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从温哥华港出发,驶向阿拉斯加的七天游轮之旅启航了。巨大的游轮切开太平洋的碧波,船上餐厅、酒廊、泳池、赌场和剧院一应俱全,就像一座漂浮的微型城市。李长老夫妇在船上遇到了从温哥华来的郑先生一家六口,第二天清晨,太平洋上晨光初现,两家人恰好都在船尾甲板上用早餐,很自然地坐到了一起。邻桌的钱先生夫妇也拉过椅子凑了过来——这对从上海来的年轻夫妇,钱先生做投资,钱太太做品牌营销,两人刚结婚三年,还没有孩子。十个人,三代人,在太平洋的晨光里围成了一张大桌。

一、甲板上的沉默

  郑爷爷:「我活了快八十年,第一次在太平洋上看日出。这海,这天,真是……让人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李长老:「郑爷爷,这种渺小感,很多人面对大自然的时候都会有。您觉得,在这个天地之间,我们人到底算什么呢?」

  郑爷爷:「我在国内是学工程的,一辈子跟物理机械打交道。按道理说,人就是一堆原子的排列组合。宇宙那么大,地球不过是一粒尘埃,人呢,连尘埃都算不上。但我心里总觉得——好像不应该只是这样。」

  老人家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还是停在远处的海面上,仿佛那个问题不是问在座的谁,而是问给这片辽阔的太平洋。

  郑先生:「爸,我理解您的感受。但客观地讲,现代宇宙学已经很清楚了。宇宙起源于大约138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设计。生命是化学反应的偶然产物,人类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严格来说,宇宙不在乎我们。这是科学共识。」

  Alex:「Exactly. We’re stardust. 我们就是星尘。宇宙根本没有目的,意义只是我们自己编出来的幻觉。」

  钱先生:(点头)「Alex说得对。我在上海做投资,每天看数字、看概率、看风险。世界就是一堆变量在互动。感情、意义、价值——这些都是人脑为了生存编出来的故事。市场不关心你,宇宙更不关心你。」

  郑爷爷:(皱眉)「小钱,你年纪轻轻,说话怎么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冷?我虽然学工程,但我看这海、这日出,心里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说不上来,反正不只是原子。」

  钱先生:「郑爷爷,我理解您的感受。但这种感受是进化塑造出来的。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感到敬畏,是因为敬畏感有助于群体凝聚,有助于躲避危险。您觉得海很美——那是因为您的祖先里,那些对水源和开阔地带有好感的人更容易找到食物。这不是天启,这是自然选择。」

  郑爷爷:(摇头)「你这个解释……怎么越听越让人不痛快?」

  钱太太:(一直刷着手机,这时候抬起头)「我也不痛快。小钱,你说得头头是道,但我问你——你在求婚的时候,也跟我说那是荷尔蒙和多巴胺的作用,让我别太当真?」

  全桌人都笑了。钱先生被噎了一下,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钱先生:「那不一样……」

  钱太太:「怎么不一样?你说你对我的爱是真实的、不是化学反应的幻觉,但你跟郑爷爷说,他对海的敬畏只是进化的副产品。你这不是两套标准吗?」

  郑太太:(放下手里的橙汁,轻声接话)「钱太太说得对。我老公也这样。他说人类的情感都是大脑的化学反应。可是女儿发高烧的时候,他比谁都急。那时候他怎么不说——『别急,这只是我的前额叶皮层在释放焦虑信号』?」

  郑先生:(有点尴尬)「那个……理智归理智,生活归生活。」

  郑太太:「那你的意思是你活在两层皮里面?一层是科学告诉我们一切都没有意义,另一层是你实际过日子的时候假装不是这样?」

  郑先生沉默了。

  李太太:(温和地)「郑太太问到了一个很关键的地方。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除了小郑先生和钱先生可能还有点犹豫——其实都在靠两套系统活着:一套是我们嘴上讲的『宇宙没有意义』,另一套是我们心里信的——爱是真的,公义是应该的,夕阳是美的,失去是痛的。这两套系统互相矛盾,但我们很少让它们碰面。」

