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第三天的傍晚,海面被落日染成一片琥珀色。乘客们三三两两聚在甲板和酒廊里,郑太太一个人靠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出神。

一、一种说不出的空

  李太太:(走过来,轻声)「郑太太,一个人在这里?夕阳真美。」

  郑太太:(回过神)「李太太。是啊,太美了。美得让人心里有点……说不上来。」

  李太太:「说不上来?」

  郑太太:「就是那种——什么都很好,可又觉得少了什么。我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矫情。这趟旅行是老郑精心安排的,孩子也开心,吃住都是一流。可我今天下午坐在阳台上看海,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因为什么不开心的事,就是空。」

  船舱里传来隐约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甲板另一头,钱太太正举着手机对着夕阳拍照。郑太太拉了拉披肩,像是在整理措辞。

  郑太太:「我年轻的时候在国内,总觉得日子不够好,拼命想出来。现在出来了,温哥华的房子有了,老郑的工作稳定,孩子也上学了,我什么都不缺了。可是……(苦笑)可是反而更焦虑了。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心里慌慌的,也不知道慌什么。跟老郑说,他不理解,说你有什么可愁的。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更觉得自己有问题。」

  李太太:「你没有问题。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模一样的阶段。外面什么都有了,里面却是空的。」

  郑太太看着李太太,眼睛里有一点湿润。这时候,郑先生和钱先生端着酒杯从酒廊里走出来,李长老跟在后面。郑先生看见妻子的神情,脚步顿了一下。

  郑先生:「怎么了?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郑太太:(有些不自在)「没什么,跟李太太聊聊天。」

  李长老:(自然地接过话)「郑太太刚才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感受——明明什么都有了,里面却是空的。郑先生,您自己有过这种感觉吗?」

  郑先生:(想了想)「偶尔吧。项目做完,拿下下一个,开始觉得挺兴奋,但那个兴奋越来越短。以前一个项目能高兴一个月,现在高兴三天就过去了。然后就得赶紧找下一个。不找的话,心里会慌。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钱先生:(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插一句。你们说的这个,我在上海太熟悉了。我的客户都是有钱人,资产九位数以上的那种。我告诉你,他们是我见过的最焦虑的一群人。钱越多,怕的越多。怕政策变,怕市场跌,怕孩子不成器,怕身体出问题。你说他们什么都有了,他们比谁都慌。所以我们这行有句话——你管理的不是客户的资产,是客户的焦虑。」

  郑先生:(苦笑)「那我还算好的。至少我只管理自己的焦虑,不用替别人管理。」

  大家都笑了。笑声落下之后,甲板上安静了一拍。夕阳又沉下去一点,海面的琥珀色开始泛出深红。

二、自由为什么让人更累

  李长老:「钱先生说得很好。焦虑跟拥有多少,好像不成正比。我们这代人有个奇怪的现象——选择越多,焦虑越深。郑先生,您做建筑设计,您那个行业选择多不多?」

  郑先生:「太多了。以前做设计,材料就那么几种,手法就那么几套。现在呢?光一个外墙材料,就有上百种选择。可持续的、智能的、低碳的、可循环的——每一样都得研究,都得比较。甲方还动不动就改需求。我团队里的年轻人,一听到甲方改需求就崩溃。我有时候也想崩溃,但我没资格——我是老板。」

  钱先生:「对。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不是看短信,是看市场。美股、A股、港股、期货、汇率——每一个数字都在变,每一个变化都意味着我要做一个决定。不做决定,可能错过机会。做了决定,可能做错。你永远不知道你做的选择对不对,但你永远得做选择。这就是现代人的命。」

  钱太太:(放下手机,看着钱先生)「你知道你每天早上看手机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皱着眉头,咬着嘴唇,眼睛一动不动,像在盯着一个随时要爆炸的东西。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你跟自己说话倒是挺大声——『怎么又跌了』『这个数据不对吧』。有时候我觉得,你娶的不是我,是你那六个屏幕。」

