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疯人院中(1927年2月至8月)

一、被当作疯子

  在经过了难忘的重生之夜以后,快乐的灵支配了尚节,他逢人便说主在他身上所做的奇事,特别是向老师同学们大胆宣示一切。虽然明知要受他们的讥诮,但他却毫不顾忌。

  说也奇怪,这时有一个素不相识的瑞典人无故送给他一个地球。他接在手中,毫不解其用意。正在狐疑之际,他心底接到圣灵的指示:神叫他为传道的缘故,要走遍全球。

  「我谢了送地球的人,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再细看这圆形的球体。渐渐地这球幻作长方形,似乎是一个长条的人身,背负着大十字架,头部有巴勒斯坦字样,胸部是中国……整个世界都在十字架上的人身上显露无遗。远远地,隐约看见一些古古怪怪可怕的兽形人类。我眼本来近视,所以我贴近些看个详细,才看清那些可怕的人物,原来都是我曾崇拜、我曾敬仰过的牧师、会督和神学的大教授们……」

  重生之后,尚节看见宇宙万象都值得我们去欣赏神的美、赞美主的善。同时,万物都在述说主的真理。在一草一木间,都可以看见神真体的奇妙,伟大、圣洁、光明、智慧……

  从此之后,当他无论在言语上或思想上犯了罪,即使是平时不以为罪的那些罪,他都当作大罪一样重视。他一犯了罪,就去读圣经,经文就会指责他的不是。他看见圣经中的任何章节,都脱不了一个「罪」字。他诚心祷告求赦之后,随便打开圣经,就能读到安慰的话语、赐福的句子和赦罪的应许。当他贪恋世俗之念油然而生的时候,圣经便给他申斥世界的警句。这时,圣经已经不只是他生命的粮,而且是他脚前的灯、路上的光了。

  从此以后,尚节除了密室灵修之外,还分配时间出去布道。二月十二日,也就是重生后的第二天,他参加万国学生交谊会,在几分钟内向会众见证基督如何改变了他灰暗的人生。此外,他也常常流泪劝人来就基督,以享受祂所赐赦罪的平安。他更诚恳地指出一些传道人牧师的罪,请他们和他跪着祷告,求主赦免他们疏忽圣工、或者不忠实宣传真理的罪。虽然这些人很少接受他的忠言,实行改过的更是少之又少,但主随时加给他力量,使他不致灰心。

  在此以前,美国报纸对尚节活动的报道和颂扬,他都剪了下来、糊裱得好好的,准备作为将来向亲友夸口的材料。重生以后,尚节听主的吩咐,把这些都烧了,此外,还焚毁了一批协和神学院的教科书。尚节本来酷爱唱歌,重生之后更是长歌不已,时而高唱、时而低吟,时而流泪赞美主、时而欢笑感谢神。因为,有这些种种的行为,协和神学院的当局便断定他患了精神病。

  二月十七日,尚节出去买一枝新笔和一本新圣经,在回校的路上见到一个天使般可爱的小孩子,蹲在路中心写「休息 Rest」。再走不到几步,又遇见另一个同样可爱的小孩子,同样在写「休息 Rest」。他还漫不在意,依旧走他的路。但是,当他第三次看见另一个儿童也在写「休息 Rest」的时候,他便不得不对此字、此事加以思索了。思路还未打通,他已经回到了学院。巍峨的院子,使他想到这里面住着的老师同学――一帮「偷了神的钱、在做撒但奴隶」的人!想到这里,尚节不胜感慨,两行清泪禁不住淌了下来。

  这时,院长忽然亲自来到校门口,用慈和的话劝尚节到离校很远的乡下休息。话虽慈和,却是一道命令。尚节自忖这是一个好机会,因为几天的休息可以使他多读圣经,出来后精神饱满,可以多作主工。于是就表示绝对服从,只要求回宿舍去拿几件衣服和日用品。不料,院长不但不允许这个请求,反而催他快些跟一个人走。他机械地跟着他走,身边除了新买的自来水笔及圣经外,什么也没有。在野地走了好一会儿,在晚上才走到一所名叫百花谷医院(Bloomingdale Hospital)的精神病院!

  这是一所有名的精神病院,设备完美,规模宏大,共分七大栋。尚节进住的是第四栋。进院之后,他才知道院长早已为他筹备好一切,否则绝不会一进院,就有人引导他入哪一栋哪一室的。他们叫他洗澡,换上病人所穿的白衫,吩咐他躺在床上静养。尚节心里暗暗觉得好笑:「他们真的把我当作疯人看待了。」

二、进入疯人院

  进入精神病院的第二天,医生把他详细检验,首先是抽血,其次是盘问他的祖先身世,想知道他的疯病是否由遗传而来。

  尚节对医生说:「我自己很可以查验我自己是否有疯病,因为我很明白血统和遗传关系的原理。我虽不是大名鼎鼎的医学博士,然而我也曾读过你所读过的那些书本。不信吗?可以到俄亥俄大学问我的教授和同学们。」

  医生想查一查他的思想会不会紊乱,就背一则短的故事,叫他听后写出。他写出后,医生不但看出记录之无误无遗,还惊羡他记忆力之强。尚节又对他说:「往日我曾译过老子的《道德经》一厚册,著有《英国孤儿院史记》和《耶利米书注释》等书,你可以在那里检查我思想的全部,看看其中有没有缺乏系统的破绽。」

  医生听了他的话,默然不语,只吩咐他卧床休养。那时,尚节自己也感到身体疲劳,在镜中看见自己面黄肌瘦,不禁感谢神给他这样的好机会,使他一文不花、就可以入院休息。他打算一星期以后,「有强健的身体和饱满的灵魂,出去作光明而活泼的见证。」那时,他才想起昨天三个孩子写「休息 Rest」的意思:他们是奉神旨意,向他作住院休息的预告。

  院中的待遇是非常优厚的;饮食是最上等的滋养品,但尚节并不贪恋这些物质的享受,却痛感他们并不把他当成一个有思想、有理智的学者,却把他当成一个精神病人,甚至当成一个犯了大罪的犯人,在那里受监禁。尚节的一行一动,都要得到医生的许可。看护们紧紧监视着,终日以一副森严可怕的面孔望着他!

  医生为了检查他的思想有没有变态,就到他宿舍里,把亲友寄给他的信翻箱倒箧地寻了出来,然后一封一封地读下去。尚节心里说:「这不是笑话吗?果真要在书信上查我思想的话,应该检查我寄出的信才合理一些;他们却把那些丝毫没有关系的来信一封封地看。」

  在院中接到的信,当然也是先由医生拆阅,而且由他们代回,声称宋某精神病发作得厉害、不能执笔。这使尚节深感身心没有自由之苦。

  尚节刚刚入院时,住的是第四栋;后来他体重增加,精神也恢复原状,就移往第六栋。一个星期以后,又搬进第二栋。根据医生的判断,只要再住院四十天就够了。可是,时日逐渐过去,尚节出院的希望却一线也没有。他忍无可忍,就发起牢骚来,对医生破口大骂。结果反而激怒了医生,把他送进第七栋。

  第七栋所住的都是打架骂人的疯子,一天到晚地吵闹,再加以种种杂沓的响声,使他没有片刻的安宁。他就苦求移住第三栋,却未蒙许可。在尚节附近,有一个疯子是个财主,他发疯的态度非常可怕,忽然间大哭不已,号叫着:「唉!我从前和姑姑犯奸淫……」说着,就咬舌流血。后来医生来了,用橡皮塞在他口里。一会儿,仍旧好好的。尚节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答道:「我在地狱里被焚烧,极其难受;我当不起那种痛苦,所以咬舌呼号。」

  六月二十日下午,尚节见那位看守他寸步不离的青年护士,不知怎的由打盹而进入熟睡,认为这是逃走的大好机会,就跳下凉台拔腿飞跑,一口气跑了两三里,躲在一个麦田里藏身。但是,他还是被一头警犬找到了,又把他押解回院。

三、特殊神学院

  第七栋的「武疯子」,整天不停地在啰嗦吵闹、咒骂狂歌、拍手挥拳、乱蹦乱跳,使尚节没有片刻的安宁。还有一名警察,整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晚上也睡在他旁边。院方还叫他织篮子,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翻来复去地做无意识的工作。他所受的精神痛苦,若不是亲历其境,是无法领略的。

  有一天晚上,尚节想到所有的荣誉都已化为尘烟,过去有一百多个朋友,每月会收到五十多封信,现在谁还敢理会疯子,顿时想以自杀了结自己的一生。在这绝望之际,他忽然听见主的话:「小子,你是我用宝血赎回来的,怎么可以随意轻生?」他回答道:「主啊!卑微的我,生无见天日的一天,欲图报而无从,生不如死。所以要自杀。」主的声音继续对他说:「万事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你若能忍耐,过了这一百九十三天的苦难,你就知道怎样背十字架,跟我走各各他顺服之路了。」这时,眼前的黑暗忽然不见了,主的荣光四面照着他。

  一个星期以后,尚节再次恳求医生把他移住第六栋,说明他之所以逃走,不是因为神经错乱,而是因为自己天性好活动、好自由的缘故。结果,院方答应了,于是搬住第六栋。他的看护慢慢地受了他感化,不但不像以前那样严厉冷酷,而且答应代他传达书信。尚节快乐得说不出话来,马上写了一封信给驻美中国公使,报告他自己被美国人无理拘在精神病院里,丧失了行动与言论的自由,请他立即与美政府交涉。

  八月三十日,尚节在美国最知己的美国朋友、卫斯理大学毕业的乌医生夫妇从欧洲回到美国,知道他已进了精神病院,就立刻赶到纽约,到医院去看尚节。尚节一见他,禁不住哭诉他种种经过和详细情形。乌医生安慰他一番之后,就去见神学院院长,表示愿意签名保出尚节。那时,神学院长已经接到中国政府通电调查,焦急万分、走投无路,忽然有人来担保解围,当然乐得答应。于是,尚节当天就恢复了自由。从进院的第一天算起,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九十三天!

  在这难忘的一百九十三天里,精神病院成了神为尚节预备的特殊神学院。因为在尚节住院之后不到两个月,外面就爆发了密西西比河大洪水(Great Mississippi Flood of 1927)。这是美国历史上破坏力最强的大洪水,一直到尚节出院之前才逐渐消退,期间七十多万人流离失所、波及全美,对美国的社会和政治造成了深远的影响。而在中国则国共决裂,双方内战开始。但神却在大洪水期间,为尚节预备了最好的环境,让他在精神病院里衣食无忧,不必牵挂时局、专心读经灵修

上图:一九二七年四月27日,阿肯色城在密西西比河大洪水中被淹没。
上图:一九二七年四月27日,阿肯色城在密西西比河大洪水中被淹没。

  尚节后来回想神在精神病院里给他的课程,有以下两项:

  第一,主训练他,使他成为神顺服的仆人,把他的个性脾气都陶冶了一番。当他真能投降顺服的那天,就是他在神面前获得神学学位、毕业出院的晚上!

