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7-1888年英国浸信会的「下坡争议」(Downgrade Controversy),是近代教会史上最悲壮的信仰战役。以查尔斯·司布真(Charles H. Spurgeon, 1834–1892)为代表的正统派,与以英国浸信会联会(The Baptist Union of Great Britain)为代表的温和派之间的决裂,揭示了当「合一」凌驾于真理之上时,教会必然走向衰亡的铁律。
本文中的「温和派」(Moderates),指个人可能相信正统教义,但在教会制度与纪律执行上强调「和平、合一、包容」,拒绝将核心教义作为纪律与按立的约束性标准,「容让那自称是先知的妇人耶洗别教导我的仆人」(启2:19)。司布真所对抗的并非几位自由派牧师,而是一个没有明确信仰告白、且以「良心自由」为名拒绝执行纪律的教会体制。这一模式导致正统信仰逐渐被重新解释,直至被驱逐。这提醒我们,教会作为「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摩太前书3:15),必须以严格的信条守护其核心教义,否则内部妥协会导致全面崩塌。
- 《哈佛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起因:学术精英背离教义边界。
- 《司布真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本质:为合一牺牲真理。
- 《普林斯顿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手段:用程序摧毁认信。
- 《主流宗派的警钟》揭示了温和派妥协的终局:全面崩溃的空壳。
一、缺乏信条的巨人
19世纪下半叶,英国浸信会处于其历史的巅峰:
- 拥有约2,000座教堂,25万会员。
- 司布真的大都会会幕教会(Metropolitan Tabernacle)是世界上最大的教会之一,主日聚会人数常超6,000人。
- 他创办的「牧师学院」(后来的司布真学院)向各地输送了大量传道人。
然而,繁荣之下潜伏着致命的危机。与长老会不同,浸信会联会并没有强制性的信仰告白,而是建立在松散的「浸信会原则」之上,强调「良心自由」和「会众自治」。这种设计在神学共识尚存时运行良好,但当德国高等批判(Higher Criticism)和达尔文主义入侵时,联会发现自己缺乏将异端驱逐出境的法律依据。当「怎么信」变成了私人问题,而「怎么受洗」成了唯一共识时,真理的堤坝实际上已经溃决。
塞缪尔·考克斯(Samuel Cox)是联会前主席,他在1877年出版《救赎与审判》(Salvator Mundi),公开质疑永恒刑罚,推崇普救论倾向。然而,联会拒绝采取纪律行动,理由是:「联会是建立在浸礼而非信条的基础上,我们不能审判一个人的神学观点。」这就是温和派的核心策略:以「包容」名义拆除信仰防线。在浸信会联合会中,一些人开始持有四个主要的教义错误:
- 圣经不是无误的;
- 基督的赎罪不是代赎性的;
- 地狱不是永恒的(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
- 最终每个人都会得救。
二、下坡争议的爆发
司布真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容忍谬误的共同体,最终必然会排斥真理。1887年3月,司布真在其杂志《剑与铠》(The Sword and the Trowel)上发表了著名的《下坡》(The Down Grade)系列文章,指出了教会具体的滑坡轨迹:
- 第一步:放弃圣经无误教义,将其视为包含错误的文学。
- 第二步:否认代赎,将其贬低为「血腥的神学」,代之以道德感化论。
- 第三步:否认基督神性,最终滑向自然神论和无神论。
他写道:「异端的过程从来不是突变,而是渐变。今天你妥协一点圣经权威,明天你就会妥协基督的神性……滑坡的尽头,是彻底背弃基督教信仰。」(《剑与铠》,1887年3月)
以温和派为主的联会领袖并未正面回应神学质疑,而是转移焦点,利用程序正义来打压实质真理:
- 他们要求司布真提供具体的异端牧师名单,否则就是「诽谤」。
- 他们指责司布真「缺乏爱心」、「多疑」、「破坏弟兄和睦」。
- 他们声称神学差异只是「措辞上的不同」,本质上大家都是爱主的。
这与普林斯顿争议中,温和派指责梅钦「好战」如出一辙:当真理无法被反驳时,攻击真理捍卫者的态度成了最佳策略。
整个过程中,司布真拒绝点名批评,而是选择发表一般性的劝诫。他的理由是深思熟虑的:问题不在于个别牧师,而在于联会作为一个整体,已经不再将福音派教义作为团契的基础。如果联会不能在其章程中确立对真理的委身,点名几个牧师又有何用?司布真是在警告即将到来的神学自由主义,他所关注的许多问题,至今在不同教派中仍然存在。许多宗教机构中都存在「使命漂移」(Mission drift, or mission creep)的现象。