  钱先生:「我那是为了我们家——」

  钱太太:「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家。但我想说的是,你把自己搞成这样,然后告诉我这叫自由?你哪自由了?你比谁都紧张。上周在温哥华过海关,你海关还没到呢,已经看了三遍手机,嘴里念念叨叨。我说你放松点,你说不放心。不放心什么?不放心市场。你人在度假,心还在上海。」

  钱先生:(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自由。」

  郑太太:「我也有同感。我以前在国内上班,觉得不自由是因为没钱没时间。现在有钱有时间了,发现自己更不自由——因为你会想,我都有了,为什么还不满足?然后就开始觉得自己有问题。那个自我怀疑,比没钱的时候更难受。」

  李太太:「听起来,自由好像反而变成了一种负担。」

  钱先生:「负担?这个词用得太客气了。自由是累赘。我跟你讲个真实的事。我有个客户,去年在陆家嘴买了套顶层公寓,四千万。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住在那样的房子里。搬进去第一周,他站在落地窗前看黄浦江,觉得这辈子值了。第二周,他站在同一扇窗前,开始想:我下一个目标是什么?他说他当时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他刚刚实现了毕生的梦想,可是只高兴了一个礼拜。」

  Alex:(一直在一旁翻着旅行画册,忽然抬起头)「我学校里的同学也这样。不是钱的问题。是所有人都在问:你以后要做什么?你要考哪个大学?你的人生规划是什么?好像每个人都必须有一个很确定的目标,没有就很失败。可是定了目标又怎么样?我有个学长考上了斯坦福,去了一学期,抑郁了。他说他以前以为考上斯坦福人生就完整了,结果考上了,人生还是那样。」

  钱先生:「你那个学长跟我那个客户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年轻了二十岁。」

  Alex:「So what’s the point? 如果实现目标之后还是空的,那定目标本身是不是也有问题?」

  郑先生:(看向Alex)「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了?你以前不是只关心游戏段位和社交媒体的点赞吗?」

  Alex:「I don’t know. 可能是这几天早上听你们聊的。也可能是因为我那个学长——他是我们学校最厉害的人,但他考上了反而更不开心。我就想,如果我追的东西他追到了都不开心,那我追到了又能怎样?」

  郑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四十五岁才开始问。你十七岁就问了。」

  Emily:(小声地)「所以焦虑不是因为没得选,是因为选完了还是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Emily身上。她缩了缩肩膀,像是被突然的关注吓了一跳。李长老鼓励地看着她。

  Emily:「我是说……你们大人总说,等你上了好学校、找到好工作、有了好家庭,你就幸福了。可是你们都达到了,为什么还在焦虑?是不是这些答案本来就是错的?还是问题问错了?」

  郑先生:(沉默了一会儿)「Emily问得好。我们这代人很少问问题,都是冲着答案去的——什么答案是社会认可的,什么答案是别人羡慕的,我们就追那个。追到以后发现,那个答案是别人出的卷子,不是你自己的题目。」

  钱太太:「但问题是——如果你不做别人出的卷子,你自己能出题吗?」

  郑先生被问住了。他看向钱太太,然后看向李长老。甲板上又安静下来。

三、焦虑到底从哪里来

  李长老:「Emily和钱太太问到了关键:是不是问题问错了?如果我们把焦虑当成一个症状来看,那它到底在告诉我们什么?郑太太说她什么都有了,心里却空了。郑先生说完成项目的满足感越来越短。钱先生看到客户钱越多越恐慌。钱太太看到先生被市场捆绑。Alex看到学长考上了斯坦福还是抑郁。这些故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人的里面有一个地方,是物质、成就、选择填不满的。你往里面倒再多的东西,它还是会回响出空洞的声音。」

  郑太太:「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个空洞?人为什么不能吃饱了、穿暖了、过好日子就满足?别的动物好像不这样。我家以前养猫,有吃有喝有太阳晒,它就满足了。人为什么不行?」