  第二,主教导他明白圣经。他在院中用主所指示的四十种方法,把全部圣经读了四十遍。这时他才知道,圣经真是神所默示的,是圣灵感动写出来的,每章每节都是为他灵命益处而作的。最初神用插图一样的显示,指出每一章的关键。然后,神用一个个含有深意的字,如「爱」、「信」、「义」等字,教他不要咬文嚼字、而是把全部圣经贯通起来读。

  真是神所赐的珍贵教训,尚节在《我的见证》里说:「我把每种读法和灵感都详细记录起来。不上几天,簿子记完了好几本……凡是神吩咐我说的,我常向人讲,但是很多是神吩咐我要守口如瓶,我一一讳莫如深地藏在我的心底。起先我的记录都用英文,因为时常有人来偷看或检查,我就改用中文记录……」

  出院后,乌医生夫妇挽留他在家乡辛辛那提(Cincinnati)小住。那时,协和神学院院长找人把他的行李全部送还。从此之后,尚节与协和神学院的关系便完全断了。其实,这间神学院早已把尚节除名,从来没有为这位「中国的卫斯理」而感到光荣。它的一位教授说过:「协和神学院跟宋尚节一点关系都没有!」相反,这间神学院倒是为培养出众多的中国不信派领袖而沾沾自喜。

  尚节在精神病院里所得到的神的启示,是丰富而重要的,所有得预言后来都一一实现了。有些在院中不知其意,到实现时才彻底了解,却是很不好受。这些启示,尚节很少对人说及,因为说起来怕人认为是骄傲自大,也怕人把他看得太高。他以为保罗被提到第三层天去、得了奥秘的启示,却在十四年后才对人提及,理由也是相同的。

  在尚节的日记中,记有一篇短文,题目是「科学、历史与宗教」,此文可以作为他留美七年的总结。文中写道:

  「忆高小毕业时,我目空一世。中学时期,我目空一国。大学时期,我目空一校。硕士时期,我空一己。到博士时期,则空空如也,恨早不自谦也。在哲理中学,我各科都是最优等。在大学时期,我学冠三百人以上。在攻读硕士、博士时期,我各科亦最优等,我非不苦学也。初到美国,只有六元美金,以后一切都自给,得三个学位,得两个最优等荣誉奖章,费时五年六个月。

  「我作农工两星期,电机工一夏,刈草工一夏,屋工一夏,缏工一夏,此外杂工数十种。初到美国以作工为耻,今则以为荣也。工作中所得之经验助我研究科学也。攻硕士期间,我不注重交际,后我极重交际,如倡万国学生讨论会、种族和合会、乡村布道团、童子会,所得之经验乃学识之实验也。工作之经验、组织之经验与历年苦学之经验,合以得科学研究法之钥匙。

  「得博士后,我有作助教之机会,因得时间精研历史、哲学。此时我屡有无神观念。用科学方法研究历史,初无趣味,后列中外史比较之,始悟无神说之不正。重读科学及历史,悟科学之学理可变之为宗教学理也。但对宗教,仍未入门。我乃排除一切引诱,入美国纽约协和神学院研究心理学、宗教史及各种宗教信仰,始悟宗教与历史是二而一,一而二矣!又悟历史之总括与耶稣一生之事迹两相符合。宗教、历史、科学是三而一,一而三矣!因悟科学研究法之妙用矣!我融会贯通之日,亦即我受难之日。

  「在精神病院近七个月中,我得遍览历史学、经济学、社会变迁史,我始终不信自己有精神病也。但我之观念变矣,基督即我之生命,历史即我之师,科学即我研究之工具。我乃已死之生人。就世界与我而言,我只有四个主义:1)实行主义,2)神爱主义,3)无己主义,4)空世主义。人以我为痴亦可,以我为狂亦可,以我患精神病亦可。

十一、经历重生(1927年2月10日)

  尚节心里的渴慕,受了那位传道少女的激发以后,便决意不顾一切地追求灵洗,期望能得着生命。但是,所苦的是得不着门道。

  同时,他的同学们又在批评那奋兴会的五旬节派少女,认为她偏重情感、一味迷信。尚节听了这些话,心里便说:「只要我有那种生命的讲道,有能力的祈祷,管它是迷信也罢,感情作用也罢,我都接受,我都愿意。」

上图:阿特莉(Uldine Utley,1912-1995年)是一位美国五旬节派的儿童布道者。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一日,她应各各他浸信会邀请,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讲道四个星期,听众一万四千人。
上图:阿特莉(Uldine Utley,1912-1995年)是一位美国五旬节派的儿童布道者。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一日,她应各各他浸信会邀请,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讲道四个星期,听众一万四千人。

  寒假转瞬即到,尚节利用这假期的光阴,读了许多属灵伟人的传记、特别是约翰·卫斯理的传记。每读一本,他就赞叹一声:「原来他们也有生命,也有灵力!」他真惊奇这灵力的奇妙和伟大,原来并非五旬节派、灵恩派才能得到灵恩。他渴望,他也能快快地得着。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尚节正在跪着祷告的时候,忽听见神的声音在灵里对他说:「我要废弃智慧人的智慧。」这声音是细而温和的,但尚节听了犹如雷霆乍惊,不觉毛骨悚然、全体战抖。他心里在细酌这句话:的确不错,人的学问、人的才干、人的一切,岂不都是虚幻而空洞吗?人生如泡影,活着只有痛苦和悲惨,死了更是虚无缥渺。

  这样神志不宁、心思恍忽,终夜不能入睡,眼也不曾一闭,便看见曙光晓白,凉风吹来了一九二七年的第一个清晨。

  光阴一天一天地过去,尚节心灵的负担也一天一天地加重,弄到身心无片时宁静,在无可奈何中发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要我在这虚浮的俗世,来度这愁烦苦恼的生活?」他越想这个问题,心灵卷缩得愈紧,越紧就越黑暗,黑暗到比夜的漆黑更甚。圣灵和恶魔在他心里争战得最猛烈的时候,也就是罪与义决胜负的一刹那。这就是一九二七年二月十日发生的事。

  这一场苦斗,最好用尚节自己的话为描述:

  「那晚,我祈祷。我不但诚恳地迫切祷告,我真是拍灭了自我的迫心直求,我淌着忏悔的泪捧着求救的心,一声声求主的血来遮蔽我,使我不再为自己活,不再有人间虚华的奢望,不再有空中建楼阁的计划。我不过敝开我赤裸裸的心,求神可怜我在魔鬼铁蹄下挨痛的身、心、灵。」

  神的灵进到尚节的生命里面运行。大概在晚上十点钟左右,一幕幕的罪剧开始在他面前演出了,他自己大小轻重的罪,一无遗漏地在眼前展开。甚至隐而未现的罪,也清楚地显出。最使他难堪的是,他没有办法除去这许多罪,使他觉得自己是罪魁,理当永远沉沦地狱。

  触目刺心的罪――陈列在面前,要闭目不看是办不到的,设法除去也是不可能的。在焦急之际,尚节想到在箱底还有一本被遗忘许久的新约圣经。他打开圣经,读《路加福音》二十三章,那里说到主耶稣为他的罪而受难的经过。他仿佛跟着背负十字架的耶稣到各各他。一路荒凉寂静,他自己也和去钉十字架的罪人一般,低了头、弯了背,眼都不敢斜视别人,只能蹒跚地跟着主的脚步走。这真是难受得一刹那,所负的重量几乎把他压死。

  不知怎的,耶稣已高悬在木架上了。头侧着、两手鲜血淋漓,这惨像使他伤心。他谦卑地跑在十字架底下,俯伏在地上、求主用宝血洗净他一切的不义。他直求到午夜,钟声敲了十二下。他高呼哈利路亚,因为他罪的重担都脱落了。于是,他身轻若飞絮,跳着赞美主。这时,忽然又转入另一个场面:

  「小子,你的罪赦了!」这当然是有赦罪权柄的神子说的,尚节亲眼看见主立在他面前,脸上发光、头戴冠冕、手有钉痕,对他说:「你要改名约翰!」

  罪已得赦,他看见自己的心空洞而清洁,像间幽静雅致的房间。房门开处,圣父、圣子、圣灵,都登堂入室。

  在晚上一点,尚节觉得全身疼痛难当,全身骨节、心脏肺腑,没有一处不疼,好像受了重伤。他问耶稣说:「这是哪来的病,使我如此痛楚?」这时,圣灵兴照他的心灵,使他明白与主同钉同死的真理。在这个难忘的重生之夜,他在异象中看到的属灵活动影片一共有七大本,从看见自己的罪恶真相,一直到奉差遣为止。

  后来追述上面所述的异象时,尚节说:「那晚上是我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灵命生日,我不能忘记!同时我受了主的使命:去向万民作末世的见证。主给我改名叫约翰,用意是这样的:当日施洗约翰是给主开路修道的先锋。这个时代,主不久即将再来。在将再来而未来之前,主也要选召先锋。主再来与初来不同:先锋不止一人。主召我作这先锋之一,宣传『天国近了,主必快来』的消息。」

十、新派神学(1926年9月)

一、科学博士读神学

  听到神警告的第二天早晨,卫斯理基金会(Wesley Foundation)驻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代表伏罗牧师(Rev. Wilbur Fowler)前去探望尚节,他开口的第一话就是:「你并不像一个科学家,倒像一位传道人。」

  这位不速之客突如其来的话,在尚节心里起了共鸣,因为它唤起了他远近的回忆:近的是昨夜听见了神的警告,远的是他五年前所定的留美初志。他不是在出海前决定,赴美之后要回国作传道人吗?

