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同背十架

暴风雨前夕

  1955年夏,全国开始「肃反」,王明道先生和他领导的基督徒会堂成为三自会主要的攻击对象。王明道先生奋起为真道争辩,先后写出了《他们就是这样陷害耶稣》和《真理呢,毒素呢?》两篇文字,最后在1955年6月发表了《我们是为了信仰》一文。三自会发动群众对王明道先生进行控诉揭发,基督徒会堂的信徒也在这场运动中成了「肃反」的重点,工作岗位的领导要他们站出来,交代王明道先生的问题,企图将信徒各个击破,从中找出破口,孤立王明道

  当时王明道先生在讲台上为真理而战,站在最前线,竭力为真道争辩,王太太在台下却做着王明道先生在讲台上做不来的工作。王太太与圣徒谈话中,常常用圣经的话来鼓励年轻的弟兄姊妹,用她自己谱的经文诗歌来勉励他们,为面对批判斗争的人及时送上所需用的圣灵宝剑。其中最有针对性的诗歌是源于路加福音21章14-15节:

  「你们要立定心志,不要预先思想怎样分诉,因为我必赐你们口才智慧,是你们一切敌人所敌不住,敌不住,驳不倒,敌不住驳不倒的。」

  还有一节经文诗歌是源于林后4章7-9节:

  「你们有这宝贝放在瓦器里,要显明这莫大的能力是出于神,是出于神(重句),不是出于我们,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心里作难,却不至失望;遭逼迫,却不被丢弃;打倒了,却不至死亡。」

  这些经文诗歌给了弟兄姊妹极大的鼓舞和力量,因着他们背熟了这些诗歌,便能在患难逼迫中,勇敢无畏地捍卫真理。学校里有些年轻的姊妹,在斗争会上勇敢地说出「头可断,血可流,信仰不能批判」的豪言壮语,以致政府认为,各大院校里基督徒会堂的信徒在斗争会上所说的话都像统一了口径似的,幕后肯定有主使。他们哪里知道,这乃是圣灵的工作,因为他们都同感一灵,当然都说出同样的话语了。

第一次被捕

  王太太已经有了为真理受苦的思想准备,在1955年8月7日深夜将近零时,公安人员爬墙进入基督徒会堂,王太太忽然听见房顶上有声音,要出去看看,刚走到小客厅门口,公安人员正要进来,碰见她就把她铐了起来。她当时显得很镇静,因她知道这件事早晚要发生。跟着公安人员进入王先生的屋里,王先生一看见公安人员手里拿着手枪对准他,显得有点慌张。因为王先生当时觉得,他们大概不敢抓他,所以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从这件事上来看,王太太的确是柔中有刚的人。随后,他们也把王太太一同带走了。

  他们带王太太走的时候,她当时只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和衬裙,脚上穿的是一双新布鞋,是一位姊妹亲手做了送给她的。当时天正下雨,她舍不得弄脏这双鞋,就脱下来夹在腋下,公安人员给她一把雨伞,她就光着脚,趟着雨水走了。

  王明道先生和王太太被捕后,被关在北京草岚子胡同13号看守所。它的前身是国民党的刑警队,专关共产党人的地方;日伪时代是日本宪兵队专关抗日分子的处所;解放后便用来关押反革命分子。基督徒为了信仰被捕后也被关在这里,列在政治罪犯之中,这实在有点可笑。但现实确实如此。我们的主昔日怎样被犹太的祭司们「列在罪犯之中」,今日祂的门徒又岂能例外呢?

  王太太最初被关在甲号监舍内的单间,她对面的两个监房是大号,每间关十几人,里面关着一位弟兄。一次,她对面监房内的犯人在斗争这位弟兄,要他交代问题。一般都是审讯员审问犯人,但有的犯人不怕审讯员,可以一问三不答,政府拿他没办法。于是,政府将特权下放到犯人中,让犯人斗犯人,用以夷治夷的方法,也是给他们立功的机会。这事交由号内的组长主持,发动众犯人向不交代的犯人斗争,方法有文的、也有武的,都由管理员示意组长执行。这位弟兄当时拒不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坚持是信仰问题,于是遭到小组的犯人围斗。他们用「摇煤球」的方法来整这位弟兄,就是大伙围成一圈,被斗的人坐在当中,四面的人用拳头抵住他的头部,用力推压。弟兄受不了了,在炕上猛地站起来大声喊叫,以示反抗。王太太在对面的屋内听见了这喊声,听出是这位弟兄的声音,便写了一张条子交给管理员。条子大意是说,他们这样斗某某起不到效果,反而会引起他更不服。他们不能这样对待他。果然,这条子送出去后产生了效果。管理员进到这位弟兄所关的那个号内,叫犯人不要采取强硬的手段,要讲理,并说:「有犯人给你们提了意见,写了条子,说你们这样干不成。」他们这才停止了对弟兄的围斗。后来,这弟兄被释放出来,去看望王太太时,谈起了狱中这件事。王太太告诉他说:「我当时听见你大喊大叫,不忍听任他们这样折磨你,所以写了一张条子给管理员。」通过这件事,便可以看出她爱弟兄的心是多么的真挚迫切。她自己可以默默忍受许多的苦待,一声不发,可是若弟兄受无理的迫害,她就要仗义执言,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

第一次获释

  1956年9月30日,王太太从草岚子看守所获释。王先生是9月29日比她早一天释放的,获释的条件是答应政府出狱后带领教会参加三自会。并安排王先生于9月30日在青年会做检讨。他刚做完检讨,那边看守所就把王太太放出来了。这也是交换条件之一,王先生若不做公开的检讨,就不放王太太出来。政府深知王先生很爱他的妻子,知道他必会就范。

  当王太太被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雇了一辆三轮车将他们二人的行李拉回家,王太太一进门,就直奔小会堂去弹琴,弹的是《基督徒诗歌》的第一首:

  赞美上主我愿声高,声由心起直达云霄。
  默思主性细察主工,赞美为始欢喜为终。

  她在监里一直想唱这首诗歌,但始终憋着,不能出声歌唱。所以她暗地下了决心,一旦回家,就要弹唱这首诗歌,真是一个乐观的人。

  王明道先生释放出来后,政府等待着他实践诺言、参加三自会。但王明道先生怎能参加呢?他在看守所承认的种种「罪状」,都是因为受不了同监的两人日夜轮番的恐吓、虐待、殴打,因软弱惧怕,就违心地「认了罪」。政府要的就是他认罪,不管是真是假,只要王明道答应参加三自会,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但王先生出来后,除了在青年会作了那份假检讨外,以后就什么都没有做。他在会堂住了六个来月,干脆搬回甘雨胡同自己的家,不再和基督徒会堂有任何接触。政府方面还是耐心的等着,希望王先生能完全地转变过来,参加三自会。但是王先生清楚地知道,这条路是走不下去的,所以他就一直地在回避。宗教事务处多次约请王先生,都是只请他一人。但每次他们请王先生到颐和园玩,王太太总是陪着他去,政府对此很不满意。他们对王太太说,我们是请他,你为什么老是陪着他呢?王太太说:「我不放心,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因为他的父亲是自杀死的,所以我怕他自杀。」王太太说这话是很有智慧的,因为王先生在第一次被捕以后,精神便瓦解了,那时确实可能走上他父亲曾走过的路,王太太的这个想法未尝没有道理。但这里面还有更深的含义,就是怕王太太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们会用恐吓的方法逼王先生参加三自会。所以王太太形影不离地老跟着王先生,以便在王先生关键时刻把握不住的时候,及时地拉他一把。王太太是个非常有智慧有胆识的女子,看事情看得很深远。所以,每当三自会或宗教事务处约请王先生去游玩,王太太必定在场,使他们对王先生预订进行的劝诱无从下手。因此,他们对王太太这样的做法十分反感,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第二次入狱

  王先生并没有按照当初对政府的承诺去参加三自会,政府岂能放过他们?等了一年,看他们实在不走这条路,政府就又下令逮捕他们。

  1958年4月29日晚10时许,公安人员进入他们家,再度把他们夫妇逮捕走,先带走王先生,然后才把王太太也铐走。当时王太太的妈妈和儿子天铎都在家,他们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又被抓走,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王太太进监后,第一次提讯时,那些过去负责与他们联络的干部便气冲冲地用手指着她说:「你这不识抬举的,你把教会弄得乌烟瘴气,你为什么说他父亲是自杀的。」王太太说:「他父亲本来就是自杀的。」因为王太太在监外时,曾拿这句话来搪塞他们,不让王先生独自一人外出,一定要陪着,致使他们不能对王先生进行个别的威胁劝诱,叫他们立下功劳,所以他们对王太太特别愤恨。由此看来,如果不是王太太常在王先生身边,王先生真可能会因为受不了他们的威迫劝诱,而持守不住。

  王太太第二次被捕,还是被送到草岚子看守所。1959年11月,草岚子看守所的犯人都被迁到德胜门外功德林。1960年2月,又由功德林迁到半步桥看守所。1963年9月,王太太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王明道先生则被判处无期徒刑。

在北京狱中

  判刑后,王太太仍留在北京市自新路半步桥看守所,直到1965年,调到北京通县小五金厂劳改。

  她在半步桥看守所的时候,每周末政府组织犯人在院子里看电影,春夏天还可以,冬天就冻得受不了,可又不能不去看。王太太衣服不够,囚衣的对襟处钻风,特别冷,王太太就想法在出去看电影前,拿上一些草纸,看电影时塞在胸口前保暖。

  1966年夏,她从通县小五金厂调到北京市第一监狱里的袜厂劳改,在那里有三年之久。

  1962年,王太太儿子天铎结婚后的第三年,天铎夫妇利用暑假从上海到北京看望在狱中的父母,王太太和王先生当时都关在自新路半步桥看守所。这次是她儿子和儿媳第一次探监。这次接见是经过特殊允准的,不是每月一次按常规和犯人们的集体接见。

  天铎夫妇进入监狱后,来到监狱的大院里,院子里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他们就站着等候他们的父母出来。不久,管理员领着王明道先生走了过来。王明道先生见到儿子天铎,感情很是冲动,双手紧紧抱着儿子的头,凄然泪下。说他自己还好,只是惦记着王太太,不知道她的身体可好?王太太二十多岁生过严重的肺病,因此身体一直比较虚弱,想到她也在受苦,王先生更是放不下心。又惦记着岳母,便问岳母在上海生活的情况如何。王明道先生一向非常孝敬他岳母,并把老人看作是自己的母亲一样。由于感情冲动,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与儿子同来、过门不久的新儿媳妇。但是他儿媳妇很能理解公公的心情,知道他多年见不到一个亲人是什么滋味。多年后,王明道先生常喜欢对别人说:「我这个儿媳妇好,能在那样的环境条件下到监狱里看望作为罪人的公公,这不是一般妇道人家能做到的。」接见限定的时间到了,管理人员便把王明道先生带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一位女管理员带着王太太来了。王太太穿的还是家里带来的家常衣服,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见到儿子天铎时很平静,并热情地跟儿媳妇打招呼说:「1950年我陪天铎到上海去工作报到时,到过你们家,见过你的父母和你。」又说,在监狱里听到他们结婚的消息非常高兴。在她儿媳妇眼中,王太太对她家和她是知根知底的。她儿媳的外祖父是天津的一位牧师,母亲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王太太又问了她妈妈和丈夫的情况。在整个探望过程中,她的神情始终镇定自若,给她儿媳妇的印象是:这是一个做大事的人

在河北服刑

  1969年冬,监狱里配合当时文化大革命中的「战略大疏散」、「京城一片红」的革命口号,将一部分原籍是外省的犯人调回原籍服刑。也有一部分原是北京户籍的犯人,按当前形势的需要调离北京。王太太属于后者,便在这次大调动中调离了北京。

  1969年冬,王太太从第一监狱调到河北省邯郸劳改农场,王太太最后服刑的地方是在河北邢台唐庄农场二大队妇女队,直至1973年4月底刑满。王明道先生则早于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从第一监狱调到山西省大同煤矿,以后转移到阳泉荫营煤矿劳改。

五、撮合婚姻

为年轻人的婚姻操心

  王太太特别关心年轻弟兄姊妹的婚姻,到了他们的婚龄,王太太就像母亲关心自己的儿女的婚姻一样,主动为他们物色对象。一般信徒很少主动地去表达自己所喜爱的对象,都在等候神的安排,特别是姊妹们。王太太深知,弟兄姊妹若没有教会长辈的关心,为他们谋划,很容易按自己的喜好去选择。他们因为年轻,没有人生的经验,又没有属灵的鉴察力,很容易在婚姻问题上跌倒,被撒旦掳去,这是很悲惨的事。由于王太太在教会中所处的地位,她的责任使她不能不为这些事操心。经她撮合的婚姻都有美满的结果,帮助解决了年轻弟兄姊妹的人生大事。

  有一次,一位从孤儿院被领出来的姊妹,已经到了结婚年龄,领她出来的人强迫她认识一个不信主的人。王太太知道后,赶紧去打听,可是到达那里的时候,听说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她听了这消息当时十分失望,不觉身体一软,就坐了下来,接着对那从孤儿院出来的姊妹说:「你怎么不找我?」从这句话,我们可以看出她关心晚辈的婚姻到什么程度。

王昭和臧尔忠

  王昭姊妹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在婚姻上虽然有一些机会,但最终都因对方不信主而告吹了,所以她母亲托王先生、王太太给女儿找一位爱主的弟兄。后来有一天王太太和另一位长者到王昭家去,对她说,我们给你介绍臧尔忠弟兄。王昭姊妹考虑到最主要的条件,是要一个真正信主的基督徒,所以她同意了。此后她就开始跟臧尔忠弟兄有了交往。经过一段时间,事情就定了下来。双方家长在王昭家商量一个结婚的日期。王昭的父亲爱女儿的心切,了解到臧家人口多,弟弟、妹妹不少。王昭是爸爸的小女儿,她父亲那时好像不太礼貌地向对方提出了条件,说:「我的女儿不能跟婆婆生活在一起,你们家里那么多人,我女儿实在应付不了。」另外一位长者听了有点不高兴,便说:「你们托我给你女儿找对象找伴侣的,现在又忽然提出这些条件。本来他们家人口就多,如果再在外面找房子就更困难了。」话里的意思是很清楚的。那时,王昭姊妹在旁边,作为一个小女儿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大家都在屋里彼此对着面,场面十分尴尬。王太太既了解为父爱恤小女儿的心情,也体谅做母亲的难处。便说:「哦,我们没想到这些。那好吧,回去再跟老太太商量商量。」后来过了不久,王太太就回复他们说:「我跟老太太商量了,如果你们能找到房子,你们可以暂且自己生活,但老太太也说了:『我老了,要跟长子尔忠的。』她就是这样回答我的,你们自己考虑吧。」后来,王昭姊妹还是跟尔忠弟兄结婚了。王太太在这件事上,照顾到双方家长的难处,能体恤双方老人对儿女的心情,所以完满地促成了这一段婚姻。

姬桂棠和张友明

  1950年,张友明弟兄从湖南长沙来到北京。他哥哥和他的嫂子、侄子也先后到达。他们弟兄俩都在北京历史博物馆工作,在基督徒会堂聚会。

  在张友明弟兄哥哥一家人未到之先,王太太得知他们要来的消息,便在弟兄姊妹中打听,为他们寻找住处,经多方了解,最后王太太告诉张友明弟兄,在王克尘先生的弟兄的院内有两间西屋,经过交谈定妥之后,张友明弟兄和哥哥一家便在这里住下了。

  友明弟兄的兄嫂一家六口,加上他便成为七口之家,当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开始,他们哥俩只买了一张床和一个炉子,赖以烧饭和取暖,捡来大砖头当凳子坐。关心肢体的王太太又为他们忙开了。从弟兄姊妹家里借来了床、桌椅和衣架等,并把她儿子天铎小时候用过的一个五抽屉柜送给他们,解决了他们当时生活上的一切难题。这使得他们这个坐砖头当板凳的家,一下子变得什么也不缺了。

  在不多几个月的交往中,王太太得知友明弟兄还未结婚,便关心起他的终身大事来,替他在姊妹中物色。最后,把在同仁医院工作的姬桂棠姊妹介绍给他。他们相识之后,蒙主带领婚事便定下来了。这件事从始至终王太太都在为他们张罗。

  接着,王太太又在住西石槽的张婶院内为他们租下了房子。把自己家里的一个旧书架送给他们作碗柜,一张西式弧形腿的小圆桌给他们吃饭用。丝绸褶皱的灯罩,立体雕花玻璃瓶式的灯柱镶在光亮的铜坐上,非常漂亮,简直像是在给自己的女儿办嫁妆似的。

  婚期快到之前,友明弟兄以为在会堂举行婚礼,请王先生主持证婚是理所当然的事,一点没有想到应当首先向王先生提出请求,得到王先生的同意方可。细心的王太太发现,友明弟兄尚未想到这个必须有的礼节,便在一次聚会结束后走到他身边,悄悄地将这事告诉他。友明才发觉自己的糊涂,便赶快遵照王太太的嘱咐去办。王太太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的,对年轻的肢体关怀备至。

  一年之后,神赐给友明夫妇一个儿子,又是王太太为这事忙来忙去。分娩的第二天下午,她就给桂棠姊妹送去鸡汤。桂棠姊妹出院之后,王太太一直关心着她,送这个送那个。他们夫妇二人都是失去母亲的人,心想,即便他们的母亲都健在,能比王太太做的更多吗?王太太就是这样关心着在她周边所有的肢体。1990年6月,姬桂棠姊妹不幸遇车祸。众弟兄姊妹为她恳切祷告。而王先生夫妇更是十分伤痛,为她禁食祷告,痛哭流涕地向主哀求。王先生双目失明,不能持笔写信,而王太太的一只眼也仅有少许光感,却经常写信安慰友明弟兄,勉励他在主前学习顺服,相信主的意念高过我们的意念,相信主的全能,相信主是听祷告的主。当王太太的眼睛做过手术、恢复视力之后,书写更加自由,特别来信教友明弟兄唱约伯记第一章21节:「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友明弟兄都珍视地把这些书信保存起来,留作纪念。

附:王太太给张友明弟兄的信

友明:

  我刚下楼取信时,说是新鲜胡同,知道是你家来信,为你感谢主,得安慰,感恩。因为是主给了你安慰,且是至上的安慰。桂炎和忠忠出去为叔叔定制一把能靠头的靠背靠头的藤椅。我曾请他们趁便给你汇去200元,因为崇温夫妇也在,总有用钱的地方。主给我们的恩典丰丰富富,望不要推却。因都是天父所赐,我们并未费力!

  桂棠实在是尽心竭力的事主爱人,不计较得失,实在走在我们的前头。前不多日子,她也自问是尽了自己所能的,希望德恩夫妇能和平共处,也是为张叔的缘故,希望他们能不负主的恩典。我也感到是已经没法再做什么了。因为德恩既自己无能,还不听劝,只随从那些不信的朋友出的坏主意。但他仍是受创伤的。再去为这事效力,我也实在是已经尽了力量,甚望德恩有所警觉。

  我们也信一切既出于主,只要她没有痛苦也就大得安慰,我是一直不愿意去知道经过,事情经过的实情的。因为这就不会产生什么错觉,一切也可以正确对待。甚望天父一直保守你们全家人的心。因为仇敌看到我们依靠主得胜是不甘心的。它终日寻找机会,让主受羞辱。他苦害约伯,不也就想达到这个目的么?望犹大书末了的话使我们能保守自己常在主的爱中,好让主保守我们始终不失脚!

  不多写, 祝 主佑平安!

  景文 90.7.2

邓福珠与游约伯

  游约伯弟兄自小父母相继离世,从小就由教会供给上学和生活所需,后来考上了北京大学。1947年,一位弟兄带领他参加北京学生会举办的培灵会,在会上他清楚得救。他身体很瘦,一天,郭晋华姊妹带给他一筐鸡蛋和奶粉等。他对郭姊妹说:「这是谁的呀?是你给我,我不要。」后来郭姊妹就告诉他说,是从家里给他送来的。他说:「我没有家。」郭姊妹所说的家,就是住在会堂里的王先生和王太太,还有当时的女传道人迟太太。

  1951年,游约伯和邓福珠姊妹结婚的时候,王先生就做了约伯弟兄的家长,王太太是主婚人。但约伯弟兄在北京没有家,结婚后在哪儿住呢?连房子也没有。他刚毕业,那时福珠姊妹家的房子也很紧张。王太太就为他筹办了这事。借了一个姊妹梁姨的房子作他们的新房。在他们的婚姻这件事上,王先生和王太太就像父母一样替他们承办一切。跟着又为他们在锡拉胡同雨花台饭庄定了一桌酒席,招待一些主内的长辈。这一切花费都是王先生夫妇承担的。

  约伯弟兄毕业后,因为信仰的问题,没有给他分配工作,却把他送到革命大学进行思想改造。他那时心安理得,随主引领。王先生特别安慰他说:「我们一同仰望主吧,我们为你祷告。」王太太说:「既然凡事都出于神,你就要坚信不移,你遇到的难处,神会负责给你力量。」有一段时间,约伯没有工作,住在会堂,为《灵食季刊》的出版作校对的工作。在那段时间里,他看到王先生和王太太怎样牧养教会、关心信徒。有信徒生病住院的,他们拿了食品到医院去看望,有的家庭有丧事的,他们就去替他办理丧事,有时也带约伯一起去。他在那时看到,王太太什么事都管,信徒结婚的事,甚至信徒去世买棺材的事,找墓地的事她都得操心。

  后来,也是王太太告诉陈以和弟兄,问他们学校有没有工作,叫他给校长说说,说有一个弟兄愿愿教数、理、化。陈弟兄回学校跟校长一讲,校长就答应了。说,把他带来吧。约伯弟兄一去,校长当天就把这事定下了。那学校是北京第三十五中学。当天,校长就让会计将当月的工资发给约伯弟兄。从那时起,他就在那里工作,1956年底被调到另一学校教物理,直到1985年退休。

黄碧贞与陈乐群

  1938年8月,黄碧贞姊妹由一位姊妹带到史家胡同基督徒会堂听道,信了主,于1942年8月受浸归基督。她父亲原是经商的,因战事纷乱,市面萧条,无法维持全家生计,因此只身到沪以谋生路。她母亲留在北京带着三个年幼的子女,积劳成疾,三妹患了肺结核,三弟患颈部淋巴结核。三个病人摆在黄碧贞姊妹面前,没有一个本族亲朋来看望相助。她一个刚二十岁出头的弱女子,在护士学校刚毕业,工资微薄,实在难以承担这副担子。这时,王先生和王太太以及主内的肢体都关心她,有时给她们送点小米。在她母亲病重时,徐弘道先生到她家给她母亲传福音,她母亲接受了主的救恩,最后被主接回天家,年仅五十二岁。

  她母亲去世后,王太太怕她一人照顾不了全面,就请主内一位年长姊妹回太太去帮助她。先将她小妹妹由香山慈幼院接回来,又帮助她照料生活。她母亲的丧事由王先生主持,约一百多信徒参加。她本族亲朋一个也没有来,仅家里旧日的工人来参加丧礼。她父亲从沪赶来奔丧,见了前后的情景,深受感动,认为信主的人真好,教会真好。

  等母亲的后事料理完毕,碧贞到香山疗养院看望患肺病的三妹,不敢告知她母亲病故的事。但不到两个月,她三妹也病逝了。王太太就委托回太太陪伴她,然后就自己回家去了。碧贞就带着患病的三弟和小妹妹,他们姊弟三人相依为命生活着,她既是姐姐,又是半个母亲那样地照顾弟弟妹妹的生活和学习,有六年之久。她这一切光景,王太太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三年服孝满后,王太太就像母亲一样,感到碧贞姊妹需要一个家,她观察弟兄中谁最合适能协助碧贞承担这副担子,因为她看到碧贞太累了。后来王太太说:「我看陈乐群和碧贞最合适。」这时候,李再生弟兄和碧贞在护士学校时的护理主任赵德贞姊妹都有同样的看法,他们分别为这事祷告。当时碧贞一点也不知道,神就一步步带领,成全了这事 。

  他们于1946年3月15 日举行婚礼。王先生是主婚人又是证婚人。在婚后不久,他们便遇到极大的试炼。1946年6月底,他们夫妇被无理解聘,幸而他们不到一个月便重新找到工作。碧贞于1947年生下第一个孩子。由于上班地方离家太远,既要照顾孩子吃奶,又要工作,两者不能兼顾,只得辞了那份工作,在家抚养孩子。一家五口生活,这时只好由丈夫独力支持。过了十个月,正在试炼极重的时候,北京师范大学医务室一位欧阳姊妹要回粤探视,必须请人代理工作,就来会堂找王太太,说明两个月内如在粤找到工作,就不回来了,由代理人接任,否则仍回来任原职。王太太听后,就一口说出:「让碧贞去吧!」就这样,碧贞和欧阳姊妹还未见面,就到师范大学医务室工作,一直到1987年,在师范大学整整工作了四十年。

  解放后,碧贞的丈夫因没有工作,曾到革命大学学习,后来参加「土改」。碧贞那时已在师范大学工作,在校内学习社会发展史、唯物辩证法等,思想受到冲击,一度离开神。1953年,他们夫妇停止聚会,但神却没有离弃她们。