  钱先生:「因为人有自我意识啊。动物不思考存在的意义,人思考。思考多了就容易出问题。这是大脑进化的副作用。」

  郑先生:(忽然插进来)「小钱,等一下。前天早上我们聊过类似的问题。你当时说进化可以解释道德直觉,后来你自己承认那个解释不够用。今天你又用进化来解释焦虑。你觉不觉得你在用同一个不管用的工具,去修另一个漏洞?」

  钱先生:(愣了一下)「老郑,你这是在用我的矛攻我的盾?」

  郑先生:「不是针对你。是因为我前天被你问住了,回去想了一夜。我发现我也这样——碰到解释不了的事,就用进化当万能扳手,什么螺丝都往上拧。但拧完了,螺丝还是松的。进化可以解释为什么人会怕死——怕死的人更容易活下来。但进化解释不了,为什么人在什么都不缺的时候还会觉得空虚。空虚对生存有什么好处?焦虑让你活得更长吗?太焦虑了反而影响健康。」

  钱先生:(慢慢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那个陆家嘴的客户,钱多到几辈子花不完,他应该很『安全』了。按进化论,安全了就该放松。但他不放松。他更焦虑了。进化论没法解释这个。」

  李长老:「因为进化只能解释你怎么活下来,不能解释你为什么活着。生存和繁衍是进化的全部目标。如果你的全部目标都满足了,你应该完全满足。但你不满足。这说明你的被造目的不是生存和繁衍。你里面有对意义的渴望,对永恒的渴望,对一种超越物质的满足的渴望。这些渴望不是病,它们是正常的——就像肚子饿了告诉你需要吃饭,口渴了告诉你需要喝水。灵魂的饥渴在告诉你,你需要一个超越这个世界的东西。」

  郑太太:(轻声)「所以我的焦虑不是病?是一个信号?」

  李长老:「对。你没有被造错。你的渴望是对的。错的是你喂给渴望的东西。你用物质的食物去喂灵魂的饥饿,就像用沙子喂一个饿肚子的人——越吃越重,越吃越空。」

  郑先生:「但是老李,如果焦虑只是大脑的化学反应呢?万一我们给它吃点药就好了?」

  钱先生:(不等李长老开口,先接了话)「老郑,你这个思路我试过。我有个合伙人,失眠焦虑,吃了两年抗焦虑药。他跟我说,药让他不崩溃了,但也没有让他觉得活着有意思。他还是不知道每天为什么要起床。药可以让你不痛,但不能让你快乐。」

  郑太太:「对。我有个朋友,抑郁症,吃药吃了好几年。她说药让她不崩溃了,但也没有让她觉得活着有意思。她还是不知道每天为什么要起床。」

  钱太太:(放下手机,第一次加入对话)「你们说的这个,我倒有共鸣。我上瑜伽课的时候,老师总说,你要跟你的身体对话,跟你的内在连接。我一开始觉得她故弄玄虚。后来发现,每次做完瑜伽,是真的觉得平静。不是身体放松,是心里松了。那个老师后来跟我说,不是瑜伽让你平静,是瑜伽帮你暂时放下了你不需要扛的东西。」

四、我们在扛什么

  李太太:「钱太太,你那位瑜伽老师说了一句很有智慧的话。问题是,我们在扛什么?」

  钱太太:「她说,人在扛的东西太多了——扛别人的眼光,扛社会的标准,扛自己给自己定的目标。这些东西扛久了,就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别人塞给你的。瑜伽就是帮你把不属于你的东西卸下来。」

  李太太:「然后呢?卸下来之后,那个空了的地方,用什么来填?」

  钱太太没有回答。她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好像在思考。

  郑太太:(转向钱太太)「我跟你一样。我也练瑜伽。每次练完是松的。但那个松,顶多保持到晚上。第二天醒来,又紧了。老师说我练得不够。我就加量——一周三次变五次,后来加了冥想。但还是那样。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我不知道问题出在瑜伽上,还是出在我身上。」