  他于是把往事追述了一番。那位牧师等他一口气讲完以后,就毫不迟疑地为他策划了一条妥善的出路:到纽约协和神学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读神学。他翘起大姆指,介绍了「世界有名的协和神学」,迫不及待地要尚节答应。尚节寻思了一会,就答应下来,把留德和回国的两个计划完全抛在脑后。

  他那么干脆答应到协和去,心里原来别有企图。第一,纽约是美国的最大都会,里面有富丽的珍藏,他要去发掘一些,充塞他那填不满的欲望。最使尚节向往的,是协和神学院与街对面的哥伦比亚大学可以互相选课、互得学位,可以先在协和得一些宗教知识,然后到哥伦比亚大学研究其他广博的学问,请教他所崇拜的杜威博士。第二,协和给他以优厚的待遇:学费全免,供给寓所,每年还有五百元美金的津贴。这样,为什么不去纽约一行呢?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八日,尚节离开俄亥俄州,来到繁华热闹的纽约。二十日进了协和神学院以后,他明知那里的课程安排需要三年,却要求在一年内学完。学院同意了这位科学博士的请求,于是他勤奋研读,每日功课都比同学们多花七八个小时,成绩果然优异。尚节所修华德教授(Harry F. Ward)的两门「基督教伦理」课,成绩分别为九十和九十二分;所修富司迪教授(Harry Emerson Fosdick)的两门「英语圣经」课,成绩分别为九十和九十五分。而这两位教授,都是当时世界著名的新派神学权威。

  尚节进院以后,同学们都觉得奇怪,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问他:「为什么你已得了科学博士学位,还要来研究神学?」这个问题如果由普通信徒发出,倒没有什么稀奇,但若出自神学生之口,就未免令尚节大失所望了。在他心目中,总以为学了神学以后,都是灵命高超的离俗献身之士啊!

  没过多久,尚节就发现这所神学院的真实内容了。他说:「我盲目地来到一所徒有神学招牌,而无属灵空气的学府。」他认为,在这里只能使头脑里的知识多一些,灵命是不会长进的,因为在这里找不到生命之道。他并非有意攻击,而是事实如此。纽约协和神学院本是一八三六年由长老会创办,但在尚节入学时,该院已被现代派(Modernism)控制,成为美国新派神学的象征。不但院长寇芬(Dr. Henry Sloane Coffin)否认神的存在,而且教员普遍怀疑主耶稣是童女所生, 并认为《创世记》和复活的道理不科学、不可信,把祷告看为催眠术。由于纽约协和神学院在二十世纪向中国派出了许多宣教士,是当时招收中国学生最多的美国神学院,还不断有著名教授访华讲学;因此,协和神学院的新派思想对中国教会的影响很大,燕京大学宗教学院院长刘廷芳(1918年毕业),中华基督教协进会总干事诚静怡(1924年毕业),中国三自教会领袖吴耀宗(1928年毕业)和丁光训(1948年毕业),都是毕业于此。

  虽然协和神学院是属于新派的,但其中仍有少数信仰纯正的学生。他们经常在戴明博士(Dr. Deming)伉俪家里举行祷告会,尚节也参与其中。戴明博士是纽约美以美会所办的神学院的教授,也是保守派的基督徒,因为信仰相同,便和尚节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院里常请来宾演讲,新派旧派,一律欢迎。师生对讲员都抱着看戏的态度,看得好就拍拍手,看得不好就摇摇头。这时,尚节的信仰也熔解在社会福音的大熔炉里,时常攻击热心祷告的信徒,认为他们是情感作用、迷信派、糊涂热心。

  后来,尚节在领奋兴布道时,提到协和神学院的宣道法和解经法是这样的:哲学解经不通,便用科学来证明,科学不能证明的,算是理论上的寓言,用心理学来做宣道法。任何学科不能证明的,便喊「不合理,不可信」,把真理一概轻轻地抹煞了

  尚节并不是在蓄意攻击协和神学院。他说他是拥护协和的,只不过他的拥护法与众不同。他不但祷告天父把协和改组,也照样为中国几间与协和有相同信仰、陷入破产状态的神学院和圣经学院祷告。后来,他很注重信仰的纯正,不但介绍在北平重生的得救信徒去王明道的教会聚会,也介绍有志献身事奉的人去贾玉铭(1880-1964年)的灵修神学院受造就。

  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三日,尚节在江西九江领会时的日记中写道:「新神学的内容是:1)摧残圣经,随意剪灭;2)不信神迹、天使与鬼;3)用心理学解释祷告;4)用催眠术解释神迹;5)看患鬼者为精神病;6)视灵感为情感;7)重理智不用信心;8)靠科学法解释圣经,不靠神力。自己认为圣经不可信,乃研究他经,因有独创一宗教的思想。我信心没有一定根基,故随理智而废,遍观各教会只重仪式,互相争执,使我悟一切都是虚空。科学与社会服务尚不能摧残信心,独新神学则可以完全摧残我的信心。现在许多神学校都是魔鬼传道制造所。」

上图:纽约协和神学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 in the City of New York),摄于1910年。这所神学院目前附属于附近的哥伦比亚大学。
上图:纽约协和神学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 in the City of New York),摄于1910年。这所神学院目前附属于附近的哥伦比亚大学。

二、神在婴孩口中建立了能力

  在协和过了半年,尚节对协和的内幕渐渐深入了解,使他觉得在这里读神学没有意义。因为他在课堂所得的,不及在图书馆所得的一半,何必花这么多功夫,作课程表的奴隶呢?

  为了调剂这个单调乏味的生活,尚节就在图书里埋头研究各种宗教,特别注重佛教,稍有心得、就笔录下来。有时关门在自己的屋子里打拱静坐,默诵佛经、克身修心。在这种奇怪的情形之下,他还写了几卷书,其中觉得最满意的倒不是佛学书,而是他翻译的《道德经》。

  一方面,尚节在书本里研究诸教,一方面,他又注意各教的组织,常常跑到纽约城的各宗教团体里消遣。这种教际的逐鹿,使他得到一个结论:各教都是「殊途同归」。

  但是,这个结论并不能使他心灵得到安慰。因为他觉得人间一切都是虚幻,人生毕竟为痛苦所层层包围;就是举世公认的「科学万能」,他也加以否认。他说:「我在科学界生活了多年,从来没有因科学而得到一些心灵深处的愉快。科学有供给物质享乐的可能,但它决不能稍减人身心的任何负担。哲学、心理学,以及一切学问,都不能使人从罪里得到释放。」他在心灵里受到骚扰,徘徊歧路、彷徨无主的时候,外面的表现是手脚无措、坐卧不定、抑郁寡欢。为了避免被人认为是精神失常,他就关起门来,在房子里打坐,念佛修心,也实行老子「清净无为」的生活。

  那时的尚节,在信仰上神魂颠倒、莫衷一是。他觉得自己像一叶扁舟,在渺茫的苦海中漂泊,既没有罗盘针、也没有掌舵人。

  圣诞节前, 有同学三、五人邀他去赴一个奋兴会。他们当初以为,奋兴家必是学富五车的博士。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出现在崇高的讲台上的,却是一位年仅十五岁的五旬节派儿童布道者阿特莉(Uldine Utley)。她身穿白衣、白裙、白鞋、白袜,如果她是中国人,一定会使人怀疑她是在居丧带孝呢。

  一会儿,她捧着金边皮面的圣经,打开来高声朗读,读毕便请全堂会众静默片刻。静默时,尚节也低头沉思,觉得会场空气神圣严肃,与平常不同。静默之后,尚节抬起头来,心头愉乐盈溢,恍如身在人间的天国。

  这位少女的声音清脆洪亮,讲法透彻清楚,把救恩的大道发挥尽致,「曲曲地宣布天国的奥秘,声声地敲着救世的警钟,高高地举起基督的十字架。」目中无人的尚节也受了感动,使他的「像渴鹿一般的心灵」,也得到了一些溪水的滋润。

  最使尚节不能忘怀的,是讲完以后跑到台前去痛哭认罪的那些人。其中有巍巍的民众领袖,赫赫的政府元老,鼎鼎大名的教会牧师,但都哭得像泪人一般。这使尚节受到了极大的感动,可是协和神学院的同学们却不约而同地捧腹大笑。

  尚节对这位少女十分佩服,对她那种有灵感的讲道非常羡慕,一连去听了五晚,每次都心满意足地回来。他心里说:「我真觉得,她才配做一个神学院的院长或教授呢。我们的院长起码要谦卑一些、跟她学习一点真理,才有资格来任院长。换句话说,要是没有她那种完全属灵的心志才能,虽然做了道貌岸然的神学院长,可不是和纸糊人一般地无用而虚伪吗?」

  奋兴会完毕后,这位少女丰盈富足的灵命、庄严肃穆的仪表印铸在尚节心版上,直到他在一九三三年写《我的见证》时,还丝毫没有模糊。她那副谨虔恭敬的态度,富有信心与主相交的神情,不住地在他记忆中浮现。特别是她滔滔不竭的讲章,经常萦绕在他的耳际,挥之不去。

  尚节写了一封长信给一朋友,把这个最近的感触周详地告诉他,大意说:「如果传道人没有生命,基督根本否认他是祂的见证人。传道人在唯一的师傅基督里考试,问他曾否受过圣灵的洗而得了丰盛的生命。使徒时代的宣教士亚波罗,在没有受灵洗以前就先去传道,结果是因他的传道而信主的,都不明白灵洗是怎么一回事。」

  信还没有写完,尚节便良心自责,一针针地刺着他心的深处。他觉得惭愧,因为他进神学院的目的是做圣工,但他却没有受过灵洗、从来都没有被圣灵充满过。于是,他搁笔沉思,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便开始啜泣起来。

九、陷入虚荣(1924-1926年)

一、社团活动

  暑假一过,尚节健康已经恢复,精神活泼,所以又在俄亥俄州立大学活跃。他的生命史中,这时展开了热闹的一页。

  这所大学有学生一万几千人,来自十三个不同的国家,本来有个国际学生会,因为一向没有人负责主持其事,导致会务无形中已陷停顿。

  开学不久,国际学生会推举尚节做会长。在他看来,这会的会员都像死人一般,要使会务有起色,真是谈何容易。但他用分工合作的办法唤起了会员的兴趣,使每人都有机会为会服务,使他们由此意识到,这是每个人都有份的会。

  尚节首先召集会员中好音乐的,用各国的乐器来演奏。练习不久以后,该会就定期举行音乐会,发售低廉门券。嗜好音乐的美国人争先购票,一元至五元的门券都卖完了。统计售券所得在千余元以上,除去音乐会的开销,剩下来的悉数充当国际学生无息借款的本金。这一来,报纸大吹特吹,国际学生会也就此名闻遐迩了。

  不久以后,尚节又邀请女同学会员调理烹饪,使各国的风味全备,凡来用膳者可以随意所欲,又可借此联络友谊、交换知识。这样一个迎合青年心理的事业,当然可以蓬勃发达,使国际学生会增加了经费收入。