  经过文化大革命,他们的头脑清醒了,自觉羞愧难当,感到亏欠神的恩典和慈爱,心灵十分痛苦,灵里饥渴难名。他们需要爱,但哪里能找到主的爱呢?那时教会都被关闭了,圣经也买不到。1978年落实政策,李再生弟兄从农村返回北京,来看望他们,他们把心灵里的苦况告诉他,李再生弟兄便把他们的情况告诉了王太太。那时,王太太刚从劳改就业的农场回到上海,及时托人将自己使用多年的袖珍本《荒漠甘泉》捎给他们。他们见到了书,如见到了王太太一样,不由得热泪盈眶。想起自己夫妇二人曾是王太太所关心爱护的,如今却远离神,而王太太却一如往昔地不嫌弃他们,还是爱他们、关心他们的需要。因此,这本小小的《荒漠甘泉》滋养了他们软弱的心灵,使他们重新站立起来,不但再没有跌倒,而且也帮助别人重新回转

梁爱莲与陈荷生

  梁爱莲姊妹的婚事,也是由王太太撮合的。她丈夫陈荷生是上海人,陈荷生的弟弟在上海一间教会当牧师,当时陈荷生在一家航空公司工作,后来调到北京。临行前,他弟弟告诉哥哥说:「你要是上北京去,要到王明道先生那里聚会。」所以他一到北京,就在王先生那里聚会。

  1932年,梁爱莲到王先生家里,拿着一把莲蓬给王先生的儿子天铎,王太太问她:「干嘛你给天铎买这个,不买点花儿。」她说:「我是喜欢荷花,但荷花很快就会凋残的,可是莲蓬呢,小孩子能吃里面那个籽,所以特别买来给天铎的。」随后她又说:「荷花我是最爱的。」王太太一听说荷花,刚好那天陈荷生先生也到他们家里来,她一想,「荷生」不就是荷花吗?而她叫爱莲,不就是爱荷花结的莲子吗?王太太就因此给他们牵线了,以后便常有来往,虽然没有举行婚礼,但就算是订下来了。

  抗日战争爆发,荷生工作的航空公司迁到云南河口,挨近越南边境。他也跟着调去了。梁爱莲听王太太这样说:「这怎么办呢?一个在北京工作,一个在河口,在尽南边挨着越南去了,这怎么办呢?」王太太就发愁,也经常为这件事祷告。

  可巧,有一位在协和医院工作的林小姐,她妹夫在香港九龙,她妹妹带着一群孩子,要上九龙找她丈夫去。王太太看这是个好机会,爱莲要是去河口跟陈荷生结婚,要走很长的路,又不能坐火车,也不能坐飞机,只能走海道。她便对爱莲说:「得了,你去辞职吧,跟林小姐一起去吧。」爱莲说「协和医院有个规定,若要辞职,必须在两个月前提出来。」王太太说:「你就去说吧,若神的旨意叫你走,没准就许可你走呢!」所以爱莲就跟医院说了,她把要离开医院,到云南去结婚的理由跟院方说了,马上去的理由,是因为林小姐的妹妹带着孩子要去九龙找她丈夫,她和她一道走,互相有个照应。后来院方竟然批准了。王太太和王先生一路安排她们从海路走,由天津坐船到香港,再由香港坐船到越南,再转乘火车到老街,爱莲和荷生这才正式地结了婚。他们的婚事从双方开始认识到结为夫妇,都是王太太一手替他们想办法,筹划一切,为他们想的十分周到。

  梁爱莲姊妹每提到她的婚事便说 :「从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到王太太的爱心有多大。她对谁都是这样。你从来看不到她脸上有点烦啊,不高兴的样子。你什么时候见到她,她总是笑眯眯的,尽管她受的苦也不少。她要是不信主,恐怕早就跟王先生离婚了。她婆婆跟大姑子对她那样不好,她还是没有愁容,永远是笑脸迎人。她眼睛瞎了以后,还给我的女儿织过几件毛衣,我女儿穿的毛裤还是她织的呢。」

  爱莲姊妹还回忆起日本人占领北京的时候,北京城里粮食供应非常短缺。大部分人都得吃杂合面,当然人都喜欢吃白面和小米面,可是在战争期间,没有那么多的白面供应。这种杂合面是由玉米、高粱米等粗粮混合而成的,磨得很粗,很难下咽。每次主日聚会后,留在食堂吃饭的信徒不少,王太太为了让大家吃得好一点,便拟出一张菜单,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这一顿吃什么,下一顿吃什么。虽然都是些窝窝头、丝糕那样的粗粮,不像白面馒头那么好吃。但每次都改变花样,换换口味,还腌上一大缸咸菜,给大家作下饭之用,也就不觉得那么的难吃了。基督徒会堂在经济上并不是很丰裕,但是由于爱心的连结,虽然吃的是粗粮,大家也觉得甘香。

  受过王太太恩惠的信徒,岂止是上述的几位呢?

四、叔叔婶婶

爱心服事

  基督徒会堂的院子里有一栋小楼,楼下是一个小会堂,用来作小型聚会用,楼上有一个小客厅和两间小房间。小房间楼梯下的小间里,有许多的褥子和被子,预备晚上聚会后,离家太远、不便回家的弟兄姊妹在会堂留宿之用。弟兄住在楼下,姊妹住在楼上。白天楼下聚会坐的长椅,到晚上将两张对拼起来就是一张床。而冬天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所铺的长棉垫,两张叠起来,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当褥子用。

  1949年解放后,公安局进行户口登记政策。只要有客人来家里住,就得报户口,否则就违反户口法,所以会堂就预备了两本户口簿。每次来的人都得报户口,实在是件麻烦的事,有时候还要承担风险。但王明道夫妇不理会这些,只是凭着爱心接待路过的弟兄姊妹,和一些住在城外、晚上聚会赶不及回家去的青年学生或弟兄姊妹。

  他们夫妇都住在会堂里,弟兄姊妹也都把会堂当作自己的家,这不单是提摩太前书3:15所说:「这家就是永生神的教会。」是属灵的家,对基督徒会堂来说,也是众信徒的家。年轻的信徒们把他们夫妇看作是自己的亲人一般,他们亲切地把王先生、王太太称为叔叔和婶儿,把他们俩当作严父慈母般看待。传道人和信徒间的关系,不仅是教导与受教的关系,而且是更深一层的骨肉之亲的关系。他们夫妇也把年轻的信徒们当作自己的子女般爱护关心。关心的事奉,主要由王太太来承担。她做在信徒身上的爱心工作,真是说不完、道不尽。当年受过她恩惠的年轻人,如今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他们回忆往事,仍然历历在目,可见王太太爱心工作的果效是多么的深了。

拉结姊妹的见证

  拉结姊妹曾受过王太太的恩惠,她回忆当年在迦南孤儿院的境况时说:

  「我从小就在迦南孤儿院长大,我们孤儿院的院长是美国人,当时我们都叫她妈妈。妈妈经常到史家胡同基督徒会堂聚会,那时候我们孤儿院孩子多,经济比较困难,净找史家胡同来募捐,这是我到八、九岁时才知道的。婶儿到孤儿院来,我当时不认识她,因为每天都有挺多人来孤儿院参观,我那时贪玩,没有注意这些事。有一次妈妈跟我说,婶儿想要我做她的闺女,妈妈舍不得给。原来孤儿院每星期天都让大男孩到史家胡同聚会,我们年级小的不让去。后来孤儿院成立了董事会,王克尘先生当董事长,婶儿是董事之一。我那时知道他们经常捐献衣服、毛毯给我们。后来,孤儿院搬到在乾面胡同那里的美国学校,我那时也长大了一点,就可以在礼拜天到史家胡同聚会,在聚会里我们是属于年纪小的,就坐在讲台前面。只要会堂晚上有聚会,我们若没有什么事,妈妈就让我们大一点的孩子去参加,婶儿教我们唱《基督徒诗歌》。

   「1950年,我们的外国妈妈回国去了,婶儿他们去接管孤儿院。我们那时都大了,婶儿怕我们受苦,在妈妈离开前就给我们大一点的孩子分配了工作。我们妈妈临离开那一天,大清早就来到孤儿院。婶儿让我们上课,不让我们送行,怕我们见到妈妈要离去感情上受不了。所以她一方面是来给妈妈送行,一方面是看着我们,看我们平安无事才走。妈妈回国以后,孤儿院也停办了,我们孤儿院的人仍然经常上史家胡同聚会,大家也借此可以见见面。叔叔和婶儿被捕后,我们都分散了。

  「我退休后,1986年听美琴姊妹说婶儿回来了,住在上海,我听了十分高兴,巴不得马上就去看她。1987年我到上海看婶儿,刚一进去,婶儿就先摸着我的头,那时婶儿因为白内障双目失明,然后跟我说:『人家说我长得特别像妈妈,我妈妈死的时候我一点没有哭,那是为什么呢,因为将来我们在天上还可以见面。』她说这话,我也有同感。因为我的那位外国妈妈走了以后,我也这么想。我说,虽然暂时见不着了,但是我死了以后,我们还会见得着的。婶儿这话给我印象特别深。

  「我在婶儿那儿呆了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婶儿问到我孤儿院的情况,问我孤儿院每一个人的情况。我说,人都分散在各省、各地。临走的时候,她问我,『你们当中谁最困难,生活上比较苦?』我说,据我听说,只有美德比较苦。婶儿就给了我二百块钱,让我给美德,还让我给张庆生叔叔,和一位姓王的带钱。我回来的时候把钱都带给他们了。我去的时候拿了五百块钱是要给婶儿的,因为我住在婶儿那里,怕难为她,也不知道她的生活情况。我跟婶儿说,我拿了五百块钱给你。她却说:『你别给,我现在挺富裕,神为我预备得挺好。』

  「……

  「1986年,我到教会去聚会,实在灵里得不到帮助。于是我给婶儿写信,问她该怎么办,因为我那时谁的家都不认识。婶儿就介绍我到袁相忱先生家聚会,后来袁先生家聚会人多,他们又搬到比较远的地方,这样我又给婶儿写信,她又介绍我到李再生先生那里,也就是黄小同姊妹(注:黄炎培次女,1913-1996年,燕京大学肄业,在北京80中学担任英语教师)家聚会,直到现在。在我还没有找到能仁胡同李再生先生家前,婶儿的信已经寄到了李再生先生那里,她实在是对我负责。

  「婶儿知道我是个孤儿,认识的人少,她在双目失明情况下给我写了很多信。还让我到陈作民和顾玉珍两位长辈家,让他们也帮助我,使我心灵上能多得到力量。我和他们一起唱歌、读经、祷告,直到这两位长辈被神接去。」

陈美玉姊妹的见证

  陈美玉的父亲,就是王明道所著《五十年来》中提到的陈子诰先生。陈先生于1932年去世,遗下妻子带着四个小孩和一位年近七十岁的老奶奶。1933年,王明道先生去沧州探望他们一家人。那时美玉的大姐刚小学毕业,王先生提议让她到北京上学,从家里只须带学费和饭费,平时的零用钱由王先生供给。这样,美玉的大姐便来到北京,在贝满中学上学。贝满中学是一所教会学校,初中入学考试要考英文,而沧州的小学没有英文这门课,于是王太太就成了她的英文入门老师。她从字母学起,字母会了再学单词和简单的文法、会话。结果经过考试,居然被录取了,开学后便住校了。学校在灯市口,离甘雨胡同王先生家很近。星期六在校吃完午饭,就回王先生家,吃过晚饭才返校。

  美玉的姐姐初中二年级那年,她母亲病逝,王太太便去学校找她,告诉她母亲病重,让她回家看看。王太太给她买了火车票,预备了路上吃的食品和水果,在车厢内还托付了坐在身边的一位妇女。王太太用英语告诉那妇女,说美玉母亲去世了。美玉的姐姐当时听懂了,可没有哭。王太太下车后,她忍不住流下泪来,身边的妇女不停地安慰她。王太太对她的关怀,真是无微不至。

  1939年,美玉的姐姐高中毕业了,没再升学,留在校内图书馆工作。她决心把在沧州的弟弟妹妹和老奶奶接来北京,靠自己一点微薄的收入维持家里几个人的生活。1941年,美玉和老奶奶刚到北京的时候住在王先生家里。那时王先生刚好在外工作,他们就住进王先生的房子。王太太常向老奶奶嘘寒问暖。王先生从南方回来,她们才找房子搬出。后来,美玉的二姐和哥哥也从天津来到北京,全家人才得以团聚。美玉姊妹每想到她们一家人能在北京工作生活,全是主的恩典,也是因王先生夫妇的关怀。

  1987年,王太太眼睛已经失明,还给美玉写信,问候她和她姐姐。1991年,王太太写信提醒她:「家里要和睦,你和你丈夫都退休了吧,你们也都过了六十,想不会像青年夫妇那样争个脸,希望多靠主过平安快乐的生活。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就过去,就得准备进入那永远的家乡。」在另一封信里,也嘱咐她教育好第三代。信里说:「日子过得真快,你们都当上了外公、外婆、孩子长大了,千万别惯着。合理的教导,要有规矩,要有赏罚。一个孩子很容易惯得不像样,长大了很难克服就苦了。」王太太还在信上劝她:「要在小事上忠心,家里事不能不作,心别烦,因为我们一切都有天父看着。在小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在小事上不义,在大事上也不义。一切都是我们的试验熬炼。在任何事上是否能因倚靠信赖而不焦急,主也籍此要我们认识我们的爱心、忍耐、宽容,到底到什么程度。有的时候为别人太焦急,不耐烦,不能原谅,好像考试很难在这些事上合格。过去我这样想,年轻时候当媳妇,胆子小,怕闯祸,有时就多压制自己。更好的就学习多忍耐,自己不能学习得胜就只好学习谦卑。 」

  从以上的见证,可以看到王太太对美玉姊妹身上的爱心,就像对自己的女儿那样,从年幼到年老发白,还是不息地爱护和关怀。

徐玉和姊妹的见证

  1944年春天,王太太接待了一位无父无母的女青年徐玉和。她九岁就没有了母亲,十几岁又没有了父亲。后来在保定护士学校学习,在毕业考试时,食指疼痛,后来经检查,查出是患了类风湿性关节炎。她只有一个姐姐,做挑花的工作来维持生活,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房东怕玉和死在那里,又怕她们付不起房租,就叫她俩搬家。她们搬到姐姐工厂的一间小屋里。后来王太太去那儿看见了,就把玉和接到自己住处的一间小书房,给她放了一张床。

  之后,王太太对在医院当护士的一位姊妹说:「请你们医院的大夫给她治病吧!」玉和患的是类风湿性关节炎,下肢已经不会动了。医院的院长是田凤鸾,她是基督徒会堂的信徒,医院是她自己开的,她接玉和到她医院去住了一个月。一个月的期限到了,院长让护士告诉玉和再住两个月。快到期了,又告诉她再住三个月。后来田大夫祷告主,说:「若是我女儿有了病,我叫她住哪儿去?」于是干脆让那护士告诉徐玉和说:「有我医院在,就有你住的。」这样,玉和姊妹就以田大夫的医院为家了。

李英敏姊妹的见证

  李英敏的父亲李广泰是做钢笔生意的,1950年因生意失败,被迫破产还债。在她父亲被扣留在法院期间,家里一切全部被查封,一家人没有了生活来源,家境非常困难。王太太经常托别人给她家送粮食、送熟食。李姊妹的弟弟妹妹那时年纪都很小,王太太便托刘朱兰芳妹妹给她家送些食品。

  50年代初,由于家境困苦,英敏要升高中,无钱交学费,她妈妈就想让英敏去工作,便和王太太商量这事。王先生和王太太都说:「哪能不让孩子上学。」于是王太太给了她妈妈五元钱,缴了上高中的学费,英敏上了崇慈女中。她上完了高中,又考上了大专。于1956年大专毕业,分配到卫生系统工作。退休前评上了高级讲师,生活得很好。

  李英敏姊妹每提起她上中学的事,便感慨地说:「若不是王大妈,我哪能有今天?我们全家弟兄姊妹都蒙神恩待,很幸福。这是我们全家弟兄姊妹终生难忘的。」

  英敏姊妹是在1947年7月30日重生得救的。当时是刘美贞姊妹带她到张爱贞老师家,由张爱贞老师带她认罪悔改。当天晚上又到史家胡同聚会,王先生那晚讲的正是主钉十字架为世人赎罪的道理。她那时跑到台前跪下,由王先生带领到台前来的人祷告。祷告完毕,她觉得天都高了,房屋那么宽大,走路都快乐。没过两天,王太太对刘朱兰芳姊妹说,迦南孤儿院有北京基督徒学生会的灵修会,由王先生领会。英敏和刘美贞听了都很愿意去。有的肢体说:「那些都是大学生,她们太小。」更指着李英敏说:「尤其是她,太小了!」那时候英敏才十四岁。王先生说:「去吧,去吧,报名吧!」后来,王太太给她们找来大学灵修会的联系人,由刘朱兰芳亲自给她和美贞报上名。英敏回家向父亲说了,他父亲一点都不反对,很支持她去,还给了她奉献的钱。就这样,她和刘美贞参加了大学生的灵修会。

  那次灵修会有规定,进入饭厅必须佩戴名条,以便彼此相认识,李英敏姊妹因王先生未佩戴名条,不许他进入饭厅。王先生为她这样负责,不讲情面、办事忠心的精神,特别在大会里表扬了她。还送给她一本《真伪福音辨》以资奖励。这件事在王先生的著作里曾提到过,不过没有点出她的名字罢了。

路平弟兄的见证

  路平弟兄是一个孤儿,他在北京受到王太太的关怀,令他毕生难忘。以下是他回忆起王太太做的几件爱心的事:

做棉垫子

  北京冬天寒冷,会堂又比较大,虽然生了暖气,但在礼拜时坐上两个小时,还是令人感到冷得坐不住。王太太就发动弟兄姊妹做棉垫。一般做垫子多是正方形的,王太太设计做成长方形的。聚会时坐在棉垫上,就不觉得冷了。那时候晚上经常有人住在会堂里,把四个垫子并起来就是一床褥子了。

婴儿把叔叔的床尿湿了

  有几个星期天,有位姊妹抱着婴儿来聚会。这婴儿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王太太就让这位姊妹把婴儿放在她的床上睡。这婴儿尿了床,王先生平时是很讲究卫生的,有时脾气也急躁,见床上湿了一片就发火,大声斥责。这时王太太就立刻阻止他,说,「床单脏了还可以洗,你伤了这位姊妹的心怎么挽救呢?」王太太看到王先生发脾气、或处理问题不当时,常是马上批评或劝阻,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他们这些年轻人。事实上,她也把这些年轻人看成是她的儿女一样,所以从不避讳,大概也是有意在及时教育他们。这样的事情,他们看过多次了。

陪病人吃饭

  有一次,从农村来了位患子宫癌的姊妹,她的病已到晚期了,身上散发着极难闻的臭味。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一同围着那方桌坐着,可是那臭味实在使人难以忍受,再香的饭菜也难以下咽。有几个人就端着饭碗离开了饭桌。王太太是挨着这位姊妹坐的,她一直陪着这位患病的姊妹把饭吃完了。

一个奇特的邮包

  1949年,路平弟兄和世珍姊妹结婚后,就到苏州某中学去工作。第二年,有一天他们接到王太太寄来一个邮包。摸一摸,软软的,知道是衣服。王太太寄衣服给他们干什么呢?打开一看,是初生婴儿穿的单衣、夹衣、棉衣、还有小棉袄,都是新做的,非常好看。原来,王太太知道世珍姊妹再过几个月就要分娩,在百忙中抽空做好寄来。世珍的母亲还没来得及做,王太太早早就寄来了。

绣上名字的褥单

  《五十年来》一书里提到王太太时,王先生是这样写的:「我喜欢凡事整齐有序,她却在许多事上漫不经心。」其实,王太太在关心别人时心很细。王太太知道路平读大学时经济困难,只要看有他穿着合适的衣服,就给他。看他头发长了,王太太就亲自给他理发。有一天,王太太给他一床褥单。他回到学校打开一看,在这褥单的一个角上用线绣上了路平的名字。路平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王太太却让他尝到了母爱的滋味。

两件毛衣

  王太太的勤劳是人所共知的。她从不让自己两手闲着。跟人谈话时,也总在一边谈一边织毛衣。路平在大学读书时,有一天王太太把他叫住,说:「来,穿上试试合适不。」他拿到手里一看,是一件纯毛、驼色的上衣。那时(1948年)他二十五岁,有生以来,从没有人给他织过毛衣。上小学时,他姐姐只给他织过一件毛背心。有意思的是,王太太在织时也没有跟他说,而是织好了、缝上扣子,突然交给他,而且大小正合适。这说明她的爱心是多么的细致。

  自从1955年路平和王先生夫妇分别后,直到1984年他才看到王先生、王太太,他们那时已定居在上海了。路平利用学校放暑假,前往上海看二位老人。他到了武康路,看到二位老人眼睛都失明了,王太太说还有一点光感。路平见了分别三十年,时常想念的王先生夫妇,恍如隔世,感慨万千。这时,王太太又给他一件蓝色毛衣,这是她老人家在失明的情况下织的。她三十年没有看到路平,不知道他当时六十一岁的身材比年轻时胖多了,王太太又看不见尺寸,只能凭虎口来量,所以织得大小肥瘦不太合适。但对路平来说,却觉得它比任何毛衣都更宝贵。从1984年起,每到冬天他都一直穿着它。王太太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还给长龄、世珍各织了一件毛衣。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许多人,都得过婶儿给他们织的毛衣。

  路平每当回忆这些往事,便泪眼朦胧。说:「王太太是按经上的教训,一生尽力做了爱人如己的榜样。众肢体又都爱她,天父更爱她。

林弟兄的见证

  一位从南方调到北京工作的林弟兄,住在机关单位的宿舍。冬天他穿了一件绸子面的丝棉袄,这绸子衣领脏了不好洗。王太太看在眼里。有一天她看到林弟兄,就把他叫住,带他到小会堂楼上,叫他把棉衣脱下来。她拿了一块白布量了领子的尺寸,不到十分钟就缝了两条衬领,一条作备用,钉上子母扣。说:「以后衬领脏了,可以拆下来洗,这就不怕弄脏领子。」林弟兄说,这种细致的关怀,只有母亲对自己的儿女才能做到,实在叫人感到亲切和温暖。

  1955年,林弟兄因信仰问题和王太太先后被捕。1957年释放出来,被机关开除,没有工作。当时王先生刚从会堂搬到甘雨胡同不久,家里正在装修,刷灰油漆。林弟兄有时候到王先生家里,帮他们干点零活。王太太那时教他唱自编的经文诗歌,像马太福音6章19-21「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也有贼挖窟窿来偷,只要积攒财宝在天上。天上没有虫子咬,不能锈坏也没有贼,因为你的财宝在那里,你的心也在那里。」还有别的经文诗歌。

  后来,会堂的一位长者时昌黎先生愿意接待林弟兄,到他海淀的别墅里住。林弟兄有时候进城,到甘雨胡同王先生那里,王太太对林弟兄说:「以后你可要自己过日子了。」意思是说林弟兄从此要自己独立生活了。林弟兄每次进城看望王先生和王太太,离开的时候,王太太总把一些日用品如毛巾、香皂之类塞进他的挂包里,让他感到有人在关心他,他并不是孤单无援的。这给林弟兄很大的信心和鼓舞。

  1979年末,林弟兄从劳改农场请假到北京,住在一位王弟兄家里。当时得知王太太已回到上海,王弟兄叫他女儿到上海看望王太太,也叫林弟兄一同去。林弟兄当时碍于自己身份的问题,也没有工作证,恐怕路上惹麻烦,就没有同去。王弟兄的女儿到上海后,将北京肢体的情况告诉王太太。王太太特别详细询问了林弟兄的身体健康情况后,然后赶织了一条毛线裤,托王弟兄的女儿带回北京给林弟兄。林弟兄接到那条毛线裤,一穿上十分合适。猜想必是王太太昼夜赶织的,因为王弟兄的女儿在上海停留不过十来天。那时林弟兄已不是昔日的年轻人,而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种肢体的关心爱护,只有亲妈妈才能做到。

  1981年,林弟兄回到香港家里。王太太不时托出国路经香港的弟兄姊妹带些外币给弟兄存着。有时,王太太去信叫林弟兄替她买毛线、西药带给他。最初,林弟兄以为是她自用的,可是次数一多,才知道她是买来织毛衣给需要的肢体;而西药都不是她自用的,也是给肢体买的,因为国内买不到这些药品。有一次,她知道有一位弟兄去了加拿大后,生活上有困难,就托林弟兄先后代她汇了两次钱给他。有时侯,她写信叫林弟兄在香港买了王先生的著作,代她寄给海外需要的肢体。这些钱都是海外的肢体到上海看望她时给她的奉献,她都转手帮助给有需要的人。她没有把这些钱用在自己的身上。国内的肢体从她得到的帮助更是不少。这种宽广的爱心,实在令人感动。

  1986年秋,林弟兄第一次从香港到上海看望王先生夫妇。一进屋,王太太知道林弟兄来了,便叫林弟兄走近她面前。因她眼睛失明,看不见人,便用双手抚摩林弟兄的头,就像慈母辨认久别重逢的儿子一样,令林弟兄感到亲切和温暖。此情此景,唯有亲母子才会出现。然而被基督宝血所买赎,藉圣灵而重生的人,这种血缘比骨肉之亲还亲哩。

  1990年冬,林弟兄又去上海看望他们二老。在武康路他们的家住了几天。一天,王太太叫住林弟兄,拿了一件织好的毛线外套叫他试穿。事前,林弟兄一点都不知道是给他自己织的,因为自她眼睛失明后,就手不停地在织毛衣,也不知她是给谁织的。林弟兄试穿后,觉得袖长了一点,王太太马上就动手改。林弟兄接过这件毛线外套,就当作是母亲给自己织的,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一点都不客气地接受了。这可以看出王太太与信徒之间的关系是多么亲密无间了。