  钱太太:「对。我也有这个感觉。有点像用吸尘器打扫房间——打扫完是干净的,但过两天灰尘又回来了。灰尘从哪里来的?不是吸尘器不好,是房子本身在落灰。」

  李长老:「你们两位说得太好了。卸掉不属于你的东西——这是对的。但如果那个空位不被正确的东西占据,它不会保持空的状态。你只是暂时卸掉,很快就会被别的东西填进来——可能是一种新的焦虑,可能是一种新的消费冲动,也可能是一种更隐蔽的自我要求。很多人从忙碌中退下来,立刻掉进另一个漩涡——开始拼命旅游、拼命健身、拼命参加各种灵修课程。不是在度假,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自己填满。」

  郑先生:「你这么说,我好像被说中了。我每次休年假,前三天最难熬——不知道做什么,心里发慌。非要给自己安排满——浮潜、海钓、环岛骑行——休完假比上班还累。」

  钱先生:「我也是。我来坐这趟游轮之前,太太说你把手机关了。我说不行,万一市场有波动。她说你不是有团队吗?我说有团队也不放心。她问我——你什么时候能放心?我说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如果不盯着,就会出事。但盯着,也没有让我不焦虑。」

  钱太太:(看着钱先生)「你终于自己说出来了。我跟你说了三年,你都不认。」

  钱先生:「因为今天有人在我前面承认了。老郑先承认了,我才敢承认。」

  郑先生和钱先生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东西——两个都在咬牙扛着的男人,忽然发现对方也在咬牙,于是自己松开了牙关。

  李长老:「你们知道为什么安静下来的时候更难熬吗?因为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平时被忙碌遮盖的大问题会浮上来。我是谁?我活着是为了什么?这一切最后通向哪里?这些问题是人内心深处最难面对的。忙碌是一种麻醉剂,让你不用面对它们。可一旦你停下来了,麻醉剂失效了,那些问题还在那里,纹丝未动。」

  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船上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甲板上。

  郑太太:「所以你说的意思是——焦虑其实是一个提醒?提醒我里面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

  李长老:「对。焦虑不是敌人,它是一个信使。它在告诉你,你正在用一些不能真正满足你的东西,去填那个只有终极的东西才能填满的位置。就像一个人渴了,不停地吃饼干。越吃越渴。不是饼干不好,是饼干不能解渴。」

  郑先生:「你说的那个『终极的东西』——就是宗教里讲的神?」

  李长老:「我不急着用那个词。我们可以先从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开始:你内心深处最深的那个渴望——那个让你觉得『没有这个东西,一切都没有意义』的东西——它存在吗?如果它不存在,为什么你会有这个渴望?如果它存在,它是什么?」

五、意义是自己创造的吗

  钱先生:「等等。我有一个反驳。你刚才说,焦虑说明我们里面有对终极意义的渴望。可是现代心理学有一种解释——意义不是找到的,意义是创造的。你给自己设定目标,你赋予你的生活一个叙事,这个叙事就是你的意义。不需要终极的东西。」

  郑太太:(不等李长老开口,先说了)「小钱,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意义是自己创造的。那你那个陆家嘴的客户——他给自己创造的意义是『住进四千万的房子』。他实现了。高兴了一个礼拜。然后呢?然后他自己创造的意义失效了。他自己创造的东西,自己都信不下去了。这怎么解释?」