  国际学生会的事务虽然繁忙,尚节却没有因此疏忽功课。在研究九个月之后,经过严格的考试,终于在一九二四年六月十日得到硕士学位。更因为他成绩优异,科学会又颁给他科学会员所挂的金钥匙一枚――这是一个难得的荣誉。此后,他又研究物理、发明一种花露水,科学馆给他一面奖牌、学校送他年金三百、中国政府给四百八十元。什么都有了,他还觉得不够,天不亮还要起来研究毒气和催泪弹。但尚节仍不以此为满足。他说:「在我血液循环没有停止以前,我的心不会有学欲饱足的一天。」得了学士想硕士,得了硕士以后,又要引颈长望博士学位了。

  可是从硕士跨上博士,要经过第二语言资格的检查。这资格就是谙熟德文和法文,否则便无资格入博士科深造。读科学的,必须通过德文考试。

  对于法文,尚节曾在大学时代下过一番功夫,但德文却所知有限。他于是发奋自修德文,自己孤单一个人在宿舍苦读二个月,好像已经有些懂得德文的化学书本,就鼓起勇气去报名投考。

  教授当然没有工夫去详细调查他的德文程度,只照老规矩发一厚册德文化学书给他,叫他把某部分译成英文。译好以后,向教授缴卷,教授看了笑逐颜开,对他说了许多好话,认为他译得细腻贴切,相信他对德文必花了好几年的心血。尚节自然暗暗觉得好笑,正所谓「哑子吃馄饨,心里有数目。」

  资格已合,他就进博士科研究,终日在化学室里忙碌,但一有余暇,他还以国际学生会的活动为乐。

  那时在美国的种族歧见甚深,大学里面的黑白两种同学,从没有携手同游、促膝谈心这回事。尚节对此事感到不平,想在他自己的范围内做起,在国际学生会里实施一个小小的计划,去消除种族的界限。

  这计划的实施,是请男女同学用各国的烹饪法,来预备各种不同的饮食,然后邀请在校的黑白两种同学来聚餐,每客只收餐费五角,只有黑人同学可以免费白吃,因为他们生活较为困苦。聚餐时,餐桌排成英文「爱」字,有女同学做招待员。入席时,他们请黑白两种同学一个间一个地坐着。

  聚餐以后就是演讲。尚节所讲的是基督的博爱和互助精神,讲词已染上了浓厚的新神学色彩,他后来说,他自己「已流入似是而非的宗教生活」,「已中了社会福音的毒矢」了。

  但是,这个聚餐会还是成功的。接着就倡办了一个「种族交谊会」,每月照样聚餐一次,以消除黑白同学间的隔膜。这会成立以后,曾邀请名人演讲,世界闻名的龚斯德博士(Jones Stanley)、劳工神圣主义运动领袖华德博士等都曾在那里演讲和列席聚餐。在聚餐时,他们趁机讨论各种关于黑种人生活和待遇改善的问题。这样一来,经报纸一番宣传以后,美国各大学都有这种集会。尚节因为是首创人,一经宣传出去,使人们都把他看作俄亥俄州鼎鼎有名的大学生。

  由于报纸继续大登特登,夸奖尚节,所以尚节十分高兴,就把那个会扩大起来,更请犹太人参加。这个扩大的组织又推尚节为主席;开大会时,龚斯德博士莅场演讲,他褒奖尚节为一个「大英雄」;把尚节捧得兴高采烈,洋洋得意。一九二五年六月下旬,尚节给父母信中写道:「儿回国必设自立教会,不为外人所控制。杜威博士与儿交情颇厚,其爱慕中国之心甚挚。昨晚万国学生会召开,到会百余人,儿乃主席。各国学生讨论关于世界和平问题。儿近来到处演说,颇为繁忙。今日所处之地位实非平生所想到的。将来回国愿作青年会干事。」

  更有一次,尚节被选为十三国「学生和平会」主席,开会程序有音乐和游艺等等节目;十三国学生群众鼓掌欢迎他,报纸登载新闻夸耀他,使他更自命不凡。后来谈到此事时,这位当年的「和平领袖」说道:「如今回想过去,一切都像烟消云散,转眼成空;因为我日间开大会,夜间却和我哥哥争闹打架。唉!这一切都是死人的工作。死人算得什么呢?」

上图: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时代》杂志的封面是杜威博士(John Dewey,1859-1952年)。杜威是当时美国最有名的「进步教育」倡导者和哲学家,他的实用主义哲学对五四运动期间的中国知识分子影响巨大,其教育理论也被中国教育家们奉为圭臬。年轻的宋尚节与这样一位大人物攀上交情,自然更加豪情满怀。
上图: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时代》杂志的封面是杜威博士(John Dewey,1859-1952年)。杜威是当时美国最有名的「进步教育」倡导者和哲学家,他的实用主义哲学对五四运动期间的中国知识分子影响巨大,其教育理论也被中国教育家们奉为圭臬。年轻的宋尚节与这样一位大人物攀上交情,自然更加豪情满怀。

二、教会活动

  除了国际学生会之外,尚节还有教会的活动,每星期至少有一二次被请到各教会去主领少年会、勉励会等,汽车接送往返,忙得不亦乐乎。他在俄亥俄州立大学差不多三年,在这三年之内,总共到过一百多个礼拜堂领会。

  一到圣诞节,尚节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他提议向同学募捐,购办礼物,扮作圣诞老人,然后把礼物送给孤儿院的二三百孤儿。此外,还每年捐助二三百元美金补充基金。

  当地有一个美以美会,请他作本区的传道人,他引为荣幸,很高兴答应了下来。他虽喜欢做教会的工作,总觉得不传道就于心不安。但是,这时期的讲道,他认为还是靠口才、凭学理,有时甚至为了出风头

  除了活动和宗教活动之外,尚节还有许多交际活动。一个盛极一时、在各方面都大露头角的青年,是不会没有朋友的。那时的男女同学,都以结交尚节为荣。常常分别请他到家里作上宾,或者请他到戏院里去看电影。这样一来,凡是摩登青年的享乐生活,他都一一尝过了。幸亏神保守他,使他没有卷入浪漫生活的漩涡。

  这样的社交生活是要花钱的,但钱却不成问题,因为尚节那时的收入颇丰。第一,他一面读博士,一面在大学兼任助教;第二,他的优异成绩,早经中国政府注意,由国库里拨一笔官费去津贴他。这样,他就过了一年半热闹、阔绰、出风头的生活。这种生活虽然不适合做学问,但他却有补救的办法。尚节常常黎明即起,进化学试验室去实验,往往过了中午还没有离开一步。夜间有时工作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他社交活动的时间,就是这样挤出来的。

三、荣膺博士

  尚节得到硕士学位以后,又在化学实验室继续研究了一年零九个月,读完了博士的功课,论文题目为「有机镁化合物的构造及格里纳试剂反应过程」。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九日是尚节得到博士学位的日子,礼堂点缀得富丽堂皇,花蓝堆积如山,很多朋友向尚节握手道贺。但尚节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忧郁所侵袭,心里好像有一种重压,使他连呼吸都感觉困难。

  毕业后,尚节继续在本校担任助教。这时,他的步履逐渐扩充了,雄心越发扩大了。他想把全世界的学问包揽净尽,于是在他自己的专业以外,进而研究以前不曾十分注意的各科,如哲学、史地、社会、经济和微生物学等等。同学们都笑他要做万象包罗的「拉杂博士」,他却默然接受,因为他真的想做「万能博士」!

  那时,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工艺化学系教授想搜集关于美国及他国在工业上消除烟雾及一切毒气的问题,就请尚节帮忙。这当然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因为他不但可得优厚的薪金,还可以白白得到许多知识。不久,这位教授又介绍他到俄亥俄州政府的立法机关去搜集关于化学工厂的法律。在那里,他获得了许多法律知识,也增加了不少经验。

  经验丰富、见闻益广,宋博士的气概也越发膨涨扩展。那时他目空一切,自以为宇宙狭小,哪里够他去活动和追求!在此期间,中国国民革命军于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开始北伐,救国之路似乎也豁然开朗。

  过了半年,大学的化学教授认为,在他手下当种子选手的宋尚节博士是一个可以深造的学者,就想设法为他筹得经费,去德国专攻化学。正在筹化的时候,北平协和医学院也来电,聘请他回国教授生理化学,年薪一千八百元。俄亥俄州立大学则聘他为化学实验员,年薪二千美金。这样一来,他就感到踌躇彷徨了。去德国,可以满足他名誉心和求知欲。到德国多得知识,多得几个博士头衔,回到中国岂非首屈一指了吗?但是爱国心又催促他回国,让他在中国急需人才之际,回去报效祖国。

  这两者交战于心,使尚节无所适从。后来他勉强找到一个可以安慰良心的两全办法:为祖国而往德国深造,在德国研究一二年以后,再束装回国。

  这个结论,其实是很勉强的。在一个月色如银的晚上,他忽然想起李白的佳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就想起祖国明媚的江山来了。但是一回头,看见壁上挂着的世界大科学家的玉照,他心里又喊出「到柏林去」的口号来。

  就在宋博士为名为利、盘算不定的时候,忽然有一阵清晰悠扬的声浪,淹入了他的心中:「你就是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

  闻声之下,尚节张目四顾,房中却寂无一人。他这才知道,这是神警告的声音。

八、大学毕业(1923年)

一、大学毕业时的荣誉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是尚节最穷、最忙的一年。最穷,是因为那年美国的战后不景气已到高潮,工厂倒闭的数目与日俱增,美国人民失业的盈千累万,尚节在此时要靠低薪工作来维持生活和学业,其处境之困难,实在不易想象。最忙,是因为即将毕业,功课本来就繁重,何况尚节决心把四年的学科三年读完,更非「夙夜匪懈」、发奋努力不可。

  工作多、功课繁,加以病后体弱,使尚节心境不佳、易发脾气。在这个时期发生三件事,使尚节后来常常痛心懊悔,认为是自己生命史上的污点:

  第一,他的膳食是和哥哥合办的,可是尚节自负聪明,存傲慢之心,把哥哥当成部下,驱东使西,烧菜煮饭都责成他去料理。尚节自己不但动也不动,一不称心,还要大发脾气。哥哥因为在别的事上有求于弟弟,常常忍气吞声,只在忍无可忍时和他口角,尚节后来承认这是自己对不起哥哥,痛悔万分。