  1992年初,林弟兄再到上海看望王太太,那时王先生已不在了。晚上抵达上海,因在机场等候进市区的车耽误了时间,到武康路已是快十点了。王太太平日都在九点前睡觉,那时却和钱姐在客厅里,一直等候林弟兄到来,就像慈母等待从远方回家的孩子,预备了热鲜奶,安排了住房,房间早用电热炉烤暖。这样的接待,只有自己家里人才能享受到,是真正的温情,只有被基督的爱所激动的人才能自然的流露出这种爱来。一位西国弟兄对王太太有这样的认识,他说,在他一生所遇见的许多人中,没有见过像王太太这样有爱心的妇人。其实,岂止是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感受呢。

三、神所配搭

完美搭档

  王太太对丈夫的爱,绝不仅是夫妻之间的爱,而是在神里的更深沉的爱。也因为爱的深,因此这种爱也是严格的。她从不掩饰她丈夫的不足之处。有时当着众弟兄姊妹的面,对他说过了头的话也及时指出纠正。

  王先生有时候在处理一些问题时,难免会讲错一些话,王太太在旁边总是当面提醒纠正。这样做虽然令王先生在众人面前感到难堪,但王太太认为:「你是神的仆人,很多时候是代表神来说话,所以你说的话句句都要合乎圣经真理,要准确。你既然在众人面前说错了话,就得当着众人面前收回。我这样提醒你,岂不是让你在众人面前可以收回说错的话吗?」这样做,尽管使王先生心里觉得不太舒服,但是仔细想想,王太太做的实在有道理。

  王太太深深懂得丈夫所肩负的圣工的重要性,因此对他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很仔细,他们在上海居住的时候,弟兄姊妹送来王先生爱吃的东西,像土豆片、干酪等,虽然王太太也爱吃,但她很少吃,总是尽着王先生吃,使他能增添体力,更好事奉主。

  王太太不大注重形式上的事,却注重生活实践,平时很少看见她坐下来灵修,或跪下来祷告。但她在生活中处处都彰显着基督的爱,过着舍己的人生。「常常喜乐,不住祷告,凡事谢恩。」她真的做到了这一点。虽然她没有每天早上跪在床前,但什么事都带到神面前,常有一颗祷告的心,对重大测不透的事她不敢轻易去做。王先生却常常早晚跪在床前作很长的祷告,直到他年迈,跪下之后就站不起来了,才没有再坚持跪下祷告。

  王太太若是遇到不高兴的事,从不向别人发泄,也不发脾气,她会独自去弹琴,弹到高兴她才出来。

  王太太有一个特点,她虽然受了很多的苦,却不爱讲所受的苦,希望得到别人的同情。所以很难从她那里知道关于她在监狱里受苦的经历。

  她要求虽然很严,但说得不是很多,不会常常说:「应该这样,或应该那样」。儿女若做错了事,她就狠狠地批评他们。她儿子天铎就有这感觉,他小时候很少挨说,但要是有一件事做错了,妈妈就狠狠地批评他,对他要求是很严的。

  王太太在信徒的心目中,正如一位弟兄所说:「她是一位完美的女性。她坚强而不乏温柔,随和而不乏主见,对所有的人都给予一样的体贴,一样的关怀,时时显出一颗慈母的心。对每个人都是那么耐心,那么尊重,无处不让人觉得她和蔼可亲。

  在王先生、王太太晚年,不少弟兄姊妹为了他们能有更好的身体,更多地为主作工,有时候有人寄钱来,这事多半是蔚芷到邮局办理的。可是蔚芷去取了钱回来,妈妈又交给她二百或三百块钱,加上取出的钱转寄给某位更困难的弟兄姊妹。邮局的人开玩笑地对蔚芷说:「你们这样做,我们就不愁没有工作做了。」

  王太太晚年在上海,若有人到她家,不是看到她在织毛衣,就是看到她在忙着写回信。她的眼睛虽因白内障是昏暗的、模糊的,但是她心中是明亮的、清澈的;人虽坐在家中,但还时时刻刻关心着远方的弟兄姊妹。正因为这样,许多素不相识的人不远千里,来到上海,看王先生和王太太,在那间充满温馨的和爱的小屋里倾诉衷肠。

  王太太能有这样强大的凝聚力,是她用自己的一言一行点点滴滴积聚而来的。她并不是因为想要得到回报而关心这个,关心那个,而是真心想要帮助他们。她的奉献是无私的,真诚的。因着她在这些平凡的小事上所行的,她的形像变得崇高了。她虽走完了一生,但她的言行却仍旧在那里发光。她的行为使人愿意信主,也羡慕作她这样的人。

  她不论断人,相反,只要是说到别人,总是说他们的好处。比方说,你对某人有看法,不喜欢他,就很容易说这个人的坏话。说他一点都不能帮助我,或是他一点都不能体贴别人。可是王太太从来不这样看人。如果,你说那个人怎样怎样的不好,她不会跟着你说。她总是倒过来说,说他也许有他的困难,他的难处,这次他不帮忙你,是不是他身体不好啊?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忙啊?或者他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啦,以致他的情绪很不好?所以他那天对你的态度也不好?她会站在那个人的立场上替他辩解,替人家设想。她儿子说,「我妈妈喜欢帮外人说话。」这话一点不假。

  王太太常说,当你想不通别人为什么这样做时,你就换一个位置,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可能你很快就会明白他所以这样做的原因了。她对别人的过失,总是抱着体恤的心为人家开脱,为人家辩护。因为她对人特别的包容,所以她能顾念别人的软弱,当人家在软弱中跌倒了,甚至犯了罪,她仍然对这样的人充满了爱,还是去包容、顾惜,所以她儿子天铎说过:「我妈妈老是为人家辩护,明明是人家错了,她还觉得这个地方他是做错了,可是别的地方他是对的。」因为她看人,是看他整个的一生,看他对神的心志,不是只在一件事情上去判定一个人。当然,王太太从神那里领受的是这一点,王先生从神那里领受的又是另一点。王先生就像先知耶利米,斥责罪恶,心里容纳不下一点罪恶。一点点罪恶,就像有沙子在眼睛里一样。王太太却相反,虽然她也恨恶罪恶,但她是一个非常能包容人的人,极容易去宽恕别人,不记念人家的恶。

使人和睦

  王太太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熄灭争竞,使人和睦。她并不是你好我好的那种和稀泥的人,而是指出人的错处,也肯定人的优点。她按「各人看别人比自己强」的原则来做,也这样引导周围的人,使不少肢体之间、婆媳之间、姑嫂妯娌之间熄了战火,和睦相处。她每当说到各种有困难的人,所说都不外乎他们身上各种优点、长处和难处,并对这些人寄予很大的同情和怜爱的心,同时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上给予他们帮助。

  王太太的一个侄女在结婚前,婆婆便因为主受苦而离开了家。她只知道婆婆信主,但对婆婆许多事情都不了解。王太太就把她婆婆是如何听道悔改,并认真地向人赔罪的事例,以及她婆婆在生活中怎样能吃苦等等都告诉她侄女。因此,她在婆婆离家十几年后,便接婆婆回家来住。她能有如此敬爱她婆婆的心,与王太太对她的教导有很大关系。她婆婆在回家八年后去世了,侄女在婆婆的遗物中,见到王太太寄给她婆婆的一封信,信中有几句话提到自己:「……谢谢天父赐你一个同心的孩子,虽然性情脾气不一定如意,但她有一颗向着主的心,我相信一定使你高兴的……」。接着又告诉婆婆她侄女当时在沪替婆婆做的一些事情。从这里可以看出,王太太看人,是先看人和神的关系。

  1949年春,李仁贞姊妹的女儿病逝,王先生夫妇去帮助处理善后的事。棺木送来的时候,发现质料与所定的不同,李姊妹便质问店里来的人,王先生也心里不平,眼看将要酿成一场争执。王太太急忙劝解,王先生才心意回转,避免了一场争执。事后,王先生在他的日记中有这样的感慨说:「妻贤夫祸少,旨哉言也。」

扶持软弱

  一位青年弟兄曾因过去软弱犯罪,致使会堂内一部分青年信徒轻看鄙视他,甚至孤立他。而王太太却以爱心同情他,鼓励他重新站立起来。人所厌弃的人,王太太却本着基督的爱反多接近他。那年,也就是1953年夏天,黄昏的时候,在会堂的院子里总能看见王太太和那位弟兄坐在小板凳上谈话,使这位被人另眼相看的弟兄,终于能抬起头来仰望主。

  1955年,在北京基督徒会堂所经历的大争战中,有部分信徒因承受不住极大的压力和试探,以至软弱跌倒、离开了主,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之后,大家对这些信徒有所防备,不再跟他们来往。二十多年后,王太太回到上海,除了为这些人祈祷外,也劝告弟兄姊妹要相信主是听祷告的,「总有一天他(她)会归回羊圈的。」

  她对上述的人,不仅替他们代祷,还用爱心的行动去关心他们的冷暖。虽然自己眼目失明、行动不便,还为他们编织毛衣,毛裤,托人捎给他们;关心他们生活上的缺乏,在经济上帮助他们;托人带口信问候他们。和一般人对待软弱跌倒的人不一样,王太太对这些人没有论断、抱怨和责难,只有祝福、代求与爱护。她以耶稣基督的心为心,散发出耶稣基督的馨香,使人从中受激励,使跌倒的人归回。

  一位弟兄有一次到上海,王太太说:「我们里头有一位大哥,你得为他祷告。」她特别颂念雅各书一段话:「你们中间若有迷失真道的,有人使他回转,这人该知道叫一个罪人从迷路上回转,便是救一个灵魂不死。」她不但关心这位大哥的灵性,也关心他生活上的需要,为他织毛衣,而且在经济上帮助他。因为大家常为他祷告,最近听说这位大哥也在众人面前作见证,痛哭懊悔,求主宽恕。王太太在这项挽回跌倒的信徒的工作上,不仅是嘴上念圣经,鼓励弟兄姊妹为这些人祷告,也是真实地这样去做。

  1978年10月下旬,王太太去南京看望生老太太,住在她家。住下来以后,得知毕咏琴要从四川到南京,也要住在生老太太家,王太太便立刻回上海,不愿见她的面。尽管毕咏琴过去和王先生夫妇间的关系很密切,但在末后的一段路程上却投靠了三自,不再是同路人。虽然王太太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但对背道的「巴兰」式人物,却采取回避的态度。通过这件「小」事,看出王太太不是无原则的包容和爱,因为她站在神的一边,不愿在毕小姐的恶行上有分(见约翰二书11节)。她是一个对神忠心的人,爱神所爱,恶神所恶,爱憎分明。

有勇有谋

  神把这样一位妻子赐给祂的仆人王明道先生,使王先生在一生的事奉中得极大的帮助。在许多重要的事上,在成败攸关的节骨眼上,正当王先生犹豫的时候,王太太就提出中肯、决定性的意见。这不是一般家庭主妇所能做到的,而她的智慧就在这时候充分地表现出来。

  当撒旦对神的仆人猛烈攻击,将种种的意念放进王先生的心中,致使王先生很难决定取舍的时候,神就感动王太太说出非常及时、非常重要的话来,使问题豁然开朗,以致事态不能随着撒旦所设计的方向去走,而完全走在神的旨意当中。下面就是一个很鲜明的例子:

  在《五十年来》一书中,有这么一段记载,但没有说得这样详细。1943年日本人河野静士要劝诱王先生参加由日本人操纵的「华北中华基督教团」,王先生断然拒绝了。那时有一位信徒出于善意劝王先生说:「还是参加的好,不要触怒日本军人,那是很危险的事。因为日本军部屠杀一个中国人就像我们弄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呢。」那个人劝王先生主动找河野静士谈一谈,免得彼此之间造成误会。王先生说:「我不是蚂蚁,我是永生神的仆人!」当时王先生很刚强,这时候尽管王先生非常有胆量的回答那人,但事后他却有点胆怯软弱了。他想找一个会日语的信徒陪他去找河野谈谈,他把这个意思跟王太太商量。王太太说:「你完全没有必要主动去找他,你去找他就是表明你胆怯。这就像下棋一样的,他们邀请我们参加,我们不参加,我们就回复他们了。他们走了第一步棋,邀请我们参加,我们回了一步棋谢绝了。现在轮到他们走,他们若再走一步,我们再走一步。」

  王太太说:「你没有等他们再走一步棋,便要着急去看他,这表明你心中胆怯了。」

  王先生觉得王太太说的有道理,就没有去见那位河野静士。此时神已经在中间有特别的拦阻。本来有一位懂日语的姊妹经常去看他们,王先生把握不住,心里想如果那位姊妹来了就跟她去。结果那位姊妹在那天就没有来,所以他就去不成了。神特别在那天拦阻那位姊妹来。如果不是神的拦阻和王太太在旁边的规劝,若王先生果真去看那位河野静士,事情就会朝向另一个方向发展,情况就很难预料了。

  王太太在那个关键性的时刻,能及时地提醒丈夫,表明了她的胆识不亚于男子。当王先生为不参加「华北中华基督教团」,心中争战最激烈的时候,王太太就问他:「你心里是不是做好了准备?被日本人逮捕进去,被日本人处死,你心里有没有这准备?如果你心里没有这样的准备,我希望你不要硬干下去。」王先生很清楚地回答说:「我已经有了这样的准备。」她就说:「你心里既有了准备,有神的带领,你就勇敢往前走罢。」这样的话不是一般女子所能说出来的,一般女子多半是劝告:「唉,你不如去吧,不要跟他们硬碰啊。」王太太这时候能讲出这样的话,那是神在她心里特别的作工,她的确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女子。

  王太太平日很少看报,对社会上发生的事情很少关注。因此王先生经常说她「孤陋寡闻」。但是王太太在处理关键危急的事情上,却能显出她的智慧和才能来。

  1948年,张锡焕弟兄要去美国,在北京领导学生聚会的弟兄姊妹就缺了一个重要同工。王先生他们又要去上海,张弟兄的意思是要把北京基督徒学生会跟上海基督教学生联合会联在一起,把北京基督徒学生会挂在基督教学生联合会的名下。那时,王太太提出了不同意见,她说:「当初是神实在的引导你们,单独的事奉神,你们还当走这一条路,不要把自己挂在什么组织的名下。」他们就听取了王太太的意见,没有与上海基督教学生联合会联合。那时领导上海基督教学联的是赵君影先生。虽然王太太跟上海基督教学联的人很熟,但是她觉得,北京学生会当初既是神的引导,由弟兄姊妹自发组织起来的一个独立的团契,不必要挂在哪一个组织的名下,还是单独仰望神好。王太太这段话,对他们后来的事奉有很大的帮助。因为上海基督教学联跟海外基督教学联是有联系的,后来上海基督教学联出了事,北京基督徒学生会却没有牵连进去。从这件事看出,王太太对事物的看法和判断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与其说是她有深谋远见,不如说是因为她向着神的心单纯。

  1955年夏天,王先生出版了一本书名为《时代信息》。王太太觉得这书名不妥。王先生认为既已付印,无法更改,并且也想不出更适宜的书名来,心中就为此烦恼不安。第二天,王先生再思想书名时,祈祷后,觉得这书名很好,不应有畏惧的心。王太太对王先生说:「如果你决定用这书名,我也不惧怕,不过这书名就像把刀把子交在别人手里罢了。」这件事,不但可以看出王太太的思虑周密,也看到她愿意与丈夫共进退。

绝不失信

  王明道夫妇绝不轻看对孩子的允诺。有一天他们二人出去办事,告诉儿子天铎说:「回来时给你买香蕉。」二人回来走到家门口时才发现没有给孩子买香蕉,一个人就在门前等着,另一个人再去东安市场去买,二人其后才回家。一般人觉得,这些小事对孩子何必那样认真。但他们却不这样看,不管对什么人都不能失信,连对孩子也不例外。

不可或缺

  王太太在神家中的事奉,是和王先生互相配搭。她平素在基督徒会堂里,就是一个助手,聚会的时候只负责弹琴。她除了在妇女会上说几句话,从来不站在讲台上说话。她在台下所做的工作,是王先生在台上工作的延续,她用她的爱心服事圣徒,把他们凝聚在基督里。信徒们都敬爱王先生,亲爱王太太。他们两人在神的家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不能说谁重谁轻,缺了其中一个,事奉的工作就不完全。王先生若缺少了王太太,就正如贾玉铭牧师对他当年抱独身思想所提的意见:「你在教会中只能做一半的工作。」果然是这样,如今这另「一半」的工作是由王太太来承担,以致使神所托付给王先生的工作得以圆满完成。

  几十年来,王太太在会堂的主日聚会中司琴,王先生开始讲道,她便退出。等到王先生讲完道,祷告的时候,她再轻轻进来弹琴,从不显露自己。

  王先生晚年的时候常常说,王太太能够随时规劝他,在他的事奉中包含了他妻子的一份。他妻子的事工中,也有王先生的那一份。不能把他们两个人的工作孤立起来、分割开来看。而王太太对丈夫的帮助,有许多是在关键的事情上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的。

二、神所配合

神的安排

  刘景文做姑娘的时候,特别怕提结婚这件事,觉得这是一件十分害羞的事。她有一个要好的朋友:李宝善。刘景文里面有一个心愿,她要是结婚,一定要让宝善先结婚,因为她俩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像亲姐妹一样,而且都是从江阴过来的。若是自己比宝善先结婚,她觉得挺难为情的。果然,在她与王明道结婚的前几个月,李宝善结了婚,刘景文当时还做她的傧相呢。

  1928年8月8日,刘景文女士和王明道先生在杭州天水桥礼拜堂举行婚礼。刘景文的父亲是这个礼拜堂的牧师。那天结婚的共有两对新人。首先进行的是刘景文的哥哥刘崇恩先生的结婚仪式。结束后,参加婚礼的人以为婚礼已毕,正要准备散去的时候,他父亲刘德森牧师接着很风趣地宣布说:「你们再等一等,接着还有一对。」那后出来的一对,就是王明道先生和刘景文女士,刘景文由她哥哥刘崇恩扶着出来,举行婚礼。

  刘景文和王明道从认识到订婚最后结婚,共经过两年七个月。1925年6月,王明道到杭州认识了刘德森牧师,被邀在刘牧师的礼拜堂讲道,前后三次住在刘牧师家里。最后一次是同年11月,在杭州信一堂全城各教会联合的聚会中讲道。有一次聚会,司琴的姊妹因事没有到,临时请刘景文司琴。这时,王明道与刘景文虽已有二十几天的相识,但在王明道的眼中,她只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所以没有注意到她。但在这次聚会中,王明道发觉她不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大人,因为她身材较高,装束也和成年人相同。王明道三次住在刘牧师的家,觉得这个家庭是一个充满和谐愉快的家,他想,神为他预备的伴侣或者就是在这里了。为了这事,王明道经过二十多天恳切祈祷、反复思想之后,便征求主内一位长者、李宝善姊妹的姑母的指导,她是圣经学校校长,过几天,从这位长者得知,刘牧师夫妇对这事并未置可否。至于刘景文呢,当她母亲问到她的意见时,她回答说:「天父看怎样好,就怎样罢。」 从1925年11月底至1926年4月末,双方对议婚的事都没有做出决定,只等候神显明祂的旨意。直到1926年11月24日,才在杭州订婚,1928年8月8日结婚。

  他们结婚的时候,王明道先生刚过二十八周岁,刘景文女士不足二十周岁。他们从提亲到订婚,经过一年,从订婚到结婚,又有一年零八个月。

  他们对婚姻的态度很谨慎,在订婚前,没有像现在青年男女那样交过朋友,也从来没有单独谈过话,平时谈话总是和刘景文的父母在一处。订婚以后,才彼此通信。

  他们生活在一个封建残余和新思想的夹缝年代,正像王先生所说的,他们的婚姻既是新式的,也是旧式的,没有像现代青年人经过谈恋爱的阶段,所以说是半新半旧。他们也是半新半旧的人。新思想也接受了,西方文化也接受了,但中国的儒家文化在他们的思想上仍然是十分牢固的。因此,他们的行事为人基本上是本着圣经的教导,但在待人接物,处世的许多方面都是按照儒家的精神来处理问题。

  虽然他们接受西方的文化,但却没有全盘地接受,只要是不违背圣经原则的,他们便接受,否则便拒绝。

  例如,对西方人跳交际舞这件事,他们是持反对态度的。刘景文虽然非常喜欢音乐,但从不跳舞,也不喜欢跳舞。王明道则是坚决反对跳舞。他说,一个男子搂着一个女子在跳舞,你说他的思想能够清洁到没有一点点的邪念吗?

  他们夫妇二人觉得人都是软弱的,很容易在一些事情上跌倒,所以与其在这些事情上面胜不过试探,不如远离试探。王明道为这个问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远避试探》。所以刘景文尽管非常喜欢音乐,还能弹一手非常好的钢琴,但是她从不跳舞。

  虽然刘景文的家庭环境不算好,但比起王明道的家庭环境就要好得多了,因为王明道的母亲是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自己又没有谋生的技能,靠着很微薄的一点房产艰难地过日子。而刘景文家庭虽然不算是富裕,但父亲能有固定的工作,母亲也能操劳帮补家计,家庭生活过得和谐愉快。

  他们的文化背景也不一样,王明道是在中国传统文化方式中长大,虽然也在教会学校念书,但受到中国固有文化的影响要比刘景文深。而刘景文的家庭接触西方文化的影响要比王先生多,她父母非常敬虔,所以在儿女婚姻上是仰望神的带领,没有世俗的要求,刘景文身材相貌都很好,很可以选择一个有钱有势的男子,但在婚姻上却完全倚赖神的带领。

  刘景文的父母对儿女婚姻的大事很慎重,他们为此特地写信到北京给诚静怡先生,了解王先生的情况。得到的回答是:「什么都好,就是人有点固执。」刘景文的父母觉得王明道这个人的信仰很好,生活方式与一般人虽然有点不同,但没有多大关系,就放心把女儿嫁给他。

  王明道在认识刘景文以前,没结识过别的女子。刘景文也是没有恋爱过的女子。他们的婚姻之所以能这样的长久、这样的稳固,而且活出许多美好的见证,给晚辈留下如此完美的榜样,是因着:

  第一,他们双方都清楚神的带领,在未结婚以前对婚姻的态度和观点都非常慎重,愿意凡事都活在神的引导之中。王明道结婚的时候二十八岁,在传道时能接触到许许多多的女性。但他曾一度抱独身的思想,要像保罗一样,所以没有考虑自己的婚姻问题。另外,他特别感觉到,自己的家庭绝对容纳不了一个外人,因为他母亲把他和他姐姐看作是自己的财产,不容外人和她分享;若有其他女子进入她的家里,这个家肯定就不可能有安宁的日子。这一点,王明道心里是非常清楚的,所以他精神上非常痛苦,以致他不愿成家。

  直到1925年,他到了南京,碰到一位年长的神仆贾玉铭牧师。贾牧师告诉他说,作为传道人,若不结婚,你的工作只能做一半,你只能在弟兄中间做工作,若你在姊妹中间做工作,就有可能招来非议,碰到更多的试探和引诱。在贾玉铭牧师的劝告之下,王明道才打消了独身的念头。

  第二,他们没有随着自己的肉体喜好和欲望,愿意行在神的旨意中,让神一步一步地带领。他们的婚姻是神特别的拣选,祂为了中国教会的需要,预备了这样一对匹配的夫妇。他们结婚的这63年,真是坎坷的63年。刚结婚的头几年,刘景文作为小媳妇,在家里蒙受婆婆和大姑子的种种难为和无理对待,但都靠着主过来了。王明道的事奉工作,一年常有六个月在外面,刘景文带着一个儿子在家里操持家务,还要忍受婆婆和大姑子的恶意和无理冷待,实在不容易。

  王明道在外面工作的时候,也遇到不少的试探。因为他讲道很有恩赐,常常吸引许多听众,所以有些女子对他也产生爱慕的心。但王明道在这些事上非常清醒,本着圣经的教导去对待,在试探还未来到之前就远远地避开了。

  总的来说,他们的婚姻美满,除了是神的拣选之外,还加上他们在婚姻的事上严格遵照圣经原则去做。

婚后试炼

  他们在杭州结婚以后,一同到了上海,接着又到青岛。王明道在青岛做了一段时间的工作,然后从青岛回到北京。到达北京已是黄昏,回到家里,母亲和姐姐都已吃过晚饭了。按理,儿子带了新媳妇上门应该是一件喜庆的事,可是母亲和姐姐对他们非常的冷淡。只说:「我们已经吃过饭了,你们自己准备饭吧。」随后都回自己的屋里去了。这场面,实在令他们尴尬。他们屋里只有一张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还要自己张罗做晚饭。若是换了别的媳妇,遇见这种情形怎能受得了,面子往哪里搁呢?但此时已是王太太的刘景文却处之泰然。能包容体谅、忍受轻慢对待,从不计较人的恶。

  王太太生活朴素,没有奢侈的向往,也没有要刻意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她的人生完全是交在神手里,让神一步一步地带领。她在她丈夫的眼中,是他的爱妻、他的诤友,也是他的助手。

  王先生的家庭环境比较复杂。由于母亲和姐姐院子里的租户中间有不孝敬父母的儿子,顶撞婆婆的儿媳,虐待妻子的丈夫,邻舍间彼此说谎,互相争吵。一个小小的院子里住上十户人家,他母亲作为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幼小的孩子,与这些人周旋,实在不容易,常常受人欺负、生气流泪。多年来的痛苦经验,使他母亲认定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好人。她认为所有的儿子都不孝顺父母,所有的媳妇都虐待公婆。因为有「娶了媳妇不要娘」这种的成见,王先生和妻子回到北京,进了家门后所遭遇的冷待就不足为奇了。他的母亲把媳妇看作外人,存着戒心,这样,王太太作为新媳妇,在家里的处境和试炼也就可想而知了。