  钱先生:「他可能只是需要创造下一个意义——」

  郑太太:「然后下一个也失效,再创造下一个?这不就像在跑步机上跑步吗——跑得越来越快,但一步都没有往前走。」

  郑先生:(看着郑太太)「你今天说话好锋利。」

  郑太太:「因为我也在跑步机上跑了二十年。我知道那个滋味。」

  钱太太:(看着郑太太,眼眶有点红)「我也在跑。我们都在跑。」

  李长老:「郑太太说到了关键。如果意义是你自己创造的,那你也是自己拆毁的。如果一个意义不能超越你的主观感受,那它就没有力量在你崩塌的时候撑住你。」

  钱先生:「我不同意。有些意义是很稳固的。比如对家人的爱,对事业的追求——这些东西就算是我自己赋予的,也够我用一辈子了。」

  郑先生:(忽然开口)「小钱,我问你一个问题。假设你失去了你太太——我只是假设。你给自己创造的那个『家庭幸福』的意义,还能撑住你吗?」

  钱先生脸色变了。他没有回答。钱太太低下了头。

  郑先生:(声音很低)「我不是故意冒犯。我是因为经历过。我父亲前年中风住院,我在ICU外面坐了四个小时。那四个小时里,我脑子里想的不是项目,不是设计,不是评奖。我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走了,我怎么办?我造的那些意义——事业、成就、名声——一个都不管用。它们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我?」

  甲板上很安静。远处传来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郑爷爷和郑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甲板上,坐在旁边的藤椅上,静静地听着。

  李长老:「郑先生说的不是假设,是经历。死亡把一切人造的意义都戳穿了。如果你创造的意义不能超越死亡,那它就不是终极的。它只是一个暂时的止痛药。止痛药失效之后,痛还在。」

  郑太太:「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我造的意义,而是一个不会被死亡夺走的意义?」

  李长老:「对。而且这个意义不能是你自己——一个有限的人造的,一个有限的人信的。如果意义从你来,它的上限就是你。你会死,它也会死。你需要一个比死亡更大的意义。那个意义只能从比死亡更大的那一位来。」

六、自由的错觉

  李长老:「我们刚才一直在谈焦虑。焦虑的根源,其实跟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连在一起。这个问题就是: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主人?」

  钱先生:「我当然是自己的主人。这不就是现代社会的基础吗?个人自主,自由选择,为自己负责。」

  郑先生:(缓缓开口)「小钱,前天早上之前我也这么说。但我现在有点犹豫了。你说你是自己的主人——那你能不能选择不焦虑?你刚才自己承认了,你控制不住,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你太太叫你不要看,你做不到。如果你连焦虑都做不了主,你还是自己的主人吗?」

  钱先生沉默了。

  李长老:「郑先生问到了骨头里。如果『做自己的主人』让你的客户焦虑到失眠,让郑先生休假都不敢停下来,让郑太太什么都有了还是空的,让钱先生关了手机就活不下去——那我能不能问:这套『做自己的主人』的哲学,是不是本身就有问题?你每天都在做自己的主人,可是你快乐吗?你自由吗?」

  钱先生:「我不快乐。也不自由。」

  李长老:「我跟你们讲一个古老的故事。这个故事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有洞察力的故事之一。故事说,最开始的时候,人和造他的那一位之间有一个关系,这个关系里有信任、有秩序、有自由。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人想自己做主。不是想做坏事,是想自己决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是想离开那一位,只是想自己做终极的判断者。」

  郑先生:「这不就是亚当夏娃的故事吗?吃那个分别善恶树的果子。」

  李长老:「对。很多不信基督教的人也知道这个故事。但少有人注意到这故事的精妙之处——它诊断的不是人『做了什么坏事』,而是人『想要成为什么』。人想要的不是犯罪,人想要的是像神一样。这是一种地位上的悖逆——不满足于做受造者,想要做终极的立法者。」

  钱先生:「但我自己判断对错,有什么不对?人本来就该独立思考。」

  郑先生:(接过话)「小钱,我想替老李回答一下。自己判断对错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你用什么标准来判断?如果你说『我就是标准』,那你就是在做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一个有限的、会犯错的、受制于自己偏见和文化的人,要当全宇宙的终极法官。这不是自由,这是给自己背了一个根本背不动的包袱。这个包袱,我背了四十年。越背越重。」