  第二,美国大学考试,从没有教授在课室里呆坐监考,只在考完之后,考生在试卷上写「我有神见证,诚实无假」,然后签名交卷了事。学生良莠不齐,也有行为不正大光明的,不免出现作弊现象。尚节从小学到大学,从来不敢作弊,但在最后一次考试中却守不住了。这在人看来,只不过是不诚实而已,算不了一件大罪,但尚节却认为一步之差、谬之千里,成了永久的恨事,是不可磨灭的罪恶。

  第三,因为生活的困难、功课的压力,尚节在工作上也做过不诚实的事。美国的工资是按时计值的,尚节为了多用时间读书,曾经几次谎报时数。这个罪,幸亏他发觉较早,后来就以延长工作时间来补尝过去虚报的时间,作为忏悔。

  这样,在既穷且忙、又免不了犯罪的情形之下,尚节在三年之内,读完了大学的全部学分。那年和他同毕业的大学生有三百多人,其中只有二十余人最优等,其中一半都是女生,只有宋尚节和其他三位男同学得到荣誉学士学位。每系都有奖学金,尚节得的是理化系的奖金。

  因为他是一个贫苦的工读生,既要做工、又要自理膳食,还能在三年读完四年的功课,毕业时居然能得到奖金奖章,当然是一件耸人观听的头条新闻。美国的记者们于是大忙特忙,把这消息在美国的报纸上大登特登,还要把尚节的照片放大、刊在重要的地位。不久以后,欧洲各大国的报纸也把这消息刊载了。

上图:宋尚节(第一排右一)在三年内完成四年的大学课程,在三百多名毕业生中,有十七名取得最优等成绩,他是其中之一,获颁发奖章及奖金十美元。
上图:宋尚节(第一排右一)在三年内完成四年的大学课程,在三百多名毕业生中,有十七名取得最优等成绩,他是其中之一,获颁发奖章及奖金十美元。

二、退修会中见异象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二日,中国准备开始国共第一次合作。次日,尚节在美国拿到了大学文凭,大学生活已告一段落,接着是事业问题。这时,尚节的困难不是无路可走,而是可走的路太多了,不知走哪一条好。

  第一,明尼苏达州(Minnesota)的州立大学来信,要他作化学试验室的助教,每年薪水美金六百五十元,一年后能得硕士学位。第二,有富翁愿意每年助他美金一千元,去哈佛大学学医,先给三百元。这两个都被他谢绝了,一因他知道不能倚靠人,二因他哥哥还在俄亥俄州,为了就近照顾哥哥,尚节不愿远往他处。第三,俄亥俄州立大学给他一个硕士入学名额,答应他在读硕士时每年津贴美金三百元。第四,有人知道尚节去留美的目的是预备学成归国传道,所以愿意资助他入神学院。结果,他决定进入俄亥俄州立大学,专攻实用化学。

  在他作出这个决定之后,他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有时还会潸然泪下。为了寻求心灵的安慰,尚节就邀请一位福音队的队员,赴威斯康兴州日内瓦湖滨(Lake Geneva)参加中西学生夏令退修会。会所离他所住的地方相距数千里,来回车资至少需要五六十元,直到动身的那天清早,他口袋里也只有少许钱。但他仍决定,凭信心去作「借搭」便车旅行(Hitchhiking)。

  动身的那天,天气很热,他们两人站在马路旁边。向前来的汽车扬手,碰到客气的车主,便停下来给他们上车。这样一段一段的,行了几百里路。

  在一个溽暑潮湿的晚上,他们所「借搭」的汽车把他们放下车来。他们已经不能继续前行,但那里是一荒僻之乡,既找不到旅舍可以投宿,又没有亲友可以度夜,不但饥肠辘辘,而且天热口干,没有滴水可以止渴。这样披星戴月、宿露餐风,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尚节就叫醒陶醉在梦中的同伴,再次踏上征途。这样,在饥渴交并、双腿发酸之中,他们再也不能前行了。尚节拉住他的同伴,说:「朋友,我已力疲气竭,决定驻足此地,等候神的预备了。」话刚说完,远处一辆汽车如飞地驶过来。他眼望汽车,心中默默祷告,手中扬着手帕。果然,汽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汽车主人和气地欢迎他们上车,还允许载他们到芝加哥。不用说,尚节从心坎深处发出对神的感谢,其欢乐是言语所形容不出的。

  上了汽车。他拿出纪念册来请汽车主人伉俪签名,在彼此寒喧中,才知道他俩都是卫斯理大学的校友,新婚不久,这回是驾汽车到芝加哥度蜜月。他俩在报上曾经看见关于尚节的新闻,所以见面之下,格外表示亲善。到了芝加哥。他俩请他们到一所大旅馆略事休息,更宴他们一顿丰盛的大餐,然后才握手言别。从芝加哥到日内瓦湖,距离不远,只费车资数元,便到了湖滨路的会所。

  尚节不远千里去参加的退修会,所讨论的,在他看来却是一些枝节琐碎的问题,丝毫不能满足他心灵的饥渴,使他由失望而懊恼,心里越发得不到平安。最后,他只得离开会众,到湖滨近处的山顶,去祈祷读经。就在这个时候,主耶稣行过的五饼二鱼神迹,就像一幅美丽的活动图画在尚节面前演出,使他快乐得手舞足蹈。这教训是这样的:这些事物,照人的眼光看来虽是渺小不足道的,但是一到主的手里,祂就可以「无中生有」,更可以「从小变大」了。所以我们在奉献的事上要踊跃,要勇敢。最奇妙、最主要的教训,还在五饼二鱼代表着整个的人。五饼二鱼恰好是我们的身子。人的五官、五脏、五指、五趾,不是可以拿五饼来喻解吗?人的两眼、两耳、两手、两足,岂不正像两鱼吗?我们把自己献给主,就是最好的祭品,主不但不会看轻,反而会用奇妙的能力变化你,使无数的人由你得饱足,使许多饥渴慕义者的心灵由你得安慰。因此,我们不能把主血价所买来的身体去放纵情欲,去自取败坏,更不要去向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献殷勤;因为已献给主,便是主的仆人,若仍旧讨人喜欢,就不是基督的仆人了。(加拉太书一10)

三、神治贫病之妙法

  六月二十七日,尚节回到俄亥俄州。他的哥哥已进入一家工厂工作,他也各处托人找工作。好容易找到一处,可是进厂只一小时,就头昏发热,不能支持,只得出厂。诊断的结果,发现他已经染了肺病。

  肺病的调养,需要有新鲜空气的环境,于是一位当地的牧师介绍他去乡间干农活。可是尚节的性情实在不适农事,勉强做了三星期,忍耐不下了,只得出走,还受了东家许多闲话。

  尚节回校以后,精神颓败,一切雄心壮志都销磨殆尽。眼前的名利虽然仍在引诱他,但他觉得那是骗人的东西。他感悟到人生的一切都是虚伪,只是泡影,人间没有一寸隙地可容他插足。那时,他只有再上祷告之路,因为他发现这是唯一可走的康庄大道。

  在一天不做工便没有饭吃的环境里,尚节又进入马良城工人饭馆做洗碗的工作。他一天要洗一千多个盘碗,洗到手都肿起来。那里的管事人把他当成一个目不识丁的苦力,还把吃剩的菜饭给他吃,使他觉得宁愿挨饿、也不愿受气,所以就忿然辞职了。做了二星期,不曾拿到分文工资。

  不久以后,他又找到一个很特殊的工作:在马路两旁做一名割草小工。在如火骄阳之下,每天要工作八小时,每小时四角半工资。这本来是一件苦事,但尚节对割草却感到无穷的兴趣,因为这种劳作可以饱受日光空气,越割草、身体就越健壮。果真,做工三星期,肺病竟与他不辞而别了。这样,他从七月底一直工作到九月十五日。

上图:一九二三年,宋尚节的大学毕业照。
上图:一九二三年,宋尚节的大学毕业照。

七、看见异象(1922年)

  虽然贫病交迫,但尚节并没有因此而稍减学业上的努力。岁月催人、一年又过,第二年的学年考试,又是他名列前茅。一个每天要花一半以上的时间来做苦工的学生,能够得到这样优异的成绩,在别人看来,是可惊可异的。但在尚节自己看来,这是「神格外的恩惠」。

  此时,尚节又遇到一位属灵上的良师益友,他给父母的信写道:「学校开奋兴会,圣经科主任沃克君演讲成效卓著,每夜到台前认罪献心者不下四、五十人。儿到美国以来,道心渐冷,初志渐灰,今日始觉之。今后除了布道奋兴事业外,必不他图矣!某夜,瓦克君请儿登台向众人说自己一生最得益得力之圣经节,儿述以下三节:『父啊!祢若愿意,就把这杯撤去;然而,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祢的意思。』(路二十二42);『路得说:不要催我回去不跟随你。你往哪里去,我也往那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那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我也在那里死,也葬在那里。除非死能使你我相离!不然,愿耶和华重重地降罚与我。』(得一16-17);「我又听见主的声音说:我可以差遣谁呢?谁肯为我们去呢? 我说:我在这里,请差遣我!!』(赛六8)」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的良师益友瓦克博士(Dr. Rollin H. Walker)。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的良师益友瓦克博士(Dr. Rollin H. Walker)。

  除了勤读苦做之外,尚节在休假日又常组织福音队,邀请同学同道参加,到乡下去传布天国福音。尚节看来,美国乡村的老百姓是忠厚、朴实、敬虔的。他们都喜欢听他的讲道,悔改的人数逐次增加,报纸也竭力宣传,使过去在兴化县报纸上活跃的宋尚节,现在又在美国的英文报纸上崭露头角了。

  福音队到处受人欢迎,各乡的信徒都盛意招待他们,供给他们的需求也十分周到。这些信徒谈吐风雅、语出肺腑,待人接物又全出至诚,使尚节深感人间的温暖。

  有一个家庭特别给他深刻的印象。一对爱主的夫妇,组织了一个以基督居首位的家庭。妻子是一位彬彬有礼、春风满面的妇人,因为言行芬芳,尚节称她为「空谷幽兰」。她是一位忠诚的基督徒,只要和她交谈一次,便可知道她远超出一般没有生命、徒负盛名的牧师。他们的孩子活泼美丽,每晚临睡前,必在小床前边跪着祷告。这使尚节渴望,中国也能产生许多这样基督化的家庭。

  一个愉快的、秋高气爽的感恩节,司密慈村(Smithville, Ohio)邀请福音队去布道,那晚就在一个信主的家庭住宿。尚节在那晚「似梦非梦地看见一个神妙而奇绝的异象」。他深信这是神有意显示给他的,将来必逐渐在他生命中实现。