  她在家中经受了种种试炼,但却从来没有发过怨言,反而常常安慰她的丈夫,劝导他。因为她知道,进入这个环境是神亲自带领的。她还不满二十周岁,陪丈夫到一个离家三千里的地方来,除了丈夫以外没有一个亲人,忽然遭遇到这种风波,按理说应当比丈夫痛苦很多。但她用一种很镇静的心情和态度来应付这一切试炼,使她的丈夫少受了许多痛苦。 她结婚后有一段很长的时期,总是和丈夫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道大姑子什么时候会忽然生气起来。他们十分谨慎,不敢多说话,怕不晓得会因着哪一句引起误会。他们有时候从外面回家,一进胡同口,心情就紧张起来。这种生活,不是过来人真不知其中的滋味。

  丈夫出远门的时候,她在家中受了什么委屈,在丈夫回来之后,也从来不对他诉苦。有时王先生听到姐姐无理的话语,心中忍受不住,她就说:「我们不要怪罪姐姐。她并不是明知道我没有错处,故意同我作难。在她眼中,看着我实在不好,当然难怪她要对我不满意。如果我处在她的地位,我也会生气的。世界上无缘无故欺负人的,实在没有几个。」 有时候,听到大姑子生气,在院里大声说话,她在外院就自己小声唱赞美诗,免得自己听见不适宜的话,不能得胜、以致被激动。她从来不与大姑子顶嘴。她说:「如果我同姐姐冲突起来,将来怎样再相处呢?既然大家还必须一同过日子,就不要逞一时的快意,以致伤了和气。

  王太太最初受这些难堪的时候,心中自然也感觉不舒服,也曾流过不少眼泪,但她始终深信凡所遭遇的,没有一样不是经过慈爱的父神的允许才临到她的。祂既然许可祂的孩子受苦,一定因为有许多功课是她必须学习的。所以她靠着主能克制自己,不敢任性发作。经过长时间的磨练以后,她对自己有了更深的认识,对神的心意也就更多明白一些。

  王先生在《五十年来》一书中,曾经提到过他们家中所遭遇最严重的两次试炼。从那两件事看来,像这样无理的待遇任谁也受不了,但我们看见王太太就是这样默默地忍受,一句也不为自己争辩。

互相磨合

  王先生在《五十年来》第七章中忆述了他和妻子的婚后生活,既有两个人性情不同产生的摩擦,也有王太太的爱心忍耐、体恤别人的美德。让王先生自己来说出他妻子的长处和优缺点,是最恰当的,比我们只从外面观察要中肯有力得多。

  熟悉王先生和王太太的,不论是他们同辈的或是晚辈,都知道他们二位的性格迥然不同,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所以在被捕前的二十多年里,他们经历了切磋适应。但在关键的时刻,我们却看到神所安排的这一对夫妇,已经被磨合为大卫手中的「光滑的石子」、成为合乎主用的器皿

合一器皿

  王明道先生是中国著名的传道人,也有耶利米先知一样的风格,斥责罪恶时痛快淋漓。他尽自己的职守、嫉恶如仇,在教会中大声疾呼,痛斥社会上、教会内的一切败坏。然而王太太却是温柔体贴,能包容别人。神在王先生身上显出公义,在王太太身上显出慈爱,把这两个不同性格、不同风格的人结合在一起,做成了祂手中合一的器皿,显明了神的完全。

  他们夫妻之间并非没有争吵。由于两人的性格不同,家庭背景不同,所受的文化教育也有差异,因此在许多事上都看法不尽相同,所以在生活中常有摩擦、甚至争吵。在争吵的时候,有一次王先生就说:「我们过不了啦!」意思是说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老是这样吵不行。王太太就非常严肃地说:「你不能这样说,不许这样说。」在很多的事情上,人若逞一时的意气、没有及时煞住,就会给撒旦留出破口。很多夫妻讲话轻率、意气用事,常常说「过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吧」,以后这个家庭就真的这样分裂了。所以王先生一讲:「我们过不下去了。」虽然当时他绝对没有想要离婚,但王太太连这样一个苗头都不容许在他们夫妇中间出现。——「不许这样说。」——是不给撒旦留地步的一个休止符。

  他们俩晚年住在上海的时候,有一天儿媳蔚芷回到平江路家中,正遇上王先生与太太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的事在怄气。王先生愁容满面,坐在椅子上,王太太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王先生还在高声说:「我顾不了你了,我一定要去上诉。」蔚芷见到这一情景,知道一时半刻解不开这个疙瘩。由于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了解很深,蔚芷就开了个玩笑,取来白纸一张、笔一枝,交到王先生手中说:「爸爸,你既然不管妈妈了,就请你写一纸休书,写好后,我马上带着休书和妈妈到我娘家里去住。」这一次,王先生笑了,说:「妈妈是不会离开我跟你走的。」

  王先生在他《五十年来》一书中说,我们在生活上都有摩擦,但我们心中没有阻隔,说过就算了。这也是他们婚姻真实的一个方面。

  王太太的性格很坚强,很少看见她哭。她刑满释放后,从就业单位回上海,见到妈妈的时候也不哭。她说,她妈妈去世时她也不哭,这并不表示她不伤心,而是因为知道妈妈回天家了,所以很平安。就是王先生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她想到丈夫所去的是佳美的地方,也看到丈夫临终前卧床那一段时间,这儿插一根吸痰的管子,那儿插一根胃管,又有输液的管、氧气管,很是痛苦,能够早点离开世界,也是他的福气。

  她侄女得知姑父病逝的消息后,因家中有病人,无法前来陪姑姑,就打电话想安慰她。但还没说两句话,她侄女就泣不成声了,她反说她侄女:「你哭什么啊!他到天父那儿去了,比什么都好,好得无比。所以,有人劝我节哀,其实我没哀,心里顶平安。谢谢天父。你不用来,天这么热,这儿人手多,什么都有人照应,你好好在家照顾病人吧!我挺好的。」她侄女反而从她那里得到了安慰。

  有时候,她也会发脾气。每当看到丈夫讲话讲得不合宜了,就要拦阻她丈夫,拦阻不住的时候,她也会发怒。有时用手捂住她丈夫的嘴,有时就拍拍他的腿,示意他说得不合宜了。

  有人对王太太说:「你很疼你的丈夫。」她说:「我不只是因为他是我的丈夫,才对他好,更主要的因为他是神的仆人,所以我要照顾他。」 对她敬爱的丈夫的晚年软弱,她只说:「他也是人哪!」「人的软弱不一样,到了时候,神光照他!」她自始至终敬重丈夫为神的仆人,自己也是服事神的仆人。

  他们的感情非常深厚,共同生活了63年,其间虽然有二十多年被外力分隔开,但分离后的相思之情,使他们夫妇间的感情更加浓郁了。她给丈夫写的信,他们都收集起来保存着。

  王先生喜欢唱诗,在监狱里也不断地唱诗,神藉着诗歌给他不少的安慰和力量。他能背很多的诗歌,其中最喜欢唱的是:「All the Way My Savior Leads Me 全程主领」和「Onward Christian Soldiers 基督精兵」。在《基督徒诗歌》中,有许多首诗歌是王先生翻译的,《基督徒诗歌》五线谱本上的中文墨笔字,是王太太写的。她晚年提到这事,说整本诗歌里只发现第37首有一个音符抄写错了,一直引为憾事。其中也有许多是王太太帮助王先生翻译的。例如「全程主领」这一首诗歌,是他们1931年6月在黄县工作时翻译的。王太太那时正患肺结核,王先生不能撇下自己的妻子独自往黄县去,所以那里的肢体知道这种情况,就对王先生说:「你可以把你的夫人接来。」这是王太太唯一一次陪王先生出去工作,一般都是王先生一个人出外工作。

  王太太在黄县停留了四个月,在一个很安静的院子里面修养,没有其他的药物治疗,在医生的指导下,只是每天做日光浴,她的肺病就钙化好起来了。就是在那里,他们第一次听到了「全程主领」这首诗歌,觉得非常好。以后,王先生就把这首诗歌翻译过来,当时因其中有一句,怎么想也想不出比较合适的译法,一拖就拖了两三年,才把它译完。王先生喜欢唱诗,王太太喜欢音乐,在《基督徒诗歌》的出版上,实在凝聚了他们两个人的智慧。因为王太太对英文诗歌不但会弹,也会唱。她觉得诗歌能感动人,可能有些诗歌是王太太建议王先生翻译的,她自己也参与了一些文字翻译工作。在王先生创办的《灵食季刊》里,有署名为「文译」的部分,都是王太太译的。如《灵食拾零》一书中的《基督是你个人救主吗》、《一个药剂师的故事》、《一个蜘蛛的网》。

一、敬虔之家

冯氏女校

  1909年3月29日,刘景文女士出生于江苏省江阴县棋盘街长老会大院,她的父亲刘德森原来是江阴南长老会牧师,后来调往浙江德清县长老会工作。刘景文幼年受教于杭州宏道学校差派去德清任教的老师,当时大约只有十来个学生。十岁时,她到了杭州,进入圣公会所办的冯氏女校(Mary Vaughan High School)读书。

  冯氏女校是英国女宣教士玛丽·沃恩(Mary Vaughan)创办的基督教学校,刘景文在这里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学习英语、又学习了弹钢琴。刘景文极有音乐天赋,据说因校中只有一架钢琴,而学生们都住在学校里,要弹的人很多,所以她每天只能练习两个小时。虽然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练琴,但她却用心去学,所以琴艺非常出色。到她晚年的时候,虽然在狱中有二十多年没有碰过钢琴,又双目失明,但仍能非常熟练地演奏百首以上的赞美诗,并且能随意变调。她的记忆和娴熟的弹奏技巧,实在令人叹服。

  钢琴对刘景文的一生和事奉都起了很大的作用。她在钢琴上的造诣,后来对她丈夫王明道先生的事奉给予了很大的帮助。王明道先生所创办的基督徒会堂没有唱诗班,只有一人司琴,这个人就是刘景文。而且正是这司琴的事奉,成了她和王明道二人婚姻的媒介。

  有一位新西兰的女宣教士Miss Wood 对她的影响非常深远。1919年前后的中国十分落后,人民生活贫困,生活环境也十分恶劣,贫苦人的子女得不到良好教育。但Miss Wood 在那些贫苦的孩子中间做宣教的工作,举办主日学。刘景文晚年的时候,还很清楚地回忆起Miss Wood 的爱心叫她深受感动。当时贫民的孩子都很肮脏,卫生条件非常差,身上、头上都长了疮,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但是Miss Wood 却在他们中间,非常安详地坐在一边,看着那些孩子嬉戏玩耍。这位宣教士的爱心行为,对刘景文的一生都产生了深远影响,使她日后也成为一位非常有爱心的人。

  刘景文在学校读书是完全免费的。她在晚年回忆往事时说:「我在冯氏女校读书及吃饭都没有花过钱。现在回忆起来,那时真不讲理,从来也不问问学费,饭费该怎么付,仿佛一切得来都是理所当然,没有一种感恩的心。现在回想起来,非常亏欠。」

父亲的熏陶

  刘德森牧师从浙江德清县调往杭州耶稣堂工作时,生活十分清苦,每月七元菲薄的收入不敷家用。当时刘景文的二哥正在湖南湘雅医学院读书,家中支出日增。为了弥补支出的不足,刘景文的母亲还要制作鸭绒被子,以增加收入。以后,她又教了其他经济困难的妇女学这门手艺。

  刘德森牧师夫妇是信仰虔诚、品行极好的信徒,刘景文女士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出生长大,成为一个贤淑的女子,容貌秀丽、气质清逸。

  她父亲对她一生起了非常大的鼓励作用。刘牧师是一位庄严,德高望重的牧师,对基督福音的信仰纯正笃实,有几件事情叫刘景文毕生难忘。

  当刘景文十二岁那年,在学校举办了一项有奖智力竞赛活动。有的题目对参赛者有年龄限制,超过了某一年龄的界限就不能参赛。刘景文去参赛赢得了奖品,非常高兴。父亲就问她:「你今年几岁了?」她说:「十二岁。」她父亲就说:「你可知道,这比赛是为几岁的儿童预备的?」接着就语重心长的对她说:「每当你看到这个奖品的时候,你就当受到责备。」从那以后,刘景文就立志要做一个诚实的人。

  1923年,她读初中二年级,那年她14岁。她所在的学校请她父亲在学校的校庆感恩聚会中,给全校讲道。她父亲就讲了神伟大的救恩,主耶稣替人挂在十字架上舍命流血的事实。当他讲到约翰福音十九章,特别是第五节的后半句「你们看这个人」这句话的时候,哽咽得讲不下去了,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这情形,在她父亲的身上是从来没发生过的,所以在刘景文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台下听的人多有低头流泪的,这时,听众的心灵里真是看见了这个人——主耶稣。祂在彼拉多前受审,被那些同族的人戏弄、鞭打、辱骂,以致头戴荆棘冠冕,手足被钉,都是为了自己这个罪人。许多人听后,就认罪接受主耶稣作他们的救主。正像哥林多前书12:3所说的:「被神的灵感动的,没有说耶稣是可咒诅的。若不是被圣灵感动的也没有能说耶稣是主的。」刘景文就是当时许多得救的人当中的一个。以后,这段经文陪伴了她一生。从此她走上了跟随主的道路,并至死忠心地接受了从神手里给她的一切。

母亲的影响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换句话也可以这样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刘景文的母亲对她的影响非常深远。她母亲具有忍耐各种患难的耐力、坚韧的意志、慈惠的心肠、同情和体恤的心怀、宽容的胸襟,无论处顺境或逆境都有一颗顺服的心。这些美德都能在刘景文身上看得到。

  刘景文的母亲名叫张美云,是江苏省苏州人,生于1880年。自幼丧母,在继母面前生活。她嫁给刘德森牧师作继室的时候,才十八岁,而丈夫比她大十八岁。刘牧师前妻去世后,留下了两个孩子,一个七岁的弱智男孩和一个四岁的女孩。刘师母不但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子,也是一个非常贤慧的妻子,她善待前妻留下来的儿女。前妻的大儿子智力不是很好,有时她也许对他严厉些,但是那都是为了他好的缘故,并不忌讳人家说她是后妈。她自己亲生的大儿子有不良的生活习惯,她对他也是非常严厉,这给刘景文留下了非常好的榜样。

  刘德森牧师是自由传道人,没有固定的收入,全凭信心生活。而刘师母要带两个仅比自己小十岁上下的孩子,还要帮助丈夫在教会事奉。结婚不久,她生了第一个男孩,以后又生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小女儿——刘景文,一共四个孩子。因为家里生活困难,她便常到富人家的田里去捡人家收割时所遗下的稻禾。她还教本村儿童读书识字,以自己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刘师母幼年因和教会有接触,受过初小教育,不缠足,不穿耳。

  刘师母大儿子和女儿描述他们小的时候家里的光景时说:「我们住的房间不大,都在一个屋子里睡觉。但我从未见过母亲睡在床上是什么样子,因我睡的时候,她常是在油灯下纺纱织布,等天亮我醒来,她早已在操持家务了。」从刘师母给孙女讲的一些事情当中,说明她的父母都是信主的,自己也在结婚前就信了主。

  刘师母是一个非常刚强的女子。尽管她丈夫前妻的女儿在事业上很有成就,女婿是常州医院的院长,经济很富裕,但是刘师母从来不向她要钱,宁可自己亲手操作,把鸭毛买回来,经过挑选加工做成被子卖给人家。就是用这么一点点的收入,来填补自己的大儿子刘崇恩在湖南湘雅医学院念书时所领奖学金的不足,直到他毕业。刘师母和丈夫在杭州所住的房子,也就是刘景文童年时住的,是她自己靠着辛劳积蓄起来的钱,跟人家合伙建造的,是中国旧式的房屋。前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无花果树。

  刘师母和她继母、以及继母所生的弟弟妹妹都相处得很好。抗日战争爆发时,继母和其他亲戚都逃到上海避难,刘师母就把他们接待到自己家中住,和这些亲戚始终和睦相处。五十年代,刘师母的孙女回上海看望她,她还叫孙女陪她一起去看望后来迁到上海居住的亲戚,直到她离世前,和他们都有很好的交往。

  1934年夏天,刘牧师在杭州病逝。病危的时候,他唉声叹气的样子,好像有什么心事放不下来似的。刘师母就问他:「你还有什么心事放不下来呀?」刘牧师说:「我就怕你当我一断气的时候你就哇的一声哭出来。」她回答说:「你平平安安的去吧,我不会哭的。」因为刘牧师深信自己所去的地方是一个佳美的地方,既然他是去佳美的地方,却恐怕他妻子在感情上忍受不了,所以才放不下心来。这件事对刘景文很有影响。王明道先生逝世的时候,刘景文也没有哭,就像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母亲没有哭一样。这对许多人来说,很难理解。

  刘牧师去世后,刘师母和几位同心的肢体一起担负起教会的工作。1952年,她孙女有机会回到老家杭州和她同住了五个月,当时她已七十二岁了,还经常外出看望肢体。教会里有婆媳不和的、夫妇争吵的、妯娌相争的,都来找她,她就用圣经上的话劝导他们,并经常能直接指出他们的缺点、错误。她不会讲道,但和她谈心的人都能从她得到帮助,看到自己的毛病,然后心平气和地离去。

  她常用自己的钱去帮助孤寡的人,也帮助经济困难的肢体学会谋生、自食其力。她孙女说,她亲眼见祖母教一位老寡妇磨豆浆,送到顾客家里,又指教一位弟兄学补鞋以谋生,还教两三位中年姊妹作鸭绒被出售、以维持生活。她从不在家里闲坐,更不轻易走进邻舍的家门。认识她的人为她作见证说,她为主做这些工作,几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

  有一年,她孙女到杭州来看她,那是阳历三月一日,而阴历年期间她做的四碗年菜还在,她和孙女吃了十几天才吃完。那时她孙女是十八岁,这点菜她孙女几天就能吃完。然而看见祖母每天在锅里做饭时,就把这几碗菜放锅里热一热,吃时只用筷子夹一点菜就饭。她孙女看到这里,也就不忍心多吃了。

  那时,刘师母在杭州的家中还接待着一位年已八十五岁的高老小姐和另一位王老小姐。她们都比她年长十几岁。她们俩原是信佛的,曾到尼姑庵削发为尼,并烙了手指头,以表示对菩萨的虔诚。后来听到福音,接受了救主,愿意离开尼姑庵。但二人家中却没有人愿意接待她们回家,她得知后,就把她们二人接到自己家中。起初她们还有一点积蓄,她们的家人偶尔几年来看一次,后来就没人过问了。刘师母住的院子里没有自来水,九户人家共用一口井,要自己从井里提水上来,倒在房内水缸里以供使用。每日三顿饭、洗脸、漱口,都是她一次一次端到她们房中,用后再一样一样地端出来清洗。大小便的时候,在屋里放一只可坐的木桶,每天清洁工来清洗一次。她家中没有佣人,每次外出工作时,都得先安顿好这两位老人。一个老年的寡妇独居也就够难的了,再要服事两个比自己更老、更软弱的人,若不是神的大爱,世界上哪会有这种事呢?1952年,听说王老小姐已去世了,1953年,高老小姐也无疾而终。

  她孙女谈到祖母的时候说:「祖母工作完了,就到她称为『小间』的屋子里,在那里读经、祷告和写信。这屋子的面积约有三平方米,平时没有人进去。她若有空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话,就拿起放鸭毛的口袋(是杭州小纺绸做的袋子,绸子滑,鸭毛不会粘在上面)和小铁罐等器具,开始整理鸭绒的工作了。杭州的夏夜非常热,无法入睡,她就灭了灯坐着,一面和我说话,一面手里不停地理鸭绒,直到天气稍凉,才放下手里的工作上床去睡。祖母说她年轻时,国内还没有看得起鸡毛鸭毛这东西,都把它当作垃圾扔掉。但她见到外国人所用的鸭绒又暖和又轻便,就把饭店和邻舍杀鸭后所弃掉的鸭毛捡回来,洗净、晾干,放在布袋里,有空时把细绒撕下、积攒做被,撕去绒的羽毛轴做枕头或坐垫。在我父母或叔叔姑姑、以及我们作孙辈的结婚的时候,她除了送他们一本圣经外,还送给我们一床她辛苦制成的鸭绒被。在生活极困难的时候,也会将自制的鸭绒被出卖,以维持生活所需。」

  刘师母谈到刘牧师的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时,说到许多艰难的经历。但她没有流泪,只是爱他们,替他们设身处地地去想。抚养他们比抚养正常的孩子要吃力得多,但她靠着主,事情都容易过去了。

  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又生了第二个男孩子名安宝。这孩子特别乖,但患有严重的骨结核,不能走路,整天坐在一架极简陋的木推车里,没有尝过同龄儿童所享有的一切乐趣。这孩子三岁时,她又生了最后一个小儿子。安宝得知有了弟弟,就把自己仅有的一件破玩具用手绢包住给了妈妈,并说:「把这个给弟弟吧,我大了不玩了。」刘师母因为要照顾的孩子多,所以十分忙碌,但安宝总是乖乖地坐在木车里。这孩子在五岁左右就被主接去了,每当想起这个孩子,刘师母就流泪不止,以后几年中间,没有人能安慰她这一颗慈母的心。直到有一天,神对她说话了:「是我把他接到我那里去了,你为什么伤心呢? 」她对人说:「真奇妙啊!道理我都明白,但神亲自对我一说这句话,我的心立刻得了安慰,再不为他流泪了。

  1953年,大儿子回到上海工作,她就从杭州到上海与大儿子、三儿子、大女儿相聚了。每日三餐是和大儿子夫妇同吃,因住的房子小,休息就到她丈夫前妻所留下的大女儿那里,和她同住一室。

  1955年8月,她在北京的小女儿刘景文和女婿王明道失去了自由,住处被封,因未判刑、不准接见,音信全无。但她心里十分清楚,这是神的儿女为真道极力争辩的必然结果。她信心坚固,除了祷告之外,别无可做的。

  1956年9月30日,小女儿和女婿被免于起诉释放,回到北京原住处。于是她便去北京与小女儿和女婿作伴,住在一起。在这期间,王明道先生由于灵里争战很激烈,甚至一度曾痛不欲生,刘师母极希望他刚强起来,向神悔改、重新事奉。她陪着小女儿、女婿,度过了这一段极受煎熬的日子。

  1958年4月底,神允许一些人当着她的面,再度把王明道先生逮捕走了,接着又从另一间屋子里把她女儿带走了。她当时已是七十八岁高龄的人,然而靠着得胜有余的主,她安安静静、顺服地从主手中接过了这一苦杯,独自回上海去了。之后,每当她提起这些事,总是说:「天父全晓得的,这些人噢!他们不知道他们所做的是什么事情,怎么好啊!」一面说,一面摇头叹息。

  1963年,刘师母的女婿王明道被判无期徒刑,小女儿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这对她的打击会有多么大啊!但她还是照常读经、祷告、看望肢体,安静地生活在主面前,使周围的亲人和肢体都得了安慰和力量。小女儿和女婿判刑后,就可以和家属通信了,她就按时给女儿、女婿写信,安慰勉励他们爱主。有时候只准写一张明信片,但在短短的几行字里,也使收信人得到了安慰。

  60年代末,刘师母三儿子病故,大儿子也在1972年5月底病逝。三个儿子都在她之前被主接去了。两个儿媳妇都还没有信主,孙子们又和她不在一起生活,从人的角度来看,她真是既孤单、又凄凉。

  1972年6月初,她孙女回上海奔父丧时,希望祖母和她一起去北方住一段时间。她对孙女说:「你哪有那么多大米烧饭给我吃呢?我还是在这里好!你放心去吧!有天父呢!」当时,北方农村大米是很难有的,但她当然不是因为大米的缘故。她十分爱这个孙女,但她也惦念着所有在上海和在杭州的孙子、外孙,尤其放不下她丈夫前妻的大女儿。大女儿此时也八十多岁了,丈夫早亡,虽有儿女十个,而能有力量照顾她的却不多。大女儿当时患有老年精神分裂症,生活起居都需要刘师母照顾,用主的话来帮助、提醒她。因着这种种原因,刘师母的孙女就不再劝她和自己同行了。在孙女要动身北上的前两天,她问孙女:「你有几件绒线衫?」孙女说:「有一件。」当时有一件绒衣就很不错了,但刘师母把自己仅有的两件毛衣中的一件深蓝色的给了孙女,这是她大媳妇几年前给他织的,还很新。她孙女不忍拿她的,请她留下、多一件替换的。她却说:「你知道这是我给你的呀!我的一件绿色的,穿到死也穿不坏的,你拿去吧!我除了贴身衣物之外,只留下几十块钱火葬费就行了。」说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谁料到,这竟是她最后和孙女的话别呢?她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亲友和儿孙儿媳中也有人给她些钱、布料、毛线等等,但几乎不见她穿用什么,不久就都分送给有需要的人了。

  刘师母的孙女说,她虽然没有给孙女或别的人讲过道,但却是每天都在行道。她的信心和好行为,是影响她孙女一生重大的因素。刘师母无论遇到什么事,都立刻思念到主的话,谁若是在她身边,她就随时和谁分享,总是用信靠顺服的心来领受从神手里所给予她的一切,在任何境遇中都能平静安稳地度过。她孙女眼见祖母因着信靠神,能有如此伟大非凡的人生,就增加了信心,后来在各种遭遇中,因为神的应许、又有祖母的榜样,就深信神也能把她带领过来。

  刘师母一生中送别了丈夫和四个孩子,唯一在身边的大女儿还是个病人,最爱的小女儿却在捆锁中不得相见,真可以说是「幼年丧母、中年丧偶、老年丧子」,人生三大悲剧都集于她一身了。在世人看来,那真是无法承受的,但爱我们的父神使她的日子如何、力量也必如何,并靠着得胜有余的主,使她终能成为一位荣归天府的基督战士。

  1973年夏天,刘师母小女儿刘景文刑满释放后,在监狱外监督劳动。当刘景文得到第一次探亲假时,就回上海看她妈妈,共享主恩。假期满了,小女儿要回农场,分别的时候,小女儿坐在三轮车上,母亲站在门口,母女俩高高兴兴笑着互相招手说:「再会!再会!」是的,这蒙神所爱的一家人,现已在天上乐园里相会了!

