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抗日战争时期教会的成长

砺练了神忠心的仆人

  抗日战争首先是砺练了神忠心的仆人。比如王明道先生,在抗战的八年时间里,在当时被日本侵占的北京,为神作了美好的见证。1937年日本侵占中国沿海一带以后,在日本侵占区成立了中国基督教联合促进会,后来改名叫基督教团,强迫中国的传道人加入。实际上是日本人利用、指派一些新神学派的人成立这个信仰混杂的组织,好加以控制。王明道先生冒着生命的危险,坚持真理,坚持正道,就是不肯加入日本人所控制的、信仰混杂的「基督教联合促进会」。

  有位初立鹏弟兄讲过基督徒聚会处栾腓利弟兄的见证。栾弟兄当年在东北一个公司里做职员,同时也负责教会的工作。他也是不肯加入基督教联合促进会。有一天,栾腓利弟兄在办公室里忽然感觉到,这个地方很危险,应当马上离开这里,于是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办公室。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迎面遇见日本宪兵带着一些中国汉奸。这些人正是要来捉拿栾腓利,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们拿着枪,对着栾腓利弟兄,凶狠地问:「栾腓利在哪里?」——基督徒是不能说谎的!弟兄姊妹,如果你是栾腓利弟兄,你该怎么回答?感谢主,那时栾腓利弟兄靠着主的恩典,心里面很平安,神给了他一句很有智慧的话,他用手指向楼上的一个办公室的窗户,镇静地对他们说:「刚才我在那个办公室的时候,栾腓利正好在那里。」那些日本兵一听,就吼叫着对他说:「你走开!」他们急忙上楼去抓栾腓利,而栾腓利弟兄就是这样脱险的。

  神在抗日战争时期,藉着患难、艰难,砺练了许多神忠心的仆人,即使是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向神尽忠。

促使福音传向内地

  其次,抗日战争促使福音传向内地。福音最早传到的地方,是山东、福建,这都是沿海地区。后来东北、北京、天津、上海、广州福音逐渐兴旺起来,但也都是在东部地区。然而,由于抗日战争中这些地区被日本军队侵占,许多信徒迁移到四川、陕西、甘肃、贵州、云南等地,就促使了福音传向内地,带来了当时教会空前的复兴。

转变了许多学人归主

  第三,转变了许多学人归主。抗战以前,有些知识分子反对基督教,因而形成了一个「非基运动」。当年的确也有一定的声势。但是到了抗战时期,这个「非基运动」竟然再无声息,彻底地烟消云散了。所以,在这里我们也看到,是神自己的手在工作。抗战时期,许多大学也迁到内地去,比如兰州师范学院、西安交通大学、昆明西南联合大学(是北大、清华、南开三个大学联合在那里举办的一个大学),还有陕西南部的西北联合大学、西北医学院、西北工学院等等。(后来西北工学院逐渐改组,就成了中国发展航空、航天事业的教育中心。)此外中央大学,本来位于南京,是当时的国民政府所培植的一个大学,后来迁到了重庆。复旦大学也由上海迁到了重庆。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爆发了日美的战争,从那以后,所有沿海一带由美国人所建立的教会学校也迁到内地去了,例如燕京大学迁到了成都的华西坝。这些学校里信主的老师、同学,也都跟着迁移了过去,他们向一些不信主的同学传福音,而由于生活艰苦,有些同学感于地上的苦难,也接受了救恩。这样当时便出现了许多学生归主的兴旺现象。当年在许多学校里,无论是不是教会学校,几乎都建立了基督徒团契。校园福音几乎是遍地开花了。那时有人估计,全国几乎每一个大学、中学,都有基督徒团契,都有基督徒学生建立的基督徒组织。(当年只有陕西的大学、中学里,基督徒组织不叫「团契」,而叫「基督徒灵修团」。其实信仰和活动内容都是完全一样的。)

  另外在那一时期,也有许多无名的传道者到处奔走传扬福音。这一点在下一部分中还要仔细讲述,在这里仅提两件事例。我在贵州亲眼见到的一个无名传道人,比我年长一代,名叫张复生。张复生弟兄很朴素,凭着信心步行到各处为主传道,他原名叫张丹溪,本来是一位共产党井冈山根据地时期的革命者,信主以后改名叫张复生,到处传道。

  1948年我在南京的郊区栖霞山传福音的时候也见到了一位四五十岁的传道人,他风尘仆仆,步行到一个个村庄去传福音,我们一见如故。后来谈起来才知道,没有人固定地供给他生活需用,他是凭着信心、靠着神的供给生活的;也就是说,只有信徒受到感动、自愿地供给他的时候,他才接受。他就是这样靠着神到处传道的。这位弟兄让我很受感动。中国当时已经有许多无名的传道者走出来了。

2、中国圣徒建立的教会

  抗日战争之前,也出现了一些中国牧者建立、治理的教会,经济独立,由中国人自己来传扬福音。其中规模较大的有:

耶稣家庭

  耶稣家庭的主要建立者是敬奠瀛先生。1890年敬奠瀛先生出生于山东泰安马庄,他是清朝末年的一个知识分子。敬奠瀛先生在信主以前,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不得已娶了他的妻子,但新婚时竟发现妻子缠足,没有多久就把她给休掉了。在1919年五四运动前后,知识分子主张婚姻自由,所以配偶竟是一个小脚的女子,就觉得太落后了。

  敬奠瀛先生信主以后认识到自己对妻子不够爱护,不合圣经的教导,所以主动提出要和妻子复婚。为了这个缘故,他亲自来到妻子的家里向她的家人道歉,把妻子接回自己的家里来。因为当时交通工具不方便,回家的路上只好步行。途中经过一条山路,要爬一个山坡,可想而知,一个缠足的女子爬山是很困难的,敬奠瀛先生就背着妻子一步步爬上山坡。他的妻子因此非常地受感动。在过去,她根本不被丈夫看重、爱护,而现在她看到丈夫对自己有这样的爱心,她觉得信主太好了,后来她也信主了。

  敬奠瀛先生夫妻同心合意地一起事奉。他们满有爱心地看到,使徒行传中记载教会初期的时候,很多人都把自己的田产、土地卖掉,把整个家产都奉献给教会,就像当时的巴拿巴一样。所以,他们夫妻同心把整个家产都完全变卖分给穷人,而且游行到各处去传道。

  1922年,他们在家乡泰安马庄成立了「圣徒信用储蓄社」。凡是加入这个圣徒信用储蓄社的人,都要实行爱心互助,只有基督徒、信主的人才能参加。那时候,敬奠瀛先生只有三十二岁,就已经被神重用了。

  1927年以后,敬奠瀛先生所组织的圣徒信用储蓄社,改称为「耶稣家庭」。加入这个家庭之后,同吃同住,一同劳动,没有个人的私产。他们把自己私人的一切土地田产完全奉献到「耶稣家庭」里面,凡物公用,就是先把自己的小家「打破」,再「参加耶稣家庭」;他们习惯上说,要「先破家,再参家」。信徒「参家」以后,生活怎么办呢?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各人按自己的能力和特长从事某项生产或是某种职业,但是所有的收入都完全交给「耶稣家庭」,大家共同使用。他们认为这样乃是仿效教会初期耶路撒冷教会「凡物公用」。

  「耶稣家庭」的负责人称为「家长」,主持灵修和生产等全部事工。敬奠瀛先生就是家长,另外也有少数的人辅助他。这些主要的助手是:董恒新弟兄,陈碧玺、左顺真两位姊妹。有人说董恒新弟兄十分辛劳,但常做隐藏的工作;陈碧玺、左顺真两位姊妹曾去西北传道,后来加入了「耶稣家庭」,成为同工。

  在1940年代,也就是「耶稣家庭」成立仅仅二十年的时候,由于他们热心传道,在华北、西北十几个省内,已经建立了一百几十处小家庭。每个小家庭各有小家庭的家长,按照「耶稣(大)家庭」的组织、管理、生产、生活方式,参「家」的人也都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后来他们还创造了一个新的「家」字,把「家」中的「豕」字去掉,改为「住」字。意思是,在耶稣「家」庭中,「主」是坐在中间、当家作主的,「人」只是站在旁边侍立、事奉而已。

  在「耶稣家庭」的兴旺时期,有些基督徒大学生也「参家」作为同工。那时大学生成为基督徒的为数很少,但是仍有一些大学的基督徒学生参加了耶稣家庭,而且,很自然地,他们也就成为某些事工的负责同工了。当时传说倪柝声弟兄曾经参观过耶稣家庭,和敬奠瀛先生也见了面,两个人有一个默契:黄河以北的福音事工由耶稣家庭来做;而长江一带,则由倪柝声弟兄所带领的基督徒聚会处来传讲福音。当时的情势,耶稣家庭多半是在北方成立,而长江南北这一带,却建立了许多基督徒聚会处。不过这只是传说,因为倪柝声弟兄的同工李常受也在山东一带建立了不少聚会处。

  1948年的时候,山东已经被解放军攻占了相当大的一片土地,泰安马庄也被「解放」,成立了新政权。当时的政府就派了两个干部进驻「耶稣家庭」,长期住在耶稣家庭里面,要「学习」「家庭」的生产、生活方式。因为共产主义的最终理想,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但是两年以后,土地改革时期,敬奠瀛先生就被批判、逮捕,罪名是大地主。因为很多人都把自己家里的土地田产变卖,完全奉献给耶稣家庭,而耶稣家庭的家长是敬奠瀛,所以他就被定为大地主。1953年,政府下令解散「耶稣家庭」,当时耶稣家庭等于是消失了。但一直到文革以后,还有一些少数的耶稣家庭的弟兄姊妹坚持要过耶稣家庭的生活,但是都没有持久。现在看起来,耶稣家庭基本在中国大陆消失了。

  以下是我个人对耶稣家庭的一些看法,欠妥之处,请大家见教。

  耶稣家庭的弟兄姊妹们有这样的热心,是非常让人佩服的。他们敢于学习效法使徒时代把个人财产完全奉献,这种热心确实难得;但即使信徒都有热心和爱心,实行起来的时候也确实困难。因为各人灵命程度不同,看法不同,免不了彼此之间有不同的意见,甚至有纷争。而且劳动强度怎么也不可能完全一样,实际的生产就受到影响,反正吃大锅饭,就不一定都尽心竭力地生产,所以往往变得相当贫困。他们那时常常喝稀粥当饭,甚至仅是熬一些汤来果腹。有些耶稣家庭的弟兄姊妹端起碗来喝这碗稀汤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两只眼睛倒映在汤里面,因此他们笑称为「四眼汤」。这个称呼虽然可笑,但却充分说明了他们当时的艰苦。

  耶稣家庭被取消后,在西北,以及其他地方,都有少数人学习、效法耶稣家庭,却常有弊端发生。由于团体生活不能持久,很快就又恢复了个人小家庭的单独生活,不再凡物公用。

  我个人有一个看法,使徒行传第8章以后,再没有提「凡物公用」;而使徒行传11:29提到,耶路撒冷教会有困难的时候,安提阿教会是按照个人的力量捐钱,供给耶路撒冷的信徒,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把自己家庭的所有财物完全变卖,奉献给教会。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凡物公用实行起来有一定的困难。从使徒行传第8章以后,一直到启示录,再也没有倡导过「凡物公用」。

基督徒会堂

  北京基督徒会堂是由王明道先生建立的。基督徒会堂与敬奠瀛先生建立的耶稣家庭,以及倪柝声弟兄建立的基督徒聚会处,有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王明道先生只建立了这一个教会。其实按照王明道先生的声望、讲道的能力、经常到各地去讲道的影响,他完全可以在全国各地建立基督徒会堂;但是,王明道先生没有这样做,他仅仅在北京建立了一个基督徒会堂,而且,是以基督徒会堂作为他忠心工作的重点。这是王明道先生的一个领受,是从神而来的托付。关于王明道先生的事迹,在《五十年来》和《又四十年》两本书里讲得很详细,我们也会在「几十年来神使用的人」这一章中作简要的介绍。

  1925年,王先生25岁的时候,在北京甘雨胡同他的家里开始了家庭聚会。后来聚会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便求告神,可以买一块地建造会堂以便聚会。

  1937年,大家在北京史家胡同43号买了地,修建了基督徒会堂,全部费用都是中国信徒自愿奉献的。王先生对于信徒受洗考查很严,因此直到最后,在会堂受洗的会众还不到一千人,仅几百人。王先生没有愿望更没有计划把聚会人数扩大,而是对信徒要求得很严格,希望每个信徒都要在灵里坚定,生活上满有属灵的见证。这是很难得的一点。事后也证明,经过了长时间的火炼,大部分会堂里的信徒都有美好的属灵经历。

  1953-1955年初,我蒙恩得以在王先生、王太太面前受教,经常住在基督徒会堂的院子里,特别是1954年春节以后,连续在会堂里住了半年多,一日三餐都是和两位老人一起用饭,是自己灵命上的一个大的转折期。我深感若没有两位老人在灵里的帮助,大概不会有我后半生的服侍,所以对会堂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1955年8月8日王先生夫妇被捕后,我们这些尊重王先生夫妇的晚辈们也纷纷被捕。基督徒会堂被并入「三自会」,后来会堂的建筑物被改成幼儿园,我就再没有去过会堂。1987年我被平反前后,又日夜书写《圣经词典》书稿,也无暇到会堂的门口去看看。1992年,我和妻子冒着雨特意走到史家胡同去看看基督徒会堂,我们只能在外面围着会堂看看它的外观,抚今忆昔,不禁泪溢。由于细雨越下越大,我们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会堂。

  几年后,政府因为要改善北京市的市容,包括史家胡同在内的一些街道要加宽,因此基督徒会堂的房屋都被拆掉了。当时很多基督徒会堂的信徒觉得有些难过,因为原来多年聚会的地方再也不会见到了。有两位老年的弟兄,一位是黄道安兄,一位是游约伯兄,特意地去到那片拆掉的废墟,想找一找有没有可以纪念基督徒会堂的东西。这两位老弟兄竟发现了会堂的房角石。他们就问工地的负责人能不能把这块房角石运走。负责人告诉他们:「幸亏你们今天来了,还可以把这块房角石运走,如果晚来一天,这里所有的残砖乱瓦就都被农民工完全运走了。」感谢主,黄、游两位老弟兄就请来一位年轻的弟兄,用一辆三轮车把那块房角石运回去了。现在基督徒会堂的房角石还存留在一个基督徒的家里,大家有时还特意地去看一看。弟兄姊妹们,你能体会到这些人的心情吗?

  基督徒会堂被捕的圣徒后来分散到各地,却在各地都有各人的事奉。现在这些弟兄姊妹们有的早已返回天家,留在世上的这些老人们,虽然已经年老,但是有的在海内继续事奉,有的身在海外也继续事奉。

基督徒聚会处

  基督徒聚会处是倪柝声弟兄等人于1928年在上海哈同路建立的。基督徒聚会处的弟兄姊妹们很注重属灵生命的追求和成长。1950年新政府统计以后在报纸上说全国基督徒共有七十万,后来又有一次报导说共有一百万,而当时聚会处的人数,有人说在海内约有七万人。至于海外的人数,因我见闻较少,未曾听过相关的数字。

  建立基督徒聚会处后不久,倪柝声弟兄发表了《工作的再思》,谈论教会的工作,其中提到他和一些同工有这样的看法:一个地方只有一个教会,比如哥林多就有哥林多教会,腓立比就有腓立比教会,而这个教会就是基督徒聚会处;只有基督徒聚会处是教会,别的地方都是聚会点,是公会,是宗派。甚至有一段时期,他们有的同工说:「教会既是基督的身体,就应是一个身体。公会、宗派林立就等于分裂了基督的身体,这样就是罪恶!」因此得罪了其他许多教会的同工,很多弟兄姊妹觉得难以认同。聚会处与其他教会有隔阂,这是其中一个主要的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倪柝声弟兄的讲道吸引了国内各个宗派的信徒,因此许多人就不参加自己教会的主日崇拜而到聚会处听倪柝声弟兄讲道,这就更造成了倪柝声弟兄及聚会处和其他教会间的隔阂。

  同一时期,聚会处出版了《小群诗歌集》,并在各地聚会处传唱。所以一些信徒称呼聚会处的弟兄姊妹为「小群」,他们自己并不认同。但有些人还是相当长的时间一直称呼他们为「小群」。

  倪柝声弟兄的同工李常受先生,在1940年代曾号召山东的聚会处会众去边疆安家落户,传扬福音,约有一百多家信徒迁往西北等地做「福音移民」。比如王之肖弟兄全家迁到了新疆的乌鲁木齐,后来一直留在乌鲁木齐,还有一位陶璞生弟兄全家移民到了宁夏。当年一百多个家庭迁到西北去,也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原来聚会处的弟兄姊妹和其他的弟兄姊妹很少来往。但是,我个人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和聚会处的弟兄姊妹已经有了一定的交通。我很尊重那些爱主的同工们;同时,感谢主,他们对我也在主内认同,甚至昆明聚会处的弟兄姊妹们,还一再地邀我在聚会处的主日崇拜中连续讲道。当然,我在昆明和弟兄姊妹一同建立的教会,也常请聚会处的同工们来讲道。我们的互相认同,在当时多人和聚会处有些距离的情形下,实在是神的恩典。

  一般来说,1950年代以前其他教会和聚会处在灵里的交通还是比较少的。但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以后,我亲眼见到,亲身体会到,原来聚会处的一些弟兄姊妹,都比以前开阔了。而众教会的神的儿女们,经过了文化大革命的煅烧和磨炼,也几乎都认识到,我们都在主的宝血之下,都是主流血舍命救赎的罪人,我们蒙了神这么大的恩典,我们都应当是一家人,理当不分彼此,常有交通,甚至于能够同心地一起事奉,向普世宣道!感谢主,这是神做的一件奇妙的工作。

  我个人对聚会处,和聚会处以外的弟兄姊妹们,有一个祷望。不管各人的领受有哪些差异,只要是主用宝血买来的,只要不滑向异端,我们就都是神家里的人,就该同心事奉。也许有一些见解我们不尽相同。但是我们应当避免争执,应当彼此相爱,亲如家人。谁也不敢说和自己争论的人进不了天家。若是这样,我们在地上争论不休,失去了爱心,将来在天上我们见面的时候,又该彼此说些什么呢?

  我尊重大多数聚会处的弟兄姊妹们,他们在生命的道理上,在属灵的追求上都非常宝贵。对人都是很有益处的。至于「一个地方只有一个教会」这个见解,我个人觉得较难认同,和聚会处的弟兄姊妹在这一点上很难统一起来。但是在主内,在一个属灵的、无形的神的大家庭中,我们应当看为是一家人,应当不分彼此,应当同心合意地事奉。(谢谢主现今让我深知,聚会处的同工们已在接纳各方的爱主的人!)

