(注:Attila是匈人的领袖,罗马帝国的强敌没有勇气,夏洛克(注:Shylock是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中的放高利贷者不肯为那块肉舍己,他们会是怎么样呢? 但是,由于我们自己无法提供这些品质,就只能按照对头供应的方式使用它们——这意味着让祂在那些人身上留下一块立足点,否则,我们早已让许多人安全地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了。这种安排让我们极为不满,但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能学会做得更好。

  我们倒是可以制造仇恨。在喧闹、危险和疲乏的时候,人类的神经紧张不安,很容易使他们产生剧烈的情绪,我们的问题只是把这种敏感性引向正确的渠道。如果良心抗拒,就糊弄他。让他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妇孺感到仇恨;基督徒被告知要饶恕自己的敌人,而不是别人的敌人。换句话说,让他认为自己与妇孺有足够的认同感,所以可以代表他们感到仇恨;但却不认为有足够的认同感把他们的敌人视为自己的,所以就不必成为自己饶恕的对象。

  不过,仇恨最好是和恐惧结合在一起。 在一切恶行当中,唯有懦弱是纯粹痛苦的——不敢期待未来,不敢感受现在,也不敢回忆过去。仇恨具有一种快感,所以一个受到惊吓的人常常用它来补偿自己对恐惧的痛苦。他越惧怕,就越仇恨。仇恨还是医治羞耻的上好止痛剂。因此,为了重创他的仁爱之心,你应该首先挫败他的勇气。

  但是,这是一件棘手的工作。我们已经使人们为大多数的恶习感到骄傲,但懦弱却是例外。每当我们几乎成功地做到这一点时,对头就会允许一场战争、一场地震或其他一些灾难发生,而勇气立刻成为显而易见地宝贵和重要,连人类的肉眼都能看得出来,于是我们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而且至少还暴露了一个让他们感到真正羞耻的恶习。因此,在我们的病人中诱发懦弱的危险,是我们有可会触发真正的自我认识和自我厌恶,结果导致悔改和谦卑。事实上,在上一场战争(注:指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成千上万的人类因为发现了自己的懦弱,所以首次接触到整个道德世界。在和平中,我们可以让他们中的许多人彻底忽视善恶之分;在危险里,这个问题却被强行摆在他们面前,连我们也无法使对他们对此视而不见。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残酷的两难问题:如果我们在人类中间提倡公义仁爱,就正中对头下怀;如果我们引导他们采取相反的行为,迟早都会产生——因为祂允许它产生——一场战争或革命,从来带来无法掩盖的懦弱或勇气问题,把成千上万人从道德麻木中唤醒。

  实际上,这可能是对头创造出一个危险的世界的动机之一——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道德问题会真正成为重点。祂和你一样明白,勇气不仅仅是一种美德,而是每一种美德在经受考验时的表现形式;也就是说,在最为真实的那一刻的状态。屈服于危险的贞洁、诚实或仁慈,只是有条件的贞洁、诚实或仁慈。在风险临到之前,彼拉多一直很仁慈(注:彼拉多是罗马帝国的犹太巡抚,在犹太宗教领袖的压力下,被迫判处耶稣钉十字架)

  因此,把你的病人变成懦夫,很可能只会得失参半;他可能会因此对自己了解得太多了!当然,机会总是有的,不是让羞耻感消失,而要加剧它、并且产生绝望。这将是一场伟大的胜利。这将表明,他相信并接受对头赦免了他其他的罪,只是因为他自己并没有完全感受到它们有多邪恶——而对于他真正理解、深以为耻的罪,他无法寻求、也不相信可以得到怜悯。但我担心,你已经让他在对头的学校里走得太远了,以致他知道,绝望是一种罪,比任何一种引起绝望的罪都更严重。