  郑先生:「李太太,你说的是感受层面的。但感受不等于事实。感受可以被科学解释。」

  李长老:「郑先生,那您能不能帮我们解释一下——刚才您太太说女儿发烧的时候您比谁都急。那个急,用科学怎么解释?」

  郑先生:「可以。催产素水平升高,杏仁核激活,交感神经系统进入应激状态——」

  李长老:「我补充一句——您刚才说的是机制。您解释了『急』是怎么在身体里发生的。但这没有解释,那个急指向的东西——您对女儿的爱——是不是真实的。就好像您可以用声学分析Emily喊『爸爸』的时候声带的振动频率,但这不等于您听懂了那声『爸爸』。」

  郑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Emily:「可是……如果宇宙真的不在乎,为什么我们总是在乎呢?」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海面上的一阵微风。但全桌的人都静了下来。李长老和李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长老:「Emily,你这句话说得太好了。你愿意多说一点吗?」

  Emily:「我是说……如果真的没有意义,那我们为什么停不下来地问意义?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什么值得我活着?这些问题好像粘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就连那些说人生毫无意义的人,也是在给人生下一个结论——这不也是在寻找意义吗?」

  郑先生:「Emily,你问的这些问题,从进化心理学很好解释。人类大脑前额叶皮层过度发达,产生了自我意识。自我意识一出现,就会问『为什么』。这是进化过程的副产品。问归问,不代表宇宙欠我们一个答案。」

  李太太:「郑先生,您刚才说『宇宙不欠我们一个答案』。您用了一个『欠』字。如果您楼下那台自动售货机坏了,吞了您的硬币不给您可乐,您不会说『这台机器欠我一罐可乐』。因为它只是一个机器,不存在『欠不欠』的关系。可是说到宇宙,您却不由自主地用了一个道德的词汇——『欠』。如果宇宙真的只是一台无目的的机器,那它既不欠我们什么,也不该被我们埋怨,对不对?」

  郑先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郑先生:「这个……您说得有道理。我确实用了『欠』这个字。可能只是一种语言习惯。」

  李长老:「有意思的是,这种『语言习惯』好像很难改掉。我们每个人都这样。我们说『这不公平』,听到虐童的新闻会愤怒,看到历史上屠杀的暴行会觉得那绝对是错的——不只是在某个文化里是错的,而是它本身就是错的。我们要求绝对的公义。可如果宇宙只是一堆原子的随机运动,公义这个词从哪里来的呢?原子没有公义,化学反应不辨善恶。我们这些愤怒,是向谁愤怒呢?」

  沉默又回到了桌上。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重。

  钱太太:(看着钱先生)「小钱,你上次为了那个收购案,在书房里拍桌子骂对方不讲信用——骂了整整一个晚上。按你的世界观,『信用』是什么?不就是一群人为了合作编出来的游戏规则吗?对方不按规则出牌,你可以说他策略高明,你骂他干嘛?」

  钱先生:(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两下)「那不单是策略问题。他签了协议。签了就要遵守。」

  钱太太:「『签了就要遵守』——这句话是自然规律吗?还是你说的那种『人类编出来的游戏规则』?如果只是游戏规则,那他犯规了,你可以说他玩得不好,但你不能说他道德上错了。可是你当时的气愤,显然不只是觉得他策略失误。你觉得他『不对』——不只是合同意义上的不对,是道德意义上的不对。」

  钱先生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咖啡杯,像是在看一份不合逻辑的财务报表。

  钱先生:(过了一会儿)「好吧。我承认,我那个气愤不是装出来的。我是真的觉得他不该那么做。但如果我只是一个进化的产物,我这个『不该』是从哪里来的?这不就是你们之前问的问题吗?」

  李长老:「对。而且这个问题不只困扰您一个人。它困扰每一个人。」

  郑爷爷:「小时候,我母亲信佛。她常说,天地有眼。我后来学了科学,觉得那是迷信。可有时候,看到坏人嚣张、好人受屈,心里那个难受劲儿——还真像我母亲说的,希望天上有双眼睛在看着。」