  再提一下李常受先生,他是倪柝声弟兄的一个同工,在新中国成立之前就出国了,在海外各地建立了「基督徒聚会所」(海内叫「聚会处」,海外叫「聚会所」)。1980年代中期,海外李常受聚会所的信徒常到大陆「帮助」信徒,其实就是找一找过去聚会处的弟兄姊妹,恢复过去聚会处的一些看法。不仅如此,李常受先生还加了一些灵恩的内容。我长期在大陆,对李先生在海外领导的「聚会所」知道的很少,实在不敢妄加评论。但是前些年在大陆的时候,有人说河南有些尊崇李先生的人们,被称为呼喊派。这些人祷告的时候,最后是说:「奉常受主的名祷告,阿们!」还有人说:「在现今的时代,只有常受是真理的出口。」如果真是这样,恐怕就已经到了异端的边缘上。不过有人说李先生去世前曾经当众认过罪。然而到底认的是什么罪,我们不太清楚,等到将来在天上,大家就都明白了。

  在李常受先生去世之后,我听说海外一些地方的聚会所已经有转变或出现分歧,某些聚会所的弟兄姊妹主动和其他教会的弟兄姊妹有了很好的交通,这是应当感谢神的事。而且也有聚会所的弟兄主动找我来谈论关于对李常受先生的一些批评意见。我相信在聚会所里面绝大多数弟兄姊妹都是蒙恩得救的,但愿这些蒙恩得救的弟兄姊妹多有爱主的心,和其他各个不同地方的弟兄姊妹们同心合意兴旺福音。

灵工团

  灵工团并不是一个单独的教会,而是由杨绍唐牧师在山西南部成立的一个传道人的组织。但由于这些教会大多都是中国人建立和牧养的教会,在这里也想谈一下。1930年前后,杨绍唐牧师牧养晋南十三县的教会及多处聚会点,这些教会和聚会点起初不一定有专职的传道人,但兼职、带职的传道人逐渐地就成为专职的传道人,所以就需要培训。但如果这些同工都去上神学,一方面经济力量不足,另一方面他们到神学院也许不适合要求,或者说学历不够。所以杨绍唐牧师1934年成立了一个「灵工团」,这个「灵工团」被很多人认为是培养同工、建立同工、彼此相爱、互相尊重、在主里交通、互帮互学的一个很好的方法。

  「灵工团」每年有定期或不定期聚会的时间,这些专职或带职的传道人、同工聚集在一起查经,或是由杨绍唐牧师讲解一卷圣经。更要紧的,就是他们有彼此的交通,个人在神面前有什么亮光、看见、得着,在工作当中有哪些心得,在生活和工作当中有哪些失误,在神面前有什么软弱,在人面前有什么亏欠,彼此谈论,敞开自己的心门。实际上就是彼此帮助,在神面前有更多的长进。除了灵命上的帮助、长进以外,他们也把所带领的信徒遇见什么问题、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心得提出来。还有的时候是提出问题,比如当地信徒之间、家庭夫妻之间、同工之间或者传扬福音的时候遇到了问题,却不知道怎样解决,那么大家就彼此帮助,提供个人经历是怎么靠主解决的,互相补充一下。在灵里面以灵相通、以爱相系。若是问题大家都解决不了,连杨绍唐牧师也不一定有很好的解决方法,就把这些问题作为祷告的题目,散会分开之后继续祷告,到下一次聚会可能大家会有相关的体会,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当时灵工团的做法使得很多传道人得到了帮助,以至于从英国剑桥大学毕业后到中国河南方城传道、被神重用的内地会传道人艾得理牧师(Mr. Adeney),特意去参加灵工团,看一看灵工团的做法。后来「西北灵工团」的组织形式也是受灵工团的影响。

其他华人建立的教会

  (1)灵粮堂:赵世光牧师建立,分布于上海、南京等地。赵牧师很有传福音的热忱。1946年冬,我在南京听过他的讲道。他讲道中时而插入短歌,使会场的气氛一直很活跃;讲道间常有妙语趣谈,但却使会众能深思遐想;讲道之后呼召的时候,竟会走下讲台,步行在会众中间,近距离邀请会众接受救恩,使听众感到很亲切。

  1940年代末期,赵世光牧师在海外各地建立了灵粮堂。他首先到了南洋,后来到了其他地区。现在台湾、美国,仍有些当年赵世光牧师建立的灵粮堂。赵牧师返回天家以后,各地的灵粮堂仍在继续发展。

  1958年,基督教三自会迫使各教会大联合,实际上是变相地削弱或消灭海内各地的教会。灵粮堂于1958年后,便在大陆消失了。

  (2)其他真正自立、自养、自传的、华人建立的教会,在全国各地城乡,几乎到处可见。虽然名称不一,但大多都是按着圣经的教导,由当地的弟兄姊妹们建立的教会。这些教会基本上都是由本地信徒自己来治理教会,并且由当地的信徒负责经济上的需要,勉励当地的弟兄姊妹对外传扬福音。详细的情况实在无法一一介绍,就不多谈论了。

  (3)另外,也有一派信徒,组成了「真耶稣教会」,而且在海内和台湾还发展了不少人。对这一派别,大家有些争议:绝大多数的同工们对他们的名称有一种反感,认为他们是异端,因为他们自称是「真」耶稣教会,那就意味着说别的教会是「假」的,而且他们坚持要守旧约的诫命,坚守安息日,用礼拜六代替七日的第一日(主日)聚会崇拜,力主说方言、跳灵舞,甚至他们认为必须有方言才能受洗,等等;但当年也有极少数同工虽然不赞同他们的名称和做法,但又认为无论如何,他们基本上还是传扬耶稣的救恩的,他们当中也会有一些蒙恩得救的人,因此当年纯正信仰的同工们,少数人对他们也有保留地包容。只是有一件事却是事实,现在海内已经很少见到当年真耶稣教会在华人教会界的活跃情况了。

1、西方宣道士提出中国教会应「自治,自养,自传」

  起初,中国的教会几乎都是由西方的宣道士建立的。面对今天中国教会的复兴,我们很难忘记马礼逊是怎样到中国来传道的,也很难忘记像戴德生这样一些神的忠仆们为了中国的教会又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有一次,我在一个有五六百美国信徒的聚会上,问是否有人知道「Elijah Bridgman」(裨治文,1801-1861),当时没有一个人表示知道。当下我说,Bridgman是第一位到中国去传道的美国宣道士。又有一次,在一个有几百位加拿大信徒的聚会上,我用英语问他们是否有人知道「Mackay」(马偕,1844-1901),当时没有一个加拿大人举手,倒是有一两个中国弟兄举手,他们是从台湾来的,而马偕是第一位到台湾及大陆去传道的加拿大人。当年那些宣道士,都是受尽了千辛万苦在中国开荒布道,所以,我们想到中国教会现在的复兴,不能忘记过去那许多开荒布道的西方宣道士,更不能忘记1900年在义和团事件当中殉道的一百八十九位西方的宣道士。正如有一首诗是这样说的:

长江的洪峰啊,
你漂走了多少宣道士的汗水。
黄河的沃土啊,
你埋葬了多少殉道者的血泪。
青海湖滨的霞光啊,
你照耀过多少牧羊人的心扉。
天山雪岩的巨石啊,
你竖立了多少撒种人的墓碑!
前一代的工人,
已经归回天家安睡。
求主兴起,
这一代的弟兄姊妹!

  在抗日战争之前,有些西方宣道士,逐渐感到难于带领华人教会。这也确实有些具体的原因:

难于牧养信徒

  有人逐渐感到能「牧」,但是不能「养」。这也有些实际的困难。例如:

  (1)言语不通

  有一个真实的笑话。一位西方的宣道士到中国来,学了些中国话但是并不熟练。一天,他到一个村子里看望一位农民信徒。他一敲门,农民信徒养的狗先出来了。那只狗是一只看家狗,所以看见一个生人,还是个外国人,就马上在他的腿上咬了一口。这时,那位农民信徒出来了,狗却跑了。这位宣道士痛得不得了,一直抚摸着他腿上被狗咬的地方。农民信徒就问他:「你怎么了?」他说:「你的狗,你的狗……」农民信徒说:「我的狗怎么啦?」宣道士因为不会说「咬了一口」这四个字,就只好用他所能想到的、近似「咬了一口」的话说:「你的狗在我的腿上吃饭。」

  这件事是滕近辉牧师亲口对我讲的。很多人以为这只是一个笑话,但我在华盛顿DC见到一位生为光老弟兄,他说这是一件真事。当年生弟兄的父亲在安徽苏北那一带传道,认识这位被狗咬的西方宣道士。所以,我们可以想见当年西方宣道士的工作是何等艰难!语言有这样的障碍,带领人信主已经够困难,牧养信徒、解决信徒的属灵问题就更困难了。除了语言不通的困难以外,还有一点,就是文化不同。

  (2)文化不同

  东西文化的不同,也让西方的宣道士难以牧养、带领中国信徒。例如西方的习惯是「女士优先(lady first)」,但是过去中国的习惯是「重男轻女」。所以当年西方宣道士夫妇要和中国的信徒夫妇一同出入家门,都常会有笑话。

  又如中国北方人早晨第一次见面打招呼,常是不分场合、地点,总爱问对方:「吃饭了吗?」有一次,一位西方宣道士清早从厕所里出来,正好遇见一位中国信徒要进厕所。这位中国信徒很礼貌地问他:「你吃完饭了吗?」那位西方宣道士知道中国人的习惯,想礼貌地回问这位中国信徒,但是他的中国话又确实很差,他就说:「我没有吃,你吃吧?」据说,这也是个真实的笑话。

难于治理教会

  西方的宣道士也能管理教会的一些事务,但是总是有一定的局限,也可以说,能治不能理。这也是由于文化、习惯上的不同。并且当年的中国信徒惯于依赖宣道士,大多数难得有机会被培养起来,而宣道士不善适应中国信徒的情况也不少。

  但是也有一些例外,比如和受恩教士就带领出来一些中国传道人,其中比较知名的就有一位是倪柝声。中国内地会的艾得理,也是一位西方的宣道士,但是他带领了相当多的中国大学生成为传道人;戴绍曾,虽然是一位西方的宣道士,但是他对于中国的生活习惯很熟悉,也带出了一些中国的传道人。

难于解决困惑

  请西方的宣道士解答一些信仰上的问题,总是因为语言的障碍而解决不了。比如说关于「新神学派」的问题。新神学派兴起于德国,后来传到美国,又称为自由派,他们不信圣经,不信主的救恩,不信主耶稣基督的再来,只讲耶稣的精神伟大。对这样的问题,中国的传道人来辨析比较容易,而西方的宣道士解说一些细节问题、讲解神学信仰上的不同看法,就比较困难。

  上述种种困难使得西方宣道士对信徒了解不深,对民情了解不透。甚至有的西方宣道士做了错事,比如把一些假信徒当成真信徒。这些所谓的「信徒」明明是为了谋求某种利益来讨好他,但他竟误以为是很热心的基督徒,以至于后来这个假基督徒触犯了法律,宣道士竟然到政府衙门里去保他。(当年西方的宣道士,在一个短暂时期里,还有一点点特权。)这样就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也是后来引起「义和团」事件的起因之一。

提出中国教会应「自治,自养,自传」

  由于当年有些西方宣道士感到难于治理中国的教会,所以约在上世纪初,西方的宣道士们在聚集开会的时候,就逐渐提出中国教会应该「自治,自养,自传」。[1]

  当年有一些宗派,看到应该让中国的信徒来治理、牧养中国的教会,在经济上也应当靠着中国信徒自己的奉献负担教会的费用实现自养,以至于能够独立,不用借助西方宣道士的帮助,由中国信徒来传讲福音;所以某些宗派就提议一律改称为中华基督教会。(比如说,长老会在中国是一个比较大的宗派,聚会门口挂的牌子,不再是长老会,而是「中华基督教会」。)

  • [1]但是后来新中国成立以后,有些「三自会」的领导人,新神学派或者说「假信派」的人,甚至一度说以前西方宣道士提倡的三自是「假三自」,现在的「自立,自养,自传」才是「真三自」。关于这一说法,我认为三十年代前后所谓的「三自」确实并不彻底,但这些新神学派的「三自」却实实在在是骗人的「假三自」,而下文提到的一些中国传道人建立的教会,以及后来各地大多数的「家庭教会」,倒是实实在在的真「三自」。

《残年忆史》前言

  教会不是一般的社会团体组织,更不是基督徒聚会用的建筑物、礼拜堂。教会乃是蒙神恩召出来的一些人,这些人被主耶稣的宝血所救赎,重生得救,得有神的生命,成为神的儿女。这些有神生命的人,以基督为首形成了教会。保罗写信给哥林多的教会说:「……神的教会,就是在基督耶稣里成圣、蒙召做圣徒的(人)。」(林前1:2)

  所以文中回忆中国大陆的教会历史,主要是回忆大陆基督徒会众以及某些传道人的经历,借此见微知著,诉说神这些年间在中国教会的作为,将荣耀归给神。这是本书的主要线索和主要意愿。我无意也无暇去谈论社会时事,以及其他与教会无关的事件,然而在谈论教会历史的时候,很难避免涉及到当年的社会背景,比如说当年的宗教政策,「三自会」的搅扰等等;但是,凡是和教会历史没有关系的一些事情,我绝对不谈,也实在没时间去谈。

  本书记述的,主要是从1940年代末到1980年代中国信徒的经历,也就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前,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那四十多年间中国教会的经历。(当然其间也难免会涉及到其他年代的事。)

忆述这段历史的困难

  首先是当年海内外完全隔绝,另外,即或同在海内,由于信徒们通信、交谈不便,消息也不通畅。所以有些传说多有误差,甚至是完全错误。比如说,海外曾有误传,说新中国成立以后,就像苏联刚刚成立后杀害东正教徒一样,杀害了许多基督徒。但其实新中国成立以后,基督徒被杀、被判死刑的很少,绝大多数最重的判无期徒刑。这是一个事实。上个世纪末,在温哥华有一个各教会的联合培灵会,由远东广播公司负责召开,邀请我分享主恩。远东广播公司的主席曾国雄牧师,在大会开始前按照惯例对讲员先作简短介绍,他说:「我们一起筹备今天的聚会的时候,有人提议请边云波弟兄担任讲员,当时就有两三个弟兄眼睛睁得很大,非常惊讶地说:『你们弄错了吧,这个人还活在世上吗?』」后来曾牧师讲了一句很幽默的话:「这个边云波到底是不是还活在世上,让他自己上台来说明好了。」

  有一位施传清弟兄,1950年代初期来到昆明,我们一起服侍主。1952年昆明基督教联合会批判我去彝族地区传道破坏了土地改革运动,于是我在1953年离开了云南。那时和施弟兄还不时通信,1956年后我们相继被捕,便失去了联系。1984年的时候,施弟兄在山东烟台参加一个聚会,聚会中他教给弟兄姊妹们一首诗歌:诗篇第19篇。唱完之后,他很感慨地说:「这首诗歌当年是边云波弟兄教给我们唱的,现在大家一起唱,我就想起他来,可惜边大哥现在已经不在世上了。」一位姊妹就说:「什么不在世上了?我和他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前些时候才刚见过面!」结果施弟兄夫妇俩就直接从烟台来到我当时所在的天津,住了一个礼拜,我们两个在一起真是有说不完的话:述说这些年我们的经历,述说主的恩典,主在我们身上的作为。像以上这类误传的事情,难免让人想到过去海内弟兄姊妹们的苦难经历。

  第二个难处是,海内人士不肯讲当年的史实。当年海内的同工,在1950年代中期以后就不多讲彼此的工作和事奉,1960、1970年代更是这样。不是说不相信对方,不是说对方没有爱心,其实两人很同心、很相爱、灵里面很近。那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惟恐我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被公安叫去问:「某某人,你认不认识?你知道他做什么事情没有?」如果说:「某某人我倒是认识,但是他做了些什么,我不知道。」这样就比较好回答。但是如果说:「某某人我倒是认识,但是他做了些什么,我不能告诉你。」这样的回答就会招致很大的麻烦。在天津有一对夫妻,经常看顾我的妻子白耀轩姊妹,也很关心我在神面前的事奉,我们常常一起祷告,但是却很少谈起彼此具体的事工。1980年代初,有一天这对夫妻来找我们,说:「边大哥,我们要出去一个月,请你们为我们祷告。」我和耀轩就几乎是天天为他们祷告。祷告了一个多月后,他们两个人回来了,对我们说:「感谢主,我们回来了。谢谢主,也谢谢你们的祷告。」我说:「回来了,工作也挺好,就感谢主吧。」直到现在,几十年都过去了,我也不知道那时他们往哪里去了,事工挺好,好在什么地方。现在讲起来也许觉得很好笑,但深思起来,也是一些让人沉痛的事。

  1996年,我在圣地亚哥被邀去领一个聚会。那时由于刚刚从大陆到了美国,有些顾虑,有人在聚会前后想要跟我一起照相,我都尽量谢绝。但是,我没有想到上台讲道的时候,在讲台的前面有一个摄像机,有个弟兄在那里录像。我心里想,讲完以后,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录像的人。结果,散会后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找这位录像的弟兄,他却先找我来了。他第一句话就说:「哎呀,我可把你找着了!」我心里莫名其妙,心想,我还没找你,你怎么倒找我来了?他说:「你知道我过去的经历吗?」然后就述说他的一件往事。他是一个山东的弟兄,叫梁传踪,有段时间在山东曾抄写过《献给无名的传道者——我的弟兄》,抄完以后就送给别人。但是这样传来传去,公安人员发现了,就问梁弟兄:「你为什么写这种反动的诗?」他说:「这个诗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你这个诗是怎么来的?」

  「是我借来的。」

  「从谁那里借来的?」

  梁弟兄就是不肯说从哪里借来的。所以公安人员就说:「你既然说不出是向谁借来的,那么肯定就是你自己写的了。」公安人员就把梁弟兄关起来了,而且还关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定的罪名是书写反动诗歌。梁弟兄说:「那段时候我就想,我非得找到写这首诗歌的人。结果找了多少年,也没有找到。现在我可把你给找到了。」现在我们想起来,也许觉得很可笑。但是,请大家想想,这位梁弟兄就是因为不肯说出从谁那里借来的诗,就因此走过了多少艰辛的路程,又经历了多少苦难的困境啊!

  还有一件事。有位俞以勒姊妹((传称余以勒,现已被主接去了),她曾几次到天津看望我们。有一次,她来到我们家,那时我正和来访的夏威卿弟兄夫妇谈一些问题,后来他们二位匆匆地走了,我才注意到俞姊妹和我妻子还站在那里谈话。我就说:「你们都说了半天话了,为什么不坐下谈?」俞姊妹说:「因为外边还有个弟兄呢!」当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而且天气又特别冷,我就说:「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怎么好让那位弟兄在外边冻着呢?」她说:「没有经过你们的同意,我怎么能让他进来呢?」我说:「快请他进来吧。」于是,俞姊妹就出去把那位弟兄带进来了。一开门,我一看,竟是王绍武弟兄。他在1950年代曾连续几年担任北京基督徒学生会的主席,几十年前我们就认识,王弟兄和我们比俞姊妹熟悉得多。当时我就对王弟兄说笑话:「你怎么这么老实?俞姊妹叫你在外边等着,你就在外边挨着冻等着?你该自己进来,让她在外边等着!」王弟兄说:「你看,我的嘴够严实的吧?」

  为什么王弟兄宁肯在外面冻着,却不肯说明他和我们的关系?因为当年弟兄姊妹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尽量不谈自己和某人互相认识!1980年代初期,大陆的信徒还在这样的处境中生活。当年那些彼此相爱的肢体,即或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彼此都不敢多讲什么。弟兄姊妹们!珍惜你今天美好的处境,多多地爱主,多多地彼此相爱吧!