  至于诱使人变得懦弱的实际技巧,不必说得太多。要点就是,预警措施可以增加恐惧。然而,你的病人被要求遵行的那些公共预警措施,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例行公事,这种影响就会消失。你必须要做的,是让一些模糊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与履行职责的意识相邻的部分不断运转:为了让自己可能更安全一点,在职责范围内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让他的思想远离那个简单的规则:「我必须坚守在这里,做某某事」,而是转到一连串想象出来的救命稻草上去:「如果我不愿看见的A发生了——我可以做B——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总是可以做C」。可以唤醒他的迷信,但不要让他认为是迷信。关键是要让他觉得,除了对头和对头提供的勇气之外,他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以倚靠;这样一来,下意识里所有那些小小的保留,会把恪尽职守的承诺刺成蜂窝。通过建立一系列想象中防止「最糟糕的情况出现」的应急方案,你可以让他不知不觉地认定,最糟糕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然后,在真正的恐怖来临的时刻,冲进他的神经和肌肉,在他明白你在干什么之前,就给他致命一击。请记住,懦弱的行为才是最重要的;恐惧的情绪本身并不是罪,尽管我们很享受它,但对我们却没有半点好处。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八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当我告诉你不要在信中塞满关于战争的垃圾时,意思当然是不想让你陶醉在关于人类死亡和城市毁灭的幼稚狂想曲里。如果战争真正涉及到病人的属灵状态,我自然想要完整的报告。而在这方面,你的脑子里好像少了一根筋,所以你才会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有理由期待这个人类居住的城镇将遭到猛烈的空袭。这是我早已抱怨过的一个哭笑不得的例子——你现在只顾享受人类的痛苦,却把重点抛到了脑后。难道你不知道炸弹会杀人的吗?还是你还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我们正要竭力避免病人送命吗?他已经逃脱了你试图纠缠他的世俗朋友;他已经和一个十足的基督徒女人「坠入爱河」,暂时不受你对他贞操的攻击;而我们一直在尝试的各种败坏他属灵生活的方法,至今都没有奏效。目前,随着战争的全面影响越来越近,他的世俗盼望在他的脑海中所占的位置也越来越低。他满脑子都是防御工事,满脑子都是那女孩,被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地关心他的邻居,而且出于意料地发现自己乐在其中,这用人类的话说就是「浑然忘我」。并且,他每天都在更加自觉地倚靠对头,如果他今晚丧命,他几乎肯定会从我们这里流失。这实在太明显了,我都不好意思写出来。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这些年轻的鬼魔是不是在人类中间从事诱惑的外勤时间太长了,以致有被工作对象的情绪和价值观传染的危险。他们当然肯定会把死亡看作头号的坏事,把存活当作最大的好事。但那只是我们调教的结果。你可不能让自己被自己的宣传搞糊涂了。现在,你的当务之急应该是保护他的肉身安全——就像病人的恋人和母亲所祷告的那样;我知道这似乎有点古怪,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应该像保护你眼中的瞳仁一样保护他。如果他现在就死了,你就失去他了。如果他在战争中幸存下来,那总会还有希望的。对头已经保护他承受了你的第一波诱惑巨浪。但是,只要他还活着,时间本身就会成为你的盟友。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中年时期那种漫长、乏味、单调的岁月,是绝妙的作战天气。你知道,这些受造物很难持之以恒。当逆境逐渐成为家常便饭;青春的爱情和年少的抱负逐渐被消磨殆尽;对克服层出不穷的慢性诱惑的安静绝望、安静到几乎感觉不到痛苦;我们在他们的生活中制造的单调,以及我们教他们用来应付这一切的无法言喻的哀怨——所有这些都提供了绝妙的机会,使他们的灵魂被消耗、磨损。另一方面,如果他们中年成功,我们的优势就更强大了。成功将一个人与世界紧紧地编织在一起。他觉得他「在世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其实是世界在他里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日益增长的名声,不断扩大的熟人圈子,越来越好的自我感觉,工作引人入胜、令人愉快,但压力却越来越大,这一切都在他身上建立起一种在世界如鱼得水的归属感,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你会注意到,和年轻人相比,中老年人更加怕死。