  郑先生:「爸,那只是文化传统的心理投射。人类在进化过程中,为了群体合作,演化出了道德直觉。我们觉得不公义是错的,是因为这种直觉有助于群体生存。没有更深的道理。」

  钱先生:(忽然插进来,像是找到了盟友)「郑先生,我本来也是你这么想的。但你刚才自己也承认了——你对你女儿的爱不能用化学反应糊弄过去。你现在又用进化来解释道德直觉。你到底站在哪边?」

  郑先生:「我——」

  钱先生:「我不是在挑战你。我是认真问的。因为我们俩好像有同样的问题。我说世界是变量,但我在婚姻里没有活成变量。你说道德是进化的产物,但你刚才在女儿面前也没有活成那个产物的样子。我们俩说的话,和我们俩活的日子,是两回事。这是不是说明——我们说的那套可能不够用?」

  郑先生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郑太太轻轻把手搭在他手臂上。

  李长老:「郑先生,钱先生问到了关键。进化论可以解释道德直觉是怎么出现的——因为它有用。但它没有告诉我,道德直觉所指向的那个东西——公义本身——是不是真实的。如果自然选择给了我们另一种直觉——比如,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的——那我们是不是就应该觉得弱肉强食是好的?」

  郑先生沉默了。

  李长老:「您看,我们心里都知道,就算全人类都同意弱肉强食是对的,它还是错的。这不是多数票决定的事。我们本能地知道,公义有一个超越人类意见的标准。」

  阳光渐渐升高,海面的颜色从玫瑰金变成了明亮的蓝。服务员过来收走了空盘子。对话的焦点,也从道德直觉转向了科学能不能回答一切。

二、科学能告诉我们一切吗?

  郑先生:「李长老,我承认道德问题不好回答。但科学每天都在进步。一百年前的人不知道DNA,不知道宇宙膨胀。我们现在知道了。也许再过一百年,连道德意识都能用神经科学解释清楚。凡事最终都能用科学来解释——只是时间问题。」

  李长老:「郑先生,『凡事最终都能用科学来解释』——这句话本身,是科学结论吗?科学方法能检验这个命题吗?您做过什么实验,证明宇宙中不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还是说,这是一个您在接受科学方法之前,已经先相信了的信念?」

  郑先生没有立刻回答。Alex放下了手机,似乎在听。钱先生把咖啡杯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钱先生:「李长老,我插一句。老郑说的那个『凡事最终都能用科学来解释』,在我这行叫『科学主义』。我是做量化投资的,我天天跟模型打交道。但我很早就学到一件事:模型不能证明自己的适用范围。你说我这个模型能解释市场的一切——这句话本身不是模型能证明的。老郑,你这个不是科学,是科学信仰。」

  郑先生:(有点意外地看着钱先生)「我以为你跟我是一边的。」

  钱先生:「我是无神论者,但我不喜欢逻辑不自洽。你刚才那句话确实有漏洞。」

  郑先生:「那你自己的立场呢?你怎么解释——除了科学,我们还能用什么方法认识世界?直觉?宗教?那些不是更不可靠吗?」

  钱先生:「我——」(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钱太太)「说实话,我以前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觉得科学够用。但我太太刚才提到求婚那件事,让我有点不踏实。如果我对我太太说『我爱你』只是一个神经化学事件,那她说『我愿意』的时候,她到底在回应什么?是不是也是一堆神经脉冲?那我们的婚姻就是两堆神经脉冲在互相碰撞——这听起来不像婚姻。」

  钱太太:(看着钱先生,语气软了下来)「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个。」

  钱先生:「因为我以前没认真想过。做投资的时候,我可以把人简化成理性经济人,那套模型跑得不错。但我回了家,我没办法把你简化成一堆数据。这两个世界怎么通起来,我没答案。」

  郑先生:「你这个诚实让我有点接不住。但你只是说了科学有局限——这个我承认。但承认科学有局限,不等于就得信上帝啊。这中间差了好几步吧?」

  李长老:「完全同意。差的那几步,我们可以慢慢看。但第一步先要承认:科学不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唯一方式。其实,科学能够运作,本身就需要几个前提。比如——宇宙是有秩序的,自然规律是统一的、不变的。为什么宇宙是有秩序的?科学能解释这个问题吗?不能。科学只能描述秩序,不能解释为什么有秩序。如果宇宙真的只是偶然的产物,我们凭什么期待它里面有秩序?」