  第三个难处是,一些道听途说混淆甚至是扭曲了当年的史实。例如有两本书中都说:王明道先生在1954年的春天,曾经到北京的基督教青年会去接受三自会的批判,王先生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抬头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批判者是慷慨激昂,有的姊妹在旁边流泪。这和事实离得太远了。1954年春节后,我有大半年的时间一直住在王先生那里,一日三餐我们都在一起吃。一方面我是在王先生那里受教,另一方面也帮助王先生做一些文字上的工作,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王先生反对青年会,认为青年会是假信派,是新神学派,他们根本就不相信全部的圣经,不相信主的救恩,更不相信主的再来,所以王先生从1920年代起就一直批评青年会的信仰,他怎么会到青年会接受那些人的批判呢?所以我说,除非他们是用手铐把他铐去,否则要他去青年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怕自己万一有错,曾问过北京好几个老年的、过去和王先生很熟的弟兄姊妹,大家都一致认为,让王先生去青年会是绝不可能的事。但是,两本书都写得清清楚楚。可见道听途说混淆了当年的史实。

  关于以讹传讹扭曲了当年史实的事例很多,可以再说一件,也是关于王明道先生的事。王先生第一次被捕后,第二次被捕以前,曾经说过一句话:「我是彼得,但我不是犹大。」后来王先生被主接去了。有一次俞以勒姊妹在海外听到一位牧师在讲台上说:「连王明道这样的人都一度批判了信仰……」俞以勒姊妹听了觉得不对,就传给那位牧师一个纸条:「王明道先生并没有批判信仰,您这样在聚会中讲,是不是需要纠正一下?」没想到那位牧师看了纸条以后,很不以为然地说:「王明道先生明明说过,他是彼得,不是犹大!彼得不是曾经不认主、放弃信仰了吗?现在还有人写个条儿来,还在为这件事辩护。」当时俞以勒姊妹就觉得很难过,很痛心,甚至有些生气。后来,俞以勒姊妹就和另一位姊妹一同打电话给王太太,问她说:「婶儿,海外有人传说叔叔一度放弃了信仰,这件事您看该怎么说?」(那些年我们这些和王先生夫妇比较亲近的青年信徒,都称呼王先生为叔叔,按北京话称呼王太太为「婶儿」。)王太太说:「这件事你们知道,叔叔说话重,自己责备自己也很重。事实上是他曾经在监狱里面求告神,求神差派天使把他救出监狱,就好像当初神差派天使把彼得救出去一样。但是神没有垂听,他就信心软弱了:为什么神不听我的祷告呢?他一度信心软弱,这是有的,但是并没有放弃信仰。」这件事是俞以勒姊妹亲自和我说的。

  第四个难处是,多人失忆甚至多人逝世,失去了当年的史实。不少大陆老传道人都已经离世归天而去了。例如张谷泉、袁相忱、汪纯懿、胡振庆、杜忠三、赵西门、文沐灵、郑惠端、王颂灵、陈莲秀、谢模善、赵麦加、杨心斐、林献羔、谷仰羔、翁则富、林淬锋、陈恩鸿等许多老人,都一个一个地离开了我们。另外,虽然有些老人还存留于世,但是却失去了记忆,例如陈本伟弟兄等人,也难于述说当年的历史了。

忆述这段历史的目的

  这本书中所谈到的只能说是个人的见闻片断剪辑而已。我个人知道的有限,资料又不多。虽然有许多前代传道人的个人传记,但是个人传记总是以个人的见证为主要线索,个人与个人之间免不了总有一片空白,并不是完整的历史。所以,今天自己录音、录像,进而转换成为文字,实在是不得已的。不然我怕连自己这点见闻也都要归于尘土了。当然,也有些人已经写过一些很好的历史,比如说苏文峰牧师,但是1950年以后的历史他也很难找到资料。再有赵天恩牧师,以前也写过中国教会史,甚至有一段是1950年以后的教会史,但是其中多是当年宗教政策的一些条例。当年那些弟兄姊妹的经历,由于大家都不肯说,都不愿意谈论,就逐渐失去了。所以,我们现在应当尽力抢救当年的史实。有些老年的同工们就建议所有老年的弟兄姊妹们,将自己直接、间接知道的有关当年真实史实的数据都记录下来。片断的也不要紧,不完整也没有关系,积少成多,或者用录音,或者用录像,或者是请人用文字代写,总要尽量把它留下来。但愿神兴起一些中青年同工们来,以1940年代末那些传道人宁愿丢弃荣誉、享受,甚至不惜性命的心志来抢救那一段的历史。求神保守、带领这些毫不为己、一心为主、肯于抢救教会历史的中青年同工们。

  神让中国教会经过了水火进入了丰富。神这样大的恩典,我们不能不诉说。但是在谈论神的这些作为的时候,应当以荣耀神为唯一的目的。若是本书在忆述神自己作为的时候,不知不觉中竟然偷窃了神的荣耀,搀杂了个人的私念,一方面求神饶恕,同时也恳切地请弟兄姊妹们给予指正。这样强如见主的时候,受他的责备。

  1940年代末期的中国教会有些混杂的现象,但是神带领中国信徒经过了流泪谷,却使这谷变为泉源之地。正如耶利米书1:10所说的,神要「拔出、拆毁、毁坏、倾覆」。中国的教会确实是经历了这样的拆毁阶段,但是以后,神又重新建立、栽植了祂的工作。祂的道路真的高过了我们的道路,祂的意念也真的高过了我们的意念!箴言17:3说:「鼎为炼银,炉为炼金;惟有耶和华熬炼人心。」在那段时间里,有许多中国的信徒虽然也仍旧持守着纯正的信仰,但是人毕竟是人,人心里总有杂念、杂质。神藉着烈火把这些人炼净了,就更便于神来使用,做成神让我们做的工作。中国教会的复兴,就是经过了水火,才进入了丰盛之地。

  同时,我们讲述这段历史,也是盼望神的福音更加兴旺。现在神已经在中国教会做了一些复兴的工作,但是在教会复兴的时候,特别要防止在兴旺当中出现一些旧有的问题。我们应当警惕、警醒啊!神要是让中国的信徒,再经历一次苦难,那就实在不如我们自己警觉,在神面前常从心底省察,及时悔改,讨神喜悦,追求圣洁,让神好使用我们。

  上个世纪末,在澳大利亚,一位西方的传道人写了一篇文章说:十九世纪是英国教会向普世宣道的世纪,二十世纪是美国教会向普世宣道的世纪,二十一世纪将是中国的教会、中国的信徒向普世宣道的世纪。我当时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很惊讶,当时中国教会困难很多,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工作?!后来,我在本世纪初又读了两篇文章,也是西方的传道人写的,都认为二十一世纪,神要使用中国的教会到普天下去传扬福音。后来,有些老年、中年的中国同工们,也逐渐看到既然神在中国的教会有这么大的恩典,也会有他的托付。所以,我们应当在神面前柔和谦卑,伏在神的面前仰望神的怜悯,战兢恐惧地看神在我们身上要做何等大的事。

  现在中国人已经不知不觉地往普天下去了,有人说「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非洲、南美洲、中东、很苦的地方,到处都有中国人。2010年,我曾和六位中青年弟兄姊妹,应邀从中国大陆到了中东的迪拜(Dubai,又译作杜拜),向那里的华人传扬福音。因为当地中国劳工的公司上层不许当地同工接触已信的工人弟兄,没有办法在屋子里面传福音,就只好到沙漠里面去聚会。当地弟兄们把车停到路边,大家扛着几十个绑在竹竿上的应急灯进入沙漠,把灯围成一圈,可以照亮几十人甚至近百人的聚会场地。那里是一片荒无人迹的沙漠,但是有中国人在那里唱诗、祷告、传福音、奉主的名聚会。所以现在「没有人的地方,也有中国人」。这的确是我们应当感恩的事!

  前些年,有人说:「有月光的地方就有中国人在流泪;有日光的地方就有中国人在流汗。」后来神的仆人李秀全牧师在这句话上加了几个字:「希望将来有一天,有日光的地方,就有中国人在流汗传道;有月光的地方,就有中国人在流泪祷告。」我觉得这几个字加得很好。

  但愿神察看我们中国的弟兄姊妹,拣选中国的弟兄姊妹,也装备中国的弟兄姊妹。主耶稣基督在升天以前曾经说:「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可16:15)现在中国人已经遍及普天之下,求主装备、使用我们传福音给万民听。求主使用中国的教会,使用许多中国的中青年弟兄姊妹,使这些弟兄姊妹能够完成主耶稣给我们的重大托付。

《残年忆史》序言

  《残年忆史》本想定名《残年忆事》,因为它够不上「史」的水平。但世「事」繁琐多端,只好用「史」字区别一下了。

  早在2007年,王永信牧师就曾经说过: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大陆教会史,你们这些亲临其境的老年人们不写,将来也必有别人会写。那时人家为什么写,写什么,你们想改也改不成了。现在已经过去几年了,这件事竟延误了下来。原因很多,我自己应当负一定的责任,在神、人面前承认自己的亏欠。

  由于自己余年屈指可数,2012年冬天,便根据1998年前后在培训讲课时所讲的「中国教会现代史」大纲、录像约一千分钟整理成文。谢谢孙以静等几位姊妹听打成文字,大陆一位老弟兄提出人、地、事件的需要修订之处,最后由恩雨姊妹加以整理定稿,现在即将成书了!实在要谢谢神,也谢谢大家的辛劳!

  最初一些大陆老传道人感到,中国大陆教会这几十年满了血泪的苦难,对中国现代的中青年弟兄姊妹们来说,是模糊、陌生的。他们很难体会到过去老一代人是如何走过了这段路程,也不清楚神让中国的信徒怎样经过了水火,进入丰富之地,好像是「鼎为炼银,炉为炼金;惟有耶和华熬炼人心」(箴17:3)。神炼净了中国信徒的一些渣滓,才使用了中国的信徒。这一段火炼的历程,对中国的中青年弟兄姊妹或许有一点点的帮助;同时,对西方一些国家的教会,就是前一二百年向中国差派宣道士的那些国家的教会,也是一种回报,对于那些教会的弟兄姊妹也是一种提醒和相互的勉励。

  但是在反复阅稿的过程中,常有一种辛酸苦涩的心情。自从2007年以来,已经有十几位老年弟兄姊妹,一个一个地都走了。对他们来说,离世而去与主同在,实在好得无比。但是神让一些人留在世上,当然还有更为要紧的。只是自己没有做好这件要紧的事工,感愧良深。

  一方面,我觉得这些文稿内容稀少单薄、挂一漏万,没把那些感人的事迹、动人的经历表述清楚,亏负了当年那些老同工、见证人。痛感自己已经衰老失去了一些记忆,更失去了起初的爱心,所以言之无味、文不动人,心中多有自责。只有求主自己的恩典,补上这些亏欠。

  另一方面,想到神对华人教会的恩典,不能不俯伏感恩。回忆1980年代初,海内弟兄姊妹好像从噩梦中醒来。大家不分公会、宗派、大群、小群,只要对方还能靠主站住,就亲如手足、胜过手足。1950年代以前,有些传道人竟然会隔阂重重,即或街上碰见,也视若路人。经过了三十年的苦难后,那些过去把手足当成「兽族」的人们,竟能彼此拥抱泣不成声。那时再也不去争论纯正信仰范围内的一些次要问题,而是只要高举十字架的救恩,就能同心事奉。神让中国教会经历了大约三十年的火炼后,海内信徒由1950年代的70-100万,增长到了现今的大约一亿。海外华人教会由1950年代的寥寥无几,增长到现今的七八千个。我们若不感恩,石头都要开口感恩了。

  但是再一方面,也令人痛心。海内外相当多的弟兄姊妹,似乎忘记了,神让中国教会经过死荫的幽谷,才为我们在敌人面前摆设了筵席。好像现在苦难少了,压力小了,工作好了,肚子饱了,大家开始吵了!难道我们必须再经一次苦难,才会再有一次同心事奉的复兴吗?从1950年代到1980年代,那时大陆的传道人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为了个人的名利而传道的。但神就是使用了那些饱受困苦、常经忧患的人,带出1980年代的复兴!但是现在,有多少人甘愿放弃世上的名利、享受,甚至宁愿献出生命也至死忠心呢?求神怜悯我们,让我们清醒清醒,听听主在客西马尼园的大声哀哭,不要再做睡觉的人!

  在海外被神重用的麦振荣牧师,前几年曾对我说:1950到1960年代,海外许多地方组成了「大陆边疆祷告团」,大家常常跪着为大陆同工们祷告很长时间,情词迫切,时常声泪俱下。而我个人觉得现在相当多的教会,祷告会很短,甚至好像只是一种走过场的形式了……

  不少的教会,主日崇拜二十分钟的诗歌赞美中,竟然没有一句歌词提到十字架!没有一句提到对付罪!没有一首舍己奉献的诗歌!不知道这样的教会一旦遇到苦难和逼迫,还会剩下几个人?!1950年前后那些背负十架、舍己随主、撇下一切、抢救灵魂的诗歌,现在被扔到哪里去了?

  弟兄!你在哪里?你的弟兄在哪里?

  愿我们再一次听见主走向十架前的遗言:「起来,我们走吧!」(约14:31)

(2014年2月25日,夜,于洛杉矶陈瑞弟兄家中)

信徒可以去「三自」聚会吗?

什么是「三自」

  1950年以前,西方宣教士首先提出中国教会应该实现「三自」,意思是:

    1. 自立:由中国信徒治理、牧养教会;
    2. 自养:由中国信徒负担教会的费用;
    3. 自传:由中国信徒传讲福音。

  1950年以后,「三自爱国运动」所提倡的「三自」却是一种政治运动,意思是:

    1. 自治:教会的内部事务独立于国外宗教团体,但必须接受本国政府的控制;
    2. 自养:教会的经济事务独立于国外政府和宗教团体,但实际上倚靠本国政府的供养;
    3. 自传:完全由中国传道人传道、解释教义,但必须适合本国政治的需要。

  进入二十一世纪,许多信徒已经不太了解「三自」的历史,以为今天的「三自」和五十年代不同,盖了许多教堂、印了许多圣经,看起来非常兴旺,所以难免产生以下问题:

    • 三自的讲道比家庭教会更正规吗?
    • 在三自信主的信徒重生得救了吗?
    • 海外教会可以与三自合作吗?
    • 家庭教会应当与三自和解吗?
    • 信徒可以固定去三自聚会吗?
    • 信徒可以偶尔去三自听道吗?
    • ……

  以上问题都值得我们深思,但却没有一刀切的简单答案:正如并非所有的家庭教会信仰都纯正,也不是所有的三自教会都是自由派。在作出具体的判断之前,首先要认清「三自会」的新派神学背景,其次要对「三自」的三个层面进行具体分辨;既不要对「三自会」有错觉,也不要对「三自教会」和在三自教会聚会的弟兄和牧者有误解。

三自会的「神学思想建设」是新派神学

  1998年底,「三自会」(即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中国基督教协会)的领袖丁光训主教(1915年9月20日-2012年11月22日)出版了《丁光训文集》,开始推动「中国基督教神学思想建设」。丁主教在金陵协和神学院多次强调「谈神学不应该脱离政治,有时神学是精细的政治」(《丁光训文集》第1页)。他的文章清楚地表达了「神学思想建设」的新派本质:

  • 《谈基督徒一个思想深处的问题》(一九九六年在五个宗教东北座谈会上的发言)

时至十九世纪、二十世纪,许多外国传教士来到我国,他们之中不少人急于吸收中国人信教,把因信称义和天堂地狱联系在一起。我国不少人也因为上天堂心切,跟著接受,因信称义的信息就变了样:上帝不问你有没有仁义的行为,不问你是自私了一生还是为了大众服务牺牲,只问你生前信了还是没有信如果生前信,那么不管你多么自私害人,卖国卖友,死后还是进天堂享永福,而如果生前不信,不管你为别人为社会作过多大的贡献,死后必送入地狱,那儿有永远不灭的火。他们鼓吹道德无用论,说上帝看不中人的善行。他们就是这样否定了福音的伦理道德内容,把上帝说成为一位自私的(信我就好,不信就恶)不分是非善恶的上帝。这当然不是《圣经》的上帝观。现在我国基督教有越来越多的信徒觉得这种只讲信不讲行的观点难于接受。像一位牧师一封来信告诉我说:『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再宣讲不信的人死后下地狱的话。』原因很简单,他看到不少没有接受基督福音的人,像张思德、雷峰、焦裕录等等,表现出舍己为人的品格,为他人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们是高尚的,我们怎么忍心说他们今天是在地狱里呢?」(《丁光训文集》286页)

我相信,基督所彰显的上帝是一位爱的上帝。在上帝其他一切属性之上和之先,是他的爱的属性。这一上帝观不允许我把他看得如此残酷粗暴,竟然会把千千万万的人一一送入地狱永火。我们一个大城市里仅仅一个妇产医院一天二十四小时就会把多少新的生命迎入人世,父母的喜悦是难于描述的。上帝明知世人中的大多数生前不会成为信者,却每时每刻仍旧在把新的人创造出来。如果其中大多数几十年后等待著他们的是地狱永火的话,这就不是爱的上帝了,这更像是我国民间信仰里令人害怕的阎罗王了。我们基督徒是不是受到了这种信仰的影响,才会这样去想像我们的上帝?科学家爱因斯坦指出,从惧怕的宗教发展而为道德的宗教是宗教演化史上前进的重要的一步。」(《丁光训文集》287页)

「(在引用太25:31-45之后说)可见在最后审判的时候,上帝不是问你曾经信或不信,他是看你对贫困无告的人们抱什么态度。这就是说,上帝关心的是伦理道德。我们的上帝的心胸是那么宽广,那么富于爱心,他不会因为有些人没有信他,就把他们抛入地狱。这是一段十分重要的经文。我国基督教至今有人不重视这段经文,读到这段《圣经》轻轻翻过。我国四十多年无数人们在努力从事的正是拯救贫苦无告的人们的一项大工程,要使他们摆脱贫困,进入小康、再进入富足,这不正是同这段《圣经》相一致的吗?」(《丁光训文集》288页)

  • 《调整宗教观念的呼唤》(1998年9月4日《人民政协报》)

「从本世纪二、三十年代起,金陵神学院一直是一所接受较多新思想的基督教高等学府。它一直被认为是『新派』,通过它的出版物、教师和毕业生,它的确向中国基督教灌输了新的血液。可是近几年来,它的这一作用越来越少,而教会里一些非常落后的神学观念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占领了学院的阵地。试举一例,基督教中有人热衷于渲染天地末日将临,这一渲染也进入了金陵。说什么爱滋病蔓延,说明这是上帝对人的惩罚,是耶稣再来和世界毁灭的预兆。如此等等,这种宗教观念似乎不涉及爱国主义,但事实是,如果天地末日就要到来,那么爱国主义,社会主义,三自爱国,建设祖国,……等等从何谈起?接受这种宗教观点的神学家对祖国祸福怎么还有一点感情?」