  事实上,对头既然莫名其妙地命定这些可怜虫生活在祂自己的永恒世界里,就已经有效地保护他们免受对其他任何地方产生归属感的危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经常祝愿我们的病人长寿;要松开他们的灵魂与天堂之间的纽带、并且与世俗牢固相连,七十年时间对于这样一个艰巨任务并不算太长。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们总是很难驾驭。即使我们费尽心思让他们对清楚的信仰一无所知,但是,仅仅一个女孩的脸庞、一只小鸟的歌声,一瞥地平线的风景,都会招来无法估量的幻想、音乐和诗歌的风暴,常常吹走我们的整个营垒。他们不会坚定地在世界往上爬、谨慎地择友、持守安全第一的政策。他们对天堂的渴望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我们在这个阶段将他们与世界联系起来的最佳方法,就是让他们相信,未来总有一天,可以通过政治、优生学、「科学」、心理学或其他的什么东西,把人间改造成天堂。真正的世俗化是时间的产物——当然,还有骄傲的帮助,因为我们教他们将逐渐死亡的过程描述为睿智、成熟或经验。经验渐渐成了一个很有用的字眼,因为我们教他们赋予这个词独特的含义。一位伟大的人类哲学家差一点泄露了我们的这个秘密,他说,就美德而言,「经验是错觉之母」注:Experience is the mother of illusion,摘自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但是,归功于时尚的变化,当然还有历史视角,我们已经在很大程度上给他的书消毒了。

  对头允许我们的时间是如此之少,时间对我们的宝贵由此可见一斑。大多数人类在婴儿期就死了,幸存者又有很多在壮年过世。很明显,对祂来说,人类的出生主要是作为死亡的资格,而死亡只是通往另一种生命的大门。我们只被允许在经过筛选的少数人身上开展工作,因为人类所谓的「正常寿命」其实是例外。显然,祂想要一些——但只是极少数——与祂一起生活在天堂的人类动物,在六十或七十年的尘世生活中经历与我们的争战。好吧,那就是我们的机会。时间越少,我们越得用好。不管你怎么做,都要尽可能地保证你的病人的安全,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七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你目前似乎一点进展都没有。用病人的「爱情」来分散他向对头的注意力,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但你把这招用得太差劲了,因为你说分心和走神的问题,现在已经成为他祷告的主要主题之一。这意味着你基本上已经搞砸了。当这个、那个分心的事情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时候,你应该鼓励他单纯运用自己的意志力将它推开,并且努力继续正常的祷告,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一旦他把分心看作靠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因此把它摆在对头面前、成为他祷告和努力的主题,那你就是弄巧成拙了。因为从长远来看,任何事情、即使是罪,如果总体效果反而让他靠近对头,都是对我们不利的。

  这里有一条有希望的补救原则。现在他坠入爱河,一个有关今生幸福的新想法已经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样,在他纯粹的祈求祷告中出现了新的紧迫感——关于这场战争和其他类似的事情。现在是在理性上挑战这类祷告的时候了。虚假的属灵总是值得鼓励的,因为在「赞美神、与神相交才是真正的祷告」这个貌似虔诚的基础上,人类常常被引诱直接违抗对头。对头以祂一贯直白、浅显、无趣的方式明确告诉他们,要为他们日用的饮食和疾病的痊愈祷告。当然,你会向他隐瞒这样一个事实,即使是用「属灵意义」来解释的日用饮食,实际上也和任何其他意义上的祈求同样「粗鲁」。

  不过,既然你的病人已经养成了「顺服」这个可怕的习惯,无论你做什么,他都可能会继续这种「粗鲁」的祈祷。但你可以用萦绕心头的担忧,让他怀疑这种做法是可笑的,不会有客观的结果。不要忘记使用「正面我赢,反面你输」的论证法注:heads I win, tails you lose是掷硬币赌博时的骗术,按照这一规则,无论扔出来的硬币是正面还是反面,骗子都肯定会赢。如果他祷告的事情没有发生,那就是祈求祷告不起作用的又一个明证;如果确实发生了——虽然有些当然不会发生,但它如果的确如愿以偿了,你当然可以让他看到物理的因果关系,所以「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这样,一个被应允的祷告和没被应允的祷告一样,都能很好地证明祷告是没用的。