  钱先生:「李长老,你这个点我听得懂。我做量化模型,最怕的就是市场突然『换规律』。但我们假定规律是稳定的。为什么规律是稳定的?这个问题我不问,因为问了也没用。但你现在提出来了——确实,科学不管这个。」

  郑先生:「物理常数就是它本来的样子——这需要解释吗?」

  李长老:「您说『就是它本来的样子』,这当然是一种可能的回答。但这句话等于说:别问了,停在这里就好。可您女儿Emily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我为什么在这里』、『什么值得我活着』——她停不下来。您自己也停不下来。为什么?因为我们内心深处似乎知道,仅仅是『就是这样』是不够的。」

  郑先生:(看了一眼Emily,叹了口气)「Emily确实停不下来。她从小就爱问为什么。我给她买过一本《万物简史》,以为能回答她的问题。她看完了,问题更多了。」

  Emily:「因为那本书只告诉我『怎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它说宇宙是大爆炸产生的,但没说为什么有大爆炸。它说生命是化学反应的产物,但没说为什么化学反应会产生一个会问『为什么』的我。」

  Alex:「Maybe there is no why. 也许根本没有为什么。你就别问了。」

  Emily:(转向Alex)「你让我别问——可是你自己呢?你昨天晚上还在说,你觉得特别愤怒,因为你看了一部讲气候变化导致岛国沉没的纪录片。你说这是不公义的。如果宇宙没有目的,『不公义』从哪来的?你那个愤怒从哪来的?」

  Alex:(被问住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I don’t know, okay? 我不知道。也许我的愤怒也没有意义。但我不可能不愤怒。你让我怎么不愤怒?」

  郑太太:「所以你们兄妹俩其实是一样的。Emily停不下来问意义,Alex停不下来愤怒。你们都是停不下来的人。跟你们爸一样。」

  郑先生:「跟我一样?」

  郑太太:「你以为你停下来了。你只不过是用工作把问题盖住了。你每次项目一结束就慌,那不是停不下来是什么?」

  郑先生没有反驳。他盯着自己的咖啡杯,好像在杯底里找什么。甲板上的阳光渐渐升高了。

三、宇宙真的只是意外吗?

  郑爷爷:(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了口)「李长老,你刚才说的,让我想起一个事。我退休前搞过一个项目,造一台精密的自动化机床。里面的零件几千个,公差要求到头发丝的几分之一。任何一个零件放歪了,整台机器转不起来。我看着这个宇宙——从银河系到我们眼睛里的视网膜——这个精密劲儿,比那台机床强不知道多少倍。你说,这真是碰巧的吗?」

  钱先生:「郑爷爷,您这个机床的比喻,让我想到我们做量化用的一个概念——过度拟合。有时候数据里会有一些看起来很漂亮的模式,其实是噪音。宇宙可能也是这样——看起来很精密,其实只是我们的大脑在随机中找模式。」

  郑爷爷:「小钱,你这个我不太懂。但我问你——你那台电脑,里面那些程序,是随机的吗?」

  钱先生:「当然不是。是工程师写的。」

  郑爷爷:「那宇宙呢?宇宙的复杂程度比你的电脑高不知道多少倍。你说电脑不能是随机的,宇宙可以是随机的——这个道理,你自己信吗?」

  钱先生:「但是郑爷爷,如果宇宙有一个设计者,那祂一定比宇宙更复杂。那祂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不就是无限倒退吗?」

  李长老:「钱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如果宇宙的设计者是超越宇宙的——不在时间、空间、物质这些范畴之内——那祂就不需要一个『开始』。无限倒退只适用于受造界。造物主不受造物界的因果律限制。这个逻辑不是逃避问题,而是指出问题的前提可能不适用于那一位。」

  钱先生:「你这个说法我需要想一想。但我承认,『宇宙是随机的却又能被理性理解』这件事,确实不太好解释。」

  李长老:「对。科学可以描述云是怎么形成的,但科学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宇宙有这些规律可以描述。为什么宇宙不是完全混沌的?为什么数学能描述物理世界?为什么我们用脑子想出来的公式,能精确地预测天体的运行?」