  钱先生:「老郑,你……你什么时候想通这个的?」

  郑先生:「前天晚上,在舱房里,我太太睡着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海,想到李长老说的话——他说人背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包袱。我忽然意识到,我这辈子都在做自己的审判官。我每天都在审判自己——项目够不够好,钱够不够多,是不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那个审判从来没有停止过。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我不知道——那个位置,是不是本来不该我坐。」

  李太太:「郑先生,你说得太对了。当你是你自己的终极标准的时候,你每天活在一个无形的法庭里。你做每一件事,都要同时担任原告、被告和法官。你今天的选择对不对?你的人生有没有价值?你跟别人比是好还是差?你永远在审判自己,也永远在被自己审判。这就是焦虑的根源之一——你背了一个不属于你的包袱。」

  郑太太的眼眶有点红。她低下了头。李太太轻轻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郑太太:「你说的这个,就是我每天的生活。我每天都在脑子里审判自己。是不是好妈妈?是不是好太太?跟别人比够不够好?这个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钱太太:(轻声)「我也是。」

  钱先生看着钱太太,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钱太太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角滑下了一行泪。

七、灵魂的安息在哪里

  李长老:「我刚才讲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故事里的那一位,在人类想要自己做主之后,给了人类一个描述——他说人要『汗流满面才得糊口』。很多人以为这只是在说种地辛苦。不是的。『汗流满面』是一个状态——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像一个背负了不该背负的包袱的人。你做自己的主人,做自己的审判官,做自己的意义创造者——你做所有这些根本不属于受造者的工作。所以你累,你焦虑,你空。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是因为你在做一个你根本做不了的工作。」

  郑先生:「可是如果我们不做,谁来做?如果我们不给自己定标准,谁来定?如果我们不创造意义,意义从哪里来?总不能说——我们就不要意义了吧?」

  李长老:「不。意义必须存在。渴望意义是正常的、好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意义』,问题是『意义从哪里来』。如果我是一个被造的人,我的意义只能从造我的那一位来。就像一台手机,它的『意义』不是自己设定的——它不能决定自己是一台咖啡机。它的意义是由制造它的那一位定义的。」

  钱先生:「这个比喻有点意思。但你得先证明真的有一位造物主。」

  李长老:「我们在第一天早上聊过一些。宇宙有秩序,我们有理性,我们心里有对绝对公义和终极意义的渴望——这些都不是偶然的宇宙能给的。我们接下来几天可以继续展开。但今天我想先停在一个地方:如果那位造物主真的存在,如果人真的是被造的,那么『做自己的主人』就不是自由,而是一种越位。就像一台手机非要说『我要自己定义我是什么』——这是做不到的。它只会让自己系统崩溃。」

  郑太太:「所以焦虑……是系统崩溃的信号?」

  李长老:「对。焦虑是灵魂在告诉你:你正在做一个只有神才能做的工作。你做不了,也不该做。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选择、更大的成就、更好的药物。你需要的是回到你该在的位置——被造者的位置。在那个位置上,有一个比你更大的那一位,祂为你定义了你是谁、你为什么活着、你往哪里去。在那个位置上,你不需要扛着整个世界。因为世界不是你造的,也不是你救的。」

  甲板上的灯完全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海风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钱太太拉了拉披肩,轻声开口。

  钱太太:「你说的最后那句话——『世界不是你造的,也不是你救的』——我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李太太:(温柔地)「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等这句话。我们从小被教育要靠自己,要努力,要出人头地。没有人告诉我们,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能解决的。没有人教我们,什么叫做『放下』——不是放弃,是把你扛不动的,交给扛得动的。」

  郑先生站起来,走到船舷边,背对着大家,望着远处的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郑先生:(没有转身)「李长老,你说人背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包袱。我承认。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放下来。不是我不想,是我不知道放下之后去哪里。放下之后,我拿什么来替代?」