  作为一个灵,你会发现很难理解他是如何陷入这种混乱的。但你必须记住,他把时间看成是一种终极现实。他认为对头像他自己一样,要面对现在、回忆过去、期待未来。即使承认对头不会那样看事情,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仍然认定这是对头的认知方式:他并没有真正认为——尽管他口里说他认为——对头看到的事物就是它们原本的样子!如果你试图向他解释,今天人类的祷告,也是对头协调明天天气的无数因素之一,他就会回答说,既然对头早就知道人们会这样祷告,那么他们的祷告就不是出于自由意志,而是预定如此。另外,他还会补充说,如果某天天气的原因可以一直追溯到创世之初——那么,无论是人类也好、物质也好,万事都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下来了的。当然,答案对我们是显而易见的。某日的天气迁就某个祷告,只是让整个灵界去迁就整个有形世界的根本问题,在人时间感知模式的两个点上的表象而已。所有的受造之物只能在时空的某个点运行,换句话说,他们的那种意识,迫使他们将整体的、自洽的创造行为看成一系列相继发生的事件。但是,为什么创造行为会给他们的自由意志留出空间呢?这才是一切问题中的核心问题,是隐藏在对头关于「爱」的荒唐说法背后的秘密。至于这是如何做到的,根本无关紧要;因为对头并不是预见人类的自由意志对未来做出贡献,而是在祂那没有边界的当下(unbounded Now)看到他们如此做。显然,在旁边目睹一个人做事,并不等于强迫他做事。

  你可能会回答说,一些爱管闲事的人类作家,尤其是波爱修斯(注:Boethius,古罗马哲学家和神学家,早就泄露了这个秘密。但是,在我们最终在整个西欧成功营造的知识氛围中,你不必为此烦恼。只有饱学之士才会阅读古书,而且这些饱学之士已经被我们处理得很好,以致他们是最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智慧的人。我们通过灌输历史视角(Historical Point of View)来做到这一点。所谓的历史视角,简而言之,就是当一位饱学之士看到一位古代作家的任何陈述时,他永远都不会去问的一个问题,就是它是否真实。他会问:谁影响了这个古代作家,该陈述与他在其他书中所说的是否一致,它代表了该作家的成长史或思想史的哪个阶段,它如何影响了后来的作家,它多么频繁地受到了曲解、特别是被这位饱学之士的同事曲解,过去十年对它的主要评论方向是什么,以及「当前主要论点」是什么。把这位古代作家视为一种可能的知识来源,期待他所说的可能会改变你的思想或行为——这种想法将被当成难以启齿的头脑简单而遭到拒绝。既然我们不能永远欺骗整个人类,那么最重要的就是切断各个世代之间的联系;因为学习可以使不同的世代之间互相交流,这个世代的典型错误就有被另一世代的典型真理纠正的危险。但是,感谢我们的父和历史视角,伟大的学者们现在和最无知的机械师一样缺乏过去的滋养,认为「历史是胡说八道」(注:history is bunk是福特汽车公司的创世人亨利·福特的名言)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六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没错,恋爱期是播种的好时机,这些种子在十年后就会成长为家庭仇恨。未满足的欲望所产生的异性魅力,会产生一些让人类可能误以为是出于爱心的结果。你要利用「爱」这个字眼的模糊性: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靠着爱解决了全部问题,而实际上,它们只是在魅力的影响下,被暂时搁置或推迟而已。 在魅力仍然持续的时候,你就有机会暗中挑起问题,并使它们长期存在。

  最重要的问题是「无私」。请再次注意,我们的语言学部门在用消极的「无私 Unselfishness」代替对头积极的「仁爱 Charity」方面所做的令人钦佩的工作。多亏了这一点,你可以从一开始就教一个人放弃利益,不是因为乐见别人可以拥有它们,而是因为自己很想无私地放弃它们。这是一个很好的得分点。当牵涉的各方有男有女时,另一个对我们有利的帮助,就是我们已经在两性之间建立起来的关于无私的理解分歧。当提到无私的时候,女人主要是指帮助别人分担麻烦,而男人是指不给别人增添麻烦。结果,一个在事奉对头的路上走得很远的女人,会把自己变得比任何男人都讨人嫌,除了那些完全受我们父支配的男人以为。反之,一个男人也会直到在对头的阵营里生活多年以后,然后才像一个普通女人可能每天所做的那样自发地取悦别人。因此,当女人只考虑做好事、男人只考虑尊重他人的时候,双方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认为对方是极端自私的。