要利用今天的有利政治条件,促进宗教观念本身的变革,使我们的变化不仅仅停留在政治发言和表态上,而表现在淡化宗教中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社会的东西,同时强化适应社会主义社会的东西。我们各教都可以探讨,那些不适应社会主义社会的东西,有的立即排除,有的逐步排除,而将那些适应社会主义社会的新观念加以发扬光大,使宗教面貌一新。」

  • 《老的神学思想要有所调整有所更新》(1999年3月5日《人民政协报》)

「老的神学思想得有所调整,有所更新。那些过去从信仰引申出来的某些不适合社会主义社会的东西,应当不讲,至少应当淡化,同时要尽可能从信仰引申出有益于社会主义社会的东西。这就是我们今天正在提倡的神学思想的调整。试举一例:圣经中有不少段落都讲上帝关心、爱护、祝福整个人类,包括其中信基督的和不信基督的。这是正常的宗教信仰。但是教会里有些人以信仰纯正自命,强调信与不信的矛盾对立,说信的人可以得救,死后可以上天堂,不信的不得救,死后下地狱。据此,他们就极力传教,劝人信教。这就使基督教变成信教与不信教群众对立的宗教,这就和社会主义不相适应。正在建设中的中国自己的神学必然不能容纳大肆渲染信与不信矛盾对立,破坏中国人民大团结的神学观点。

「马克思、恩格斯下面一段话给我们不小的理论支持:『随著每一次社会制度的巨大变革,人们的观点和观念也发生了变革,这就是说,人们的宗教观念也要发生变革』(马、恩全集第7卷240页)。我们期望几年之后,中国基督教的神学面貌可以焕然一新,能较好地适应我国社会主义社会,在国际基督教中也能起到光和热的作用。」

  • 《一个中国基督徒的上帝观》(一九九三年十月于马尼拉在菲律宾协和神学院的演讲)

「今天,当我说耶稣基督启示了上帝的时候,我主要指的是他启示了上帝的爱。过去我曾热衷于肯定耶稣的神的性格,现在我感到更重要的是肯定上帝像基督那样的爱的性格。对我来说,爱是上帝的第一属性。上帝是爱。」(《丁光训文集》107页)

「我把无神论者和我们自己都看为上帝创造工程里的半成品,我们都在变化过程中。我认识不少无神论者,他们正在真诚努力建造一个更合乎人道的社会。他们对上帝的否定实在是对人群的肯定,他们的无神论是对宗教界人士所泻染的错误的上帝观的批评,这一批评每每是值得我们同情的。他们否认其存在的上帝是怎样一位上帝呢?这个上帝是专制的宙斯,他因为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取得火种从而提高生活质量而用锁链把他锁在山上。这个上帝是专制的阎王,他派遣差役把人间犯了错误的人投入地狱永火作为惩罚。讲人道主义的无神论是人们寻求人生高超意义的一个方式。为了发展高超的信仰,他们可能是我们的同盟者。我们大可和多种人道主义者联合,来反对一切降低人的尊严和阻止人的解放的种种偶像崇拜。」(《丁光训文集》109页)

「上帝期待着新人类的出现,并在为此工作着。他们出于自由意志,愿意与上帝合作创造真善美以及一切有价值的事物。上帝的爱不带强迫性,它通过教育、劝说和和圣化开展工作。在上帝的创造进程中,世界和我们迄今为止都是半成品,通过这一进程,世人由被动地服从命令转变为自愿地回应爱的召唤,也就是说,从必然王国进到了自由王国。」(《丁光训文集》112页)

  • 《降生与超越》(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南京金陵协和神学院的神学演讲)

「一个人能够有罪恶意识,承认自己是罪人,并不意味他是弱者。正因为他看到了上帝的高,才意识到自己的低,而这个低正是超越的起点,说明他听到了超越的呼召,接受了超越的挑战。罪恶意识就是意识到并不是一切都很好,它应当升华而为忧患意识,就是忧天下之忱。只有以这个为出发点才能谈改善和提高。这就是说,感觉到心灵里的空虚,认识到罪恶的实在,害怕人生的虚度,淘望摆脱空虚感、无意义感,这一切不一定就是消极颓废的,这一切正是超越现状,让生命得到解放和实现的前提。」(《丁光训文集》第265页)

  • 《中国的神学群众运动》(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在东京立教大学的演讲)

「一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小学生初学识字,读的就是《三字经》,它的第一句话就是『人之初,性本善』。……了解了中国知识界的这一背景,那就容易理解,中国基督徒在承认人的罪性和有限性之余,为什么不愿意走得更远,无视人身上的上帝的形象,或无视圣灵在世界上的运行,以致轻易去接受『全然败坏的公式』,或者同意尼采把人类看作『地球表皮上的一种疾病』。」(《丁光训文集》第25页)

  • 《来自解放神学、德日进神学和过程神学的启发》(一九八五年)

「现在有的基督徒传起道来,或者写起文章来,把亚当在人们身上的烙印说得那么深,比基督的恩惠的烙印还要深。保罗不是这样想的。德日进特别强调基督的恩惠。我们整个人类同基督的一体,大大超过人类同亚当的一体。基督给人类的好处大大超过亚当给我们的害处。恩强于罪,新亚当的恩强于老亚当的罪。福音的信息是上帝的爱,是基督的恩典。原罪不是福音。原罪已经伏在基督的原恩之下。」(《丁光训文集》第202-203页)

  • 《在加拿大一所神学院的讲话》(一九八五年三月)

「中国基督徒最近几十年的经历使我们容易倾向于这样看待人类。如果基督是一个满圆,我们就是或长或短的圆弧。我们都是半成品。绝对和相对之间并不是断开的。(《丁光训文集》第53页)

  以上摘录表明,三自会「神学思想建设」的本质,是借助政治的力量,把三自教会的信仰改造成西方的自由神学,并且「不讲、淡化和排除」一切不适合当前政治需要的内容。例如:

    1. 不讲「信与不信」的界限。
    2. 淡化「罪、因信称义」,提倡「因爱称义」。
    3. 排除「末日审判、基督再来」。

  《丁光训文集》被三自会誉为「中国神学史上重要的里程碑」,内容确实非常复杂:掺杂了人本主义的人生观、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和自由主义的神学观,混合了英国怀特海的过程神学、法国德日进的进化神学、拉美的解放神学、美国的普救论和西方的新纪元思想。其实只要对比一下《认识神》,丁主教与真正神学家的差距就一目了然。他的思想没有一样源于中国,却被三自会称为「有中国特色的神学思考」(《天风》1999年第1期),并作为三自神学院的必读教材。因此,我们应当谨慎分辨三自传道人的生命和信仰,不能只听他们所讲的,还要搞清他们所「不讲、淡化和排除」的;不能只看学历,更要确定呼召。

三自会的「基督教中国化」是政治化

  丁主教去世后,政治风向开始强调「宗教中国化」。 2014年8月,国家宗教事务局指示:「基督教要与中国社会相适应,就要实现从『基督教在中国』向『中国基督教』的转变。从此,「基督教中国化」正式成为三自会的主要使命。2017年,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发表了《从中国基督教历史看其适应主流文化的本质》,清楚地说明了「基督教中国化」的政治化本质:

最彻底的中国化应该是宗教教义的中国化。基督教中国化应走的路是在教义的诠释、教规的修订、神学的思考和形式的表达几个方面。其他的基础性工作还包括汉语圣经的重译、《基本要道》的新编、《要道问答》的充实等。所以,在『化』字上,我们还有许多功夫可做,特别是在神学思想上,必须吸纳中国的文化传统,借以形成中国化神学的表达,这将是重中之重

基督教中国化从根本上讲包含政治上认同、社会上适应、文化上融合三大要素,三者缺一不可,而政治上认同则是首要的。中国化不是简单地吸纳点中国元素,而是更深层次地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虽然有神无神的差异可以放下,以达到政治上团结合作、信仰上互相尊重,但是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坚持拥护走社会主义道路是不能变的,三自爱国运动的开展实际上也是政治认同的选择。

「中国的基督教必须让人知道,自己是不同于西方的基督教,是认同自己国家和道路的基督教。当代中国基督教可以说又走到了极为关键的十字路口,做出正确的政治选择,这一点非常重要。

区别对待「三自」的三个层面

  通常所说的「三自」包括三个层面:1、三自会(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和中国基督教协会);2、三自教会(被三自会控制的教会);3、在三自教会聚会的信徒。对这三者需要区别对待:

  1. 三自会并不是教会,而是官方设立的世俗组织,致力于以爱国代替爱神、用宗教服务政治。他们执行官方的宗教政策,控制教会的信仰、人事和财务,目的是改造和限制教会,阻止教会单靠基督、实现真正的「自治、自养、自传」。当政治气氛宽松的时候,一些省市的三自会对教会的控制可能会比较开明。
  2. 三自教会的情况,因时因地、各不相同。越是大城市的教会、越是高层的领袖,受到的控制越紧,而基层的教会则相对容易抵制或脱离控制。有些教会是被掳巴比伦的百姓,在外邦人中挣扎求生;有些教会是不守本位的童女,失去了向基督所存纯一清洁的心;有些传道人口里尊崇神,心却远离祂;有些牧者在夹缝中事奉,竭力持守真道。但是,只要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虽然暂时有些好处和方便,终究要付出妥协的代价。在多年「不讲、淡化和排除」的审查与自我审查之后,有些三自教会的讲台只剩下「人文关怀、伦理道德、心灵慰藉」,靠仪式维持气氛、借感情笼络关系,用公益慈善代替作光作盐,从金灯台沦为易碎的花瓶。即便如此,在「宗教中国化」的大环境下,也难免遭遇各种拆毁。
  3. 在三自教会里聚会的信徒,有些是因为软弱、有些是出于无知、有些是缺少选择、有些是委曲求全。虽然神也「在以色列人中为自己留下七千人,是未曾向巴力屈膝的」,但在「基督教中国化」人人过关的压力下,忠心的信徒很难继续虚与委蛇;是去是留、尊重神还是尊重人,恐怕迟早都要按照三自会的要求「做出正确的政治选择」。

三自爱国运动六十年的思考

  本文写于2010年9月23日,作者李克(1923-2018年)曾任北京缸瓦市教堂牧师、北京基督教三自副总干事。李克从1951年开始在缸瓦市堂传道,起初积极参与「三自革新运动」,后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重新认识三自、否定自我,退休后撰写了许多有关三自内幕的文章。本文发布于此,仅作为三自内部人士的见证,供读者参考。

政府为灭教而发起三自爱国运动

  历史规律不可抗拒,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改革开放、与时俱进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总结了历史教训,国家在政治、经济、文化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历史问题不可回避,如中美关系、中苏关系,从抗美援朝到文化大革命等历次政治运动,给国家人民造成极大的灾难?可以用「六十年的辉煌」来概括吗?

  基督教的三自爱国运动也运动六十年了(1950-2010)。当年的人物已经都基本过世了,新一代教牧人员包括政府管理宗教干部,对三自爱国运动的发起和发展都不甚了解。我们应当对它的历史进行思考。

  政府发起「三自爱国运动」。基督教自立、自养、自传是借用词,消灭基督教是重要目的。共产党成立之初,1922年在苏共指导下,发起了消灭基督教运动长达六年之久。

  1950年5月,周恩来总理三次召集以吴耀宗为首19位基督教代表人物,开始摊牌。周恩来以「基督教与帝国主义侵略相联系……」,为基督教在政治上定下了基调。教会必须独立自主,割断与帝国主义的联系,建立三自的教会。周恩来的讲话迄今为止,仍然是基督教三自会的基调,也是官方对教会的理论基础。周恩来重申「20年代曾有过一次规模很大的非基督教运动,对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所做的坏事……清算一下」。他进一步推出两个凶狠的威胁:要除掉教会中的害群之马,教会内部要展开自我批评清理内部。三自运动实际是20年代「非基运动」的延续

  从1950年至「肃反运动」先后逮捕教会中最有影响传道人倪柝声和王明道等人,因「反三自」不参加三自便被打成反革命被判无期徒刑。1972年据《香港时报》发文,根据大陆156种报纸、57种杂志作出一个确切的统计。1950年至1953年的三自革新期间被监禁的基督教徒约六万人,在1957年至1958年被判处的共10,690人,1957年至1958年三自会领导的反右期间被划为右派的基督教徒不计其数,其中被处决的有2,230余人。

归顺三自的教会在文革前被控制

  三自革新运动成立之后,政府对基督教进行了一系列的领导、管理、限制的措施:

  1951年4月16日至21日,政务院(即国务院)文教委员会宗教事务处在北京召开「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对基督教团体进行登记注册,纳入政府领导、管理。当时因王明道不属于接受美国津贴的教会,王明道拒绝参加会议。当时三自会领导人、青年会中的地下党员刘良模在会上指责王明道是反苏反共分子。大会要求基督教参加抗美援朝、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三大革命运动。大会期间开展对外国传教士和中国教会团体领导人进行控诉。控诉进行高潮时,有人提出:「这些人该杀不该杀?台下有人喊了一声,该杀!」。从此基督教在全国开始了控诉运动。

  1952年,政府对基督教工作人员开展思想改造运动,在全国各地没有正式成立三自会组织之前,政府给基督教成立一个临时性的组织,「北京基督教保卫世界和平抗美援朝三自筹备会分会」。在北京,政府选派王梓仲牧师(日伪、国民党、共产党三朝元老)为会长,还派实权人物萧静为总干事,陈文润、赵复三、阚学卿等人,他们都是在男、女青年会工作的地下党员,负责领导教会,对教会工作人员进行思想教育工作,组织经常性学习,听时事报告,了解政策法令,动员广大信徒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和医药用品,动员信徒在「革新宣言」签名等活动。

  1951年夏在亚斯理堂(崇文堂)第一次组织北京市全体教牧人员和部分信徒集中五周学习班。这是一次试探性的学习,了解教牧人员和信徒对三自革新的态度。然后选派一些「思想进步」的人,撤换各教会原来的负责人,又选派一些思想积极有影响的人,参加学习土改工作,培养三自会的骨干分子。

  1952年8月组织北京三自革新集中学习班。全市教牧人员分三批参加学习,这是一次重大的思想改造举措。由北京市委统战部、国务院宗教局、团中央和中央统战部、公安局派出大批干部成立工作组,直接领导学习。

  • 学习内容:以爱国主义为主题,认识解放前后生活对比,认识基督教与帝国主义的关系,认识宗教政策和基督教会的前途及三自爱国运动的重要意义等等。
  • 学习要联系教会和个人与帝国主义的关系,控诉帝国主义传教士的罪行。解决亲美崇美、反苏反共思想,在大会和小组中进行批判和自我批评,最后评估每人的学习成绩,进行政治过关。
  • 学习班除了以王明道为首的反三自教会之外,全市教会及团体工作人员都先后参加学习,政治过关。总计人数346人,通过学习,思想改造,政府取得了预期效果。

  1953年6月12日,在崇文门亚斯理堂正式成立「北京基督教三自革新学习委员会」(简称学委会),会址设在东城府学胡同燕京协和神学院内,政府派王梓仲为学委会主席,萧静(女)为总干事,王毓华(女)为三自干部,张应洁牧师为办公室主任。学委会主要任务:组织领导全市各教会及团体工作人员进行经常性的时事政治学习,参加社会各种政治活动。

  1954年3月28日至4月2日,在上海召开全国基督教三自革新运动筹委会,同年7月22日,在北京灯市口公理会大教堂召开「中国基督教全国代表会议」。大会为了争取全国教会不同宗派参加三自,决定取消「革新」二字,正式定名为「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基督教全国会议前后,王明道反三自成为政府主要的矛盾。政府希望争取王明道参加三自运动,利用他作为三自领导人。所以政府对王明道的政策是「争取、争取、再争取」。全国会议之前,政府派教会著名的牧长们去登门请王明道参加全国会议,都被王明道拒绝了。

  1955年8月7日,王先生做了最后一次讲道,题为《人子被卖在罪人的手里了》,当晚王明道夫妇二人及18名信徒一同被捕。10月29日,当局宣布一切「三自」以外的基督教活动均属非法。从此,不参加三自的,均定为非法和被捕的罪名。随后三自会在各地发动声讨王明道大会,凡支持同情王明道的信徒均以「王明道分子」的罪名被捕。王明道自己在狱中经受14个月之后,终于支持不住了。于1956年9月签署了警方拟定的一份悔改书,而获得释放。只要签个检讨,承认错误,就可以洗脑过关了。王明道出狱后,自觉如彼得一样背主,并在人前否认基督,他经过一年多的修养、反思,在一个清晨,那一对年老夫妻携手到公安局对警察说:「那份悔改书不代表我的信仰和立场,我特来否认我的签名」。后来王明道又第二次被捕,被判无期徒刑,他的妻子被判18年。

  1979年改革开放之后,很多知识分子希望早日平反,而王明道、吴维尊这样的传道人出人意料地拒绝出狱。政府只好用各种欺骗的手段连哄带骗拖拉地扔出监狱。就像当初把他们扔进监狱一样。1979年邓小平访美时,美国总统卡特点名要求中共释放王明道。邓小平答应年底之前解决此事。警方告诉王明道,只要做个服从改造的态度,就放他出去。王明道说:「我是无期徒刑,除非政府认错,不然我只有死了,才能出这个监狱」。据说,后来邓小平指示:「不管认不认罪,一定要在年底前放出去」。直到1980年春节前夕,狱方万般无奈,只好将王明道强行架出监狱,在他身后关上大门。因为「反三自」被打成无期徒刑的在北京还有袁相忱、郑如岗、陈善理等人,因共产党的法律「反三自」就是「反革命」。王明道先生出狱后,于1991年安然归主。王明道先生既无罪释放,应当无事了,但北京的「三自专家」王毓华于2002年继续写文章批判王明道,将王明道与李洪志、达赖并列为同样罪名。

  1957年12月,政府和三自会对基督教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北京全体教牧人员及男女青年会、燕京协和神学院全体教职员共二百多人,集中在府学胡同神学院每天学习,至1958年7月15日学习结束长达七个月之久。社会主义教育学习明确提出中国基督教在中国近代史中是为帝国主义侵略服务的,从政治、经济、文化、思想都属于剥削阶级范畴。基督教的教牧人员和一切工作人员,必须接受社会主义改造。在七个月的学习中,揪出以三自主席王梓仲为首的右派有45人,占全体学习人数的四分之一。右派分子都是根据政府和三自会内部审定的。