  在异象中,尚节游兴化东岩山巅。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从前差不多没有一日不上那山巅祷告的。他在山巅了望时,忽然听见一片凄怆的呼救声,间着山下潺潺溪声,使他张眼四望,才发现有人在山脚下溺水呼救。

  一发觉有人溺水,尚节奋不顾身,连冲带跌地下山救人。脚下奇石崛起,四周荆棘丛生,但他仍奋勇奔赴;好容易从崎岖的石路上、荆棘的包围中,走到山下,已是浑身鲜血斑斑了。

  小溪水逐渐高涨,溪面愈涨愈宽,后来变成一片汪洋大海,海里沉溺着各种民族,发出凄凉悲惨的呼救声。在水平线上的尚节,俯瞰海岸相去甚高,海潮还不断在汹涌澎湃,要想救海中人,诚非易事。那喊声愈喊愈高,愈不忍卒听。焦急中尚节迸出一句祷告,说:「神呀!我愿奉祢的使命,得祢的臂助,去救起那在波浪中挣扎着千万人!」

  祷告后一刹那,尚节环顾自己却变了个小孩子,同时又发现是个罪犯,全身被金索银链缚着。他仍想走向前去,却不但寸步难移,而且觉着有人把他向后牵动,使他一步步退后。尚节于是颓然丧志。

  忽然,从天边远远飞来一只苍鹰,却是一个长方形的十字架,颜色是血一样鲜红。十字架上写着八个大字:「仰望十架、往前奔跑」。

  一霎间,十字架翩然飞过他的头顶,幽雅的声音,好象武士在高歌胜利之曲。那时他的锁链也一砍而断,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恢复了自由,尚节再向前勇往直趋,想找一个善法去拯救海中的可怜人,一不留神、扑通一声,自己已跌在万丈巨涛的中央。尚节倒也并不心惊胆战,因为他甘愿与众人一同溺毙,只在命在顷刻之际,呼求神接收灵魂。

  呼求之后,尚节觉得好像脚跟着地,挺身站起,踏在刚才所说那如鹰飞来的十字架上,泊在大海中心,好象一块磁石,能吸引一帮荡漾在水里的人们。凡漂泊到十字架旁边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吸引上十字架去的;被吸引的人,其铁锁链没有一个不断开的。那十架横在海上,慢慢地扩大,被吸引的人也渐渐增多,直多到数算不清。

  十字架扩充到全海面,终于不再见海水,只见一片姹紫嫣红,使尚节欢笑腾跃。忽然号筒声吹响,十字架覆盖之地顿时变为四时皆春的乐园,每个人都尽情欢愉歌唱。

  在节奏和谐的乐声中,好多人过来和尚节握手,仔细一看,原来都是他的骨肉同胞,或亲戚朋友。他快乐得手舞足蹈地跳将起来。这一跳,险些把和他同床共寝的同学司密慈(Smith)一脚踢出床外。

  次日,尚节把昨晚所见的异象在讲道时讲出,很多人听了受感动。他相信这是神给他的异象,可以作为他终身证道的好资料。他说:「我无论在美国,每讲此异象,没有不使人大受感动的……这异象常在我脑际盘旋,我将永久述说这个富有属灵价值的画面。」

六、发奋图强(1920-1921年)

一、入学前后

  到了美国,尚节才开始有孤寂之感。第一是英语不流利,发音不正确,使他到处碰到困难。第二是在一九二零年四月二十日到了俄亥俄州,一问之下,才知道郜师母在北京逗留,还未回美,使他觉得举目无亲。

  卫斯理大学果然保留着他的免费入学名额,但尚节却改变了初衷,决定不读神学、改读化学。由于他未能立即入学住宿,住在外面需要每日一元的膳宿费,但身上只有六元,当然负但不起。这时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赶快找一份工作。这并不容易:尚节人地生疏,在茫茫人海中,向谁找工作?找什么工作呢?

  在无可奈何之际,尚节跑去找一位基督教青年会(YMCA)的书记,求他帮忙度过目前的难关。但因为英语辞不达意,被一口回绝了。

  在求人不应、无人可求的时候,尚节转而呼求神。神安排了一家布店雇佣了他,做洗刷地板和擦玻璃窗的工作,每小时工资两角五分。这是一件卑微的工作,所以他在当街擦玻璃窗时,总怕被同学们看见。特别是看见女同学经过店门时,他更是不由地两颊涨红、耳根发热。

  暑假,尚节在孟斯秘鲁器具厂做夜工,每小时工资四角五分。他每夜做工十一小时,每周工作五天半,共得二十七元左右,除去膳宿等费,每月仅剩八十元,怎够开学后的开支呢?但他仍继续不断祷告,深信神必能为他有所预备。

  在厂里工作的时候,尚节口中常哼些中国小调来解愁消闷,黑白工友们都倾耳聆听、乐而忘倦。后来,这种小调传入经理的耳中,经理便邀他作上宾,请他独唱一支美妙的中国歌曲。尚节高歌一曲,使经理先生兴趣横生,和他攀谈起来,又问及他赴美的目的。尚节于是恭敬地告诉他说,他是基督徒,到美国求学的目的,是在学成以后回国传道。现在因经济困难,才到他厂中做工自助,以维持开学以后一年的膳宿书籍等费。

  经理先生耐心地听完他的话以后,沉思了一下,抬起头把尚节打量一番,就对他说:「我可以把制造锅片的机械给你管理,工资每小时一元左右。可是这部机器危险性很多,常常轧断工友们的手……」不等他说完,尚节已经首肯了。

  这时,曼斯菲尔德南方旅馆逃走了一个黑奴,急需找人白天替工。于是,尚节每天下午六点到次日早上五点半在制造厂工作,下午二点到五点在南方旅馆工作,修理馆舍、三餐免费。暑假过去了,尚节总共净赚六百元,足够一年的费用了。和同学们比较,没有一人的收入高于他的。他深信这是神特别的恩赐,使他可以安心求学。

  尚节对主之笃信,还可于如下的事上看出。

  开课的一天,他跑去见大学监督,提出一个突如其来的请求:他要在未来三年中读完大学学分。监督听见这话,挺直身子,摇着头说:「照你的英文程度,五年后能读完大学课程,已算万幸了。」但尚节一面求主赐他智慧,一面发愤努力。一九二一年五月,他班上同学七百余人,考得最优成绩者仅六、七人,尚节名列其中。天文学月考,选课者一百五十余人,十分之九不满七十分,只有他一个人独得百分,成绩使师友们都惊赞。结果,教员们在商议后对他说:「你如果努力求学,则可三年毕业。」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1920-1921年第一学年两季的成绩单,毛笔字是他加上的。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1920-1921年第一学年两季的成绩单,毛笔字是他加上的。

二、贫病之中

  一九二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经济恐慌已在美国开始,工厂倒闭了不少,工人失业也多了起来,这使尚节在第二年暑假找寻工作发生了困难。那时,他的哥哥宋尚廉也到了美国留学,尚节在找寻自己的工作之外,还要替哥哥找工作,这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当一些人正在中国忙着筹建共产党的时候,尚节却在美国忙着找工作。

  但是,相信神、倚靠祷告的尚节在原有的旅馆工作之外,又进了一家铁厂做拉铁板的工作。铁厂的工作很苦,是瘦弱的尚节难以承担的,但为了解决面包问题,他不得不含辛茹苦开始干。这样勉强干了一天,尚节忽然觉得神志不清,心脏卜卜地在跳动。自己按一按脉膊,似乎跳得非常剧烈,头部也剧痛,像要炸裂的样子,身体也在发着高热。但他仍然负病工作,勉强到第三天,实在不能支持下去了,只得请假到医院去就诊。

  入院后不久,尚节发现臀部巨痛,原来是生了一个很大的痔疮,医生说若不开刀必会危及性命。这是一个难题,因为他身无分文,手术费和住院费从哪里来呢?尚节决定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任凭病魔缠身、唯依天命,离开了医院。最后,由于朋友再三苦劝,才又进了医院。至于费用问题,只得以后再说了。

  到了快到动手术的时候,尚节向看护讨了一张白纸,写了一篇绝命书式的家信,打算寄给父亲。在这生命不绝如缕之际,他弃绝了对于这世界的希望,心里反而轻松起来。

  开刀以后,麻醉药作用渐失,创痛的感觉就敏锐起来。大脑的活动一恢复,尚节又在担心医院的费用了。虽然医生派了最好的看护:属灵的、有经验的、能体贴人的,但是尚节脑子里总是盘算院费如何清结的问题。

  一天,尚节正靠在病床上自叹不幸,忽然走进一群男女,有的拿着鲜花,有的提着水果,一个个笑迷迷地走近病床和他握手。这些都是他常去聚会的那间教会里面的兄弟姊妹,其中有一位还是那里的牧师。尚节一见他们,如见骨肉至亲,什么国家、种族的界限都消失得无影无形了。他心里砰砰地跳,眼里含着感激的清泪,接受他们一个一个的殷勤慰问。

  他们走后,那个驱之不去的经济问题又来萦绕尚节心怀。他想来想去,深知「医院居,大不易」,虽然创口未复,也还以及早出院为佳,于是本来要一个月才可出院,他却决定提早两星期出去。

  向医生告辞时,尚节面红耳赤,惭愧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一种贫穷的哀感紧压心头,使他咽喉哽咽,一腔心事却无法表达。可是,眼里的汪汪悲泪,却怎么也抑止不住,滔滔不竭地倾泻而下。富有经验的医生看出他有难言之隐,就拍拍他的肩背,对他说道:

  「亲爱的朋友,你莫非是为医药费忧伤吗?医院里已把你的费用打了八折,一共只要三十三元;这数目已由一位被圣灵感动、被主爱激励的同道付清了。你可以平安快乐地出去了。愿神赐福你!」

  尚节听了这话,心里好像卸下千斤重担,快乐得几乎跳将起来。一时不知道当说什么话才好。最后,他谢了医生,一步一步地出了医院。

  出院后,伤口的脓血不住地外流,仍需每天去医院就诊。幸蒙两位医生的爱心关怀,免去了诊金和药费。医生认为,这病将伴随尚节一生。从那时起,每当他工作过累、心灵不安的时候,这病就在他里面一刀刀地刺他。在美国时,差不多每月剧痛几次。后来,尚节为这根「爱刺」感谢父神,说:「主藉着痛苦,不断提醒我自己原是卑污不堪的罪人,永远要谦卑在祂的大能手下」