  除了这些混乱之外,你还可以再添上几样。恋爱的魅力产生了一种相互的满足,在这种满足中,每个人都真心乐意迎合对方的意愿。他们也知道,对头所要求的仁爱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也会导致类似的行为。 你一定得在他们的整个婚姻生活中建立起一种法则,使他们在彼此的魅力消褪以后,还没有足够的仁爱维持目前这种源于魅力的天然自我牺牲。他们是看不出这个陷阱的,因为他们处于双重蒙蔽之下,不但误把性激情当成仁爱,而且以为这种激情会持续下去。

  一旦一种义正词严、合乎律法或冠冕堂皇的无私被确立为一种规则——一种在他们的情感资源已经枯竭,而属灵资源尚未增长的时候仍有义务持守的规则——最令人愉快的结果就上场了。在讨论一切共同的活动时,甲方总是有义务抑制自己的想法、支持乙方可能会有的意愿,而乙方则反之。这样,往往双方不可能了解对方的真实心意;如果你运气好的话,他们最终决定要做的,恰恰是谁都不想做的事,同时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自以为义的光芒,私下希望可以由于自己的无私而受到优待,并且因为对方轻易接受自己的牺牲而心怀怨恨。接下来,你就可以冒险尝试一下名叫「慷慨幻觉对抗赛 Generous Conflict Illusion」的游戏。这个游戏最好有两个以上的玩家,比如在一个有成年子女的家庭里。最初是有人提议做某件小事,比如到花园里喝茶。一位成员小心翼翼地明确表示(话未必说得那么多),他本来不想去,但却准备出于「无私」而赞同。其他人马上收回了他们的提议,表面上也是出于他们的「无私」,其实是因为不想被前者当作练习小小的利他主义的玩偶。但前者也不会甘心自己的「无私」落空,他坚持要做「他们想做的事」,而他们坚持要做他想做的事。火气开始被唤醒了。很快就有人说:「那好吧,我根本不会喝茶!」一场真正的争吵随之而来,双方都充满了苦毒怨恨。你看清这是怎么办到的吗?如果各方都能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真正意愿,就都会保持在理智和礼貌的范围里;但恰恰因为他们并不是在为自己而争,而是每一方都在替对方打仗,所以那些由于自义感受挫、固执和过去十年的积怨而流出的苦毒,全部都被冠冕堂皇或义正词严的「无私」掩盖了,至少被开脱了。每一方其实都很清楚,对方的那种无私是廉价的,只是想让自己陷入欠人情的地步,而这也是自己想让对方陷入的。但是每一方都设法让自己感到无可指责、倍受虐待,其中的不诚实,都是人的天性。

  一位理智的人曾经说过,「如果人们知道无私会招来多少反感,就不会如此频繁在讲台上推荐它了」;又说,「她是那种为别人而活的女人——你总是可以通过他们脸上困兽的表情,看出那些人是谁。」这一切甚至可以从恋爱期间开始。从长远来看,你的病人那点真正的自私,在帮助你抓住他的灵魂方面,往往不如精心设计、有意识的无私更有价值,因为后者有朝一日可能会发展成我所描述的那种事情。某种程度上的相互装假,对女孩并不总是注意到他多么无私的一丝惊讶,这些东西现在都可以偷偷塞进去了。你要细心看好这些宝贝,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年轻的傻瓜们注意到它们。如果他们注意到了,就会发现光靠「爱情」是不够的,还需要仁爱,但自己却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任何外在的律法都无法取代它。我希望司穷怕能做点什么,来削弱那个年轻女孩对荒谬的警觉。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