  钱先生:(也站起来,走到郑先生旁边)「我也想问同样的问题。你刚才说得对,我连不焦虑都做不了自己的主。我越努力,越焦虑。你不让我自己做主人,那我让谁做主人?我习惯了掌控一切——虽然掌控不住,但让我松手,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李长老:「这不是一个用几句话能回答的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答案不在你们自己里面。不在你们的能力、你们的计划、你们的努力里面。如果答案在你们里面,你们早就找到了。圣经说,人被造的终极目的,是荣耀神,并以祂为乐。你们不用自己制造意义,意义已经在那里了。你们不用扛着全世界的重量,那个重量本来就有一个肩膀能扛得动。你们要做的,是转过身,找到那个比你们大的、能扛的。」

  郑先生:(转过身来)「怎么找到祂?」

  李长老:「祂不是躲起来的。祂已经在创造里显明了自己——在您看到夕阳的时候心里涌起的敬畏里,在您为女儿的爱无法用数据证明的确信里,在您面对不公义时的愤怒里。这些都不是偶然的。这些是线索。如果您愿意认真地面对这些线索,我们可以继续聊。这趟旅程还很长。」

  Emily忽然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拿出手机对着夜空拍了一张。星星刚刚开始亮起来,稀疏地散在天幕上。

  Emily:「你们看——星星。」

  所有人都抬起头。天完全黑了。海面上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繁星,清晰得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郑爷爷靠在藤椅上,仰着头,慢慢开了口。

  郑爷爷:「小时候在农村,夏天的晚上,满天都是星星。后来进了城,再也看不到了。今晚这星空,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星星还是那几颗。你说,我们在地上忙了一辈子,它们还是那样。我们到底在忙什么?」

  没有人回答。海风静静地吹着。游轮平稳地穿过夜色中的海面。过了许久,郑先生先开了口。

  郑先生:「该进去了。外面凉了。」

  大家陆续起身。郑太太走到船舷边,又回头看了星空一眼。李太太走在她旁边。

  郑太太:(轻声)「今晚可以睡得好一点。」

  李太太:「因为你不用扛着天了。」

  郑太太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轻松的,是卸下了什么的。

  钱太太走过来,和郑太太并肩站了一会儿。两个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星空下面,安静地看着同一片海。钱先生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钱太太回过头,对钱先生笑了一下——那种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一行人穿过甲板,走进温暖的船舱。身后,太平洋的夜缓缓展开,星辰密布,海浪持续不断地拍打着船舷,节奏沉稳而古老,像一首从创世之初就一直在演奏的歌。

  夜色渐深。游轮的灯光倒映在墨色的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明天清晨,船将靠岸第一座冰川。关于灵魂的追问,才刚刚开始。

与福音朋友讨论的问题

  1. 郑太太说她「什么都有了,里面却是空的」。钱先生说他那位实现了毕生梦想的客户只高兴了一个礼拜。你有没有过类似的感受——在拥有了你曾经以为会带来满足的东西之后,发现满足感很快就过去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2. 钱先生和郑先生互相照出对方的矛盾:郑先生用进化解释道德,却被钱先生指出解释不了爱;钱先生用进化解释焦虑,却被郑先生指出解释不了安全感满足后的空虚。你生活中是否也有这样的时刻——你用来解释某个问题的框架,在另一个问题上失灵了?你怎么处理这种失灵?
  3. 郑太太说自己在跑步机上跑了二十年,钱太太说「我们都在跑」。李长老说焦虑是一个信使,在告诉我们正在用不能真正满足我们的东西去填那个只有终极的东西才能填满的位置。如果焦虑真的是一种信号,你觉得它在告诉你什么?你愿意停下来听听这个信号吗?
  4. 郑先生问:放下之后,拿什么来替代?钱先生问:不让我自己做主人,让谁做主人?这两个问题背后是同一个恐惧——害怕松手之后没有东西接住。你有没有类似的恐惧?你觉得这个恐惧合理吗?如果不合理,它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