三、致命的投票
1887年10月28日,眼见联会无意悔改,司布真决定退出浸信会联会。他在声明中写道:「如果你明知一个联盟容忍致命的错误,却仍留在其中,你就成为了这些错误的同谋。我不能继续留在一个拒绝捍卫真理的联盟中。」
1888年1月18日,联会在伦敦城市圣殿(City Temple)召开大会,不是审判异端,而是审判指出异端的人。联会起草了一份「共同声明」,表面上肯定了三位一体和圣经权威,但其措辞经过精心打磨,含糊到足以让自由派也能良心平安地签署。更重要的是,这份声明不具备任何约束力。
随后,大会对司布真发起了「谴责动议」,指责他误解了弟兄、破坏了合一。投票结果令人震惊:2,000票赞成谴责司布真,仅7票反对。这2,000人并不都是自由派,其中大多数是神学保守、但性格软弱的温和派。他们为了保全联会的面子和虚假的和平,选择了牺牲那位最忠心的先知。这一投票证明:温和派是自由派最有效的帮凶。
四、历史的验证
司布真的警告不幸言中。在他去世后的几十年里,英国浸信会联会迅速全面自由化,失去了神学影响力:
- 1920年代:许多联会牧师公开否认童女怀孕。
- 1970年代:开始全面接受高等批判。
- 2000年代:对同性恋议题的接纳导致其会友人数崩塌式下跌。
最悲哀的是司布真亲手创立的司布真学院(Spurgeon’s College),这本是一所为了对抗自由化、培养坚定加尔文主义讲道人的学院。司布真去世后,学院归属联会,逐渐放弃了其创始人的神学立场。1930年代接纳非加尔文主义教师;1950年代取消学生签署信仰声明的要求;20世纪末神学立场彻底多元化。2025年7月,这所历史悠久的学院因财务不可持续而关闭。学院的没落揭示了一个属灵规律:当一所神学院失去了对纯正教义的「排他性热诚」,最终连维持自身生存的生命力也会丧失。 所谓「适应时代」的改革,最终被时代所抛弃。
五、警钟为谁而鸣
教会「被建造在使徒和先知的根基上,有基督耶稣自己为房角石」(弗2:20)。但正如诗篇11:3所警戒的:「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做什么呢?」,教会只有具备以下三大功能,才能确保根基不被毁坏:
- 信条:用信条式的认信标准(Confessional Standards)明确界定核心福音真理和不可妥协的教义,作为教会纪律与按立的标准。真理不但需要被宣讲,还需要被界定与守护。
- 分辨:教导信徒不但清楚真正的福音,还能分辨别的福音。属灵分辨力的丧失,比信仰词汇的丧失更加致命。
- 纪律:用严谨的纪律维护教义的纯正。只有信条具有约束力时,异端才不能躲在「包容」、「合一」的幌子下存续。教义约束力是教会防御异端的最后一道防线。
1888年的悲剧告诉我们,教会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咆哮的异端,而是微笑的温和派。温和派认为「分裂」是最大的罪,「教义模糊」是谦卑的表现。他们为了维持机构的完整,不惜牺牲机构存在的目的。司布真在最后的岁月里极度孤独。他写道:「我被2,000人谴责,但我宁愿被2,000人谴责,也不愿与那些不敢捍卫真理的人为伍。」历史学家指出,那2,000张票中,大部分人心里知道司布真是对的,但他们不敢站出来。正如埃德蒙·伯克所言:「邪恶得胜的唯一条件,就是善良的人袖手旁观。」
- 必须建立明确的信条防御:「我们相信圣经」这句口号在19世纪就已经失效了。因为自由派也说相信圣经,只是解释不同。教会和机构必须有详细的、排他性的信仰告白(Confessional Standard),并要求领袖严格签署。
- 警惕「温和派」的话术:当有人说:「爱比教义更重要」、「不要搞神学争论」时,这通常是滑坡的开始。真正的爱是「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林前13:6)。没有真理的爱,是杀人的毒药。
- 治理权不能交给温和派:历史的教训是惨痛的,将教会治理权交给那些神学正确但软弱怕事的人,与交给自由派一样危险。危机时刻,温和派总是会倒向自由派一边,因为他们更害怕冲突。
- 分离是忠心的最后形式:当体制已经决定容忍致命的错误时,分离不是搞分裂,而是为了忠心保存真理的火种。司布真的退出,虽然当时看起来是失败(失去了联会的资源),但却为后世留下了不妥协的榜样。
「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做什么呢?」司布真用生命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要试图修补已经腐烂的根基,要在真理的磐石上独自站立,直到主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