  Alex:「Wait, 这个我知道。爱因斯坦也说过——宇宙最不可理解的地方,就是它居然是可以理解的。但他没说这是因为上帝。」

  李长老:「对,爱因斯坦不是基督徒。但他诚实地说出了一个事实:宇宙的可理解性,本身是需要解释的。如果宇宙只是一场意外,是非理性的、无目的的碰撞的产物,那我们凭什么期望它是理性的?凭什么期望我们的理性能够理解它?」

  Alex:「可是进化可以解释啊。理性是生存工具。我们那些能用理性理解世界的祖先,更容易存活下来,所以理性被自然选择保留了。」

  郑先生:(忽然接过话)「Alex,我刚刚在想的也是这个。然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进化论解释的是『为什么我们有理性能力』,但它没有解释『为什么世界本身是理性可理解的』。这是两回事。如果世界本身是非理性的,理性就不是生存优势。你的前提是世界有秩序——这个秩序本身,才是需要解释的。」

  Alex:(愣了一下)「So you’re agreeing with him? 你站李长老那边?」

  郑先生:「我不是站哪边。我是发现我自己的逻辑有缺口。我不喜欢有缺口。」

  钱先生:「老郑,我跟你一样。我刚才也在想,我这个行业的前提——市场有规律、数据有模式、理性可以分析——这些前提,在无神论的世界观里,好像是悬空的。我们每天在用,但从来不问它们凭什么成立。」

  Emily:「就像……如果世界是一本书,科学可以告诉我们字母是怎么排成单词的。但它不能告诉我们,这本书是不是有人写的,还是风吹出来的。」

  李长老看了Emily一眼,眼睛里带着惊喜。

  李长老:「Emily,你说得太好了。如果这本书是风吹出来的——如果宇宙是偶然的、无目的的——那么它在每一页上看起来都像一本有意义的书,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中的奇迹。科学家每天都在读这本书,在惊叹它的精巧。但如果你问他们为什么书存在,很多科学家会说:它没有作者,它是自己出现的。」

  郑先生:「李长老,你这个比喻挺有意思。但我们可以说,宇宙只是看起来像是有设计的。实际上没有。这是错觉。」

  李长老:「当然可以这么说。但你如果这么说,你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如果宇宙只是看起来像有设计,而实际上没有设计,那么你凭什么相信你的理性是可靠的?你的理性也是这个看起来有设计、其实没设计的宇宙的产物。它是为了生存而演化出来的,不是为了认识真理而演化出来的。一个为了生存而制造的工具,为什么碰巧能够认识宇宙的客观真相?」

  钱先生:「这个我学过一个概念——感知系统不等于真理探测仪。昆虫的复眼看到的世界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没有理由相信自己恰好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李长老:「对。进化给我们的是『够用』的感知,不是『真实』的感知。有一种甲虫会被啤酒瓶吸引,试图和啤酒瓶交配,因为啤酒瓶的颜色和纹路碰巧像雌甲虫。对这只甲虫来说,它的感知系统告诉它的东西——『这是个配偶』——在生存意义上可能有用,但在真理意义上是完全错的。如果我们的理性只是进化出来的生存工具,那它告诉我们的东西,可能就像甲虫眼中的啤酒瓶——有用,但不一定真实。」

  郑先生:「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只是进化的产物,我甚至没有理由相信自己的脑子?」

  李长老:「对。无神论在拆毁自己脚下的地板。您用您的理性得出了『没有神』的结论。但如果您的理性只是原子的偶然排列,那这个结论本身也没有任何可靠性。一个随机的化学过程,为什么要相信它产生的想法是真的?」

  钱先生:(慢慢点头)「这个我以前没想过。我不但得假设我的理性可靠,还得假设世界的秩序稳定、逻辑有效、真理存在——这些都不是科学能证明的东西。我每天在做投资决策的时候,靠的是这些前提。但我的世界观没有办法给这些前提一个地基。」

  郑先生:(低声道)「所以我是住在一栋没有地基的房子里,还假装它很稳。」

  钱先生:「我也是。」

  沉默。甲板上的阳光已经有些炽烈了。郑太太给郑奶奶披上了遮阳的丝巾。远处海面上,一只海鸥掠过水面,激起一小圈涟漪,很快又消失了。

四、我们真的能站在中立地带来判断吗?