  1974年初,刘师母九十四岁那年被主接去,临去时穿的是她平日所穿的旧衣服,帽子是外孙媳妇蔚芷在她火化前,把自己戴在头上的毛线帽摘下来给她戴上的。在她的遗物中,除了一本常用的串珠圣经以外,没有一件像样的衣物,但她在基督里,却是何等的丰富!

  刘景文姊妹晚年的时候,样子十分像她母亲,而且是出奇地像。有一次,服事他们的弟兄给她拍了一张在花园里独自坐在轮椅上的照片。那弟兄想,她家里人多,就多冲印了几张给她的侄女、侄儿寄去。她的大侄子看到照片以后说,哎,这是好婆的照片呢。(好婆是南方人对祖母的一种称呼)但是好婆在那时候还没有彩色的照片呀!她儿子天铎看了照片,也是这么想,唉,这是外婆的照片嘛!这就是说,刘景文在晚年的时候极像她的母亲,真是惟妙惟肖,像得逼真,以至于自己的侄子、自己的儿子看到她的照片,都认不出是他姑母或母亲的照片。她们的容貌这样像,贤淑的品德,对丈夫和弟兄姊妹的那种爱心,也是同样地相像。

《又四十年》是怎样写成的

  一个伟大的人物,我们只知道他的前半生,却无法了解他的后半生,总有一种遗憾的感觉。对于王明道先生,大家就有这样一种感觉,因为他前半生的自传《五十年来》发表后不久,就身陷囹圄,与世隔绝了。1980年他离开监狱,回到上海时,已是八十岁的人了。由于眼目欠佳,难以执笔写作,所以他后半生的记录是个空白。事实上,在中国也没有人敢写他的传记,因此大家只有望洋兴叹了。

  西方一个差会的负责人,鉴于王先生已年近九旬,活在世上的日子到底还有多久,谁也无法得知;如果他的后半生没有记录下来,就与世长辞了,那对中国教会,乃至普世教会,都是一个莫大的损失。所以1989年10月他亲自去上海看望王先生,征询王先生的意见,该差会是否可以从事王先生后半生传记的出版工作。当即得到王先生的首肯。继而他又询问王先生:「您认为有哪些人可以写你的传记?」王先生只提了一个名字:王长新。他听了很高兴,因为他晓得我这个人。

  同年11月,我收到该差会负责人一封十分恳切的来信,请我祷告,看神是否要我作这个工作。我从来没有想过写王先生的传记,因为我没有材料。虽然报章杂志或是书本上有一些零星的记载,但错误百出,根本不足为凭。于是我开始为这件事祷告。经过两个星期的求问,我深感义不容辞,就回了一封信给他,说明实际的情况:「我必须亲往上海,与王先生面谈;而且我内人敏如姊妹也必须与我同行,担任录音工作。」我得到的答覆是一切都没问题。该差会愿拿出五千美元,作为我们中国之行和写作的需用。他盼望我们立即成行,我说:「不行,此时中国天气很冷,即使让我们住在上海宾馆,也还是不行,因为每个宾馆都有国家安全局人员,我们天天往王明道家跑,一定会惹人注意。那是自讨苦吃,而一事无成。必须等到春暖花开,我们扎进王先生家就不出来才行。」他同意了我的意见。

  老实说,我没有兴趣去中国。几十年在那里度过的辛酸岁月,使我不愿重蹈故土;而且再去那里,会遇见什么,也很难逆料。但是为了完成这个写作的任务,我必须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我们决定旺春成行。

  1990年4月4日,我们动身去中国。离开中国,毕竟已有7年了,对于国内当时的情况,需要先有一个了解,所以我们的第一站是香港。在那里有一位弟兄把他珍藏的多篇五十年代在《天风》杂志上发表的重要文章送给了我。同时我也了解到,在王先生身边有一个服侍他的人是可疑的,需要多加注意。在香港我们买了一个质量较好的小录音机,也买了一些磁带。为了让我们将来录好的磁带能被安全带到国外,我们也安排了外国人在指定的时间到上海去取。

  4月11日下午,我们离开香港去上海。在虹桥机场我见到了中国海关的工作人员。他们看我戴一副金边眼镜,白发苍苍,肯定我是老华侨回国探亲,对我非常客气,并且表示热烈欢迎,行李一点没有检查就过了关。同时我也见到了阔别多年的人民解放军,他们对我这个当年不屑一顾的四类分子,也是殷勤备至,热情接待。而且还亲自帮我们把行李车从拥挤的人群中推出机场,替我们喊计程车,真让我受宠若惊。

  我们从机场迳往火车站。以外宾身分买了两张软席客票,就到了老家苏州。久别重逢,家人当然都很高兴,但因为下雨,大街上和隔壁邻居却没有人见到我们。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回家探亲。从家里再出去,就没有问题了。这是我们预定的计划。

  在苏州住了几天,看上去我们俨然是国内城镇居民,再没有人会怀疑我们是国外去的人了。十五日,我们带了一点行李,坐硬席车去上海。把行李寄存在车站上以后,我们就乘公共汽车去浦东,看望一位朋友,了解上海的情况。我们同样被告知,在王先生身边服侍他的人不可靠,可能是政府或三自会派去作工作的。

  傍晚离开那个朋友家时,我们先打了一个电话到王先生家,是王太太接的,我说:「婶儿,我们是长新和敏如,想来看你们。」她很高兴,就说:「来吧!」但是当我提到我们要住在她那里时,她有些踌躇了,因为家里没有地方可以给我们住。后来她想了一下,就问:「在客厅里打地铺,你们行不行?」我说没问题。她说:「那你们就来吧!」这样,我去车站取了行李,就到上海武康路王先生的家里去了。这是我们扎进王先生家的第一步。时间已经很晚了,没有人看见我们进去。

  王先生已经上了床,但还未睡着。二老看到两个小辈远道而来,显得很高兴。给王先生烧饭的钱姐听说我们是从加拿大去的,主动提出给我们住在她的房间,她可以在客厅打地铺。我们接受了她的爱心。

  王先生睡着了以后,我们就跟王太太谈及我们此来的目的。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王太太一口拒绝了。她怕这本书出版了以后,会给他们夫妇和国内弟兄姊妹带来许多的麻烦和痛苦。这真像一盆冷水,泼在我们头上。我们感到很失望,但也无可奈何。时间已晚,就说都回房间去睡吧。我们怎么睡得下去呢?两个人跪在一个小小的单人床上祷告,向神倾吐衷肠。我们清楚这件事是神的旨意,而且此来也是神叫我们来的,怎么会遇到这样一种结果呢?我们把事情再一次恭恭敬敬地交托给主,求主引导带领。然后就钻进被窝里去了。因为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连翻身都很不容易。但想到主说,「狐狸有洞,天空的飞鸟有窝,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我们也就安然睡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王太太就起来了。听见我们起床的声音,她就走进我们房里来,对我们说:「昨天夜里我好好地想了一下,你们那么远跑来作这件事,也是很不容易的。如果你们能答应我三件事,就可以做。你们谈话时,我还可以在旁协助订正。第一,书在我们(指王先生夫妇)还活着的时候不能出版。第二,书中不要用弟兄姊妹的真名,免得他们受累。第三,书中不要提政府干部的名字。」我们一听,感谢赞美主!当即满口答应。这样,工作就开始了。

  每天来看王先生的人相当多,我们不想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所以一有人来,我们就停止谈话。敏如姊妹的录音也是秘密的。她把录音机装在里面衣服的口袋里。麦克风是由一条连接在录音机上电路线,从套在外面的短大衣袖子里面伸出来,直到手边,收录王先生的讲话。一有人来,就把它送进袖子里去,因此不容易被人发现。就这样,经过大约三个礼拜的时间,王先生四十年来的经历都被录进我们的磁带里去了。

  第二天我们吃过早饭以后,服侍王先生的章冠英弟兄就来上班了。我们寒喧了一阵,他就开始工作,一直做到天晚。他对王先生的帮助很大,王先生和王太太都很信任他。我从旁仔细地观察,我得出一个结论:我的工作瞒不了他。因此我就采取了一个策略,把他看作自己人,有分寸地向他交心,并且就我力所能及地善待他。我为他祷告,如果他是像别人所猜想的那种人,我希望他转变过来;如果不是,那我这样待他,就正对了。

  经过一天多的时间,我不时地从窗户里向外了望,看有没有什么动静。感谢神,平安无事。是他保护了我们。

  王先生是个严格守法的人。根据政府规定,来客住满三天以后,要去报户口,他对此一点也不马虎。我们是从国外来的,要到公安局去报到。王先生叫章弟兄代我们去做这件事,我们就依照规定,把护照和飞机票都交给了他。如果他是像别人猜想的那种人,他只要把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告诉公安局,公安局把我们的班机日期和航班号码都告诉机场,叫他们详细检查我们的行李,把我们记录的磁带都扣留下来,我们就空此一行了。我们只有为此祷告。

  我们安排来拿磁带的外国人原定是5月1日下午三时。当然那时我们已经把磁带摆好,装在口袋里了。但是她没有按时来拿,而是等到晚上九时半以后才来。那时章弟兄已经下班回家了。令人奇怪的,她还邀了一位作医生的澳大利亚姊妹同来。她告诉我,她带一个人同来,万一有人搜身,另一个人可以喊。一般来说,对外宾搜身是很不礼貌、也很不光彩的。当晚她们把所有录好的磁带都拿走了,并且立即带到了香港。

  5月2日,我们离开上海去北京,看到了多年不见的弟兄姊妹们。他们分别向我们提供了王先生被捕入狱后外面的情况,我们都录了音。这样又多了四五个磁带。12日回到上海后,想怎样把这些磁带带出去呢?适巧第二天艾得理牧师由一位外国青年弟兄陪同去看王先生。我想请艾牧师带走。那位弟兄说:「艾牧师受人注意,你交给我吧!」这样,北京的几个磁带也在当天带到了香港。

  5月16日是我们离开中国的日子。我决定提前三个小时到达机场,为的是给他们充分的时间检查我们的行李。如果别人的行李都是一看就过去,唯有我们的行李要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打开来详细检查,那就说明章弟兄已经把我们在中国的工作都告诉公安局了,我会很快地把这个消息转告王先生和王太太,那就成了章弟兄的一个大暴露。否则,那就说明人们对他的猜疑没有根据。这是我故意设置的一个测验,让事实大白于天下。我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我却想正确认识每一个人。那天的结果是,我们的行李和别人一样,顺利地过了关,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我想我应该实事求事,而不能以讹传讹。不管别人怎么说,在这件事上我总说他是清白的。

  这是我第一次的中国之行。

  尽管材料已经到了手,但离着开始写作还差得很远。加以华夏圣经教会成立后,忙得我不亦乐乎,根本就没有时间动笔。敏如姊妹在此期间就听这些磁带,并且把它们一个一个逐字输入电脑,这是不得了的功夫。

  我看过一些材料之后,感觉还是不够丰富,所以我又乘1992年夏去香港开会之便,跑了一趟中国。一方面是想拿到王先生解放后几本日记的复印本,另一方面希望能再得到一些材料,并且顺便在北京与一些主内友人讨论一下此书的书名。此次的中国之行虽然与上次相距只有两年,然而王先生夫妇二老都已离世与基督同在了。

  在上海,想复印王先生解放后几本日记的事落了个空,内心颇感惆怅。怀着沉重的心情到了北京,在李再生先生家里遇见了郑洁民先生(化名甄品道)。他跟王明道先生关系很密切,有人说他是个「王明道通」。我谈了在上海遇到的事以后,他马上答应日内即去上海,住在王先生儿子天铎家里,用手抄写与传记有关的那些部分的日记。别人想做这件事,也许做不到。但郑先生与天铎有特殊关系,所以不成问题。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鼓励。从郑先生我还得到了王先生第一次和第二次入狱前后许多十分宝贵的材料。更可贵的,是他详述了1979年底他与天铎同去山西荫营监狱接王先生的事,对我书写《又四十年》这本传记有很大的帮助。有很多事,他就在其中,应该说那都是第一手资料。我们几个人讨论了书名,结果一致同意,定名为《又四十年》。此次北京之行收获非常之大。

  回到加拿大之后不久,我拿到了郑先生所作的日记摘抄。他把摘抄作了复印件,装订成册,交给了我安排去取的人,然后由航空公司飞机驾驶员带到多伦多,既安全,又快当。我是去他住的飞机场宾馆拿到的。到了这个时候,就写作材料而言,基本上可以说应有尽有了。

  这是我第二次的中国之行。

  1993年4月,我们从美国请来一位弟兄,帮助华夏圣经教会的讲道和牧会工作,使我可以腾出身来从事写作。敏如姊妹则是把她输入电脑的材料都打印出来,按着年代和事情发生的顺序,剪下来摆在一起,我才开始写作。在写作过程中,我发现我需要许多篇《天风》上刊登的重要文章和讲话,特别是1951年4月召开的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包括全部参加人名单,甚么人在会上讲了甚么话),以及之后在全国各地开展的控诉运动等等。这些材料只有三自会的图书馆里有。怎么办?我找到了一位朋友。此人有资格进入三自会的图书馆,公开地,而不是秘密地,在馆内复印机上作复印件。我因而得到了我一切所需要的。凡我书中所引三自会领袖们的文章或讲话,我都有真凭实据在手里,他们根本无法抵赖或否认。

  我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初稿才得以完成。在书写时,我的脑子还很好用,但结束后放下笔来就不行了。我的脑子麻木了,精神上也似乎有些不正常。家庭医生给我开了比较强力的镇静剂,连续服用两个星期后情况转好,他就告诉我不要再用了。可能是怕我用多了,对脑神经不好。于是我开始静养,书稿连碰也不敢去碰了。

  1994年春,我和敏如姊妹从美国儿子处回来,收到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说当年十月初旬他们准备为王先生夫妇的骨灰安葬,希望我去参加,并说我参加了这次葬仪,《又四十年》就可以划上句号了。同时他们也表示希望我把已经写好的书稿带给他们一阅。

  去中国,要花很多的钱。此时那个差会的五千美元已经用光了,到底该不该去呢?我与该差会负责人联系。他赞成我去,并说飞机票可用他们夫妇乘飞机积累的英里里程来给我买。我当即函覆北京友人,我将准时前往参加二老的骨灰安葬。

  当我把写好的书稿拿出来一看时,我愣住了。这样的书稿怎么能给人看呢?许多地方都需要修改和重写,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没有办法,我硬着头皮一章一段地改,同时还要负责教会的讲道和牧会。这样,又用了整整半年时间才完成。现在总算可以拿给人看看了。

  到了上海,三位年逾古稀的圣徒用了一天一夜多的时间,把书稿逐字过目,读后一致认为书中内容是真实的和正确的,而且可读性强。其中一位弟兄提出,《一篇勉词》这一章可以放在传记全文之末。我觉得这个意见很好,就接受了。这篇勉词并不是我们第一次中国之行得到的材料,而是1985年秋敏如姊妹出国前,我请王先生给我个人的一些训勉,录在一个磁带里。我听了视如珍宝,觉得它不单对我有益,而且可能对每个人都是有益的。所以在我写书时就把磁带中喊我名字的地方都去掉,把它放在1985年发生的事那一部分,其实这篇勉词没有时间性,把它作为王先生的遗训,放在全文之末,可能要更好些。

  二老的骨灰安葬在苏州郊区东山的太湖之滨,王先生夫妇的至近亲友约30人参加了这次葬仪,我被邀在葬仪上证道。我对王先生后半生的认识和分析,大家都给以正面的评价。安葬仪式历时一个小时,就圆满结束了。

  值得庆幸的是,我在葬仪上见到了多年不见的王太太的亲侄女刘小玉。她提供了王太太在邯郸为主受苦的许多生动资料,是1989年岁暮她去上海时,王太太亲自讲给她听的。她也把她去山西荫营监狱看望王先生的经过告诉了我。后来又把王先生在监狱写给她和她丈夫的信作了复印件寄给我,使我能把那个时期发生的事写得更全面些。

  此次在上海,我得知王镇牧师参加三自会后突然离奇去世一事的当事人是黎培珍姊妹,我当即写信给她。她在回信中把事情详细告诉了我,使我可以正确无误地记载下来。整个事件令人怵目惊心。

  这是我第三次的中国之行。

  通过一再修改、订正和润色,到了1996年,全书的写作就完成了。

作者简介

  王长新长老(1923-2016年),青年时代先后就读于燕京大学新闻系和外文系,1946年蒙恩得救。1955年肃反运动开始后,王长新被打成「王明道反革命集团」成员,被逮捕、关押、劳改,在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和文革中都备受迫害,直到1979年。1983年,他获得赴美访问学者签证,一年后加入海外基督使团并移民加拿大,1990年创立了多伦多华夏圣经教会。本文原刊于2001年6月《生命季刊 第18期

我所认识的王明道先生

本文原刊于2011年6月《世代》夏季号,作者林献羔(1924-2013年)。

  王明道先生是神在近代中国所兴起、所重用的仆人。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而我对他的印象也很深。凡读过他的《五十年来》和其他著作的人,无不敬佩他。从他在家里开始聚会直到建堂,再到解放初期,他一直被神大用。他对神忠心,处事谨慎,对人和蔼,讲道有力;许多布道家各有不同的特点,而王先生的讲道特别清楚。

  1991年7月28日,王先生被主接去,息了他在世上的劳苦。当我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给上海的王师母刘景文女士打了长途电话,她证实了王先生于7月28日上午九时(夏令时间)去世的事实;当时,他们正在聚会,那个聚会立即变成「告别聚会」。感谢神!王师母是充满喜乐的。

  我在广西梧州建道圣经学院读神学的时候(1942—1944),就开始读王明道的著作。我一直喜欢读他的书,凡他所写的书我都卷不离手。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林保罗常说我所写的文章是「猫屎文章」,很臭。但我以为我的文章很「红」,因为老师用红笔修改的比我所写的还多!但自从读了王先生的文章后,我虽然学他的写作很不够,但却有改善。不过,这一点的影响是算不得什么的。

  1949年后,王先生一直屹立不动。他的《五十年来》是分期在《灵食季刊》刊出的。当时,我很喜欢阅读他的作品。当读到他在日军占领北京时所写的「在火窑与狮穴中」 一文时,我十分敬佩他在日本侵略时期的坚贞,他突破了许多外在压力,坚决不参加「基督教团」。于是在面对是否加入三自的压力时,我写信问王先生:「你现在有没有参加三自。」他回信说:「我现在仍坚持『在火窑与狮穴中』的态度。」这就给了我一个坚定的方向。

  我在给王明道的信中略做了自我介绍,说我的父亲是林保罗。他在回信中说:「林保罗是你父亲!我和他很熟识。他是广州、香港培灵会的讲员,我在1936年到广州主领培灵会时,到过大马站;我有病,他还服事过我。」

  以后,我就一直和王先生通信,我把我的书寄给他,他也把他的书寄给我;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认为我没有走错方向,其一,是因我有个好父亲。我父亲是美国宣道会宣信博士的学生;他在宣道会神学院毕业(Nyack,New York),曾在澳门白马巷浸信会、九龙城浸信会任牧师。其次,是我入了建道圣经学院和读慕迪圣经函授课程(Moody Bible Correspondence)。第三,是因我出来服事时,认识了王明道先生。他不只信仰纯正、生活严谨,更重要的是持守真道、尽忠为主,在末世教会中是个难得的好榜样。出于以上的原因,特别是王先生的缘故,我没有走错路!

  1953年2月19日在北京时,有机会与王先生同往参加基督徒学生会的聚会。那天早上,王先生讲《但以理书》第3章。当时我很留心地听课,并大受感动,发出示巴女王对所罗门的敬佩:「及至我来亲眼见了,才知道人所告诉我的,还不到一半。」(王上10:7)我想:「王明道就是王明道!」王先生那几天正忙于写稿,出版《灵食》季刊,于是我把他的书中那些没有读过的拿来细读、做笔记。我把他所有的著作(指我在广州找不到的)都读完,无一遗漏。王先生说:「我亲自校对稿件,每页校对七次,希望每本书没有一个错字;但可惜,每次出版后,还有两三个错字呢!」

  全部稿件送出付印后,他才有机会和我交通,使我不但在灵性上有长进,更重要的是信心被坚固,希望我能至死忠心。而在付校后,他才抽时间带我去游故宫、天坛、颐和园等名胜。我到北京时,王先生说:「你才29岁,我们看你的书以为你已有50岁了!」王师母弹得一手好琴。有一个晚上他们叫我弹琴给他们听,一同赞美神。

  我住了两个星期,要回广州了。王先生叫我久住一些日子,但我不能久留。在我辞别的早上,王师母替我们拍了一张合照,然后王先生送我到车站。王先生对我说:「近年来我很少送人到车站,因为很多人都变了节。」这次他送我前行,还买了月台票。火车开得远了,我虽看不见他,但还看见他的手在扬个不停。我想,我实在算不得什么,但他竟这样待我!

  在我回广州后,就经常与他通信,而他在信中勉励我要忠心事主,坚持到底。直到1955年8月8日,正是王先生结婚纪念日那天,他被捕了!那时,我亦知道我们被捕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1955年9月14日晚上,王国显、张耀生和我首批被捕。王先生和我的合照都被搜去了!同年10月间,预审员把一本《天风》给我看,内中有王先生的「检讨书」;我真不明白王先生竟会这样地写检讨。这检讨书没有帮助我,相反还给了我坏影响,这是王先生的一次失败;后来,他比我们先出狱。

  他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往三自会去,准备把教会带到三自的路上去。自他去三自会后(按:参照赵中辉实地访问王明道的记录。他的访问记录可信度很高),有许多信徒就不到基督徒会堂了!从此,王先生就感觉到信徒比他刚强。他一直呆在家里,没有领聚会,甚至准备结束他的一生。王师母在家看守他,她不愿看见他发生什么不幸的事。经过一段时间,他醒悟过来。他起来了!他宁可再受苦,也不愿意做个逃兵。

  1958年4月,王先生夫妇再次被捕。他们在山西大同被「改造」。这回王先生在狱中表现坚强,并没有丝毫妥协。他撤回「检讨书」,曾多次上诉而未蒙答允。这次他被判无期徒刑,直到1980年,被改判为一年有期徒刑,提前一年释放。王先生拒绝获释。他说,我在人面前无罪,有一年徒刑也有一年的罪,我不出监。后来监内负责人把他送到山上一处房子里,这房子原是为安置那些被释放的犯人,使他们住在那里等待家人来接;因为那里没有坐塌,这对于王先生这样一位八十岁的老人来说,真的很难忍受,他于是写信给他在上海的儿子,让他前来接他到上海。最先他没有户口,慢慢就落籍于上海了。他就在上海开设他的家庭聚会,凡来的人他都接待。

  我在监房的时候经常要填写表格。当我填到社会关系的时候,除了我的亲属外,我总得填上两位,一位是北京的王明道先生,另一位是九龙的胡恩德先生。王明道先生是全国「基督教反革命头子」,我的罪状之一是「王明道的爪牙」。当青岛一位弟兄访问我之后,他把这事告诉王明道。王先生说:「万万想不到献羔还站在我旁边!」

  1982年9月,王先生来广州医治眼病,我叫一位梅承恩姊妹往医院见王先生。他本打算在动手术后与我们一些弟兄姊妹交通,可后来我们听说广州不敢替他动手术,因他年高82岁,若有什么不测,会在国际上产生不良影响。于是,医院打发他回上海去;那天早上,他派人来叫我去见他。我立即通知王大伟等,几人前往梅姊妹家里一同交通;当天下午,王先生下出租车时,我上前扶他。他问:「你是献羔吗?」我说:「是。」他说:「我现在看不清楚了。」下车后,我们前往梅姊妹的家里。在上屋外石梯时,王先生问:「这里是大马站吗?」我说:「这是中署前路一号三楼梅承恩家里。」

  王先生一生经历过五个时期:清初、国民党时期、抗日战争时期、抗战胜利的光复时期和解放时期。在他的一生中,第一次被捕算是最大的失败;当他第二次被捕时,他已站起来了。当他第二次出狱后,他常对人说:「我是鸡叫前的彼得。」而现在我可以说:「他是倒钉十字架的彼得!」他也可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提后4:7—8)

  他息了劳苦,这真是好得无比了;但对中国教会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损失!在同路的人中,又少了一个,而且所少的是一个末世不可多得的勇士!我们会感到孤单!但有主的同在就不觉得孤单了!除了他一点的软弱,他的一生可说是我们的好榜样,正如保罗所说:「你们该效法我,像我效法基督一样。」(林前11:1)