上图:宋尚节(第三排右一)于一九二零年十一月十四日加入学生立志远方布道团。
上图:宋尚节(第三排右一)于一九二零年十一月十四日加入学生立志远方布道团。

五、赴美留学(1919-1920年)

  一九一九年夏天,尚节中学毕业以后,接着就是升学问题。那时他打算升读南京金陵大学。在筹备期间,他妈妈和大姐在家制备衣服、打点行装;他自己则努力工作,一是在家译著,一是与姐夫一起下乡布道。

  宋学连牧师是个善于记日记的人,尚节也在一九一七年开始跟爸爸学写日记,以后就养成了习惯,差不多饭可以不吃,日记却不可以不写。后来,他的同工都说他每天无论如何忙,至少都要抽出一小时以上的时间来写日记。他写日记的字写得极细、记得极详,直到他临终毫无间断。这些日记,都是关于他生平珍贵而确切的材料,直到1995年以后才陆续出版。

  除了写日记以外,尚节也代父亲编辑《奋兴报》。在中学时,尚节每于课余之暇,都帮忙译登一些稿件。学校里的期刊,他也曾任过主笔,又常常在各报纸上投稿,所以现在主编《奋兴报》不会有手脚生疏之感。还有,尚节的姐夫林质甫传道(即林文彬牧师)是一个很有国文根底的人,在文字工作上也给他帮助不少。

  此时正是五四运动时期,中国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纷纷探索各种救国救民之道,尚节也不例外。在文字工作之余,他做了一个乡村布道计划;这计划得了西教士的赞助,他便集合同道青年多人,每礼拜下乡,轮流到各小学去,先和教员谈话,得到他们同意后,便开始向学生布道。这里包括讲故事、教唱赞美诗、做有意义的游戏、发福音画片等等。

  工作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三日,大姐瑞珠忽然患了吐泻疫症,不到三四个钟头便去世了。次日,幼弟也患了吐泻疫症,全家夜不能眠。尚节向神哭祷,主若允许幼弟存活在世,他愿终身传道。几天后,弟弟完全好了。但赴金陵大学升学的计划,从此成了问题。

  一天清晨,他在家不远的雷山顶上,独自一人向神祈求重生。清凉的微风拂面吹来,花草的繁茂、枝叶的苍翠,都在吸引他追求欣欣向荣的灵恩,大有不得不休之势,但却不得而归。

  有一天,他忽然记起父亲的重生是由于读《罗马书》和《约翰福音》,于是又绞尽脑汁,想从克己修炼着手,但也一样不得要领。他那时还不知道,新的生命是从圣灵生的,是有其定时定期、不可强求的。

  尚节赴南京金陵大学的计划,因大姐的突逝而受了挫折,但是升学的志气却没有失去。当时的大学经常罢课,就是不罢课的时候,学校里也很少有人有时间、有心情去读书,总是政治的活动多,学习的活动少。究竟到什么地方升学好呢?无论进哪间大学,情形总是大致相同的。

  这时,物理课刘丽川老师在课堂上讲,由于美元贬值,留美费用至多三百元。于是尚节就想到出洋留学。他在一周之内,时刻与父亲谈论留美之事,几乎如痴如狂。这自然是个奢望,因为他的家境那时并不丰裕,连在家就近上学都还是一个重负。当尚节向爸爸述说这个大志时,宋牧师对他说:「不要梦沉沉啊!莫以为我有血汗给你去吃洋墨水、出风头。你不要以为我是谁……我不过是教会里一个穷传道罢了。」

  这个答复并不在尚节预料之外。但地上的爸爸虽然不答应,他还有位天上的爸爸可以呼求。尚节于是跑到山上,向天父奏告他到外国升学的志愿,他也向神说明,出洋留学的目的是做传道,终身事奉主。

  这样的祈祷持续了一个星期之久。天父果然是有办法,祂真的是位大能的神。宋牧师向郜牧师(W. B. Cole)谈及此事,郜师母说四年前,美国俄亥俄州的卫斯理大学(Ohio Wesleyan Unlaware)嘱咐他们代选一个中国学生留美,她可以写信再去问问。一天晚上,郜师母请宋牧师到她家说,卫斯理大学校长已经来信,答应给尚节一个免学费的名额。郜师母还应允,尚节到了美国以后,她可以帮助他找一个工读的机会。

  宋牧师一面将此佳音告诉尚节,一面对他说:「我确实没有能力供你出洋,传道三十多年,所有的积蓄还不到一百元,就是都给了你,也不够川资的一半啊!」

  父亲这一番又有理、又无奈的话,不啻一盆冷水浇背。尚节沉思了半响,仍旧跑上山去呼求神。

  当时,有一帮在福音书院的毕业生已经做了传道人,都是宋牧师的高足弟子。他们一听见尚节有志出洋留学,而且又有机会,将来学成归国、又决意为神做工,都为之兴高彩烈。他们知道他的困难是川资无着,便都愿慷慨解囊,为他共筹出洋的旅费。他们之中,有出十元的、有出二三十元的,不多时,赴美的川资已筹足了。这些数目,尚节都一一记帐,预备到了美国、赚得工资,就立刻清还。

  统计有五六百元,赴美的旅费是不成问题了。碰巧那时金价大跌,当时美金与金价挂钩,一美元只值银圆九角半,这使旅费不但充足,并且绰绰有余。于是尚节做了一套西装,还添置了一些衣服鞋袜,在春风骀荡中起身出洋。这是一九二零年二月十日,同行的还有另外七位同乡。

  尚节离开兴化的那天,父亲因事外出,没有送别,只有妈妈在家,拉着他的手叮咛再三。哥哥亲送到汽船码头,还帮他提箱子等物。年轻远别,自免不了依依之情,但前途的希望就像东升的旭日,光芒万丈地引领他,所以心里的悲伤,也就都被它驱散了。

  过了七天,汽船到了十里洋场的上海。同行的七位阔少夜以继日地游公园、看电影、逛游艺场,只有宋尚节足不曾出旅馆的大门,不但上述的那些娱乐场所他没有去,连那些有名的大百货公司,比如面面对峙的先施、永安两间大公司,以及公司的屋顶花园等,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只在旅馆里面读经、祈祷、看书、看报、写日记,和在老家生活丝毫没有分别。

  在阴天下雨、不能出门寻乐时,那七位阔少便把宋尚节拿来当话柄、做笑料,把他当成可以开胃开心的土老儿。其实,据他自己说:「我何尝是土老儿不识玩呢?但是仅有的旅费都是借来的,怎能像他们一样任意挥霍呢?」

  一九二零年三月二日,尚节所乘的尼罗号(S.S.Nile)启碇前向美国。那时,只有坐头等舱才能在美入境,不致被认为苦力。他乘坐的头等舱船票需要二百四十元。船出了吴淞口,进入大海,颇有些摇摆,同行的人都害了晕船病,只有尚节在甲板上独自凭栏远眺,俯视沧海、仰望晴空,愉快地歌颂创造宇宙万物之主。

  那天晚上,尚节又踱到甲板上,见夕阳浸在碧波中,晚霞把天空织成美锦。他独自一个人倚着铁栏杆,两行清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这不是因为去国怀乡而感到悲哀,也不是因为想念骨肉之亲而引起离情别绪,更不是因为憧憬前途而在担忧,而是为了数算不尽的浩大神恩而感激涕零!

  贫寒之家出身的尚节,在头等舱享受的是生平从未体验过的阔绰生活。那七位同行者都因晕船而不能起身用膳,只有他一人独占八人的餐桌,独享丰富的大菜,爱什么就吃什么。此外还有两名侍役,只供他一人驱使。

  到了美国以后,金价飞涨,一美元居然值银圆二元多。尚节一算剩余的美元,还有二百四十六元,就留下六元作自己在美的费用,其余全部寄回了父亲。这样,出发时金价骤跌、到达时金价飞涨,这二百四十美元不但可以还清他的债务,他还提议哥哥也赴美留学呢!

上图:宋尚节留学美国时申请签证时的照片。
上图:宋尚节留学美国时申请签证时的照片。

四、中学时代(1913-1919年)

  尚节生来就有一个比别人大得多的头,帽店里的帽子没有一顶合他戴的。这也不打紧,因为纵有合戴的帽子,宋家也没有闲钱给他买帽子戴。最好的办法是少剪几次发,留长了作为护脑之用,这样就戴上天然的帽子了。

  因为他头大又不剪发,就显得头格外大,同学们就送他一个浑号「大头」。他起初虽然不愿接受,但叫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当别人叫他「大头」时,他就自然而然地答应了。

  「大头」不但生理上特别,心理上也离奇古怪。这里有一部分是他父亲的遗传,一部分是他所独具的。宋学连有一种性急症,发作时声音咆哮如雷,面孔转为青色,谁都怕看怕听。敢于碰他的,只有和他一样脾气的「大头」。有时做爸爸的管教他时,打得太过份了,血气方刚的「大头」也是不甘屈服的。

  有一次,为了一件小事,「大头」触犯了父亲,使父亲大发脾气。「大头」受了一肚子闷气,就躲在床底下,在那里藏了多时。家人到处寻找不到,急得魂飞魄散,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因为在此以前曾有一次,「大头」大发脾气,把汤泼到哥哥脸上,父亲自然要痛打他一顿,他恐吓父亲说:「你若再打我,我一定跳到井里去死。」父亲就把水井盖了起来。那次虽然是假装的,但这次也许是当真呢!一直到深夜,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他从床底爬出来,家人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次,他又惹起了爸爸动火,争闹一会儿以后,「大头」装腔作势,使劲地用头向一口大水缸撞去,缸破水流,而「大头」竟安然无恙。

  有这样脾气的「大头」,挨打当然是常有的事。但有一次挨打之后发生的事,却令「大头」终身难忘。那天,宋牧师把他痛打一顿之后,自己就跑进书房里去。挨了打的「大头」被好奇心驱使,想刺探爸爸进书房究竟做什么事。他从门缝里望进去,不料爸爸正在那里掩面啜泣呢!「大头」忍不住了,就冲进房里,问道:「爸爸,你做什么?我挨打的还没有哭,为什么你倒哭起来了?」爸爸说:「这就是父母爱子之心。主爱我们,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属灵气氛之下,虽然偶有打骂,家庭的关系还是和谐的。在春花之晨、秋月之夜,宋牧师总不忘记带孩子们去流连好山好水,欣赏神在大自然里的杰作。年轻的尚节特别喜欢陪父亲上山祷告。孩子们就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中长大成人,留下了终身不能磨灭的印象。