  • 运动后期,政府为了进一步「诱蛇出洞」,实行「向党交心」,号召向党交出内心的隐私,表示向党忠心,并承诺不扣帽子。一些教牧人员经过1952年的学习教育,对个人历史都已经清算过,还要向党交出内心隐私。基督徒很天真,习惯于「顺服在上掌权的」,有的人甚至妄自菲薄地交出一些莫须有的思想活动。所谓「不扣帽子」,这是一种欺骗,实际都按反革命论处,后来文革期间被打得死去活来。
  • 运动之后,全体教牧人员马上被赶到东郊农场劳动改造,有严重政治问题如右派分子等被赶到南苑农场,老弱病残者下放到城里工厂劳动。1958年正逢大跃进年代,劳动强度极大,他们甚至跪在田地里爬着劳动,再加上吃不饱,很多人身体浮肿,带病坚持劳动,教牧人员原来都住在教会公房,因既是剥削阶级,不可无偿住公房了,都开始按规定缴纳房租,降低教牧人员的生活标准。
  • 没收教会房产。在58年以前北京教会原有70多处教会,解放后已经很少有信徒进堂礼拜。在运动中提出反浪费,礼拜堂不可闲着无用,教会的房产应当支援社会主义建设。于是将大批房产移交房管局,无偿地支援文教和工厂使用。各宗教的房产都如此照办,佛教的房产最多,各宗教的房产被政府机关和干部占用、拆除、转让。他们认为占用宗教房产顺理成章。三自干部也认为帝国主义遗留的房产归回人民使用也是理所当然,他们出卖教会的财产,正是爱国主义的表现。所以后来在落实宗教房产问题上至今遗留许多后患,无法解决。
  • 政府为了对外政治需要,58年之后,北京保留东西南北四个教堂,东城保留原灯市口公理会教堂,后因无人进堂,浪费,大堂即转让给学校。以米市大街原圣经会为米市堂,由蒋冀振、赵复三、单天乐负责堂务工作。西堂保留原中华基督教会西四缸瓦市堂,由刘仲和、李克、林祥增负责。南堂保留原卫理公会珠市口堂,由张应洁、杨周怀、阚学卿三人负责。北堂保留原聚会处为宽街教堂,由闫迦勒、石泽生负责。这四堂的人选都是政府特选派的主要人物,他们没下去劳动,负责各教会的善后清理工作。其中有四人是多年在教会中从事党的地下工作者,如赵复三、萧静、陈文润、阚学卿等人,其他是在教会中有影响和政治可靠的人。

  北京基督教经过社会主义教育的重大变革,教会的人事、财产、教务完全纳入政府和三自会一元化的领导管理,彻底成为政府的「官办教会」。取消教会不同的宗派名称,成为统一的「联合礼拜」。北京燕京协和神学院被取消,合并到南京金陵协和神学院。北京保留的四个教堂,都由三自会统一领导管理,每周仅有一次主日礼拜,人数寥寥无几,四堂的礼拜人数总共有100多人。教会就这样维持到1966年8月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教会彻底被消灭。

归顺三自的教会在文革中被消灭

  长话短说,文化大革命消灭宗教,对三自干部来说是「情有独钟」,他们认为三自将要完成历史使命,基督教将在中国历史中结束了。一个三自领导说:「砂锅捣蒜一锤子买卖」,他们甚至想在文革中能够捞点什么政治资本。他们给红卫兵极力献策,成为红卫兵的「参谋」。几个三自干部组成基督教造反小组,在东单散发反基督教传单。「三自专家」王毓华撰写「消灭基督教三自运动声明」然后叫大家在「声明」上签名。印发传单,叫红卫兵出去串联向全国各地散发。王说:「三自运动是给帝国主义保教的保护伞,若没有三自,基督教早就被消灭了」。因为她掌管教牧人员的档案资料。她为红卫兵按每人的姓氏笔画编号,如犯人交给红卫兵批斗。在米市大街五号私设公堂,将「反动」教牧人员和信徒押到三自会,进行批斗,毒打致死,甚至批斗女传道人王哈拿的尸体。

  在红卫兵进驻期间,除了接受批斗,还要参加手工劳动,三自和教会既被取消,停发工资,每人只按12元的标准,发给生活费。

  1967年11月政府和三自突然下令,将所有人员赶到郊区西北旺基督教公墓劳动改造。由政府组成的天、基、佛、伊四教劳动生产基地。由三自干部要士璟、林祥增、吴廷萱负责管理劳动。这是彻底拆散传统家庭生活习惯,破坏家庭妻离子散,子女上山下乡,家中老幼无人照管,停发工资,贫困交加。政府一声令下,马上打理行装,奔赴西北旺,开始劳动改造。初期不许回家,没有休息日,白天劳动,晚上学习,继续进行批斗。在西北旺劳动首先削平坟头,推倒石碑,砸碑盖房,养猪种菜,建食堂,挖坟掘墓,栽种果树,开水稻田。

  1973年至1979年,国内外形势不断发展,政府开始恢复宗教活动。

  1. 为了安置每人的生活工作,首先补发工资,将「四教生产队」合并民政局西北旺果树队,纳入农场正式编制,由果树队发工资。根据各教恢复活动,有人回归原单位。
  2. 民政局在佛教广化寺成立「宗教人员管理所」,将老弱的神父、修女、比丘尼、牧师、传道人等组织起来,参加手工劳动,由政府统一管理。
  3. 在原米市堂恢复对外宗教活动接待点。只供外国人参加。由三自干部陈文润、王毓华、阚学卿和教牧人员殷继增、刘仲和、石泽生、王耀清负责外事活动工作,他们都是政治可靠的人物。

  当时基督教尚未正式恢复活动,我因病不能继续在西北旺劳动,调到广化寺宗教人员管理所参加手工劳动。77年调到天主教南堂工作,因参与外事活动,政府认为基督教教牧人员在天主教工作不利政治影响,又将我和其他教牧人员调到佛教雍和宫参加管理工作。

三自中的基要派认识到三自是灭教工具

  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否定了文化大革命,总结了历史教训,实行改革开放,国家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对宗教拨乱反正。开始恢复宗教活动,因反三自打成反革命被逮捕判无期徒刑的都将无罪释放,为右派平反摘帽子,文革时被迫返乡的开始回城。清理归还抄家物资,补发教牧人员的工资,经过十多年的浩劫,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人们在历史现实生活中,无法超越,有时身不由己,坏事也可成为好事。文化大革命成了反面教员,促使人们觉醒。我在文革前,因愚昧、无知受蒙蔽,犯了很多错误。文革初期还决心改造自我资产阶级思想,如此愚昧,有些可笑。但面对毛主席亲自发动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砸四旧、消灭宗教,我感到极大的困惑,在社会现实教育中如梦初醒、开始反思,重新认识社会、认识党的领导、认识三自是灭教的工具,承认自己走错了道路,在神面前和人面前彻底悔改,重新奉献为主工作。

  我在文革劳动期间,对文革发泄不满情绪,在清理阶级队伍期间成为被打击对象,和杨周怀一同被打成「反文化大革命分子」。文革后宗教恢复之初,我又公开要求政府彻底为宗教人员平反:「1958年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宗教人员被打成帝国主义走狗和剥削阶级,降低生活水平。改革开放之后,政府当认真落实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要有个说法。不要把教会和帝国主义联系在一起……」。我的言论,在政府和三自会中引起轩然大波。他们认为,一个原来拥护三自的积极分子,如此反动,还能在三自继续工作吗?

  1980年7月13日,缸瓦市教会正式复堂,我原是缸瓦市教会正式工作人员。但因在文革期间对宗教政策有不满情绪,在教会恢复之初,又发出反三自言论,所以政府企图将我排除在教会之外。我向政府干部,以理力争,文革已经结束,国家已经进入改革开放时期,恢复缸瓦市教会,理当恢复我的教会工作,如今将我安置在佛教雍和宫工作,这是党的政策吗?政府干部自觉理亏,最后终于让我回到教会工作。

  1981年4月12日,在缸瓦市教会举行封牧圣典。三自会宣布:「按立已经在教会传道多年,但在剧变的历史年代里未获按立机会的传道人,特按立石泽生和李克为北京教会牧师」。这是解放后,北京首次封立圣典。

  同年三自会组织「青年团契」,为培养教会接班人,举办神学预备班,推选高英、秦虹虹等人考进南京金陵协和神学院。

三自内部要求取消三自运动

  1982年,中国社会科学院上海宗教研究所一些学者在福州开会。重新制定宗教理论和政策——《中国社会主义宗教问题》简称「中央19号文件」。同年六月在《红旗》杂志第12期上发表。这是改革开放后对宗教理论一次新的突破,令广大宗教界感到欣慰。文件重申「宗教五性」论(宗教长期性、群众性、民族性、国际性、复杂性),特别否定宗教鸦片论、文化论、阶级论等错误观点……」。文件还特别规定:「在宗教活动场所内以及按宗教习惯在教徒自己家里进行一切正常的宗教活动,如拜佛、诵经、烧香、礼拜、讲经、讲道、弥撒、受洗、受戒、封斋、过宗教节日、终傅、追思等等,都由宗教组织和宗教信徒自理,受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加以干涉」。

  1997年10月,国务院新闻处又发表《中国的宗教信仰自由状况》白皮书规定:「对基督教教徒按照宗教习惯,在自己家里举行以亲友为主参加的祷告、读经等宗教活动(中国基督教习惯称之为『家庭聚会』),不要求登记」。

  199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做好宗教工作若干问题的通知》即「中央六号文件」。提出:「依法对宗教事务进行管理,要加快宗教立法工作」。文件说明国家尚无宗教法,仍无法可依,这是国家法制落后的表现。

  以上几个重要文件都是党中央对落实宗教政策的规定,但至今不能兑现,这是为什么?

  已故的宗教界著名人士赵朴初,在全国政协九届二次会议上发言:「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行以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制国家。充分说明依法治国的重要性。改革开放20年来,全国人大和人大常委会制定了340件法律和法律文件……,基本上做到有法可依。唯独在宗教方面,至今没有一个宗教法列入国家立法计划,把党和政府正确的宗教政策加以法律化、条文化,用法律规范社会和宗教行为,保护合法,抵制非法,打击犯罪,匡正人们对宗教『左』的偏见,规范政府宗教管理部门行政行为……。希望引起高度重视,提上议事日程。列入立法计划,争取早日出台」。

  在第九届全国人大(全国政协)第一次会议上,丁光训主教在会上说:「我看到不少问题反映政府干部对宗教团体内部事务管理太多。在一些大问题上,都是他们说了算,影响党和政府与信徒群众的关系,需要加强调整」。又说:「要坚持实事求是路线,讲宗教长期存在……这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必然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如果多一些人理解这一点,那么就不会再去考虑怎么消灭宗教与宗教做斗争,就会更有利于全面贯彻党的宗教自由政策。」

  赵朴初和丁光训向党和政府提出意见,得到广大信徒群众的欢迎。

  改革开放不到四年,极左路线又开始抬头了。当时在教会中流传一些谬论,如「没有三自就没有中国教会」,「多一个基督徒就少一个中国人」,「如何顺服在上掌管的」等等。我针对这些邪说,竭力为真道争辩,另外将赵朴初和丁光训为宗教争取合法权益的发言写成简报发给一些同工和信徒,揭露政府和三自会的灭教政策。

  1988年5月19日,北京教会爆发反三自取消三自的呼声,使政府和三自领导感到极大的震惊。

  当时国内外的形势剧变,苏联帝国主义已经摇摇欲坠,国内召开党的十三大,提出党政分开,政企分开,当然政教也应分开。另外,在赵朴初和丁光训为宗教提出合法权益的发言,鼓舞了我们,我和杨毓东牧师共同策划了一次大胆的行动,我们首先邀请了殷继增、高玉宗、李仓森牧师,开会研究、统一思想,向政府和三自的领导举行对话,要求认真落实宗教政策,针对三自会的人事、财务等各项工作提出批评。我们带头向政府和三自领导进行民主对话。

  5月19日,三自会召开全体同工会商讨经济开发问题,我们趁机在会上首先发言,控制会场,提出改革开放,按19号文件和党的十三大精神认真落实宗教政策……。会场就如一颗定时炸弹爆炸了。大家情绪高昂,纷纷提意见,干部们没人敢反驳,无法控制了。殷继增牧师主持会议,提出继续开会,叫大家畅所欲言。会计提出账目混乱,收支不平衡。最后召开三自常委会通过决议,清查三自会财务,由我牵头组成清查小组,由杨毓东负责清查房产,重新建立三自会的规章制度。这次清查财务工作,由三自主席殷继增和宗教处长何乃维负责领导。

  1988年12月13日,全国基督教两会在上海召开会议,三自会主席丁光训向全国两会代表提出《理顺我们的关系》,提出取消三自爱国运动。

  丁光训主席说:「这次开会,要研究广大教牧同工和信徒十分关心的问题,那就是怎样理顺教会内部三自与教会的关系」。他首先总结了发起三自爱国运动的功劳和成绩……。

  「但三自不是没有缺点和错误的,而它的功劳是很大的。

  「三自运动的宗旨只是在教会中提倡爱国,提倡教会自立、自养、自传。三自组织向来被认为是一个政治性较强的组织。管理教会不在它的目标和任务之内……。

  「但到后来,三自组织在职能上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是可以理解的。因当时朝鲜战争爆发,中外资金冻结,差会的补助停止,好些教会领导体制运动不灵,各级三自组织不得不开始承担起教会领导管理部门的某些职能。随着社会不断的政治运动,国家越来越强调高度集中一元化的领导。也影响到教会,教会的工作和领导不可避免的集中于三自组织。三自组织便成了教会之上的领导。它既不像教会,又不像政府的管理部门。许多同工和信徒不理解、讲不清,因此三自组织和教会关系不顺。教会不是社会一般团体,教会是信徒属灵的团体。是神的家,是圣灵的殿……。

  「正因为教会在教义中有崇高的地位,如果任何机构凌驾于教会之上,信徒在信仰上就会觉得不顺不畅,觉得别扭。教会的元首是基督的地位被取代了,心中就有压抑感。教会接受政府宗教事务部门和三自的领导,信徒听了很刺耳。这并不是因为信徒不爱国或不拥护政府。也不是外国信徒敌视新中国,这就是信仰的缘故。这一点是没有信仰的人无法领会的。

  「教会是永远长存的,经过改革运动教会的存在,而是那个运动,运动和那个组织应当是为教会服务的,到了一定时期应当调整运动的职能,是可以设想的。既然是三自运动原来的基本任务和目标已经基本完成,现在已经到了作出调整的时刻了。

  「为使教会得到更多的保养顾惜(弗5:29),必须用教会的办法来办教会,不是其他组织所能代替的。任何事物到了一定的时候,不作应有的改革,势必走向它的反面。它的促进作用将会变成障碍……。

  「三自爱国的目标是很有限的,它不能取代教会的职能……。

  「至于海外反动势力的渗透和非法违法等活动,那都是取缔的问题,是政府有关部门的职能。而不应是三自组织所能作的……,

  「既然三自的职能是很有限的运动,为什么不是更早提出这个问题?

  「一、是50年代后期全国左的路线日益抬头,教会受到极大的干扰和损伤……。

  「二、是拨乱反正以来,教会忙于收回教产,开建教堂等工作……。

  「三、是要经过充分的实践,才能比较充分地把握问题的所在。1980年成立「基协」,提出「三自」即是「三好」(治好、养好、传好),方可走向理顺的第一步……。

  「理顺教会内部的关系,同时必须理顺教会与政府的关系。否则,将是换汤不换药。要按党的十三大精神,调整政府和教会的关系。我相信可以期待政教分开的原则。将进一步得到贯彻。政府和三自组织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政府对他们「加强管理」云云是谈不上的。教会的人事、财产、经济、组织、行政、事工的自主权,应当充分给予尊重,不插手干预,按教会的办法办好……。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精神将会得到重申。并在基层和各级付诸实践。宗教界是党的诤友,有责任协助促成实现这些精神。

  「全国各地同工同道对关系不顺,早有察觉问题的存在,而且早有大量的议论。

  「对三自运动要不要有所改变?当如何改变?我们不急于作出结论。希望各位同工同道投入讨论。各抒己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神州大地上真正建成基督的荣耀教会」。

  以上摘要地介绍《论理顺我们的关系》,请参看全文《丁光训文集》347页。另据金陵神学院学生石某介绍:「12月丁院长给全院师生作了有关三自的报告,丁院长说:『三自运动将要结束了,但要保留三自精神,并要转变它的职能,可以成为教会服务机构,而不是管辖教会的三自』。丁院长报告之后,对保留三自或转变职能问题,同学们大胆地提出意见,大家都反对保留三自精神,因政府利用三自运动消灭教会。大家发言成为控诉三自的大会。他听说北京教会更先进,早就提出取消三自的呼声。」

  关于三自爱国运动的职能问题,众所周知,丁主教在前两年就向国内外发表「三自脚手架论」。盖楼房需要脚手架,当楼房盖成后,就当拆除脚手架,三自就是建设教会的脚手架。当前中国基督教已成为治好、养好、传好的「三好教会」,三自运动的职能该结束了。

  1988年三自两会的上海会议。如此重要,本当向全国各地教会传达,《天风》杂志是基督教唯一的喉舌,为何沉默了?而北京教会在上海会议之前就公开要求改革开放,取消三自。上海会议「理顺我们的关系」告白,是对北京教会同工的极大的支持。北京教会殷继增牧师将上海会议的文件拿出来,详细传达了上海会议的精神(这不是政府的意思)。

  1989年2月13-15日,北京三自在崇文门堂召开扩大委员会,传达了上海会议的精神,同工们学习了上海会议纪要和《理顺我们的关系》的重要文件。根据上海会议的精神,大家情绪激昂,畅所欲言。对政府的宗教政策和三自干部极左思想提出了批评揭露,三自干部感到压力,在小组会上没人敢反驳。我在小组会上特别引起关注。从国务院宗教局到市宗教局及三自干部都集中在我所在的小组观阵,我在小组会上用一小时左右发言。后来政府干部说:「李克在控诉三自」。三自干部王毓华在会上企图反驳,组长律玉符说时间已到,阻止了她的发言。日后王毓华写这段历史时,她说:

  「在政府不断落实宗教政策时,有人掀起更大的波澜。北京教会有少数人采取他们特有的方式和手段,在扩大委员会上,不满足给三自运动委员会抹黑,而是直接提出取消三自爱国运动的主张。强调三自运动任务已完成。现在是办教会的时候了,小组讨论上,各组都有压制反对取消三自爱国的言论和举措。压制的办法是对取消三自论者任其畅所欲言,使反对取消三自论者没有发言的机会。如反对取消三自者抢时间发言,就以时间限制不许往下说。而且对维护三自的人,扣上『既得利益者』的帽子……。还有人主张召开基督教代表会议,以便实现取消三自的目的」

  这是一场维护民主自由与三自会的一场斗争。在上海开始时,北京极左思想的代表起来反对取消三自。

  上海会议「理顺我们的关系」精神被政府认为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表现,李克反三自「大逆不道」是危险分子,要加强防范。

  宗教处副处长何乃维支持李克查账受到上级批评,从处级降到调研员,在政治压力下,心情不快,突然猝死,可能还不满60岁。

  宗教处调干部哈金启主管基督教。11月30日三自召开常委会。通过查账汇报,免去会计职务。哈金启以「三自太上皇」自居,对我呼其名横加指责,我当场反击,照样呼哈金启之名说:「常委会是教会内部会议,你没有资格参加会议,指手画脚是违反政策……」。当时会场很紧张,已无法进行。主持会者宣布散会,不欢而散。

八九年后三自会再次加强控制

  国内外形势剧变,民主气势高涨,89年发生青年学生民主运动,91年初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彻底结束。中国社会主义感到危机,极左路线开始抬头。