追思王明道先生和夫人

本文原刊于2010年6月《生命季刊》第54期,由边云波(1925-2018年)口述、恩雨整理。

序言

  一直以来,很想写一篇文章追思王明道先生和王太太。因为他们二位影响我最大,帮助我最多,也是我最尊敬的人。

  王明道先生的事迹虽然已经记载在许多书籍中,但是这些书却很少提到他们二位带给我们这些受教者的感动,及对我们一生的影响。所以我觉得还应当有一本我们这一代弟兄姊妹们共同的感恩集。

  王先生是1900年出生的,1991年去世。我个人认为,王先生和王太太是神赐给中国教会的二十世纪的见证人。当然,他们不是完全人,也有软弱走弯路的时候,但他们对中国教会的影响的确很大。所以我觉得有好些事应当记述一下,让年轻的弟兄姊妹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到神的作为。

  现在,当年在王先生王太太跟前受教的「年轻人」都已经80多岁,所以这件事不能再耽搁了,我这篇小文算是抛砖引玉,希望有更多的人记述、追思王先生和王太太。

一、我们的「叔叔」和「婶」

  我们这一代人在年轻的时候都称呼王先生为「叔叔」,称呼王太太为「婶」,关系非常亲切。他们叫我们也是直呼名字,例如﹕叫王长新兄就直呼长新,叫我就是云波,对一些特别亲近的姊妹们就称呼某姑娘,在主里真是一家人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王先生,是在1947年第一届北京基督徒学生夏令会(北京基督徒学生会包括大学生和中学生),王明道先生是这次夏令会的讲员。

  王先生在台上讲道时,大声疾呼痛斥罪恶,态度非常严肃,甚至严厉,有属灵的权柄,让人敬畏。但王先生在台下跟人接触却和蔼可亲。我们聚会的会场旁边有片湖水,散会以后大家都去那里游泳。有一次我在院子里遇到王先生,他带着泳衣,给我打招呼说﹕「游水去」,那满面的笑容一直深印在我脑海之中。

  那次聚会的场所门窗简陋,所以餐厅里满是苍蝇,王太太就拿着蝇拍到处打苍蝇。我看到心里很惊讶,暗想这么一位「有名」传道人的师母竟做这样的工作。

  大家在会场的餐厅吃饭,规定是一定要带自己的名条(类似现在写上名字的绸条)才能进去,一个刚上初中的小姊妹在门口作监督。有一次大家正吃午饭,忽然听见王先生的声音﹕「大家稍微静一静,我给大家说件事。」食堂本来很喧闹,此时立刻静了下来。王先生接着说﹕「我刚才没有按着规定带名条进饭厅,这个小姊妹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当时我很气愤,我想岂有此理,我是这里的讲员,人人都知道我叫王明道,绝对不会是假的。但是没办法,她管门啊,她不让我进我也不好硬进。我回宿舍的时候还很生气,但别上名条后我想到,这个小姊妹是很认真很负责的,她并不认为我是个讲员,大家都认识,就通融过去。我觉得小姊妹这一点非常可贵,所以我的心情起了很大的变化。我在这里送她一本书,作为我对这个小姊妹的奖励。」

  王先生将一个真实的自己袒露敞开在我们面前,当时大家都很受感动。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为王先生祷告,直到我1948年去边疆传道。1953年我回到北方,蒙神的恩惠常和王先生一家同吃同住,学习事奉。1954年甚至连续住了半年多。对王先生就有了更直接深入的认识。

  那时王先生夫妇就住在北京史家胡同基督徒会堂的院子里。一进院子就是一排小房子,五六平方米的小客厅居中,客厅旁边一边是厨房和餐厅,另一边是王太太的卧室和王先生的书房兼卧室。记得我第一次拜访王先生,告辞离开的时候,王先生一直把我送到院子大门口,我很不好意思,但怎么请他回去他都不肯回去,一直到我走出门外才向我挥手说﹕再见,再见。神的老仆人对晚辈如此谦卑,这对我是无形的教导。直到现在,我送客人也一定要送到门口,不这样就觉得不够礼貌似的。

  1954年的一天,我看到会堂公用的厕所太脏了。打扫厕所本来是看守大门的冯起的责任,可是我觉得不便招呼他来清扫厕所,就自己用水冲刷打扫。那时候厕所就是一个洋灰(水泥)作的长方形的坑。我冲着冲着,没想到王先生进来了,他微笑着说﹕「云波,你在打扫厕所啊。」他的语气带着称赞的意思。他的看法就是人在小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在小事上不义,在大事上也不义。他很少当面称赞人,这对我实在是个鼓励,也让我一生学习去记念别人在主面前所作的工作,别人在神面前的一颗心。弟兄姊妹对自己的爱心,自己总要记着,要想着这些人的优点长处,这也是我在王先生那里所受到的一个教导。

  王先生对弟兄姊妹要求很严,但又十分体恤爱护。我曾经把我的一些经历告诉王先生,我不知道为什么神让我经历那么一种处境、那么一段道路,好像是比死荫的幽谷还要艰难。我说得很伤痛,王先生就带着我到大礼拜堂后面祷告,祷告的时候我心里仍旧很难过,一直默默流泪,甚至到吃午饭的时候,心绪还没有平复,根本吃不下去。王太太那天做的是炸对虾,王先生看到我食不下咽的样子,就亲自动手拿筷子夹了一个大虾放在我的碗里,说﹕「云波,吃,吃饭。」当时,王太太和他们的同工迟姑姑(迟荷净女士)都很惊讶,因为王先生吃饭很少给别人添菜。我心里很受感动,那一天我实在无法拒绝王先生慈父般的爱,拌着眼泪把饭吃下去。

  那时我主要是帮王先生做一些《灵食季刊》的工作,实际上我帮不了他什么忙,只不过是找一些神学资料,或者划出《天风》上一些荒谬的言论请他过目。王先生在文字上很严格,一丝不苟,所有的资料都要校对,文章排版后都要三校四校。

  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说话也比较急,常责怪人,但责怪以后还是照常以爱心相待。王先生对宋尚节博士原来有些看法,觉得他讲道的时候,台上台下到处乱走,而且灵意解经到让人不可思议。王先生说﹕宋博士解释「彼得」时曾说,彼就是他,得就是贪得无厌的得,彼得这个人就是贪得。王先生觉得怎么能够这样解释呢,宋尚节是留美的博士,他不知道彼得是Peter的音译吗?所以起初他对宋博士的印象很不好。后来王先生与宋博士接触多了,对他的印象就完全转变了,他觉得宋博士很真诚,在神面前有一颗孩子一样单纯火热的心,讲道时大声疾呼,好像把自己忘了似的,并且每次讲道前都要付上很大的祷告代价,所以工作也看到果效。王先生后来与宋博士交往很深,甚至可以无话不谈,但指出宋博士的错误时,还是非常严肃的。

  抗战中期,宋博士在北京香山养病,王先生夫妇二人去看他。谈起话来,王先生说﹕「听说客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看你,你连送都不送?」

  宋博士说﹕「是啊,我没有必要送啊,看我的人如果是因为神的缘故来看我,自然有神来报答他,我何必送他呢?要是为了人情的缘故来看我,那我何必花时间还这个人情呢?」

  王先生说﹕「你这个想法不对,基督徒处世应当有基督徒的礼貌和常识。」于是就送给他一本自己写的书,叫《基督徒处世常识》。后来王先生王太太再去看宋博士,临走时宋博士就非送不可。王太太说﹕「你病得这么重就不要送了。」宋博士一定要送,并且用福建口音说﹕「取西墙西、取西墙西。(处世常识、处世常识)」

  倪柝声先生是1902年生人,比王先生小两岁,王先生起初把他当成一个弟弟来看待,两人很亲切。后来王先生听到一些人对倪先生有些议论,就规劝倪先生。王先生说那次倪先生一直看着他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王先生越讲话越多,直言相劝,后来倪先生说﹕「已经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你在这儿吃午饭吧。」他有点不想再谈下去的意思,可王先生说﹕「吃,在这儿吃饭,为什么不吃,借着吃饭的时候我多说几句。」

  吃饭的时候倪先生仍然保持沉默,从那以后王先生对他有了距离,就没有那么多的来往了,甚至有些批评。可是我知道王太太一直劝王先生不要多有批评,有些事情即使要说,也到倪先生离世以后再说才好。

  王先生把我当作自己的晚辈,常和我谈论他对一些人的看法。但是我却不记得王太太说过任何人不好。王先生批评人的时候她也总给别人打圆场,说人家有自己的难处和原因,要体谅人家。王先生有一个同工石天民先生,他家的院子里放着王先生的一些书,由于他的妻子精神不是很正常,王先生去那里取书很是不便,给石先生也带来一些困难。一天,王先生去他那里取书,石先生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有这样的难处,希望王先生体谅。王先生听了很不高兴,回来吃早饭的时候,当着我、王太太、还有迟姑姑的面说﹕「天民根本不应该惯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都是天民惯坏了的。」

  王太太就在旁边劝他说﹕「你这样说,太不体谅天民了。天民有他的难处。你不应该这样讲。」

  王先生本来生着闷气,此时听到王太太还责备自己,有点着急,就说我不吃了,把筷子往旁边一放,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去。那天是礼拜日早晨,我就劝王太太说﹕「一会儿叔叔还得讲道,你何必这会儿给他说这些话。」

  王太太说﹕「因为他是当着同工们说的,我就得当着同工们纠正他。如果他和我个人说,那我过一些时间再说他也没关系。」

  我说﹕「马上就要开始礼拜了,叔叔空着肚子怎么讲道?」王太太没有言语。我说﹕「我做碗鸡蛋汤给叔叔送去,就说是婶让我送去的,行不行?」王太太依旧沉默,等于默许了。我就做了碗鸡蛋汤送给了王先生。我觉得这是我在他们身上所做的唯一的一件满意的事。

  王太太对王先生的帮助十分及时,虽然有时候像王先生说的,叫人下不来台,但王先生有失误的地方,王太太能立时弥补。王先生有时候语言过了头,让人难免受伤害,但是被王太太稍加解释这么一挽回,别人也就理解了王先生心直口快,他是本着向神忠心向人有爱心说的话。

  王太太在家几乎是闲不住的,跟人说话的时候手里也在不停的织毛衣,她织的毛衣都是给弟兄姊妹的。有一次她看我穿的毛衣袖子磨破了(那时候我是用针线缝一缝,把破的地方连上),她就说这怎么行啊,你这不是越磨越破吗?现在正好天也暖了,你就把它脱了,拆掉,洗一洗,我添点毛线给你织个厚毛裤吧。我说那太好了,高兴得不得了。

  我尊重王先生,但感觉王太太对我们更为亲切。我把她看成是属灵的母亲,我和妻子白耀轩姊妹就是由她印证而在1957年订婚成婚的。她对我严中有爱,爱中有严,任何事情和她谈都没有什么碍口的。自己的得胜、失败、软弱、刚强,心里的想法、服事主的某些经历,就常常愿意和她谈,比和王先生谈得更多。王太太对任何人都是按照圣经的教导来对待,原则性中有很深的爱。那个时候公安部门为了国家安全,难免想要了解王先生的一些情况,而基督徒会堂的门房冯起弟兄原来是旧社会的警察,历史上有污点,也可能会要求做些配合。王先生被捕前一两年,冯起的行动很可疑,说话吞吞吐吐的,经常一个人跑到礼拜堂里去弹琴,有时候从早晨一直弹到中午,这说明他内心里有争战。王太太是个很警觉的人,有一次她明明地问我﹕「你听听,冯起弹琴弹了多长时间了?你觉得这个情况正常吗?」她有这个担心,但却从来没让冯起离开,对他还是满有爱心,好像亲人一样。

  王太太很多时候自己忍着,尽可能不打搅王先生。有一次她坐在小客厅里默默地织毛衣,我走进来忽然看到她在流泪,我当时就楞住了,问﹕「婶,你怎么了?」她把眼泪擦一擦,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她不说我也不好多问,就陪着她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我说﹕「婶有为难的事,要不要我去跟叔叔说说。」她苦笑了笑,说﹕「你听叔叔在干什么呢。」

  我一听王先生在书房一边找书一边唱诗呢,他唱着「歌颂主尊名,荣耀主尊名」,唱得挺高兴。从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作传道人难,作传道人的妻子更难。我个人觉得,王明道先生被神重重使用是因为神赐给他一个很好的妻子,没有王太太的帮助,就没有王先生的事奉,神配合他们两位,使用他们两位,实在有神美好的意思。

二、王先生的事奉

  王先生、王太太的事奉,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是尽人皆知的。但时过境迁,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都不太了解了,所以我在这里,再略略提一下。

  我第一次听说王明道先生的事迹,是在1945年。1944年我19岁的时候在汉江边上重生得救,第二年从大学休学奉献传道,在陕西洋县帮助那边的学生团契。抗战胜利后终于可以和「沦陷区」通信了,那时就听说了王先生的见证。

  抗战八年,王先生和王太太一直在北京牧养教会。那时日本人为了控制教会,按照自己国内的习惯建立了基督教联合会,后来改名为基督教团,将真信的、假信的都「联合」在一起聚会。二十年代,不信创世记、不信启示录、不讲救恩、只讲「道德」的现代派传入中国,对中国教会影响很大。王先生为真道竭力地争辩,与假信的人常常论争,抗日战争时期也是持守信仰,不肯加入这个日本人控制的政教合一、泥沙俱下的「基督教联合会」。日本人对此觉得如鲠在喉,非常恼怒,对王先生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但无论如何王先生都不肯参加,并且照常讲道。

  终于有一天,日本人通知王先生到日本宪兵司令部去「谈话」。那时被日本人找去「谈话」,很可能是一去不返,弟兄姊妹们担心挂念,「谈话」的头一天晚上,来到王先生家为他祷告。王先生勉励坚固弟兄姊妹向神忠心,但他心情也很沉重,和大家说﹕「现在北京几乎所有的传道人都加入到『基督教联合会』里面去了,进去以后就陷入到苦害当中,陷入到政教合一的日本人的统辖当中,甚至苦痛得都不能自拔,也不能够出来。我若是再参加到这个组织里去,有谁为神作见证?这次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生性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但是为了主的缘故,为了让神的名得荣耀,大难临头的时候只有求主加添力量、保守自己了。

  王先生环顾自己的家室家人,又继续说﹕「我不是不爱自己的妻子,也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我很难想象自己将来一去不复返的时候,他们母子俩怎么生活,会是怎样的光景。但神若是许可患难来到,那就只有求主分别地保守、看顾我们了,请大家继续地为我祷告,也为我全家祷告。」

  这些话是我以前没有听见过的,我心里很受感动,于是我按着王先生那一夜的语意语气,写下了一首诗词,原名叫《古城夜语》,后来改称《忠仆心语》。诗词是﹕

  1) 长夜已深白昼将近,主路坎坷何艰辛?
   伤心欲泪痛心欲碎,欲言无语心低沉!
  2) 举目四望教会荒凉,何人肯学主榜样?
   我主在天耳闻目睹,心中怎能不悲伤?
  3) 追想昔日我主在世,为救我等何所辞?
   十字架上血点滴滴,各各他山为我死!
  4) 我父我神以利以利,身体灵魂交你手。
   福也苦也或活或死,至终坚贞不低头!
  5) 环顾家室泫然泪溢,肉体何尝不战栗?
   苦难临头求主加力,仰望十架志不移!
  副歌:
   无故爱我无故救我,焉知不是为现在?
   多少主仆陷入苦害,我不起来又何待?

  后来这首诗经苏佐扬牧师谱曲,成为一首诗歌。1948年夏天王先生到南京学联会去讲道,我把这首诗带给他过目,请他审阅一下有没有不符事实的地方。王先生仔细看过以后说﹕「大体是这样的。」

  当年去见日本人的那天,王先生是带着衣服、洗漱用具,骑着自行车,唱着「基督精兵前进,齐向战场走」而去的。「谈话时」日本人施加压力,他仍坚持自守,这反而使日本人佩服他的气节,竟放他得胜而归了。

  王先生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肯走在神的旨意以外。抗战前王先生已经创办了《灵食季刊》,这是一本在神的带领下所出的属灵刊物,每个季度出一期,其中文章绝大多数是王先生的讲章。这本杂志发行量相当大,南洋一带都有。日本攻陷北京后要求所有的出版物都要刊登四条歌颂「皇军」的政治标语,王先生决不愿在属灵杂志上刊登政治标语,想干脆停刊,但又犹豫,不知道停刊是否符合神的心意,是不是变相的向邪恶投降?于是他在神面前彻夜祷告,最后决定不登标语照样出刊。他是这样持守信仰的纯洁,「凯撒的物归给凯撒,神的物归给神」,教会决不能和政治连在一起。

  1951年春天,「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在北京召开。这次会议进行了教会第一次的「控诉运动」,清除「美帝国主义毒素」,从中也产生了一个基督教的领导机构:「中国基督教抗美援朝三自革新运动委员会筹备委员会」,两位领导人吴耀宗、刘良模都是「现代派」的信徒。吴耀宗在他的著作《黑暗与光明》中将他的信仰说得很清楚,他认为创世记是神话故事,全部圣经不是神所默示的,童贞女马利亚生子是美丽的寓言,耶稣基督钉十字架是博爱的精神,耶稣基督的复活就是精神的不死,耶稣的再来就是将来世界大同人人向善,于是好像天国一样了。紧接着,1951年5月,上海召开了一次「万人控诉大会」,此后全国各地都举行了类似的「控诉大会」。在全国一片控诉声中,王先生主持的「基督徒会堂」却纹丝不动。从「三自会」成立的那天起,王先生就在《灵食季刊》上撰文反对,他认为「现代派」其实是无神论,这样一些人领导教会搞所谓的自立、自传、自养,是从内部将教会搞垮。

  我在1948年冬天的时候去边疆传道,在1950年和弟兄姊妹们在昆明建立了一个教会,这是昆明的第二个人数比较多的教会,当时人数最多的是基督徒聚会处,带领人是陈若天(原名陈恪三)老人。1951年昆明的基督教联合会初成立时,虽然也有青年会的人参加,但绝大多数还是信仰纯正的人。

  基督教联合会刚成立时我们教会没有参加,基督徒聚会处也没有参加。后来他们受倪柝声先生的影响,突然参加了基督教联合会,我们就成了「钉子户」,压力很大。我本来佩服尊敬陈若天老人,就想既然他参加了我也参加吧,心里也幻想这样可以避免困难,广传福音。实际上并不是神的带领,而是跟着人走了。

  进到基督教联合会以后,我们看到一期《灵食季刊》(我们是期期都看的),王先生在上面讲﹕「一个传道人不能『蝇营狗苟』。」陈若天老人就说﹕「像咱们这样的人是不是成了蝇营狗苟呢?」他有些自嘲又有些不安。

  王明道先生在神面前的看见,让我受到责备,也让陈若天老人受到责备。王先生借着文字间接教导我,对我影响很大。「信与不信的原不相配,不可同负一轭」,真信的和假信的根本没办法合在一起,而且信仰就是很纯粹的,政治就是政治,信仰就是信仰。王先生在神面前的领受实在是影响了很多人。我个人觉得王先生那一系列文章是中国家庭教会的开始,迄今也是中国家庭教会的帮助。虽然家庭教会因为缺乏很好的教导有些混乱,有异端,各自为政(这是不好的,是撒但的搅扰),但在持守信仰的纯正,以耶稣基督为教会的元首这一点上,是遵行神的道的。

  基督徒作为个人应当顺服执政掌权的,为他们祷告,为神的缘故顺服人的一些制度。王先生自己就是个表率。我1953年第一次住在王明道先生那里,当时政府规定外地人口在京三天以上就要到公安局报临时户口,其实客人来到自己家里住几天别人未必知道。但王先生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三天以上就要往公安局去报临时户口。他是作为一个公民,作为一个「人」顺服执政掌权的。但是作为一个神的仆人他是有所持守的,以圣经为界限、为原则,圣经以外的不能加进去,圣经里面的不能够抽出来。教会是神的家,是真理的柱石,不能在主耶稣基督以外另外再有一个头。所以,教会要是和政治联合,接受一个政治上的领导,这是不符合圣经的。为这样一个缘故,我们做出任何牺牲,应该说,在所不惜。

  1952年,昆明的基督教联合会发表声明,让云南省凡是土地改革地区都要自动停止聚会,并且拿我做了一个典型,在云南日报1952年5月10日的头版上说我在少数民族地区传道影响了土改。那个事情对我的打击很大,我觉得这是神借着不信主的人对我的管教,让我知道只要传福音就会有难处,但是要向神寻求保护,而不是向人寻求保护。神知道我没有恨那些陷害诬蔑我的人,我只有为他们祷告。圣经说﹕为逼迫你的人祝福,只要祝福不要咒诅。我感谢主,神给我那么一个力量。

  这个事情过后「昆明三自会」正式成立了(在那以前昆明三自会的前身是昆明基督教联合会),我声明我个人退出三自。后来我所负责的教会也退出了,在王先生的间接教导下,各地退出「三自会」的教会越来越多。

  那时「控诉运动」已经转移到圣经上来,「三自会」的领袖虽不明说圣经是帝国主义思想毒素,但却说「属灵派」(笃信圣经的人)歪曲圣经,散布帝国主义毒素,离间信徒与政府之间的关系,破坏祖国社会主义建设。这样一来,「信徒在读圣经和讲圣经的时候,就必须先用政府的政治标准来衡量,看这段(节)圣经与当前的政治是否吻合。如果不合,就不能讲,也不能信。通过这个办法把信徒和传道人的思想和灵性完全禁闭在政治的范畴内。其结果是读圣经的人不敢随着圣灵的引导读了,讲圣经的人也不敢随着圣灵的引导讲了,神的教会自然而然就变得有名无实、徒有其表了。」(引自《又四十年》)

  此时,王先生在《灵食季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名为《真理呢,毒素呢?》,击其要害,「为从前一次所交付我们的真道而竭力的争辩。」这篇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三自的领袖们一个接一个出来反击,而王先生在论战之中又写出另外两篇重要的文章《顺从人呢?顺从神呢?》和《我们是为了信仰》。王先生在其中毫不留情的责备假先知,指出他们的错谬,帮助了很多人。他写这几篇文章的时候我刚好在他身边受教,帮助他校对,我亲眼看到他是怎样在神的带领下写作的。

  这些文章都是王先生讲道的讲章,他准备讲道的时候,一定要在神面前认真的祷告寻求,然后得一个题目,列几个要点。王先生讲道的时候心中有数,从不带讲稿,讲完就开始写作,甚至写到深夜。记得有一天早晨,王先生迟迟未起,直到吃早饭时才从房间里出来。我们问他为什么起得这么晚,他笑呵呵地回答说﹕「昨晚在神面前祷告,突然得着一个题目,我一直在想,想到半夜才睡着。」这个题目就是后来给了假先知沉重一击的《以亲嘴为暗号卖主的犹大》。

  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后,王先生把我叫过来,说﹕「云波,你来了一段时间了,你看我讲道、写文章、说话、平时生活有哪些地方不够妥当?」他说得很自然,我却非常吃惊,我所尊重的王先生对我这么一个晚辈诚恳地说这些话,我完全想不到。有人说王明道先生骄傲、自负,我说不是,我所认识的神的仆人有他谦卑的一面。当时我很直率地回答说﹕「您讲道的时候提到孔孟,我觉得没有必要,而且叔叔您说话用语太重。您说『说谎』是『最大的罪』,那别的罪就没有说谎大了。」他笑了笑,说别人不会误会的,可正是因为老人家用词太重,后来引起一个很大的误会。王明道先生第一次被捕后经过一段软弱失败。后来他讲这段经历时说﹕「我是彼得,不是犹大。」因此就有人根据这句话公然论断王先生放弃过信仰,但实际上他没有。王太太说,他是信心软弱,但是没有否认主名。王先生在牢狱中曾经向神祷告,求神打发天使像救彼得一样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但他怎么求告,神也没有应允他,他就觉得神到底听不听祷告啊,自己信心一软弱,再加上别人对他殴打恐吓,他就失去了信心,但是他始终没有失去信仰。

  这个误会是因为王先生的措辞而起,还有些事情是以讹传讹,错上加错。例如有两本书都说﹕1954年王先生曾去过基督教青年会接受批判,在会上发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批判他,王先生坐在后面两臂交叉抱在胸前,抬头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甚至一些姊妹在旁边为这个情景而流泪。这个故事很感动人,但并不是事实,1954年我一直住在王先生那里,不可能有这么一件大事我不知道。而且王先生也不可能去参加基督教青年会的聚会,因为他认为青年会是假信派,社会福音派,常有论争,他怎么可能去到那里接受批判呢,除非拿手铐把他铐去。为了澄清这一误传,我还问过其它几位熟悉当时情况的人,都是一致看法。

  关于王先生软弱跌倒的这一段历史,现在说法很多,我也愿意说说自己所经历、所看见的,使弟兄姊妹能够更加了解当时的情况。

三、王先生的失败与得胜

  1955年,王先生所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与「三自会」领袖的论争越来越激烈,他的处境也越来越困难;一些弟兄姊妹在自己的学校或单位都受到了不小的压力。教会内部,有人软弱放弃了信仰,还有的人为了名利已经在卖主卖友。风声越来越紧,王太太有一次问我﹕「云波啊,你看叔叔现在这个处境,将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啊?」

  我太单纯太天真,就回答说﹕「不会出什么事。」那时候香港的《大公报》刊出一条新闻说﹕帝国主义分子说王明道在北京被枪毙了,根本没有这件事情,完全是他们在造谣。而这个消息被人民日报原封不动地转载了。我对王太太说,这就等于否定了海外的某种猜测,无形当中就给叔叔打了保票。王太太当时未加可否,但她心情很沉重,我想她是不同意我的看法,但是又没有明说。我觉得作为一个晚辈,在这件事情上我说话太随便了,我肤浅的看法会不会助长了王先生更尖锐厉害的论争,我不知道,但可能多多少少让王先生失去警惕,失去了在神面前应有的警觉。我觉得这是亏负王先生王太太的一件大事。