  郑先生:「李长老,你说的这些逻辑上确实有些道理。但说到底,我是一个相信证据的人。神存在,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的事,我只能存疑。」

  钱先生:「对。我也是搞证据的。投资要看数据,信仰也要看数据。不能你说宇宙不像是偶然的,我就直接跳到一个有神论的结论。这中间有逻辑跳跃。」

  李长老:「郑先生、钱先生,你们两位都说相信证据。那我想问一个比证据更基本的问题——『只有科学证据才有效』这个标准本身,是科学发现的吗?您用什么仪器、用什么实验来证明:宇宙中只有能用科学方法验证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钱先生:(沉吟)「这个……我没有做过实验证明这个。」

  郑先生:「这个标准是预设。」

  李长老:「对。它不是一个科学的结论,它是一个哲学的预设。你们在检验证据之前,已经先选好了一把尺子。然后你说,只有这把尺子量得出来的东西才算数。但谁给了这把尺子独家裁判权?这把尺子自己能不能经得起它自己的检验?」

  钱太太:(忽然插话)「我插一句。你们男人讲逻辑,我听得半懂不懂。但我在品牌营销这行做了快十年,我太知道什么叫做『预设』了。同一个数据,不同预设的人可以读出完全不同的结论。我们跟客户做提案,第一件事不是报数据,是先让对方接受我们的框架。接受了框架,数据才有说服力。你们刚才说的那些——科学万能、没有设计者——那也是一个框架。你们不是在用证据选框架,是先有了框架,再在框架里看证据。」

  钱先生:「你这是在帮我说话还是拆我台?」

  钱太太:「我帮你认清你自己。」

  全桌人又笑了。但笑声里有某种松动的、认真的东西。

  郑先生:「钱太太说到了重点。我们确实都带着框架看世界。但问题是,怎么判断哪个框架对?」

  李长老:「我没有要求你们直接接受我的框架。但我可以邀请你们做一件事:把你们自己的框架拿出来看一看。审视一下它的来源,问一问它的根基。你们现在用的这个框架——『宇宙只是一堆原子的偶然排列,没有目的,没有设计者』——它能解释你们每一天真实的生活吗?它能解释为什么你们相信自己的理性吗?它能解释为什么你们呼唤公义吗?它能解释为什么Emily在夕阳前面停下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我不是要求你们承认我的框架对。我是邀请你们诚实地面对一个事实:你们自己的框架,解释不了你们自己每天活着的现实。」

  郑先生:「你说的我无可反驳。但我又不甘心——我不甘心承认我这几十年的世界观是错的。」

  钱先生:「我也一样。但同时我也不甘心继续住在一栋没有地基的房子里。这两个不甘心,是矛盾的。」

  李长老:「这个矛盾是好的。这表明你们的良心还没有被你们的理论完全说服。我们不需要在今天就得出所有结论。这趟游轮还有好几天呢。今天我只想先邀请大家承认一件事:宇宙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意外。它太有秩序,太精密,太适合生命存在,也太美丽。而且,我们人类活在这个宇宙里,内心深处有一种无法抹去的、对绝对公义和终极意义的渴望。如果宇宙是意外,我们就是一场意外中的意外——我们渴望的东西,通通是幻觉。如果宇宙不是意外,那我们就必须认真面对一个问题:是谁,或者是什么,把这个不是意外的宇宙带到我们面前?」

  Alex:「But what if we never know? 也许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呢?」

  李长老:「如果宇宙只是一场意外,那你说得对——答案本来就不存在,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但如果宇宙不是意外,如果它真的是被创造的——那创造者会不会留下线索?祂会沉默吗?还是祂已经在创造中、在我们的良心中、在历史中,留下了足够的痕迹?我们可以慢慢看。」