  1990年1月6日,北京市委负责人封明为做政治报告,提到东欧局势说:「罗马尼亚剧变是一位牧师引起的,他们游行是先到教会聚会……」。

  1990年4月11日,宗教处负责人姜立勋在外事工作会议上说:「当前,世界一切矛盾都是由民族宗教引起的……。」还特别点名赵复三说:「教会有一个大人物,六四期间叛逃国外」。这位大人物哪里是教会的人,赵复三是政府多年安置在教会卧底,是灭教的特工人员。后来成为政府的官员,六四期间他在国外访问,支持学生在天安门广场的民主斗争,之后不不敢回国。

  1990年11月,《北京日报》和《天风》先后公开声明免除赵复三党内外和三自会的一切职务。

  1983年10月,中共十二届二中全会提出加强思想战线的领导,清除精神污染,对统战部门和宗教信仰继续施行限制、利用、改造政策,促使宗教早日消灭。中共中央19号文件和六号文件好景不长,俨然「昙花一现」,如今没人了解中央19号文件精神。甚至政府有人扬言,又把宗教说成是「第二次鸦片战争」,宗教是麻醉人民鸦片论的继续。我曾致函《人民政协报》要求大力宣传中央19号文件。

  1987年1月14日,我向丁光训主教汇报北京三自干部对教会工作限制情况,他们提出要简化圣诞节,不可庸俗化,他们粗暴地撕毁「庆祝圣诞」横幅。他们比政府干部还要左三分。令人不可思议。

  1987年3月,我向政府宗教部门郭处长,要求落实宗教政策,对三自会的工作提出批评意见,他表示理解。

  1989年北京医学院(北京医科大学)党委内部文件:「传达宗教工作会议精神,认为,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之后。境外敌对势力,把和平演变的目标集中在我国。向我们开展政治、经济、文化等全方位的攻势……,宗教渗透实质是政治渗透,所以全体党员要提高警惕,做好无神论宣传,在党委领导下,做好反渗透,反颠覆,反和平演变的三反斗争」。

  1991年59号丰办发:「中共北京市丰台区办公室丰台公安局:《放手发动群众,打一场取缔非法基督教家庭教会活动的人民战争》的通知,1991年11月7日。内容:领导重视,态度坚决,揭发骗局……。」

  党中央的19号文件和中共六号文件都成了废纸。中共中央从党内把宗教视为境外敌对势力,对宗教信仰视为「三反斗争」的对象,为取缔宗教活动「打一场人民战争」。所以政府的宗教干部和三自干部,他们沆瀣一气,对宗教活动变本加厉地进行打击……。

  1990年12月5日国务院召开全国宗教工作会议,江泽民、李鹏在会上作了重要讲话。1991年1月30日江泽民在邀请五位宗教领袖在中南海做客。1991年2月12日吴恩敏在《人民政协报》发表「略论宗教信仰自由政策」,都强调对宗教加强管理。

  几十年来,教会的人事、经济、财务甚至教务等都在政府领导管理现进行的,难道管理还不够吗?近来宗教管理部门提出「三定」,「十不准」新的规定。「三定」是定地区、定时间、定人数。还有十不准规定,不可跨区活动。宗教干部说:「如违反三定,就要把你们抓起来」。北京郊区公安局对信徒禁止聚会,销毁圣经、拘押信徒时有发生。1991年3月我国代表在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上讲:「中国一贯执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如果有信徒被抓,不是宗教信仰,而是政治违法问题」。这是欺骗国际舆论的发言。

  众所周知,首都在政治上是个极左的地区,北京违反宗教政策的事件司空见惯。有人戏称:「北京的宗教干部是『土八路』」。宗教处负责人沙之源说:「文化大革命错了,但砸教会没有错。北京是首都,在政治上不能随便开放,外地有的北京不一定有,如炒股等……。」

  「六四」事件,是一次全民性自发的民主运动,千千万万青年涌向天安门。各宗教神学院学生也行动起来,如佛学院开着大卡车,高举红旗,敲锣打鼓,缸瓦市教会也有一些青年信徒高举十字架奔向天安门,说真的,我们当时都很激动。但我和杨牧师都不主张他们去游行。一再劝阻,而遭到青年信徒的反对。因我们怕将来给教会带来政治麻烦。

  这次事件之后,政府对宗教的领导、管理、监督极左路线又开始了。三自主席丁光训为教会争取合法权益。于1990年9月6日,在七届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上发言,重提1982年的19号文件。我当时将丁主教的发言稿打印发给信徒传阅,受到很多信徒支持、欢迎,丁主教在人大会上将《苏联一些学者对宗教和无神论教育问题的反思》的发言稿发给代表,希望国家吸取苏联的历史教训,可惜未能得到国家的重视。1989年6月28日,丁光训赴苏联进行学术访问交流,回来报告了苏联的教训。

  1991年4月5日,天主教傅铁山主教在全国政协会议上发言也提到:「东欧剧变后,有人说东欧基督教在其中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如果是事实,我们要从中吸取教训,反之这种说法会使人感到宗教是潜在的敌人及危险,因而对宗教设防。」

  1992年7月1日,丁光训在全国人大常务会议上的发言:「区别对待是中央精神」。他说:『我被形势所迫,做一紧急呼吁,要求立刻停止在我国蔓延的那股取缔风。不加区别地取缔所谓『未经批准』的宗教活动场所。不能因为群众信教就把他们当作专政对象,以为这样就可以消灭宗教。他们动用公安干部、民兵,使用电棍,撕毁宗教图像,没收圣经和书刊,监禁信徒,罚款,停水停电,停发救济款,拆毁房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首先要搞清一个宗教活动场所是正常宗教活动,还是披着宗教外衣的非法活动?我们反对不加区别,一概取缔的粗暴做法,这样打击实在太宽了。中共中央19号文件明确规定,坚决保护一切正常的宗教活动。而不是凭某些基层干部个人的意志和他们对宗教的好恶情绪消灭宗教」。

  1992年12月2日,在广州召开基督教全国两会主席、副主席、会长、副会长商讨全国两会的会务事宜。

  主要讨论如何理顺教会与政府的关系,各地反映宗教不自由现象严重,会议通过六条决议:

  1. 关于人事问题,当由教会自主,不得由政府将非教徒派进教会做三自干部。
  2. 选派神学生问题,当由教会负责,政府不得包办代替。
  3. 关于教务问题,当由教会自主,不可由政府批准。
  4. 关于经济房产,政府管理部门不得占用。
  5. 教会办企业所得利润当归教会所有,政府部门不得占用。
  6. 教会房产当归教会所有权,不得上交宗教处。

  国务院宗教局宛局长也参加会议,他说:「以上情况不是落实宗教政策问题,是违法问题,当按中央19号文件规定,不该出现违法问题」。

  1994年1月31日,李鹏总理签署145号令,根据《条列》规定发布《宗教活动场所登记法》,可查登记宣传提纲,了解为何登记和登记范围和条件。

  1992年8月29-31日,在南京举行中国基督教海外关系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会议纪要提出:

  「当前有些人动辄将国外渗透与正常的宗教来往混为一谈,这是观念上的混乱。不要安排或少安排邀请外宾讲道或参观农村聚会的,唯恐提供渗透机会。

  「会议讨论了,政府干部参与教会外事接待问题。考虑到政府对教会控制很严,三自是政府官办机构等流传很广。对迎送、陪同、座谈等活动,不宜有政府干部出面在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会议讨论了,东欧剧变,苏联解体过程中,基督教所起的作用问题。实际上,东欧凶、捷等国基督教领导人是拥护社会主义的,苏联东正教的反共态度,是因苏联政府长期不执行宗教政策,压迫宗教的做法导致的结果。这些社会主义国家垮台,主要是因经济上不去,干部脱离群众,而不是因为基督教进行和平演变的结果。

  「1989年春夏之交的北京政治风波中,我国基督教是一支社会主义稳定的力量」。

  这次外事工作会议。对「海外渗透」和「和平演变」问题,作了比较正确的引导。1989年9月4-9日,政府宗教处在佛教广化寺召集天、基、佛、伊各教全体工作人员「对天安门动乱」事件进行清查。宗教处领导姜立勋做动员报告,听取市委书记汪加求和李志坚的录音报告,进行分组讨论,最后有郭锡民处长作总结。他说:

  「政府认为『89六四』是一次动乱,是严重的阶级斗争,是国内外政治气候决定的,主要是企图推翻共产党和社会主义。要加强各教爱国组织领导管理,不许教会与三自对立,另立组织。对『理顺关系』问题有意见可以提。但必须加强对宗教进行领导管理,清查工作,要除恶务尽,不可姑息,教会不能超政治,不可否定党对教会的领导」。对缸瓦市教会牧师杨毓东、李克支持信徒参加天安门游行提出严厉的批评。点名佛教动乱分子伊法和缸瓦市信徒刘焕文。有点名缸瓦市年轻同工秦虹虹6月3日不见了,4日又回来了,过几天又跑了。要继续清查与反动分子的关系和反动言论,传谣,拦截军车及大量捐款者……」。

  「六四」之后,在教会内开始反资产阶级自由化。1990年10月11日,宗教处的领导在一次会议上未公开点名指责李克等人说:「北京有人发起『反三自风』,说三自多年没做好事,控诉三自,否定党的领导,今后必须依法对宗教加强领导管理……。」

  美籍华人宋能尔一行约定到缸瓦市教会访问,但迟迟未到,为什么?第二天见到陪同人员信达雅旅行社王总,她说:「三自会领导阚学卿牧师劝阻不可去缸瓦市教会访问。因李克和杨毓东将被开除,你们要坚持去缸瓦市教会,恐怕你的总经理也干不成了!」阚当时是三自会总干事,实权人物,甚至旅行社也要管?

  改革开放之后,朝鲜族信徒不断增加。1988年10月经宗教处批准,允许朝鲜族信徒在缸瓦市开设聚会点礼拜。「六四」之后宗教处领导下令主任牧师杨毓东赶走朝鲜族信徒,到崇文门堂与朝鲜族合并一个聚会点,由阚学卿「牧师」管理。杨毓东向宗教处表示拒绝说:「朝鲜族到缸瓦市堂聚会,是经政府同意的,作为牧师不能随便赶走信徒」。而朝鲜族信徒坚决不离开缸瓦市堂,在北京教会闹得沸沸扬扬。政府的干部认为,缸瓦市教会的牧师不与政府合作,又成了反对党领导的罪名。

  1989年3月,我撰文《促进「理顺我们的关系」争取教会的合法权益》,主要内容:针对「没有三自就没有中国教会」和「多一个基督教就要一个中国人」等邪论,我们应当说:「多一个基督徒就少一个罪人」。基督教在历史中,无法脱离社会的现实,但基督是教会唯一的根基,永不动摇。

  改革开放之后,「三自运动」出现危机,「三自专家」们为了挽救「三自」,提出三个理论:

  1. 三自是20年代继续论:上世纪20年代,早就提出基督教自立会运动,实际三自干部是不承认20年代的「三自」,如今为了掩盖政府发起领导的三自爱国运动,欺骗群众说「今天的三自就是20年代三自的继续」。
  2. 三自是教会的保护伞论:他们说:没有三自就没有中国教会,又说:没有三自,就不会顺利地恢复宗教活动。在文化大革命时教会被消灭,三自能保护教会吗?改革开放后恢复宗教活动是因「三自」才恢复的宗教活动吗?
  3. 圣经中有三自论:1985年金陵神学院教授陈泽民,为了挽救三自危机,他提出「圣经有三自」论。他说:圣经中虽没有「三自」一词,但有三自之实,正如圣经中没有「三位一体」之词,却有圣父、圣子、圣灵之实。

  「三自爱国运动」为什么出现危机?三自运动将近六十年的历史证明,它是灭教的工具。一提「三自教会」,信徒深恶痛绝,坚决不进三自会之门。新一代的信徒没人关心什么是三自,只有政府和三自干部们继续高举这面旗帜。丁光训为大局,提出「理顺我们的关系」,是为了叫「三自运动」体面地寿终正寝。

  「六四」之后,苏联解体,国家加强反渗透,反颠覆,反和平演变,将基督教当作潜在的敌人,对基督教加强管理限制。开始「老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

三自神学思想建设是新的灭教工具

  1993年,江泽民对宗教提出三句话:一、全面正确贯彻执行党的宗教政策。二、依法加强对宗教事物进行管理。三、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江泽民的「三句话」,成了基督教头上的「紧箍咒」,加强管理与社会主义相适应是消灭宗教的重要手段。

  • 1994年1月31日,国务院发布《宗教活动场所管理条例》,同时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外国人宗教活动管理规定》强调外国人不得在中国公民中发展教徒,进行其他传教活动。
  • 2002年8月25日北京出台《北京宗教事务条例》,唐香山在《爱筵》上,评「北京宗教事务条例」,这是一篇好文章,我复印发给信徒传阅,提高思想认识。
  • 2004年7月7日,国务院57次常委会通过《宗教事务条例》,主要内容:强调政府对宗教事务依法进行领导、管理、监督、检查,违者罚款等等,教会完全失去独立自主的权利。
  • 另外,还有一些法规都是对教会进行领导、管理,限制向的规定。保护宗教法至今已石沉大海,不能出台。宗教信仰自由的权利,受到严重破坏。

  江泽民的三句话,政策、管理主要是使宗教与社会主义相适应。这个任务如何完成?据说政府对丁光训摊牌,施加压力,要求从神学理论解决与社会主义相适应,并许诺保留政协副主席终身待遇。可惜!「因一碗红豆汤出卖了长子的名份」。

  1998年,三自会提出神学思想建设。丁光训宣称:「为了响应江泽民主席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的号召,积极地引导人们重视神学思想的政治引导。急切地要淡化、不讲、乃至排除宗教中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的东西。有的立即排除,有的要逐步排除……」。

  首先要排除「信与不信」的界限。丁说:「教会里有些人强调信与不信是矛盾对立的,说信的人可以得救,死后上天堂。不信的人不得救,死后下地狱。据此,他们极力传教,这就使基督教变成信教群众与不信教群众对立的宗教。是和社会主义不相适应的宗教,是破坏中国人民大团结的宗教」。

  其次他说:「要淡化因信称义,因上帝就是爱,不信的人也可以得永生。」接着否定圣经的权威,他说:「因为圣经不都是神的话」,否定上帝的圣洁、公义,歪曲神的完美属性,亵渎神的名「上帝是暴君」,「上帝是反动的」等等……。

  为了捍卫基督教的真理,笔者于2004年12月撰写了《为真理竭力争辩,剖析「神学思想建设」的真相》。

  上世纪基督教在中国培养了一批学者专家,如赵紫宸、吴耀宗、丁光训、刘良模、李寿葆、施如章、李储文、赵复三等。他们属于现代派的信仰,不相信圣经的基本信仰,他们在共产党影响之下,多人早已成为共产党员。他们在教会中都是三自会的实权人物。暗中执行灭教政策。赵朴初(佛教)、丁光训在全国人大、政协为宗教合法利益说了一些好话,那是当时社会思潮影响决定的,并不是为了信仰。

  江泽民提出要使「宗教与社会主义相适应」。必须从教会内部,从神学理论、淡化宗教信仰逐渐达到消灭宗教的目的。为了完成这一历史使命,非丁光训莫属。

  按丁光训的「神学思想建设」,在社会主义社会中,基督教的福音就自然消灭了。今天全国三自会的神学院都以丁光训的神学思想理论为基本教材。政府十分重视神学院校的建设。政府特派党代表进驻神学院进行指导管理。选派神学生必须经过政审,由宗教部门批准。北京曾有一位学生学习成绩优良,高中毕业后被学校保送大学。但她自愿奉献入神学院。政府宗教干部不自觉地说:「这么好的学生入神学太可惜了」。我说:「成绩不好的学生,才可以入神学吗?」这只能说明政府关心培养教会接班人的狼子野心。

三自上层已经不存在基要派

  最近有机会阅读吴耀宗之子吴宗素的文章:《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所知道的父亲吴耀宗》吴宗素已是80岁的老人,他继承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堪称当代的学者专家,希望他对中国宗教事业作出新的贡献。在文章中,对其父和三自运动的历史作出公正的评价。提出许多鲜为人知的问题。如当初发起三自革新情况,和三自内部情况。中美关系,中苏关系和抗美援朝的历史真相等资料。他敢于为真理作见证,必蒙神喜悦。……

  笔者非常高兴见到吴宗素的文章,他能将许多重要历史资料的真相公布与众,令人耳目一新。

  有许多历史问题,我们至今仍蒙在鼓里。如中美关系,中共早就认为美国是一个可爱的国家,从未侵略过中国领土。在中苏关系问题,苏联是个老牌的红色帝国主义,它出卖中共、侵略中国。在抗美援朝运动中,使中国「赔了夫人又折兵」,使中国骑虎难下。为了抗美援朝,掀起反美「三仇」运动,为了反美,特炮制细菌战和沈崇事件的假象,欺骗人民群众。吴宗素特别揭露周恩来动员基督教领袖们发起三自革新的历史真相。和隐藏在男女青年会中的那些极左派共产党员,他们如何迫害基督教的。现在仍然活着的只有丁光训、沈德溶、罗冠宗和北京两会少数人,他们都已经90多岁了,还在苟延残喘。其他一些左派早已见马克思了。

  吴对他父亲的一生实事求是地说:「父亲想象中的社会主义是没有剥削……民主自由的大同世界。可惜这些理想只是中共夺取政权之前的宣传手段,执政后的现实和那些理想完全背道而驰。而且从未将上述理想作为奋斗目标。甚至将要求实现理想的知识分子和曾经为中共出过大力的民主人士,残酷迫害。可悲的是,父亲并没有认识到毛泽东统治下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三十年,是一个集封建、独裁、专制为一体的时代。他经历了饿死几千万人的『大跃进』,他深受『文革』不人道的斗争。但他依然为之歌功颂德,还以为以后会一步一步『登天』。」

  他说:「49年后,父亲被改造,被扭曲,被异化,不由自主丧失了自我。失去了那种为真理奋不顾身,为民请命的正义感……,只是为中共歌功颂德,涂脂抹粉。这是父亲的不幸与无奈,也是中国一代文化人,全国人们的不幸与无奈……」

  请看1994年《世界周刊》顾长声文《吴耀宗从「唯爱」走向「暴力」》对吴耀宗的评价:「吴耀宗既不是先知,也不是魔鬼,他的后半生是被毛泽东和周恩来利用的工具,使中国大陆成千上万的基督徒遭到以吴耀宗为首『官办教会』的迫害,被关、管、杀者比比皆是。大批殉道者可能还在阴间追着吴耀宗讨还血债呢!」

  圣经说:「不要自欺,神是轻慢不得的,人种的什么,收的也是什么」(加6:7),「基督是教会的磐石,凡掉在那石头上的,必要跌碎。那石头掉在谁的身上,就要把谁砸得稀烂」(路20:18)。历史证明,凡与神为敌者,都要受到惩罚,「砸得稀烂」。北京男女青年会中的极左派(共产党)赵复三、萧静、陈文润、王毓华等人,他们为灭教做出了「极大的贡献」。没想到赵复三这样忠实的共产党员,竟被打成反革命,结果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萧静在文革初期被红卫兵打成半死,投进烟筒中去见马克思了。陈文润成为政府高官的「第三者」,已90多岁,正在床上苟延残喘。有的人已经被神砸得稀烂了。