  1955年8月7号是礼拜天,上午王先生的讲道仍是很有力量,晚上王先生身心十分疲惫。当天深夜逮捕王先生的公安人员翻墙而过进入院内,王先生仍在书房整理自己的书籍文章。8月8号恰好是王先生夫妇的结婚纪念日,凌晨的时候,公安人员首先逮捕了王太太,继而进入王先生的书房。王先生对屋外的一切毫无察觉。当时的公安人员大喊了一声﹕「王明道!」他转过身来,就看见一支手枪对着他,公安人员手扳枪栓,好像马上就要射出子弹。王先生本来胆小,此时被惊吓地坐到床上。公安人员铐住他往门口走,王先生十分气愤,就喊﹕「逮人了,救命啊!」后来进到监狱里,和王先生同监的两个犯人殴打欺辱恐吓他,他又因为祷告不蒙应允而信心摇动。经过几十次的审讯,王先生承认了至少十二条罪状,其中除了反对「三自会」是事实以外,其它都是谎言。王先生本来最恨说谎的罪,他认为说谎可以遮掩其它罪,给其它罪开一条通路,让人犯罪放心大胆。但在他蒙受重压又信心软弱之后,却为求早日释放,承认了那些他根本没有犯过的罪行,说谎了。

  其实王明道先生并不是在他被捕那天才陷于软弱之中,我在他家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他祷告较少,读经的时间也不很长。那时他和别人谈话,常常是说一个人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指责很多。在圣道讲习班(王先生为了造就一些爱主的圣徒们开设的特别聚会)里,也都是讲三自如何不对,我们应该怎样抵挡三自违背圣经的说法,为真道竭力争辩,但是他很少谈到我们在神面前应该怎么追求,怎么谦卑,怎么靠着主得胜。我们人是软弱的、无力的,只有靠神才能战胜患难。王先生正是忽略了这一点才在转眼之间跌倒的。

  在此事的十几年前,他在去见日本人的头一天晚上,面对苦难时说:肉体不是没有恐惧,大难临头的时候,求神加添力量。但在1955年的争战当中,他依靠过去的胜利经验,表面仍然刚强,实际上内心已经害怕了。人在主面前真是一生都要战兢恐惧的,若神不帮助加力量,靠着自己必然会失败。以利亚在迦密山刚刚靠主得胜,但忘记了依靠神,就马上在罗滕树下求死。王先生灵命的起伏,正是以利亚由得胜而失败的写照

  1956年秋,王先生被释放。他的认罪书在关押期间已经写好,有关人员已经修改确定,他一出来就被要求去三自会当众作检查。政府很了解王太太和王先生之间的感情,也知道王太太决不会赞同他去检查认罪,所以在王先生去三自会检讨完之后,才把王太太放出来。王先生胆小软弱写了悔过书,但是王太太很刚强,我个人觉得如果把王太太王先生同时放出来,王先生就不会去念那份悔过书了。那时宗教局的人很希望王先生出来领导三自会,几乎天天邀请王先生去三自讲道,王先生虽然也曾答应出监后要去三自会,但始终迈不出这一步。出监后他的精神状况很差,懊悔得几乎要死,所有的事窝在心里,不能和人讲,真是极其难过。此时的情形,在《又四十年》中有详细的描述,这里就不再赘言了。

  王先生王太太借着病重,一直拖着不去三自会,甚至后来到政府部门声明他的悔过书都是谎言,请求退回那份悔过书。所以1958年四月,他们被第二次逮捕了。

  王先生被判处无期徒刑,他的上诉也被驳回,但此时他的生命却经历了一个极大的复兴。王先生那时的心境是﹕「既愤且愧,置身无地,悲观失望,坐以待毙。」他极其痛苦,只有祷告神说﹕「神啊,祢怎么这么残忍,叫我遭遇这样的打击,被判无期徒刑?」这时,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岁背熟的一段经文﹕「至于我,我要仰望耶和华,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应允我。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我虽坐在黑暗中,耶和华却作我的光。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愤怒,因我得罪了祂,直等到祂为我辨屈,为我伸冤。祂必领我到光明中,我必得见祂的公义。」(弥7:7-9)

  神的话让王先生醒悟过来,自己被判无期是因为大量撒谎,得罪了神,他对神的不满埋怨都没有了。他向神祷告说﹕「神啊,求祢给我一个机会,叫我翻供。」这样祷告后,他的心里平安了,也不害怕了,而是满有罪被赦免的喜乐。过了几天,神就给了王先生写材料的机会,他写了几千张纸,在神和政府面前都认了说谎的罪。王先生从此重新站立起来,虽然为此他丧失了一切出狱的可能,吃了不少苦,但神也使他因此逃过了文革,奇妙的用监狱保守了他的生命

  王先生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多年后,终于被释放了,住到上海他儿子家中。自王先生夫妇在1955年被捕,我有30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1956年我被释放后,经常被叫到派出所学习汇报自己的思想行动,因此绝不敢到北京去看望他们。后来他们第二次被捕,我又参加劳改,直到1987年我平反了,才在第二年和妻子一起去上海看望王先生和王太太,因此也就了解到一些他们晚年事奉的情况。

四、他们晚年的事奉

  那时候王先生王太太两人双目都失明了。我们之前曾写了封信说要过去看他们,所以一进门,服事的弟兄姊妹一说我们是从天津来的,两位老人就问是不是云波和耀轩啊?我们紧紧抓住两位老人的手,眼里含着泪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们在那里住了10天,那时候国内国外去看王先生王太太的人很多,几乎天天都有人去。好多信徒从河南、安徽、浙江、北京、香港、新加坡、日本、美国等地到上海去看望他们。正如饶孝辑牧师所说:「他们两位坐在那里不说话就是见证。」王先生多年深陷牢狱,毫无权势、地位、钱财,晚年却有这么多人去看望他,这让我更清楚了一个道理:人原来不在于权势钱财地位,而在乎在神面前的心志——这是王明道先生在监狱里前后23年,为神所作的见证

  有一天,天气晴朗。王先生、王太太、耀轩和我一起坐着说话。王先生忽然说了一句﹕「云波比以前胖了。」我想不到三十多年没见了,王先生在阳光下还能看出我的面部轮廓来,非常高兴,急忙站起来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臂说:「没想到您还能记得我三十多年前的样子。」我说着说着直想流泪。王先生说:「这是借着点阳光,不然什么都看不清了。」耀轩问王太太说:「婶呢?」王太太说:「只能看见点人影子,别的都看不见了。」他们的儿子王天铎还在上班,经常东奔西走,所以王先生幽默地说﹕「我们三个都是盲(忙)人。」其实我觉得他们两位老人,虽然是盲人,也是忙人。他们从早到晚要接待四面八方来的客人,而王太太也像以前一样,手里闲不住,一面和我们说着话,一边给新印的诗歌本包书皮。那时候武康路(王先生王太太在上海的居所)每礼拜日已经有聚会,聚会用的上百本诗歌本的书皮,都是她摸索着包上的。王太太从来没有因为失明觉得不方便,也从来没有向神求告眼睛能看见,我相信神的使女真是凡事顺服神的。

  王太太不包书皮就织毛衣,织了毛衣还是送给弟兄姐妹。后来我们离开上海回到天津,王太太托人带一条毛裤给我们,让我们春节前一定送去给北京的一个老大哥。这个老大哥一度软弱过,据说他曾把一些弟兄姐妹们的情况介绍出去,所以有人说他是卖主卖友的犹大。我和妻子相信他过去是真信主的,虽然很多人认为他做了对不起弟兄姊妹的事、加重了弟兄姐妹的苦难,但是我和耀轩想,他自己本身也一定受了不少的苦,所以我们曾一再去看过这位老大哥,终于他也得到了众多弟兄姊妹们的认同和接纳。1988年冬天,我们再去看望他,我把毛裤拿出来,说﹕「这是一位主内的长者,双目已经失明了,特意织的一条毛裤,嘱咐我们在节前送来」。我们故意没提婶的名字,但那个老大哥却说:「我知道这是谁织的。」他含着眼泪把毛裤接受下来。

  我们在上海王先生家住了大约十天,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去看望了一个慕道的老校友,其它的时间都是陪着两位老人谈话,因为我们实在珍惜这段难得的机会。王先生的体质已经很弱了,走路得用助行器。但他总想要求平反,甚至提到这个事都觉得很气愤。王太太曾多次劝阻过他,我也劝王先生说:「叔叔,您何必要求平反呢,伸冤在主,主必报应。为什么您一定要自己伸冤呢?」

  王先生说:「我连累的人太多了,因为我的缘故有很多人吃了很大的苦。」

  我说:「什么叫连累?有些人是跟着神走的,您为主受了苦,他们也为主受了苦,必然有神恩待眷顾他们,您何必担这个心呢?有些人不是跟着神走,是跟着人走,他若因此受了苦那是活该。叔叔您何必负这个责任?」

  我作为一个晚辈实在不应该说得那么直率,可是我觉得在上海的时间不会太多,该说的就说吧。当时王先生没说话,王太太在旁边倒是劝他:「云波说的这些话不是没有道理啊。」

  我就接着劝:「有的时候您总是为受到一些不公平的对待而生气,圣经上说,人的怒气不能成就神的义。您别再想平反这些事,也别再为这些事生气了,这样对您自己不一定合适,对神的事工也没有益处。」

  当时王先生不置可否,我就继续说:「叔叔,您被捕以前我们这些年轻人也有责任。」

  王先生听了很不解,问我:「你们有什么责任?」

  我说:「我们这些年轻人当年应当对您有所劝告,在论争的时候注意方式、语言,对可能的苦难应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那时候我不但不劝您准备迎接苦难,反而向婶说﹕既然报上都说您遭难是帝国主义造谣,那就不会对您有什么动作了。我被捕后曾经主动向政府交待过这件事,承认对您反三自是有影响的。您为什么总想是您连累了我们呢?那时候我住在您那里,看到您很忙很累,灵修祷告的时间少了。我有一两次想和您说,但就是不敢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太不配了。但是多少年后,我才察觉到,正是因为您那个时候祷告比较少,所以被捕的那天晚上,才会惊慌失措的。另外,我们这些年轻人那时候把叔叔举得太高了,觉得叔叔说得绝对没有错,叔叔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听,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经过几十年的磨炼,我悟出一点道理来,就是:众人高举一人,对『众人』和『一人』都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我觉得您被捕我们这些年轻人也有责任。」那一次王先生和王太太都没有说什么。

  晚年时的王先生仍是那样刚正不阿、是非分明、直言不讳。

  1988年春天,一位举世闻名的布道家(编注:即葛培理)被丁光训邀请先去了三自会讲道,又到上海来突然拜访了王先生。王先生亲自对我说,他对这位布道家的这种做法很不满意,曾当面指出他去三自的危害性(但是这一重要的讲话内容,却在这位布道家的自传中被轻描淡写地略去了)。之前这位布道家托人告诉王先生他来访的愿望时,王先生明确答复说:「你若来看我,就先不要去三自。你若去了三自,就不要看我来了。」但那位先生并没重视,仍是先到北京和丁光训握手谈话,又到崇文门三自会礼拜堂去讲了一篇道。他那篇讲道无形中起了一个作用:这位鼎鼎大名的布道家都可以和丁光训握手谈道,你们这些家庭教会的无名小传道,为什么不能和丁光训合作?有人甚至因此推论说:可见中国家庭教会不参加三自不是信仰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大概这位先生也没有料想到,他和丁光训的会晤,是间接地给中国家庭教会定了政治罪名。我个人认为,如果有人能直接向这位先生建言,只要他说一句实话:「丁光训不是真基督徒。」这对神的教会(包括中国的家庭教会)是一种理当的明确的忠心表示。对他本人,既可以挽回他先前的失误,更会令人对他改观而称赞他的晚节。

  1989年3月29日是王太太的八十寿辰。那一年也是她和王先生结婚后共同事主六十周年。我和耀轩一直不知道怎样祝贺他们。后来在3月27日清晨祷告的时候,忽然想到他们结婚前就是王先生讲道,王太太(那时她叫刘景文)弹琴,成婚后在北京基督徒会堂也是如此配搭同工,大蒙恩典。被捕后分隔两地的漫漫时日,想必他们也会互相思念一起事奉时的美好景象。直至到了晚年,两个人双目失明了,在聚会时仍旧坚持讲道弹琴的事奉。所以我那天祷告后,很快地得到了一首诗,及时地寄给了他们。诗歌名叫《主道仍然放光芒》。可以用《何等恩友慈仁救主》的曲调歌唱,因为王太太说她很喜欢这首诗。所以现在也把这首诗录在下面﹕

  1) 琴声悠扬歌声嘹亮,施恩座前同歌唱。
   神的作为实在奇妙,远超所求和所想。
   当年因信随主引领,离别父家到远方。
   熬炼造就都是祝福,心在草地溪水旁。
  2) 琴声悠扬歌声嘹亮,施恩座前常歌唱。
   神的应许不会落空,一粒麦子收满仓。
   随从神仆多历艰险,与主同舟迎风浪。
   天上星笑海边沙暖,蒙恩圣徒满会堂。
  3) 琴声若闻歌声未忘,口虽无言心歌唱。
   神的道路高过人意,行过方知主恩长。
   陪同主仆同走天路,苦杯同尝难同当。
   同心同步共同仰望,沙仑玫瑰常放香。
  4) 如今八旬虽已目盲,歌声依旧琴悠扬。
   双手为主作工不息,眼前虽暗心明亮。
   字迹不清何等有力,步履艰难何刚强?!
   静坐主前便是见证,主道仍然放光芒!

  以后我们在天津听说,王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但是向主仍是一片忠心。1991年7月底,王先生去世前几天已经意识昏迷了。那时我因咯血也正病重在医院里,虽然心里很难过,但实在没有办法去看他们,只能打电话给王太太问候他们。

  我说﹕「婶啊,我们不能够去看望叔叔,只能祷告神,希望叔叔能够在神面前安心,靠主喜乐得安慰。」

  王太太说﹕「你的话我尽量在他耳边告诉他,但他能不能听见,就不知道了。」

  后来陈本伟弟兄写信告诉我说:

  王先生去世那一天正是礼拜日早晨,弟兄姐妹们正聚集在王先生的小客厅里敬拜神,大家按着次序每人一节地读圣经,当读到列王纪下第四章第八节:「妇人对丈夫说,我看出那常从我们门前经过的是圣洁的神人。」这时王先生突然呼吸急促起来,大家就停止读经而共同祷告,王先生就是在大家的祷告中离开了世界,回到天家的。

  王太太去世以前,眼睛被医治复明了,她眼睛不方便时还给我和耀轩写了几十封信(这些信的原件到现在还珍藏在我手边),此时和我们更是常有通信来往。1988年我拜访王先生期间,他曾提出来叫我写他后半生的传记。我经过一天的祷告,对王先生说:我不配写。而且那时国内环境还不像现在这样开放,我就建议叔叔找海外的人写。后来王长新兄执笔写出了《又四十年》,我相信将来书写近代中国教会史的时候,这一定是一本重要的资料。我也曾劝王太太写一写她的经历作为属灵的财富留给后人。但她在电话中说她自己没什么可写的,只是在最后的一封信中写了一些属灵的感受。现在把她的部分手迹附录在本文的后面,作为对她的追思和怀念。

  1992年4月16号下午,我和耀轩给王太太打电话,原本只是想问候她,没想到她向我们问了许多许多弟兄姊妹们的情况,她一边问一边咳嗽,大概足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一再劝她休息一下,下次再谈,可是她仍旧坚持问,直到实在咳得太重了,才勉强停了下来。当时我们只知道她有病,但不知道病得那么重。四月十八号我们接到了上海的电报,说在我们打电话后的当天晚上,王太太病情加重,送到医院后就昏迷了,于当日清晨离世了。她在电话中对弟兄姐姊的关切之情,竟是王太太留给我们的最后的形象。

末后的话

  写到这里,这篇小文应该结束了,但总觉得意犹未尽,在此还想讲讲1988年时在王先生家中发生的一件事。那一次有三个美国信徒到了王明道先生那里,提了三个要求﹕第一,请讲一讲中国信徒受了哪些苦难?第二,请说明一下,中国信徒受了这么多苦难为什么还要传道呢?第三,我们可不可以给你们录像,让美国人看到后会受感动,好激励他们向神的心?

  对这三个要求,当时王先生王太太和我们这些晚辈们都不肯答应,场面很冷落、很尴尬,对人家远道而来的客人似乎有些不礼貌。王先生和王太太年事已高,有时候就常让我替他们回答一些来访者的问题。(参见《受伤的勇士》一书)我当时一看,周围的人除了王先生王太太以外,又只有我年纪大些,因此我就只好暗暗地祷告,求神给我智慧来回答这些问题。我说﹕

  「当年彼得、保罗、约翰都为主受了很多的苦,有许多的难处,但在他们的书信里很少提到他们所经受的苦难。都是正面的劝告教导信徒,你们为什么到了中国来不问中国信徒属灵的领受、对于圣经的一些看见、对教会事工的看法,怎么专问中国信徒受的苦难呢?我觉得没有必要来回答第一个问题。

  「你们的第二个问题,我们同工们没有讨论研究过,我不会像美国的一些牧师们那么会分析讲论,有条有理地说明:受了苦还要传道的第一条原因是什么,第二条原因是什么,我说不上一二三四来。我个人觉得只有一点,那就是主为我们死了,我们就应当为主活着。」

  第三个问题,我觉得挺难回答,简短地祷告以后我就说﹕「美国有那么多的神学家,写了那么多关于耶稣基督生平的书。耶稣基督钉十字架的形象,应当是像『活画在加拉太人面前一样』,活画在你们美国人面前的。若是祂手上的钉痕,肋旁的枪伤以及那里流出来的宝血尚且不能感动你们美国信徒的话,我不相信中国信徒的苦难可以感动你们美国信徒。」说到那里我自己也很受感动。

  中国教会前一代的人们都走了。我们这一代的人们,也走的走了,老的老了。而中国教会的使命已经越来越重了。所以我只有祷告神,求神兴起众多的中、青年一代的圣徒们来,从前一代见证人的经历中学会应当如何柔和谦卑,学会应当如何靠主刚强,为主打那美好的仗,奔跑当跑的路,要为主作出比我们这一代的人更多的工作。我相信这绝不是我一个人的祷望,而是我们这一代中许多人的祷望!

  这些话,就算作对这篇小文的一个总结吧!

附录一﹕王太太最后一封信的内容

云波耀轩﹕

  快信正好29号(作者注:3月29日是王太太的生日)到。早晨8:23分XX来电话,XXX也讲了话,晚间又收到她们的卡片。第二天清晨又来电话,续29日的再谈。XX因上班,没在。按国内日期,她老妈妈正晚叔三天安睡的。他们为老人止息肉身的苦楚而安息得安慰,但不能不伤感,因为老人不在了,我则毫不伤感。他的骨灰盒仍在他天天坐的地方,只是挪开了大藤椅,换上小茶几就是。无声无息,因此并不像是失掉了他。每主日仍是没讲道的,一次一篇(读)他过去写的文章。不知不觉已经八个月了。还有几个八个月好等?日子飞快,我们寄居的日子也就到头了!只像时间过得快,不够用的。觉可不能不睡,也多拖拖拉拉浪费光阴。

  我的过去只是仰望主引领,自己一步步的放心迈步。颂主诗歌165首——「范我步履,不求能见远景,唯求主恩一步一步引领」——使我一生心灵得安息,一切的遭遇没有不经过主的许可的。我姆妈常念叨:「天父不许,祸患不能临到」,福气也是这样,没有什么可怨天,也不能「尤人」。临到自己都是一样样一件件的试验熬炼,除尽渣滓,坚强信心,增加认识明白主的作为。多清楚自己的本相和愚昧,更深刻的抓住主,记得有一天发出这样的呼求﹕「不求主改变我的环境,唯求主赐我得胜环境的力量!」多看到主的恩典,轻看环境中所遇到的难处,想到被挂在木头上的主,就减轻了自己的负担。多少古信徒的心声借着所写的诗歌,带领着自己度过了一生的年月。诗歌里唱出了自己的失败和主浩大的救恩。这两天我正想到在极重的试炼能有出人意外的平安,实在不是出于自己,是天父的厚恩。每想到颂主诗歌178首的头四个字(注:似乎应是头五个字)「我乃属耶稣」,心中满得力量,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实属主的。(那副歌是「亲之近之」),因此我说基督徒若没有诗歌可唱,怎么办。这是给我们的特恩。……

  你们俩个别过于劳累,休息时必须放下一切,踏踏实实躺下。……

  祝主佑平安!
            景文 92, 4, 1

  (注:这是婶给我们的最后一信,4月16日下午又通了最后一次电话,略见上述本文内。不赘。)

十四、与主永偕

第三十九章 重见天日

  王太太的两只眼睛在三十多年以前就开始不行了,一个是青光眼,早已失明;另一个是白内障,起初还能看见一些,到后来就全盲了,什么也看不见。她却不为自己的眼睛着急或难过,她想: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没有多大关系。这件事一点也没有影响她的情绪,她心里一直靠主有平安。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能有一点光感来辨别方向,她就为此在神面前献上感谢和赞美。许多弟兄姐妹都希望她能早日复明,有的肢体愿意从北京、从苏州到上海来给她做手术,上海的弟兄姐妹就更不用说了,但她的心却一点不为之所动。在医治眼疾的事上,她一直是仰望神和耐心等候。一九九零年,一位弟兄听说美国西雅图市有一位眼科专家麦金泰尔医生,与中国上海五官科医院有联系,每年到上海做几个手术。但苦于不认识他,就向美国一位主的老仆人提起,他说他也没有办法。这话给一位在他身边的姐妹听到了,她就放在心上,正当她感到束手无策时,忽然听说葛培理夫人为她儿子动眼科手术,将要到西雅图去见麦金泰尔医生,她就向她提了,葛夫人也表示愿意帮忙。由于葛夫人的推荐,麦金泰尔医生答应在一九九一年五月廿五日去沪时为王太太做检查。

  这个消息以信件和电话传到上海之后,多年来在王先生身边照应两位老人的章冠英弟兄就去上海有关医院接洽,得知麦金泰尔医生到沪之期为五月廿五日。但王太太对于动手术的事,并不是那么积极,只说愿照神的旨意而行。章弟兄说:「这件事就像陇沟的水,随意流转吧。」结果真的神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引导和带领了。

  麦金泰尔医生到沪之翌日(礼拜日),医院的电话给王太太,通知她第二天(礼拜一)去医院,麦金泰尔医生要为她做检查。检查还没做完,麦金泰尔医生就决定留她住院。所以王太太住院的消息没有多少人知道,因而省去了好多麻烦。

  有几件事天父安排得实在奇妙:她一直有咳嗽的病,每日必咳,而且一咳起来,就非常厉害,想抑制也抑制不住。这对手术会有很大的妨碍。但就在她去检查之前两天,咳嗽莫名其妙地停止了,而且后来也不再咳,只是偶尔有一点点。王太太去住院,家里必须有人照顾王先生。儿子在她入院前已因公外出,儿媳每天又必须去上班,家里的事怎样安排就是一个问题。正在这时,北京刚刚退休的章素贞姐妹去上海看他们,她就负责照顾王先生。还有安徽阜阳的苏兴言弟兄正巧也到上海来,再加上家里的章冠英弟兄和烧饭的钱姐,就有四个人,大家通力合作,家里和医院就有人照顾了。这样,王太太可以安心住院,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神很奇妙地把样样事情都预先安排好了。

  王太太的手术是在五月廿八日做的。麦金泰尔医生的手术精良,总共不到一个小时,手术就做好了。王太太最怕痛,一痛就要喊,可实际上只有在打麻药针的时候有一点点痛,很快就麻木了,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手术时,麦金泰尔医生给她安上晶体,这就方便得多。如果她早几年动手术,一定得配眼镜,像王先生动手术时一样,那就会增加很多的麻烦。王太太写信给一位朋友说:「我们真是不晓得当怎样祷告,只是圣灵亲自用说不出来的叹息替我们祷告。一切的恩典源泉而来,使我们大得滋润。」

  手术后第二天检查,视力就已恢复到零点四。她非常高兴,满心感谢天父大恩。失明二十余年的眼睛现在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真面容。王先生坐着轮椅,由儿媳陪同,去医院看她。儿子天铎返来后,拿着照相簿到医院去,给她看家属和亲友的照片。她看谁也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就连自己的儿子和照片上的自己,也都辨认不出,因为一切的熟人和自己都变了样。从另一方面讲,失明二十余年也似乎保护了她的视力。手术后恢复得很好,看什么都清楚。但是因为只有一只眼睛复明,所以远近常看不准。

  这次麦金泰尔医生到上海五官科医院,原定只做八个手术,王太太不在其内。还是经过麦金泰尔医生的特别应允,最后才把她加上去的。对于这次手术,王太太亲手写了两封信,描述神在她身上所行的奇事。全文如下:

  「感谢神,因他有说不尽的恩赐。」(林后九章十五节)「从他丰满的恩典里,我们都领受了。」(约一章十六节)

  「患了二十多年的白内障,瞎了三十四年的左眼,已于五月二十八日下午一时三十分手术后看见了,六月四日出院回家。事前章冠英弟兄说,就像陇沟的水,随意流转。他为我照着天父所带领的,一步一步办完了检查手续。五月二十六日就得到医院通知,叫我次日去,由为我动手术的麦金泰尔大夫先行检查。检查未完,即留我住院。次日(二十八日)一时三十分手术,只打麻药时有些痛。过了大约一小时,医生给我戴上一个小眼罩,从小小的窟窿就可以看见了。现在我可以唱约翰福章九章廿五节的经文:『有一件事我知道,从前我是眼瞎的,如今能看见了。』入院前我准备了住院费,但有一位姐妹早有意替我出,她愿完全担负。

  「因安上了晶体,就不用配镜,可方便了。眼罩多带些日子,就安全放心。我这次开白内障比一九八二年至八三年明道动手术简便多了,医生并不叮嘱该注意的事件,只是要在床上多休息休息,真是大大蒙福。深知众多肢体一直关心代祷,这是当归荣耀给天父的。

  景文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四日

  ******

  「况且我们的软弱有圣灵帮助,我们本不晓得当怎样祷告,只是圣灵亲自用说不出来的叹息,替我们祷告。鉴察人心的晓得圣灵的意思,因为圣灵照着神的旨意替圣徒祈求。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罗八章廿六至廿八节)

  「这次天父为我预备了好环境,有素贞姐妹从北京来,她尽心照顾老头儿,兴言弟兄在五月二十二日忽然从阜阳来到上海。这样,两位弟兄、两位姐妹(钱姐买菜烧饭),里外都照顾到了,尽管天铎因公去了北京,蔚芷教课,一切比我自己在家里安排得还要好。

  「医生给我动手术的次日(二十九日),医院为我测视力是零点四。刚出院时,我们自己测验的是零点六到零点八。但毕竟是一个眼睛,缺乏立体感。颜色很鲜艳,但远近看不准。为了怕不小心撞伤,暂时仍戴眼罩,眼罩上有好多的小窟窿,可以从中看见周围的东西。知道弟兄姐妹常在主前记念代求,现在你们可以放心,为我多多感恩吧!求主多加身心的力量,更多爱主,使主的心满足,因为日子实在不多了,体力也差,按着主所指引的,一步一步地行完当走的路。更愿天父赐福给您和您的家!