  尚节有读书的天性,这天性是他和爸爸共有的。宋牧师只要有一些闲钱,就要到各处去购书买画。这是尚节所十分赞成的。他常常鼓励爸爸去订月刊、订杂志、买传记。反对买书的却是宋师母。她当的是穷家,收入少、孩子多,认为买书是一种奢侈浪费行为。

  家里有一间雅致朴素的小藏书楼,是使尚节欢乐的地方,不论是工作完毕,或是放学回家,他的影子总在那藏书楼上徘徊。他说读书是「和一本本的朋友们谈心」,不但诵读新旧小说、古今名人传记,甚至《妇女杂志》、《妇铎报》等,他也一一阅读,因此惹起同学的讥笑。但他并不顾忌,只回答他们一句:「我有书必读。」

  当尚节在书本里沉迷的时候,福州海军学校登报宣布招生,宋牧师看见这个广告,就吩咐尚节去信报名投考。可能宋牧师认为海军学校和其他军校一样,是免学费、住宿和膳食等费用的,若是考取了,可以省去一笔负担。

  应考的青年很多。考试科目只有体格检验和国文两项,这在尚节看来是很有把握的。他的老师和同学也鼓励他去投考,认为他必被录取。但体格检验的结果,却被宣告不合格,因为尚节那时恰好莫名其妙地脚肿了。体格既然不及格,国文考得再好也没有用了,所以他在考国文的时候也没精打采。

  考试的结果,在他的许多同学中只录取了两名。当时这两人觉得有无限光荣,可惜人生变幻无常,这两人不久以后都相继阵亡,一腔出人头地的热望也同归于尽,这万万不是他们始料所及的。尚节后来回忆此事,便对神不胜感谢。

  落第归来以后,尚节仍然回到原来的中学读书,照旧做一名书呆子。那时已是辛亥革命之后、民国初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如火如荼。为了纪念国耻、鼓励爱国图强,学校的纪念日非常之多,时常停课。可是学校尽管停课,尚节仍照常上课。偌大的课堂,只有他一个人兀坐读书,虽然孤独、倒也安静。同学们认为他不关心国事,对他冷嘲热讽,给他冠以「冷血动物」等等头衔。但好学勤读的尚节,对这些倒是毫不在意的。

  中学时代的尚节在衣冠容貌方面是毫不整饬的。一来因为他只顾读书,对身外之事并不讲究。二来因为家中经济能力薄弱,衣着要讲究也讲究不来。因此,在中学三年中,尚节始终是「短衫同志、赤脚朋友」——短衫者,因为他穿不起长衫;赤脚者,因为他买不起一双鞋。

  尚节穿上第一件长衫,是在一九一九年夏天中学毕业那年,他得了第一名。宋牧师为了奖励他,也为了使他在领文凭的时候不失体统,就上街买了一件蓝布衣料,叫宋师母赶紧缝好。这就是尚节的大礼服,也是他所穿上的第一件长衫!

上图:宋尚节(左一)与同学们组成的布道团。
上图:宋尚节(左一)与同学们组成的布道团。

三、初历奋兴(1909-1913年)

  一九零九年,尚节遇到一件奇事,这是镌刻在他心版上、永远也不会磨灭的。他说,那是「一幕神为我开映的剧本」。这当然是值得在这里叙述的。

  那时他刚刚九岁。兴化举行了一个空前未有的大奋兴会,圣灵之火炽烈地在教会中燃烧,使年纪小小的尚节看见了璀灿光华的壮观,留下了一个终身都觉得甜蜜的印象。

  这位奋兴会的主领人是兴化美以美会的林鸿万牧师,他曾经常在尚节的主日学讲故事。这位牧师的讲法、态度和手势,能使三四百个儿童听了肃然无声,越听越有味道。

  一九零九年四月九日,在为纪念基督受难而举行的受难礼拜上,林牧师主讲「橄榄山下客西马尼园中的耶稣」,讲得活泼真切,一声声、一句句,都好像一枝枝的利箭,射入了听众的心坎。这个印象是如此生动深刻,使尚节在34年后追忆记述起来,仍然「哀感萦结,辛酸之泪渗透衣襟」!

  在那次奋兴会上,林牧师身被灵感、大有能力,获得非常美满的效果。会堂内外,座为之满、道为之塞,只好临时支搭一座可容下三四千人的帐棚。但是,到会的人还是愈来愈多,除了兴化本地外,还有远从厦门、福州来的。在华南的各区会也都派代表前来。不消说,到会的都得到丰富的生命回去。代表当中,有的竟是远自美国来的。这好像难于置言,但宋尚节在《我的见证》里面说:「事实确乎如此」。

  在每天的聚会里,都有很多人被圣灵感动而痛哭悔罪。这个人承认私吞公款,那个人承认偷人东西,这个男孩承认盗取人的雨伞,那个女孩承认偷取别人的皮球,每个人都认出自己曾犯的罪。更奇妙的,有二百个鸦片鬼起来认罪,献出各种烟具,用火焚烧。那时的景象实在很好,每人把罪除净,心门打开,接受耶稣的灵进去。到会的人当中有很多是儿童,他们受感悔罪以后,把偷来的皮球交出来的,共有五六百个,此外还有不计其数的笔墨纸砚。

  那时的尚节年方九岁,虽然每天都去听讲,但是没有悔罪的觉悟,也没有接受新生命。不过他觉得有一种能力驱策着他,使他不得不去听讲。

  后来,他发现了这奋兴大会成功的秘密。原来早在一九零九年初,兴化的美国女宣教士万明治看到兴化教会冷淡,心里忧伤不已,有一次在给母亲撒拉的信中,请求母亲记念兴化的教会。同年三月二十三日,撒拉在回信中写道:「知道你迫切希望圣灵在兴化工作,我真是欢喜。在为这事祷告时,听见有声音降下来:『圣灵必来,荣耀归主圣名。』深信此信未到,圣灵已降临。我不胜快乐,因而搁笔而颂扬。」当时从美国发一封信到中国需五星期。正是撒拉发信那一天,林鸿万牧师对蒲鲁士教士(William Nesbitt Brewster,1864-1918年)说:「今追念救主受难,有奋兴之希望。」蒲鲁士夫妇领会众为奋兴会禁食祷告。果然,在撒拉的回信未到兴化之前,复兴之火已经开始炽烈地燃烧了。

  这件事证明了代祷的能力。后来宋尚节在《我的见证》里说:「在我的生命中,最愿意追忆的是那年的奋兴会。它像春草般青青可爱。那欣欣向荣的气概,由于灵风的吹煦,会中的善种,持续蔓延到各处,开出灿烂的花朵,结出生命的果子。」

  这是一堂有益有用的功课,也是宋尚节后来在布道时常常付诸实行的。感谢主,在这么早的时候,已把这样重要的功课教了他,奋兴布道的秘决已经在他心里了。

上图:兴化西门。
上图:兴化西门。

  一九零九年秋天,宋学连牧师的气喘病特别严重,哽在咽喉的痰咳吐不出,变得发躁。眼泪汪汪的母亲对尚节说:「快为爸爸祷告,在人不能,在神凡事都能。」小小的尚节实在不忍心听爸爸咳嗽的声音,就祷告说:「神啊!求祢留下我爸爸的命,直到养大我成人。」刚「阿们」完,只听见喀呛一声,爸爸咽喉里就咳出了哽噎着的痰,塞在胸头的气也平了下来。这次的经历,使尚节的信心有了根底,所以他后来在美国留学遇到急难时,总是不忘借着祷告去胜过一切的艰难。

  一九零九年夏天的奋兴会虽已过去,但它点燃的奋兴之火却越发炽烈、继续蔓延,信道的人与日俱增。夏去秋来、冬去春来,年复一年,但见教堂的人数频添,教堂容量日益见小。一到主日,四乡的农民扶老携幼、成群结队,抱着敬虔诚恳的心进城礼拜。

  本来只能容五六百人的礼拜堂,突然要容二三千人,实在是一个困难的问题。而要建筑一所可容二三千人的礼拜堂,也不是一蹴可就的事。惟一解决的办法,便是把四乡所有的信徒,按照其距离的远近,分上午、中午、下午三次聚会。这样一来,那些爬山越岭、远道进城的信徒,就都有听道的机会,不致空跑一场了。

  一天分三次聚会,虽然是个解决的办法,但对宋学连牧师却是更大的重担。好在那时尚节已是十二岁的孩子,可以助爸爸一臂之力了;他居然充当了教堂里的一位临时执事,能协助应付当时的繁忙的工作了。

  一年以后,二三千位信徒所盼望的新教堂,已雄壮堂皇地矗立在大众眼前。新教堂落成以后,宋学连牧师格外勤奋,因为他真切地感觉到神与他同在。社会上的绅商仕宦,也对这间兴旺的教会刮目相看。兴化的知县在有紧急公事时,也跑来和宋牧师商量。但是,虽然宋牧师声誉日隆,家里还是一贫如洗。

  那时,尚节已经十三岁,一面在四年制的哲理中学念书,一面帮爸爸布道。他的工作,除散发单张、贩卖圣经单行本之外,还时时跟着爸爸到四乡宣讲福音。甚至在父亲生病或上省城去时,还替他主领夜间的礼拜。在男女老少数百人的视线集中之下,这位十三岁的宋尚节居然有勇气登台讲道,已属不易;虽然讲章来自东抄西袭,但他竟然靠着自己记忆力强、胆子大,在讲台上还能不局促、不慌忙地预备好的讲章有条不紊地讲出,更是难能可贵了。

  每年暑假,更是尚节为主工作的大好机会。纵使骄阳似火,他也不畏惧,常在绿荫或凉棚下,宣讲罪人的得救之道。听众感动而表示悔改归主的不乏其人,这便给他一种鼓励,使他越发起劲地干下去,有时讲得汗自额上流下,湿了眉睫,又渗入眼眶,使双眼腌着咸性的汗液,痛得睁不开来。但他不顾这些,只不时把袖子在额上一抹,继续讲下去,往往讲到乐而忘倦,连饭都不想吃。有一个暑假,他在沙塞乡工作,教将近二百儿童读圣经。又有一次,他在比高镇布道,也有五六十人表示悔改。

  尚节讲道的兴趣非常浓厚,在他看来,这也是神的恩典;因为神在他这么年轻的时候,便让他知道以传道为乐。因为上述的种种事实。人们便给尚节一个绰号:「小牧师」。

  这似乎是个名副其实的称呼,但是宋尚节后来回忆这事,认为这一阶段的活动,只是「糊涂的热心」,因为它是没有生命的、盲目的,用意在于高举自己、沽名钓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