  21世纪是全球一体化的趋势,是建设中国现代化事业的关键时刻,民主、自由、人权是人类共同的愿望,邪恶的国家和恐怖主义是全世界共同的敌人。苏联帝国主义解体,中国改革开放,以人为本,构建和谐社会。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关起门来搞社会主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已经运动六十年了,它对国家和教会起了什么作用,难道国家和三自干部不该反思吗?「三自运动」消灭宗教已经不起作用 。六十年基督教的发展,信徒从一百万至今已达一个亿左右,当然官方不承认这个现实。

  许多历史问题早已真相大白,社会许多学者对中国近代史和三自运动提出质疑,但仍有少数干部对「帝国主义利用宗教进行文化侵略」的邪说不放,改革开放不是权宜之计,必须针对历史一切冤假错案进行清算,还基督教在中国历史中的原貌。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所知道的父亲吴耀宗

  本文写于2010年6月,作者吴宗素(1930-2020年)是三自会创始人吴耀宗先生之子,信仰可能与其父相似,晚年移居美国。本文发布于此,仅作为三自内部人士的见证,供读者参考。

正文

  近年来,有不少教内教外的朋友问我:「你的父亲吴耀宗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在国内,他是基督教会的先知,是三自爱国的旗手;在国外,他是不信派,是出卖教会的犹大,双手沾满了基督徒的鲜血。你应当将你所知道的,客观真实地写出来,让后人有一个比较全面的认识,他究竟是个历史人物」。言之有理。

  父亲的同辈人大部份业已凋零,和他有过接触,和他共事合作过的人己经不多。作为其子,也到了垂暮之年,我应该不为亲者讳,不为尊者讳,尽量客观地,如实将我所知道的写出来,备后人评价。一个人讲话写文章,难免会渗杂个人的观点立场感情,敬请读者垂察。

  当今的世人,大多对父亲己不甚了了。他是一个极富争议的人物,但却是一个留下深刻痕迹的历史人物。1949年中共政权成立后,父亲是笫一届政协常务委员,是宗教界首席代表。以后担任第一,二,三,四,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又是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会笫一任的主席,发起并推动三自运动。他也是中国人民救济总会(后改名福利会)的副主席。总会是宋庆龄用自己的基金一手创建,自任主席。(宋和父母有相当密切的关系。抗日战争爆发后,父亲参加保卫中国大同盟,就和宋经常往来。 母亲是医生,同时也在宋领导下投入难民救济工作,担任战地救护笫十六支队的队长。49年,中共攻打上海前夕,国民党要对宋庆龄下毒手。宋隐藏躲避,有病就派车来接母亲前往。49年开国大典,观礼券严格控制,一票难求,宋庆龄送来票两张,让母亲和我得以登上天安门观礼台。)

  从1949年起,直到79年逝世,这段时期的父亲,备受各方争议。这篇纪念父亲的回忆,只是他生平零星片断记录——但也许是重要突出的片断——根据我作为亲属平日的观察及公开发表的文章和书刊,而最主要的还是父亲本人的日记。父亲从十几岁就开始写日记,一直到生命的最后几日,虽然略嫌简略,但数十年如一日,从末间断,毅力可见一班。 父亲去世几天后,上海统战部宗教处就派人来要求暂借父亲的日记。 国家组织来借,岂有拒绝之理。 四十几厚册日记就被取走,借条也不留一份。我退休后,想对父亲的生平经历和思想有较多的暸解,要求将日记归还家属。 多年来,不断去信查问,上至中央,下至地方,通过关系交涉,如石沉大海,从来没有正式答复。间接得到的回话简洁干脆:名人的日记属于国家的财产,不能归还。退而求其次,要求一份影印复本,也不可得。

  我国已与世界潮流接轨,成为世界大家庭一员。根据法理,日记是私人财产,百年之后,应归家属所有并保管。美国总统的日记归家属所有,蒋介石的日记归家属所有,父亲的日记亦应按惯例归还家属,况且当政者有暂借的承诺在先,岂能轻言寡诺,失信于民。此事悬而不能决,徒呼奈何。法治的真正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幸而我还保存一份父亲亲自整理的大事记。 文化大革命期间,父亲为了应付检查交待,重新翻阅全部日记,将重要事件摘要抄录。 此外,曾任父亲秘书多年的计瑞兰,打算为父亲立传 ,也从不同角度作了较详细的摘录,还有父亲文革时几十页的检查交待,可惜只遗留了一部份。 这些弥足珍贵的资料,就成为本文的基础依据。

接受基督教

  父亲怎样接受改变他一生的基督教? 这个问题不少人都有兴趣探索。1919年发生了轰轰烈烈的「五四」学生运动。中国的知识界在「新思潮」或「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下,提出打倒孔家店,提倡民主和科学救国。 这时苏联十月革命成功,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开始传入中国。在此前后,都出现反宗教反基督教的思潮。

  就在这个吋代背景下,毫无宗教家庭影响的父亲接受了基督教。 他在「自述」中是这样写的:「我从小就关心社会状况,关心国家大事,以救国救人为己任。」

  我认为「关心国事,以救国救人为己任」是一条红线,贯穿父亲的一生,也是他几次重大思想转变的深层动机。

  救国的途径多种多样:可以教育救国,可以科学救国,可以实业救国,更可以革命救国。但是父亲却认为基督教可以救自己个人,也可以救国,救人和救国可以并行不悖。使父亲谮然泪下的,是艾迪那几句话:「要救国,必先正其心,而正心之法,惟有信仰上帝之慈爱与能力」。

  接受基督教,从怀疑到信仰,是父亲一生重大的转变。父亲得救重生的经验,在以后的演讲和文章中经常提到,表达虽有不同,但精神却如一。几十年后的1947年7月,他写了「基督教与唯物论 , 一个基督徒的自白」刊登在《大学月刊》,对象是教会外广大的读者。此文一开始就介绍了自己信教的经验,相当生动、形象、深刻,那就是「登山宝训」给他的震撼力量。

  「是三十年前一个春天的晚上,我在一位美国朋友的家里,初次读到马太福音里的『登山宝训』。像闪电一般,这三章书好似把我从睡梦中震撼起来。我睁开眼睛,我看见一个异像,我看见一个崇高伟大的人格:尊严、温厚、深刻、锐利——他把握了我的灵魂,他几乎停止了我的呼吸。回到寓所以后,我快乐,我欢呼,我感动到流涙,我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异像说:『主,你是我的救主!』」。(见《黑暗与光明》笫76页)

  有人说他是「现代派」,我同意。有人说他是「社会福音派」,我也基本同意。

  有人说他是「不信派」,就要打一个问号,大大的问号。我无意卷入这场神学世纪之争。我只想说,世界是个多元化的世界,宗教是多元化,基督教也是多元化,个人具体的信仰真是千差万别。我们理应有宽广的胸怀,能够尊重、包容不同政治、宗教、伦理的差异。唯我独信,称与自已信念略有差异者为不信,是出自偏狭的宗派观念。对这些人,只有感到惋惜遗憾。

  父亲领洗成为基督徒之后的几年,他写道:「我成了一个狂热的基督教宣传者。我自己的确得到安慰,有了希望,关于宇宙和人生的许多问题,似乎都得到了解决。这样,基督就成为我的救主。我在青年会、教会、学校作了许多演讲,为我的经验作见证」。

  两年后,父亲作出决定,辞去海关的职位,参加北京青年会的工作。海关是个「金饭碗」,投考的人极多。1908年,该校第一次招生,报名者多达八百余人,最后仅录取二十余人,父亲亦是其中之一,当时他只有十六岁。父亲最初分配在广州海关,后调牛庄(今营口)。四年后,调到北京总税务司署,月薪是150大详,两个月后又调升至180大洋。1920年3月,他得到一笔两千多大洋的酬劳金,七年发一次,以资奖励。就是靠了这笔奖金,使他能够在1921年成婚。母亲杨素兰是一位医师,当时,女子学医是凤毛鳞角。她也是基督徒,是广州圣公会的教友。我的舅舅杨明新亦任职海关,父母这段一南一北的姻缘,就是他一手力促。

  离开海关的这个决定震动了亲友,因为很大程度影响了家庭的各个方面。海关薪水高,条件好,而青年会月薪只有一百大洋,而且还是特别照顾。亲友都感到惊奇,感到突然、惋惜和无法理解,甚至反对。父亲的三姊斡明这样说:「你的两个兄弟刚去世,遣下三个侄子在读书。两个妹妹尚末毕业,父亲已经七十多岁,谁来供养?」

  海关的上司也尽意挽留:「我们培养人材,只希望为海关服务,请你再三考虑。如果你家庭有困难,不妨调回广州,就近照顾。」 但是这都没能改变父亲的决定。 他对毋亲说:「耶稣为了救世人,被人钉上十字架,我去青年会是为人牺牲服务」。到了青年会后, 收入大大的减少, 北京和广州老家的家庭负担也大大加重。母亲虽然是个医师,但从广州初到北京, 人生地不熟,一时难于打开局面。病人多为亲朋好友,诊断治疗很多都是义务性质,并不收费。经济的拮据导致父母不时发生龃龉。结婚后的第三年,1924年父亲留学美国,次年母亲亦自费赴美。为了筹划川资,变卖了红木家具,又向朋友借款五百元。母亲去美半年后,负债已达美金二千三百馀元。当时这不是一个小数,父亲在餐馆打工十五小时,工资仅得六元。

  父亲辞去海关,转去青年会的决定,完全是因为他信仰了基督教。他在日记中冩道:「今日心中颇覚愉快,因得上帝之引导幚助,使我胜过一切困难,得办多年心中志愿之事,以后当尽心尽意尽性为彼忠仆。」父亲的书房里挂着一条幅「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马太6;33),「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约翰8:32),「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路加17:33)。这是父亲最服膺的几段经文,由燕京第一任中国人校长吴雷川手书,作为父亲的座右铭。也许就是这几段经文,父亲追寻、顺从主的旨意,献身教会。(吴雷川,前清翰林,燕京大学笫一任中国人校长。) 父亲在海关工作认真出色,一帆风顺,可谓前途无量。他离开海关后,由低他一班的丁贵堂接替他的职位,丁以后一直做到总税务司。以父亲的学识和能力,担任这个职位是没有问题的。

  父亲在税专上学期间有两位同班挚友,徐寳谦和张钦士。他们三人被称为「税专三杰」。徐张两位更早信仰基督教,税专毕业后,没有去海关工作,直接参加了青年会。

  他们对父亲加入教会和日后参加青年会有很大的影响。徐寳谦学识修养都很优秀,冩了大量的宗教指导的文章。他自美国留学归来后,曾在燕京大学,讲授宗教哲学。抗日战争期间他从上海潜赴内地。1944年在一次旅行中,让位给一位带孩子的妇女,自己爬上车顶,翻车丧生。

  父亲的决定,不是一时的冲动。牺牲了名,放弃了利,为了信仰,为了理念,这样的取舍,能做到的人并不是很多。

唯爱主义

  唯爱主义,英文原为(Principle of Reconciliation),应正确译为「和解主义」。父亲和唯爱主义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江文汉用「唯爱」和「求真」来总结父亲的信仰。姚西伊在一篇探讨父亲唯爱主义的论文中,认为父亲是「中国唯爱主义最有深度的思想家和立场最鲜明的领导骨干之一」。父亲1921年加入这个组织,以后曾担任中国分社的主席。唯爱社(Fellowship of Reconciliation,简称F.O.R.)是一个世界性的组织。中国分社大约有二百人左右,会员大多为西教士,中国人只有三十五人,有父亲、徐宝谦、吴雷川、应元道等人。这个组织虽不大,但参加的中国人都是饱学之士,能量却相当大。

  唯爱社的目标是实现一个「爱的社会」,相信「爱」是人类生话最高的原则,是建设理想社会的唯一动力。「这个爱是无条件的爱,爱一切的人,连仇敌都在内」。这个组织反对一切战争,认为战争永远不能介决问题。父亲自认为是甘地主义和托尔斯泰主义的崇拜者。

  1931年,他担任了《唯爱季刊》中文版的编辑,后改为双月刊,一共出了十七期。唯爱主义是基督教的一个派别,影响不算太大的一个派别。父亲为何热衷于有点极端的信仰?用父亲自己的话来说,「唯爱主义(和平主义)是耶稣爱的教训的最高表现」。日本侵略中国,给父亲极大的震撼。日本侵略军极其残暴,对国人烧杀掠夺,无所不用其极。抗战初期,父亲还想用甘地式的非暴力方式来抗日,认为「基督之根本精神为爱,而爱的方法与战争的方法,又绝对不能兼容」。因此,他提倡用非武力的运动来对付侵略,不买日货,不在日本银行存款等等,如同甘地号召不买英国生产的布疋,用土法织布自给自足一样。

  说到甘地,必须提他对父亲深刻的影响。甘地在英帝殖民主义统治下,提倡用非武力的不抵抗主义争取独立,最后成功地结束英国的殖民统治当,改写了二十世纪世界的历史。父亲读到《甘地自传》最后几页,记载甘地在医院患病时的情况,不禁「为之唏嘘流涕,掩卷数次,乃能卒读」,并决定将之译成中文。1933年译毕。他在「译后」这样写:「这本书所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除了《新约圣经》里面的『登山宝训』以外,我不记得有那一本书曾使我那样受它的感动。他象征人类的爱,他显示了活的上帝」。

  1938年父亲去印度参加世界基督教宣教大会之便,去Wanda 访问了甘地,并把《甘地自传》中译本亲手送给他。日记中这样记载:「甘地住处为一小房,只系腰带,不穿衣服。饭后甘地照例步行,甚健步,余等追赶颇费力」。事后这样回忆:「我们面对着他,就好像面对着一座高山,感觉到宁静、超脱,又好像在尘世的溷浊中,呼吸到上界的清新空气」。

  最使父亲敬佩的是什么?「甘地的所以不朽,不是他的政治见解,而在于他的精神与人格。他的精神与人格是什么呢?让我引他自传中几段话来说明:『我一般的经验,使我确信,除了真理以外,没有别的上帝,而实现真理的方法,就是唯爱』」。「天地可废,真理不灭,人格永存。」这是发表在1948年”甘地不朽”一文中的几段话(《黑暗与光明》157页)。父亲用了最美好的词句来纪念甘地,表达了他对甘地极高的崇敬。

  中国和印度都是殖民地,半殖民地,民众的开化启蒙亦相似,然而和平主义在印度成功了。在中国,父亲为之摇旗呐喊,成效不彰,没有开花结果。原因之一,就是印度面对的是英帝国主义,政府虽然凶暴,但法制不失为主导,法制的观念已深入人心,所以甘地以赤手空拳,再接再厉,终能取得印度的独立。南非亦然。而中国人民面对的是特别凶残的日本帝国,无法无天,情况完全不同。在没有言论出版自由,没有司法审理独立的专制独裁统治下,甘地的和平主义、唯爱思想,能够成功的希望也就微乎其微了。|

  甘地被尊为圣雄。1945年被剌身亡,至今已有半个多世纪,世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今日回顾他的言行着作,仍然有着震撼人心的感染力。他伟大的人格,坚忍不拔的毅力,超时代的精神,依然为许多有志改革的仁人志士引为楷模。父亲和他的思想有很多共同点,自然引起共鸣,一拍即合。

  1965年9月23日,文化大革命前夕,三自15周年座谈会上(根据纪录稿),父亲说:「1935年是我一生的转折点」。「1935年,我是什么情况?当时中国有个唯爱社,西方传来的。圣经有爱仇敌的教训,我当时是唯爱社的主席。我当时出现人格分裂的现象。圣经唯爱是真理,抗日救亡也是真理。我不知是由于理智还是出于直觉,我一面在抗日救亡,同时又在编《唯爱双月刊》」。

  最终,民族大义压倒了唯爱主义,父亲开始从和平主义转向抗日救亡。 父亲思想的转变在江文汉「吴耀宗 一 中国基督教的先知」(见《回忆吴耀宗先生》),姚西伊《吴耀宗唯爱主义初探》等许多文章中,都有详细的分析叙述。

  1937年,父亲辞去了唯爱社主席的职务,但和唯爱社仍然保持着联系。1948年,父亲认为:「一个人可以用唯爱主义的信仰来提倡世界和平,但是如果认为世界和平可以完全用爱的方法取得,那实在是一个空想」。1957年,他进一步宣布,他已不再是一个唯爱主义者了。有些人认为父亲反复多变,抛弃了自己的信仰,是个实用主义者。我认为父亲并不是这样的人。凡是在那个时代生话过,略有民族感,又能忧国忧民,都能理解父亲的转变。这不是见风转舵,不是见利忘义。父亲是个思索者,有自已深沉的理念,可以为之舍身。如今要否定多年来宣扬的真理,去服从另一个真理,就是否定自我。否定自己的过去,这是非常痛苦的,「觉今是而昨非」需要大智大勇。 这个转变的过程,对父亲来说,是个斗争的过程,缓慢的过程,经过好多年才完成。以后,他仍然认为爱是基督教的核心、真谛,但不是无原则的爱。爱是要分是非,分善恶,不能「唯爱」。

  抗日救亡,全国上下同仇敌忾,对不抵抗的言论应和者廖廖。《唯爱》杂志常有读者来信,讨论质疑唯爱主义在抗日斗争中的可行性,其中不乏基督教内活跃的思想家和积极份子,如谢扶雅、檀仁梅、姜漱寰、蔡咏春等。

  父亲的妹妹吴柏庄,回忆父亲三十年代在广卅青年会的一次演讲,主题是抗日战争中国人应有的态度,亦即是唯爱的立场。演讲不到结束,听众已陆续散去,表示不能认同父亲的立场观点。最后只剩下几个人和父亲讨论。

  「唯爱」和「斗争」,针锋相对,水火不能相容,是奉行阶级斗争的当政者的大忌。49年以后,父亲在各种场合的讲话中,屡次提及这段历史,作为自我的检查。这是他的心病,是他的「尾巴」。六十年代,曾企图对他进行批判清算。「唯爱」就是批判重点中的重点。 难以理解的是,父亲在「自述」中,对影响他最深,历时最长的重要思想,却落墨不多。是否会在失落的下半部的自述中以专题交待,则不得而知。

父亲和社会主义

  父亲从小就有较强的社会正义感,「以救国救人为已任」,对社会不公平、不公正、贫富悬殊的现象,深恶痛绝。1919年6月,他参加了青年会在北京西山卧佛寺举行的夏令会后去附近游览。看到那里有一个百余人开掘的小煤矿,工人劳动的条件极其恶劣艰苦,每人每天仅得一元左右。此情此景深深触动父亲的思想,日记中如此记载:「令人心酸,永永不忘」。从那时起,甚至更早,就萌生改变这个不合理社会的思想。

  父亲两次留学美国,抗日战争期间,又多次去美国及欧州各国开会和演讲,对资本主义国家有较深刻的认识。 1929年,美国经济大恐慌对父亲思想有决定性的影响。 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并末伤元气,经济不景气是在没有外来侵略的条件下发生的。这就证明了这是资本主义「内因」带来的,是先天的不足。资本主义大量的生产可供全人类的需要而绰绰有余,但是它的分配不是根据共享,因此造成社会和国际间的动乱。一方面是劳苦大众在水平线下挣扎;一方面是资产阶级的穷奢极侈。这就引起了阶级斗争,市埸恐慌和国际间的冲突。因此,制度的转变,转变到社会主义的社会,就成为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 这是他1934年一篇文章的主旨。