  景文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五日」

  神的安排实在奇妙,是我们难以测度的。祂知道我们在世的日子,也知道我们亲人在世的日子。不早不晚,就在神要接祂的仆人王先生回天家之前不久,王太太的眼目复明了。我们只有低头敬拜,感谢赞美主。

第四十章 他们息了自己的劳苦

  五月二十八日王太太在医院动白内障手术时,王先生还能亲自去医院探望,谁知仅仅过了两个月,他就与世长辞了。

  六月一整月,他都没有问题,饮食起居一切正常。月初、月中乃至月末,家中的主日聚会都一直照常地行。他留下的最后几篇信息是:《等候神》、《误会》和《尊重我的我必重看他,藐视我的他必被轻视》。在读完他头一篇信息后,他补充说:「等候神是圣徒必须学习的一样极重要的功课,但也是最难学习的一门功课。」在这次聚会上,王太太作了她动白内障手术的见证。她因为没有自己的意思,专一等候神,就蒙了神特别的恩典,这是等候神的人有福的一个证明。在六月十六日的聚会中,读完了《误会》那篇文章后,他补充说:「大家恐怕看我是一个顶快乐、顶幸福的人,很少人会想到我受的误会是令人难以设想的。从十四岁起,在我眼中最可爱的人就是我的母亲。母亲爱我也爱到极点,但对我误会最大的也就是我的母亲。

  王先生晚年的信息,积数十年之经验,重点在于多多认识神,倚靠神和等候神。唯有多多地认识神,才能真正做到倚靠神和等候神。他在这些信息中用他亲身的经历,无论是失败或是得胜,来说明神话语的真实与可信,意义更加深刻。

  一直到六月二十五和二十六日,他还能与去沪看望他们的甄品道先生畅谈往事,谈起抗日战争胜利后,他去成都燕京大学和华西大学讲道时的事。他说那时吴耀宗先生在华西大学任教,有一派人拥护吴耀宗先生亲苏亲共,另一派人则反对他。反对他的人把主祷文中的祷告词改成了几个字来讽刺吴先生:「我们在北方的父(指斯大林),愿你的旨意行在中国如同行在俄国一样。我们日用的卢布,今日赐给我们……」四、五十年前的一些小事,他还能记得,可见他的身体和记忆力仍旧是很好的。

  天有不测风云,七月二日早晨他起床时说话感到困难,也感觉不舒服,口有点歪。先还以为是未装假牙之故,及到装上以后仍旧没有改善,才知有了障碍。下午天铎去看他时,还是他自己把这个情况讲出来的。虽然他说话还很清楚,但是总有一种说话受到阻碍的感觉。王太太不赞成送他去医院,天铎就向一位做医生的同学请教。这医生分析有三种可能:脑溢血、脑血栓和心脏送血不足。因为王先生平时血压偏低,脑溢血的可能性不大。血栓的可能性最大,但须经脑科专家诊断方能确定。

  晚上,王先生请王太太给他读《神对我是千真万确的,而不是虚无飘渺的》那篇文章,他能够听得很清楚。睡前体温是摄氏三十七度四,但到半夜就不正常了,到快天亮的时候说话更加困难。

  翌晨(三日)已经不大能说话,就送华山医院神经内科急诊部门诊。做CT检查结果,诊断有多处血栓、脑萎缩和动脉硬化等症,影响说话的是脑血栓。

  午后回家,借到一张能摇的病床,放在客厅里,就在家里设立了病房,有好多位爱主的弟兄姐妹日夜轮流值班护理,其中一位是华山医院神经内科刚退休的老护士长,一切治疗与用药均由她安排和指导。他们从医院领了葡萄糖和抗生素给他输液,这时他不只不能说话,两眼越来越迷糊,而且右边半身瘫痪。两三天后,吞咽生发困难,就改用胃饲。再以后有供气不足现象,又加上输氧气。这样好几根管子,可能增加了他的痛苦。但大多数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有时他忽然要把胃饲的管子拔出。但在耳边对他说说,他就停止了,说明他还能听懂一些话,有时仍能喊出王太太的名字「文,文!」他有时气短,有时发烧,但体温始终没有到过摄氏三十九度。当王先生在病中神志比较清醒时,王太太就在他耳边唱诗给他听。到他九十一岁生日(七月二十五日)时,他的舌头已大大变形,从此就再也讲不出任何话了。王太太屡次在他耳边唱《与主永偕》那首诗,希望他能想到与主更近而快乐。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心中一直很平安。

  这首诗的歌词是:

  永远与主同住,  是我诚心所愿。
  到时必能从死复苏,常享清福无限。
  我今未脱皮囊,  远离我主多患,
  幸我夜夜支搭帐棚,离家日近一站。
  近一站,近一站, 离家日近一站。
  我父之家在天,  我心常常思念。
  有时因信如在目前,金门已经显现。
  恳求天父恩慈,  应验所许美语,
  使我蒙恩得在现时,与我爱主同住。
  主同住,主同住, 与我爱主同住。
  及至呼吸之间,  生死两相争战。
  因死方能胜过死权,得享永远生命。
  在天我全得知,  如主知我一样。
  宝座面前敬献歌词,与主永住天上。
  住天上,住天上, 与主永住天上。

  戴绍曾弟兄七月廿八日(主日)清晨醒来,里面深深感到王明道先生就要归回天家,所以七时半从香港打电话到上海给王太太,得知王先生确是病危,正如他里面的感觉一样。那时王先生家的主日崇拜即将开始,他们还在谈的时候,戴弟兄从电话里听见会众唱诗的声音,就把谈话赶快结束了。但他当时一点没有想到,仅仅再过一个多小时,王先生就要离世与基督同在了。

  晨九时,正当众肢体聚集敬拜时,王先生吸了一口长气就安息了。天上天使天军的欢呼声与地上众圣徒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把这位神所重用的仆人,引到了他一生忠心事奉的主面前。

  遗体送去殡仪馆后,大家就在家中举行了追思礼拜,同读林前十五章和帖前四章的经文,唱《一日银链必然折断》,《与主永偕》和《再相会》等诗歌。想到不久在天上还要再相见,大家心里都得了安慰。这是一次真正的送别,所以在殡仪馆就没有再举行任何仪式。

  王太太因为有主的同在,心中十分平安,她觉得这是天父的旨意。事过三个月后,她写信给一位肢体时说:

  「感谢天父,多少人因主爱的激励,用祷告托着我,真的,我还不知道悲哀。他止息了痛苦,这原是我们最希望的。他七月二日生病,三日就不会说话了。偏瘫、痰多,虽然吸痰、输气和输液,仍然解决不了问题。他现在是真正地得到了释放。我比他小九岁,不久也要去的,在那里我们可以再见面。」

  老年丧偶是一件令人伤痛的事,然而王太太并不十分悲伤,因为她有主的恩典扶持她和安慰她。她心里装着的一直是那些有困难的弟兄姐妹,所以她对自己的事就无暇多去考虑。七月二十五日正当王先生垂危的时候,她还写信给一位在国外的弟兄,请代他转些钱给一位在西德的姐妹,外汇由她从国内带出来。「施比受更为有福」!一个心里想着别人的人,常是一个最幸福、最快乐的人。

  事情真给王太太说着了,王先生去世还不到九个月,王太太就病倒了。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五日晚,王太太饭吃得很少,翌日身体软弱无力,不思饮食。下午卧床休息,直到晚饭时才勉强起来。晚饭她只吃了几根面条,说是因为吃过两个红枣。十七日晨间始呕吐,呕吐物中有黄色胆汁。中午开始发烧,曾护理王先生达四周之久的那位老护士长去看她,她告诉她两个月前发现右腹部下方有硬块,现在已有鸡蛋大小,这两天有痛感,只是怕小辈担心,就不肯说。他们随即准备将她送去医院诊治,但她因全身无力,就不愿去。下午请了一位熟识的医生来家检查,体温升至摄氏三十九度一。医生认为有盲肠肿瘤、肺炎、病毒性感冒等方面的可能,建议送医院做详细检查,这时王太太也不反对了。

  下午五时送中山医院急诊门诊部检查,诊断为盲肠恶性肿瘤及肺炎。因观察室无空床,只好在走廊里放一张床。急诊门诊部嘈杂拥挤,又怕在那里着凉,他们就用车把她推回家中,输葡萄糖及抗生素,希望能消炎退热,次日再做详细检查。到夜十一时,她又呕吐,手和下颌抖动,并且说胡话。虽然说话发音不清,但仍能回答简单的问题。此时体温已升至摄氏三十九度五(腋下),头和手炽热,大量出汗,呼吸急促。经用冷毛巾降温,至午夜零时后,体温降至摄氏三十八度。

  十八日凌晨三时二十分,面色更加苍白,嘴唇发紫,随即叫救护车送医院。此时心跳加快至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医生见情况严重,就赶紧接氧气,认为有肺炎和盲肠肿瘤转移两方面的可能,乃送X光室做拍片检查。刚到X光室,见她呼吸太微弱,赶紧又推回来。此时她呼吸已停止,脉搏也消失,惟心电图上尚有微弱的跳动,经做人工呼吸和注射强心针无效,于五时四十五分安息。

  王太太这次生病,从送医院到安息仅十三个小时,病情发展之快,实在出人意料。但她在病榻上受折磨的时间较短,只有最后两天感到有些疼痛,这也是神特别的恩典。

  因为王太太病情恶化很快,许多人都没有来得及去看她,所以决定四月二十六日在龙华火葬场举行丧事聚会。丧仪由程伯威弟兄主持。有祈祷、唱诗和几位肢体讲话,维持达二小时之久。

  至此,二老都已永远与主同在了。

  「他们息了自己的劳苦,做工的果效也随着他们。」

第四十一章 暂息太湖之滨

  一九八八年国家改革开放以后,苏州郊区东山的农民为了增加经济收入,在太湖边的一座山头上开辟了一片墓地,定名为「东山华侨公墓」,并去上海兜售穴位,很多花店都有他们的广告。

  王太太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托人去问,并且买了四个穴位。王太太当时的意思是,谁有需要谁就先用。可是等了好久,也没有人用,这件事就搁下来了。

  一九八九年暮,王太太的侄女刘小玉姐妹去上海,在王先生家住了二十多天。王太太告诉小玉,说她两年前在苏州东山买了四个穴位,一直搁在那里,没有人用。随后又说:「想想我们(王先生夫妇)和你父母是同一天结的婚,以后我们四个人……」底下就不说下去了。王太太一生为人,从来不喜欢勉强人家做什么,而是只流露自己的想法,让别人去作决定。可她的意思很清楚,就是希望他们四人将来同葬一地。

  一九九一年,王先生逝世,谁也没有提这件事。但到翌年王太太去世后,近亲们就谈起二老骨灰安葬的问题,这时小玉才想起姑姑那年对她所说的话,大家都同意按照王太太的意思办理。

  一九九四年春,天铎与京、津、沪、宁等地诸亲友商议,准备订期为二老骨灰安葬。一来可以不必把骨灰老放在殡仪馆或家中,二来有个墓地,国内外敬爱王先生的人还可以前往凭吊。大家听了都以为美,就决定尽快办成这事,了却老人生前的这一心愿。天铎乃拟好碑文,请王笃恩弟兄书写,然后交匠人去刻。碑文如下:

  一九零零年七月廿五日生
  一九九一年七月廿八日安息
  王 明 道
  刘 景 文
  一九零九年三月廿九日生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八日安息
  子 王天铎
  媳 殷蔚芷

  六月三十日,王先生儿媳蔚芷等去墓地观看,并接洽刻碑的事,最后决定十月初安葬。

  十月九日(星期一)一早,王先生夫妇的至近亲友约三十人,分乘两部租好的小面包车去墓地。途中因多处修路,走了近四个小时才到。值得特别感恩的是,出发后天下起雨来,但到了墓地,雨就停了,是以安葬仪式得以顺利完成。

  王先生夫妇的墓前安放着一个花篮,是北京基督徒会堂弟兄姐妹们献的,用以表达他们对已经安息的两位老人的怀念和敬意。花篮的挽带上这样写着:

  「叔叔婶婶安息主怀

  北京基督徒会堂众肢体敬献」

  虽然二老已经不在人间,基督徒会堂也早已被关闭,然而他们所传神的道是常存的,工作的果效也永不止息:无数向主忠心的年轻一代已经被兴起来,他们继承老一辈的遗志,把反对不信派的这场属灵的争战继续进行下去。王先生夫妇诚然安息了,但那是暂息。有一天,当号筒末次吹响的时候,他们都要复活,被提到云里,在空中与主相遇,并且听见主的声音说:「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可以进来享受你主人的快乐。」

  安葬仪式由章冠英弟兄作主席。唱诗祷告后,由远道去沪参加葬仪的王长新弟兄证道,甄品道先生介绍王先生生平事迹,整个安葬过程历时约一小时。

  东山在苏州市西南大约四十公里处,从火车站或苏州城内乘公共汽车,一小时即可到达。东山汽车站距墓地尚有一段路程,可租用小汽车或搭乘载人的机器脚踏车,一路盘旋而上,直达山顶。到了那里,就看见有两三个简陋的房屋,是「东山华侨公墓」办事处建的,为送葬者或扫幕者休憩之用。从这里下坡,一直往偏左方向走去,路面崎岖不平,但仅三、五分钟,即可到达王先生夫妇的墓前。墓碑面向太湖,风景优美,晴天凭碑远眺,湖光山色,相映成辉,令人心旷神怡。

  安息吧,王明道先生和夫人!

第四十二章 一篇勉词

  一九八五年王明道先生应邀发表了一篇勉词,用他亲身的经历勉励信徒,特别是传道人,要好好地读经、背诵圣经上主要的应许和教训,并且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最后他也警戒一切活在世上的基督徒,不要忘记自己还在战场上,对此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首先他谈到,在他一生中有三段圣经曾经在他身上发生过特别的功效:

  第一段圣经在林前十章十三节:「你们所遇见的试探,无非是人所能受的。神是信实的,必不叫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在受试探的时候,总要给你们开一条出路,叫你们能忍受得住。」他说:

  「一九二一年春天,我为着受浸的缘故,被学校驱逐出校。回到家里,我想一定会得到母亲和姐姐的夸奖和赞许,谁知她们都不了解我。后来我的事情被传开了,不少人说我神经已经失常,我非常痛苦。就在那时我心里起了一个很坏的意念,我想我为了顺服神的缘故,舍弃自己的职业和前途,神不为我开出路,反而叫我这样受苦,我觉得神不公义,不信实,也不慈爱。为此我就准备放弃事奉神的心。那天晚间,我想我再做一次祈祷和读经,以后就不再亲近祂和事奉祂了。那时我对圣经还很不熟悉,不知道该读哪一段圣经,就随意翻开圣经,翻到哥林多前书第十章。从第一节读起,读到第十三节的时候,这节圣经突然对我发出特别的亮光,我才明白我所受的试探虽然很重,但还没有达到不能忍受的程度。现在没有人拿刀放在我的颈项上,我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从这节圣经我知道我在受撒但的试探,他叫我对神的信实和慈爱发生怀疑。我立时祷告神说:『神啊,怜恤我,因我起了恶念。求祢把它除去,叫我坚定地相信祢。』感谢神,祂使我得到了胜利。」

  另一段圣经是约壹二章十五至十七节:「不要爱世界和世界上的事,……因为凡世界上的事,就像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都不是从父来的,乃是从世界来的。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过去,唯独遵行神旨意的是永远常存。」他说:

  「在上面那件事发生过以后大约两、三个月,有一天我走到王府井大街,那时路西有一个商店,叫『一五一百货商店』,因为那里出售的货物多半是一角钱,五角钱和一元钱的。我从那里经过的时候,看见大玻璃窗里放着许多美物,有吃的,有穿的,也有用的。我心里就起了一个意念:『这些东西不都是神为人预备的吗?若是一般人可以享受,难道我就不可以享受吗?现在我因为信仰的缘故,被学校辞退,没有工作可做,也没有前途,一切都完了。我要回到我原来的地方去,承认我受浸错了,伦敦会就会帮助我入大学和去留学。我应当回转过来,再去追求世上的财利和享受。』这样想了以后,我心中十分痛苦。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约壹二章十五至十七节这段话,使我明白世上最高的荣誉,最好的享受,最多的金钱即使得到了,也都要过去的,唯有遵行神旨意的才是永远常存。这几节圣经把我从那种很重的试探中拯救了出来,叫我能安静下来,仍旧在家中受磨练,做苦工,和读圣经。」

  还有一段圣经,在弥七章七至九节:「至于我,我要仰望耶和华,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应允我。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我虽坐在黑暗里,耶和华却作我的光。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恼怒,因我得罪了他,直等他为我辨屈,为我伸冤。他必领我到光明中,我必得见他的公义。」他说:

  「一九六三年九月,当我接到判决书,『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后,我心里非常失望,觉得完了,什么都完了。如果判个十年、二十年,还有出去的希望,判了无期就再没有出去的可能了。这时我心里又起了一个恶念:我向神忠心,为了顺服祂和为了祂工作的缘故,遭受这样的打击,我觉得神不慈爱,不公义。我不否认神的存在,但我对神的慈爱和公义产生了怀疑。弥迦书七章七至九节这段圣经我背的很熟,神就叫我想起这段圣经来。那里说,『至于我,我要仰望耶和华,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应允我。』下面说,『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我虽坐在黑暗里,耶和华却作我的光。』这些话给了我希望。接着下边又告诉我说,『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恼怒,因我得罪了祂。』这时我才明白,我所以遭遇这样严重的打击,是因为我得罪了神。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深夜,我在一枝手枪的威胁之下,就起了一个恶心,说了第一句谎言。我以为说了以后,我的问题就解决了,可以回到家里去了,哪有那么一回事?由第一句谎言,就引出了第二句,第三句,第五句,第十句,几百句谎言来。一年多之久,我说了不知有多少谎言。不只说,而且还写,把自己根本没有犯过的罪都扣在自己头上。我这样做的目的原是希望早日出监,不受严重的判决,谁知谎言不只没有给我带来好处,反而使我受了极大的苦:『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这几节圣经给我看见我犯了大罪,得罪了神,我就开始在神的面前认罪,同时求神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有一段较长的时间,把我从前承认过的那些假罪状全部推翻。神怜恤我,听了我的祷告,就在一九六三年九月底前后,南所把我调到北京监狱医院的疗养室去。在那里我得了很多的纸张,有十来个月的工夫,可以写我心里的感想,并且把我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罪全推翻了。就在这时,神所赐的平安、喜乐和能力又回到我身上,我就站立了起来,由软弱变成刚强,从失败转为胜利。」

  接着他谈到读圣经和背诵圣经中神的应许和教训的重要性。他说:

  「在狱中二十多年之久,我不但不能读圣经,根本就得不着一本圣经。但是我在多年以前背熟了的圣经上的话给了我力量,也给了我安慰,给了我盼望。所以一件顶重要的事,就是把圣经上那些重要的教训和应许都背熟了,记在心里。有一个时候我们手里可能没有一本圣经,但我们背熟了的那些话就在我们心中发生大的功效。我们不需要把全部圣经所有的章节都背熟,特别是那些历史的记载,完全没有背的必要。但是圣经上的应许和教训却是必须背熟的。当我们受试探或是信心动摇时,一想到圣经上的话,就能打退撒但一切的进攻。

  「我们读撒母耳记上,就看见那里提到『拿兵器的人』这个名词。扫罗出去争战的时候,总是有一个人拿着他的兵器跟随他。使用兵器的人不是拿兵器的,而是那个争战的将军。以弗所书第六章告诉我们,『拿着圣灵的宝剑』。神的话是圣灵的宝剑,只有圣灵会使用它。我们的责任是拿兵器,到圣灵要用兵器的时候,就从我们手中接过去,攻打仇敌,得着胜利。如果拿兵器的把兵器放下了,没有拿在手里,到作战的时候,那个将军要从他手里接过兵器来,他说:『忘了,放在家里了,或是丢在路上了。』那个将军使用什么与仇敌争战呢?所以很重要的是『拿着圣灵的宝剑』。」

  然后王先生谈到按着正意讲解圣经的问题。他说:

  「最近一些年来,我发现国内有好些人谬解圣经的话。他们不是有意谬解,而是无意中取了圣经中的几句话作为根据,并且照着去行,结果就犯了许多错误。我听说有一个人读到亚伯拉罕献以撒的事,就想到自己也应该把儿子献上给神,因而就杀了自己的儿子,表明他对神的忠心。杀自己的儿子也是杀人,他犯了杀人的罪,就被判死刑。他取了这样的灾祸是因为他妄用圣经的话。他只记得亚伯拉罕准备把以撒杀了,给神献祭,却不明白神是藉这件事试验亚伯拉罕。到他真的要拿刀杀儿子的时候,神就呼叫他说:『亚伯拉罕,你不可在这童子身上下手,一点不可害他。』神为亚伯拉罕预备了一只羊羔,来代替他的儿子,亚伯拉罕并没有实际杀了他的儿子。这位信徒把他自己的儿子杀了,不但不是听从神的命令,反而是犯了国法。这是曲解圣经,我们应当十分小心。其实不只有些信徒曲解圣经,而且有些传道人也曲解圣经,结果就弄出许多不良的现象来,叫神的名受羞辱,叫别人受亏损。所以保罗写信给提摩太时就教导他说:『你要做无愧的工人,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

  「今天中国的教会混乱得很。这几年来因为恢复了『信仰自由』的政策,许多人就有恃无恐地只读几节圣经,或一小段圣经,就随便讲起来。我每逢读到圣经上我不明白的真理时,我总是不立刻就对别人去讲,而是好好地思考:这几节圣经我解释得对不对?我是不是完全看清楚了?看清楚了以后,才有资格对别人去讲。这样就使听我的人不至被我引入迷途。」

  最后,王先生谈到属灵的战争的问题。他说:

  「自从有人类以来,世界上就有一种战争,那就是基督和撒但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只能向前进攻,不能向后退缩。若是退缩一寸,就会退缩两寸,一尺,三尺,一里,五里,十里……一直到完全失败为止。我在一九五五年八月间一个大的错误,就是在一个真理上让了步。我一向对人说,『是就说是,非就说非;白就说白,黑就说黑。二者之间没有中立的余地。』我当时还拿着一张白纸,问大家说:『这张纸是什么颜色?』大家说:『是白的。』我说:『既是白的,那就无论在什么样的危险情况下,都应当承认它是白的,绝不能把它说成是黑的。』可是一九五五年,我就做了这样一件违反原则的事,因为惧怕的缘故,就把黑说成了白,结果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丑态百出。若是按着我自己的情形,我会一直失败下去,但神为了祂自己的荣耀和祂大名的缘故,不容我这样长久失败下去,所以祂使我在惨遭失败八年之后,又得到了胜利。战争完了吗?没有!只要我们还活在世界上,就必然还有战争。所以我们必须时刻谨慎,不能有半点疏忽。

  「另外一节圣经也要记住:『所以自己以为站得稳的,须要谨慎,免得跌倒。』(林前十章十二节)当自己以为自己能站立得稳时,就会跌倒下去。一九五五年我所以那样失败,就是因为我一度忽略了自己还在战场上战斗,忘记了这一个警告。那一年的战斗十分激烈,我竟以为自己能站立得稳。因为存着这种思想,就没有谨慎,没有儆醒祈祷,以致遭遇那次严重的失败。前些时候有一位弟兄来对我说:『你要谨慎自己。现在国内和国外,有许多人把你看作是一面真理的大旗,你可不能因为任何事情软弱和失败。如果你失败,那会使许多人跌倒。』他说得很对,我听了以后就更加谨慎。所以记住这一个重要的警告:『所以自己以为站得稳的,须要谨慎,免得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