  游轮的汽笛响了一声,低沉而悠长。远处,第一座冰山出现在海平面上,像一块巨大的白色钻石,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早上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各人心里开始松动。

五、去甲板透透气吧

  人群渐渐散开。郑爷爷和郑奶奶去了观景台,钱先生夫妇说要回舱房换件衣服。李长老和李太太起身去续咖啡。桌上剩下郑先生一家四口和几个空杯子。

  Alex:(靠在椅背上,望着天)「That was intense. 我本来以为今天早上就是吃个早餐。」

  郑先生:「我也是。我现在脑子里很乱。」

  Alex:「你乱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很确定科学能解释一切吗?」

  郑先生:「我以前是。但刚才钱先生问我站哪边,我发现自己哪边都不站——我是两只脚踩着两只船,一只叫『科学能解释一切』,一只叫『我还爱我太太和孩子』。这两只船正在往两边漂。」

  Alex:(沉默了一会儿)「At least you admit it. 我同学里面,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有矛盾。大家都说自己是理性的。但背地里,每个人的生活跟他们的理论都是两回事。」

  Emily:「那你呢?你自己的生活和你的理论是一回事吗?」

  Alex:(被妹妹问住了,过了好一会儿)「No. 不是。我说宇宙没有意义,但我昨天为了那部纪录片难过了一整个晚上。我说道德是相对的,但我今天早上看到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嘲笑一个有残疾的小孩,我还是举报了那个帖子。我做的事,和我信的东西,不在一个方向上。」

  Emily:「那你为什么不换一个方向?」

  Alex:「换方向不是换个发型。你让我换到哪儿去?」

  郑先生:(缓缓开口)「Alex,你妹妹问的没错。我们这一家人,好像在同一个路口都迷路了。你爷爷一辈子在机床和菩萨之间摇摆。你奶奶拜祖先又拜佛,心里也没有平安。你妈妈在瑜伽和空虚之间跑来跑去。我——我用工作盖住问题。你和Emily是我们家最先开口问的。也许你们俩也是我们家里最先找到答案的。」

  郑太太:(轻声)「老郑,你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话。」

  郑先生:「因为今天有人把我问住了。我被问到墙角了。我不喜欢在墙角里,但墙角可能是我最需要待的地方。」

  午后的阳光洒在甲板上,游轮继续向北航行。一场更大的对话,正在海平面下涌动着,等待下一个清晨浮出水面。

  游轮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悠长。Alex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拍了拍郑先生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做了。

  Alex:「爸,我去甲板上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郑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郑先生:「走吧。」

  父子俩一起走出了酒廊。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盐的味道和远处冰川的凉意。两个背影,一个是中年人的,一个是少年的,在太平洋的晨光里,并肩站在船舷边。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再一样了。

与福音朋友讨论的问题

  1. Emily说「如果宇宙真的不在乎,为什么我们总是在乎?」你有没有发现过,自己在日常生活中说过类似「这不公平」或「这样不对」的话——说的时候,你是真的相信有绝对的公平和正确,还是只是表达一种个人偏好?如果宇宙只是一堆原子的随机运动,你那句「不公平」是在向谁喊话?
  2. 钱太太反问钱先生「你在求婚的时候,也跟我说那是荷尔蒙和多巴胺的作用?」钱先生答不上来。你能想到你生命中有哪些最确定、最重要的事情——它们是真的,但你不能用科学仪器来证明?如果这些事情是真实的,那么「只有科学能告诉我们真相」这个说法,是不是该打个问号?
  3. 郑先生和钱先生彼此照出了对方的矛盾:一个用科学解释一切却无法否认爱,一个把世界当变量却在婚姻里活得不变量。你有没有经历过类似的矛盾——你说的和你活的是两回事?如果有,你怎么面对这个裂口?是修补理论,还是忽略生活,还是有第三种可能?
  4. 郑爷爷说,他觉得自己一直戴着一副眼镜看世界,却没注意到自己戴着它。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深信不疑的某件事,后来发现可能只是你习惯了的看法,不是你检验过的结论?如果有的话,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如果没有,你觉得怎样才能发现自己的那副「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