  1939年,父亲在华东大学夏令营演讲:「凡是稍能用客观思想的都不得不承认:末来的世界,必定是一个世界上所谓社会主义,就是生产工具的社会化。废除私有制度,不为利润而生产,却为人民大众的需要而生产。这样的社会没有阶级,没有剥削,政治是真正的民主,而不是现在由资产阶级统治的民主」。又说::「这样一个理想在苏联是初步实现了」。

  父亲认同这种社会发展观,是出于对劳苦大众的同情,是出于建立一个共劳、共有、共享、共治大同世界的理想,同时也是基督教的理想。这种认识的形成和发展,远在同共产党有实质接触之前。1934到1936,是中国共产党经历长征最困难的时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会很快取得政权,认为父亲认同社会主义是投机,恐怕不符合事实。父亲的社会主义思想,不是一时的决定,而是经过长期的观察和思考而成形。可以说,他认同社会主义,首先是理论上认同这个制度,这是第一性(平等、博爱、自由);而为实现这个理想的政党和政策则属第二性,是次要。

  父亲并非不了解苏联三十年代残酷清党的事实,但是他认为这些过激的迫害行动,是由于国内外反动势力所导致引起的,不能由此怀疑否定这个终极美好的社会制度。 同理,我们49年后历次运动的偏激做法,也是能够理解的,个人有委屈冤情,要以「小我服从大我」的态度来对待,社会会越来越好。

与周恩来三次会晤

  1938年,父亲笫一次在汉口和周恩来见面,也许也是第一次和中共领导人正式会晤。当时国共已开始共同抗日。周恩来和吴玉章还亲自驾临父亲下榻的招待所。中共尚未取得政权之前,为了统战,还能屈尊礼贤下士。

  这次见面由父亲首先提出,不可否认,中共也在争取各个方面的合作和支持。对父亲有兴趣的,还包括美国传教士毕范宇(Francis Wilson Price, 曾任蒋介石顾问,49年前主持上海国际礼拜堂,51年「北京会议」上作为帝国主义份子笫一个遭到控诉。),邀请父亲为蒋介石从事基督教文字工作,还有民主同盟的罗隆基(民主同盟主要负责人),举行家宴邀请父亲入盟,都为父亲拒绝。

  父亲有比较坚实的国学根底,英文能自由表达无碍,又有较强的活动能量。一年前,他刚从美国归来,那是应美国基督教青年会和太平洋宗教学会之请,去美国巡回演讲。他在短短的八个月中,马不仃蹄,在44所大学,作了123次演讲,听众达二万五千人,揭露日本帝国主义的侵华罪行,呼吁美国人民及国际力量对日本进行制裁。回到上海后,父亲又和胡愈之、王任叔等发起「星二座谈会」,参加者有郑振铎、许广平、赵朴初等。在一次会上,胡愈之介绍了刚看到的斯诺新着《红星照耀中国》。他们当即计划尽快出版译书。胡愈之、郑振铎、许广平和父亲等20人,就出资组织「复社」进行译印,中译本改名为《西行漫记》。随后,「复社」又出版了《鲁迅》全集。这就是和周恩来见面前夕,父亲的活动概况。

  像父亲这样活跃的社会活动家,思想又倾向社会主义,正是周恩来理想的统战对象。 这次会面是由龚澎居中安排(龚澎、龚普生姊妹都曾在燕京大学就读,和基督教青年会有很密切的关系,对父亲亦有充分的暸解)。日记这样记述:「是日,报载徐州已经失守。周恩来分析了抗战形势,论述了国共合作和中国革命的前途,苏联清党问题,还谈到中国共产党对宗教信仰的态度。他着重指出:马列主义是无神论者,但是尊重宗教信仰自由,并愿意和宗教界人士合作共同抗日。」对这次谈话,父亲最后只有澹澹的六个字:「谈话颇有意味」。

  在1941,1943随后的两次见面,父亲是以基督教徒的立场来暸解中共对各种问题的观点,特别是对宗教的政策,所以才有基督教和马列主义大同小异的交锋。共同点就是建立一个平等自由的社会;分岐点就是有神和无神,就是唯爰和暴力。

  第二次在1941年12月15日,在重庆曾家岩中共办事处,珍珠港事变后几天,那时父亲从上海到四川讲学。当日,周恩来着重谈了统一战线,只要一切抗日的党派、阶级、民族团结起来,就能打败日本侵略者。在国际上,也要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反对德日的法西斯统治和侵略。

  笫三次在1943年5月25日,也是在曾家岩,国共内战一触即发之际。那天谈得最长,中午时,兴犹未尽。周留父亲用了便餐,又临时在会客室搭了个铺让父亲略事休息,然后再继续谈。周详细回顾了党的历史,说:「中国共产党对马列主义的认识也有个发展的过程,共产党人也犯过很多错误,但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但愿我们的朋友,不要看到一些问题,就对党丧失信心。」

  谈到宗教问题,父亲表示,马列主义和基督教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共同点,尽管在有些根本问题上有分岐,但无关紧要,最后是可以一致的。但是周听完后,表示不能同意这种意见。他坦率地表示;「不同的世界观并不妨害我们为了争取和平、民主而共同努力。你多年来为抗日和民主事业做了不少工作。在目前这样艰难的条件下,对每个人都是考验,希望我们能继续合作。」 九十九与一,不是绝对的数字,只是形象地表达大同和小异。廿多年后的1960,父亲对当时的统战部长李维汉和付部长张执一也讲过同样的话。

  临别时,董必武送父亲一张书单,包括《共产党宣言》和《列宁传》等五、六本。可以说,自此之后,父亲和中共的合作进了一步,对周恩来特别敬重,认为他有极大的魅力,将伟大与平凡溶为一体。

  以上是1949前父亲和周恩来三次会面较详细的回忆。1979年,上海文汇报向父亲约稿缅怀周恩来。此时,父亲病重,已不能执笔,只能口授,由我代笔,最后经父亲过目首肯。文章大字标题「立场坚定 旗帜鲜明 艰苦朴素 平易近人」系报馆编辑所加。 纪念文于79年3月5日见报。半年后,父亲便与世长辞。上述回忆取材自该文。

  回顾过去,父亲和周恩来求大同存小异的共识,对「同」的理介并不尽相同。父亲要的是一个平等博爱民主自由的理想社会;而中共的蓝图,却是要建立苏联模式的全能社会。至于「小异」,说小也不小。最后那百分之一的分岐,父亲认为无关紧要,最后是可以一致的。但是周却委婉地反对这种提法,意识形态世界观,绝无妥协调和余地。中共这个立场倒是始终如一,一直延续到今日。

创办《天风》杂志

  1941年爆发了珍珠港事变,父亲正在四川等地讲道演稿,无法返回上海,逗留成都达四年之久。(在此期间,我们不通音讯。母亲在日军占领下的上海,面对险恶的环境,独立支撑,内外兼顾,维持一家生计,确实非常艰辛。)

  1942年,他发起出版《天风》杂志。在「我为什么要创办《天风》?」的创刊词上,清楚表明了他的基督教立场。「这是因为此时日寇在我国大后方横冲直撞,人心震动,我感到应当为国家出一点力」。他又接着说:「本刊是一个基督教的刊物。基督教对社会生活的基本主张是自由平等博爱。这一个主张的基础就是上帝为父,人类是兄弟的信仰。现代民主主义大部份是从这种信仰产生出来的。把这一个富有革命性的信仰,应用在现在的中国问题上,使它能够变成转移危局,救赎人生的力量,这就是本刊的使命」。他那时相信,基督教是革命的,是可转移危局的。

  顺便一提。父亲常看的国外杂志中,很重要的一种就是美国出的《基督教科学箴言报》(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这本杂志是用基督教的立场观点来点评时弊。49年后,国外杂志已几乎完全仃止进口,但父亲还继续订阅了好多年。他就是想把《天风》办成这样一份有影响的刊物。可是,由于教内复杂的背景,《天风》始终没有被广泛接受,甚至遭到贬斥和责难。

《没有人看见过上帝》

  父亲能够认同辩证唯物论,认为和他的宗教信仰没有冲突,还要追溯到他的宗教哲学思想。严格来说,父亲并不是一个神学家,他是一个基督教社会活动家,但有他独特的宗教指导思想。

  1943年2月,在成都,他开始写《没有人看见过上帝》,总结归纳他多年来对宇宙、对上帝、对真理的思考探索。父亲认为「这本书是我的代表作,是我的精心创作」。有些宗教研究学者认为,吴雷川的《基督教与中国文化》,赵紫宸的《基督教哲学》和父亲的《没有人看见过上帝》是最能代表中国神学思想的三本书。

  这本书的书名,来自《约翰福音》一章八节:「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上帝,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祉祂表明出来」的前半句。上帝无所不在,并且道成肉身,耶稣基督是生活在人世间最完全的人,将上帝具体表明出来。这是书名的由来。但是以为本书所讨论,单单是耶稣所表现的上帝,一定会很失望。

  这本书系统地阐述了父亲的上帝观,主要是企图调和唯心论和唯物论。物换星移,四时更迭,国家的兴亡,制度的替换,人事的沉浮,在一个基督教徒看来都是上帝的旨意在运行。上帝就是弥漫在宇宙,贯沏着宇宙的那些定律,那些真理。所有符合客观环境的,也可以说是真理。

  一个唯物共产主义者,也相信有一个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在支配着自然和社会的发展,不过不叫这个支配力量是上帝。尽管各方面所用的语言不同,但都承认这个客观真理。这就是基督教和唯物主义的交汇点,这就是双方的共同语言。什么是信仰?信仰就是对宇宙和社会定律的认识并为之生活。

  一个基督徒受到迫害,进入斗兽场之前,可以毫无惧色,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一个共产党人身陷囹圄或临刑就义,能不为时势所动摇,就是对历史必然性坚定的信仰。表面上,两者的见解完全不同。但相信宇宙间有一种力量,按一定的法则去铸造历史,引导人生,却是一样的,不管我们称它作「上帝」或「辩证法」。在这个层面上,唯心和唯物就难以界定了:水火不兼容,你死我活的两大派观念也可以冰消瓦解了。辩证法讲对立的统一,质量的互变和否定的否定。如果辩证法是真理的话,这两者也许会有一天出现一个新的综合、新的统一。

  以上讲的只是父亲上帝观「横」的方面,用宗教的术语,就是「内在」的上帝。一个基督徒还有一个「纵」的方面,相信有一个上帝,或称作「超然」的上帝。宗教家将它人格化,感情化了。人们藉着宇宙内所接触到,体验到的许多现象和事实,能够对它有所认识。它是绝对的真理,而人们的认识是相对的。随着时代的进步,人们可以对它有较全面,较深入的认识,但仍不可能认识它的全部、它的本体。这就是上帝的绝对性和人认识的相对性。真理只有一个,无须调和。唯心、唯物只是人对这个绝对真理相对的认识,一个侧面的认识。

  论到「横」和「纵」,「相对」和「绝对」的关系,父亲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体验。以上提到过吴雷川为父亲写的条幅,有这样一段:「凡要救自已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 2006年,父母的墓从北京迁往上海。父亲这段座右铭就刻在墓碑的背后。) 从字面上看,语言很简单,却使人似懂非懂,而父亲却将这句话当作座右铭。他写道:「这是圣经里最值得玩味的一句话」。「要救自己生命,是「横」的看法,因为他只看到表面的、目前的、个人的需要。但结果适得其反,即「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我」就是「真理」。这是「纵」的看法。把人生这些因果关系看作是上帝的作为,从而解释上帝的性质。这就是「内在」与「超然」联合起来的上帝观」。

  总而言之,父亲认为唯物论只有「横」的方面,没有「纵」方面;而基督教的上帝观却兼把事物「纵」的方面和「横」的方面综合起来,将唯物论纳入基督教,作为基督教的一部分,因此,「基督教比唯物论更为优越」。1943年这本书里表达的思想,就是他能够和共产党合作的理论基础。

  父亲的这种宗教哲学观也许太不落俗,也许太过超前,不能为一般人所接受。他早就预料到:他的论点「对于一个正统的唯物论者和一个正统的宗教信徒,同样是一个荒谬绝伦的异端」。至于父亲的理论是否有它合理的成份,就要经受历史的考验了。但他至少没有媚俗,没有刻意取悦大众,敢于逆流而进,就难能可贵。

  1947年,父亲在《大学月刊》上发表「基督教与唯物论一一一个基督徒的自白」。文章开宗明义就提到他三十年来思想上两次巨大的转变。笫一次,他接受了基督教;笫二次,他接受了反宗教的科学理论,把唯物思想同宗教信仰打成一片,然后谈到他所理解的唯心论和唯物论,结论是「两者各有所偏,各有所长,可以互相补充」。糖醋排骨是美味佳肴,却是由糖、醋和盐调和起来的。父亲写道:「即使我是『调和真理』,如果我能给大家端上一盘糖醋排骨来,我也就满足了」。

  《大学月刊》是一份左倾杂志。编者写了一个按语,客气委婉地指出:整篇文章是形而上的观点,不曾科学地正面处理问题的本质;真理是不可调和也不必调和。这个观点可以代表正统唯物论的看法。而一些正统宗教界人士的反应就强烈得多,根据该文父亲对圣经的解读体会,直指他是「不信派」。

  父亲去世后,有许许多多纪念他的讲话和文章,但没有人提,或不敢提他这个重要思想。这个思想也的确过于敏感。最高层的内部指导文件指出,美化宗教,渲染宗教,把宗教的思想来补充社会主义,试图调和宗教与社会主义的矛盾,其结果只能是使科学社会主义倒退到信仰主义。所以,同宗教作斗争是「整个唯物主义的起码原则,因而也是马克思主义的起码原则」。中共的意识形态自命为绝对真理,有很强的排他性,反对调和唯心唯物,是49年前,49年后一贯的政策。如果60年代,企图清算父亲的计划得逞,唯爱主义是批判的重点,调和唯心和唯物也是批判的重点。

  《吴耀宗小传》一书中, 有关《没有人看见过上帝》是这样写的:「耀宗先生所以要写这本书,是为了向基督教内外的知识青年传扬基督教的真义」,「目的是引领青年归向基督教,这一点是任何人也无法抹煞的」。

  这样的陈述并不符合父亲的原意,而且大大歪曲了原书的精神。作者不可能没有看过原作,也不可能不领会此书的要点原意,只是调和唯心唯物的命题是个忌讳,太过敏感,不得不刻意回避,但又不能不提,于是煞费苦心,用含煳其词,似是而非的说词来误导读者。

国共内战

  父亲从不讳言,在上世纪廿十年代,他是反共的。1951年,他写道:「二十几年前,我是反对共产党的。当时我在北京青年会工作,每逢遇到『左倾』的学生,我要用基督教的道理来劝阻他们,希望他们放弃错误的思想」。

  他认为,唯爱主义肯定个人人格的尊严,而共产主义为了大众的利益,个人的价值可以完全牺牲,把人看作工具或手段。他又说:唯爱主义要求目的和手段的一致,而共产主义认为什么手段都是对的,只要它能达到目的。

  1935年是父亲思想的转捩点。由于积极参与抗日救亡,和中共有了更多的了解。当时的普遍与论认为,国民党执行攘外必先安内,不抵抗的政策,而共产党是坚决抗日的,父亲就由反共逐步转变为同情接近。

  1945 年,日本投降后,蒋管区的形势非常恶劣:贪污腐化、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尸骨」、民心思变。中国需要一个制度的转变,而建立一个共劳共享共有、平等自由的社会,基督教就显得无能为力,「已失去了改造社会的钥匙 。」

  还清楚记得,母亲当时每日行医所得,我的责任就是尽快拿去街口小贩处兑换成银元,不然物价上午一个样,下午又是一个样,大幅贬值。此时,中共大力宣传《新民主主义论》和《共同纲领》,要结束一党制,建立一个平等民主自由,没有剥削的新社会。这个美丽的憧憬,的确吸引了许多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特别是青年知识分子。父亲对中共就由同情接近,进一步转变为合作拥护,认同中共的政策。这种转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并不在基督教界。

  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反美? 至少不在1945年。那年罗斯福总统逝世,成都召开隆重的追悼会,父亲是五、六个讲员之一。他认为罗是个伟大的人物,抗日战争帮过中国,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但是在日后的检查中,却说自己美化了美国的民主,有祟美亲美的思想。这是不实的自责自贬。

  反美也不在1947年。「沈崇事件」发生后,(现在有一种传言,「沈崇事件」也是无中生有,是为了煽动反美情绪而泡制出来。沈祟至今依然健在。)父亲在《天风》撰文,呼吁不要反对、仇视美国,因为美国是我们的朋友,中国的基督教机构和活动,得到美国教会和广大人民无量数的援助。对于美国这种友谊,我们只有感激,只有佩服。

  父亲也说过;「中国的教会在过去一百多年当中,在人材和经济方面,得到西方教会大力的培养与支持,这是我们非常感激的。从物质方面来说,我们需要这种帮助;从精神方面来说,我们也需要这种帮助,因为基督教会,是一个普世的教会,一个普世的教会需要物质的互助和灵性的交流。」以上这些话,1949、50年收录在《黑暗与光明》文集时,己遭删除。又有关西方教会支助这段话,在52年出版的《基督教革新运动学习手册》中,也完全消失。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中共当时也并不反美。请看1943年,抗日期间,《新华日报》7月4日美国国庆节的一篇纪念文章:「美国是个特别可亲的国家。她没有强占中国的土地,没对中国发动过侵略性的战争。中国人对美国的好感,是发源于从国民性发散出来的民主的风度,博大的心怀。但是,在一切之前,之上,美国在民主政治上对落后的中国做了一个示范的先驱,教育了中国人学习华盛顿、学习林肯、学习杰弗逊,使我们懂得了建立一民主自由的中国需要大胆、公正、诚实。」

  中共反美,父亲反美,应该始自国共内战开始,国民党成为人民的公敌,而美国却站在国民党一边。尽管反美表面上声色俱厉,大多数人内心深处,对美国仍然怀有好感。

  父亲反美,主要是由于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由于美国政府拥蒋反共的政策。他有很多美国朋友,也认识很多美国传教士,但并不认为他们都是帝国主义份子。他认为,基督教最初传到中国来,除了少数别有用心的以外,是完全出于传福音这种纯洁的动机。从外国到中国来的宣教士,主观上要服务中国人民,没有宗教以外的企图;基督教可能被利用,任何一种宗教,任何一种主义,任何一种学说,任何个人都可能被人歪曲利用。

  中共高调反美,私底下却陈仓暗渡。1949年,中共行将解放南京之际,自称为中共最可信赖的朋友,马克思主义忠实同志的苏联,竞指示其大使馆随南京政府迁往广州。与此相反,一向出枪出钱支持国民党与共产党为敌的美帝国主义,却留在南京不走。中共大感不悦,遂精心安排,派燕京大学校友黄华,前往友好接触美大使司徒雷登)前燕大校长),并热情邀请他北上,在燕大「度过其生日」。司徒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毛泽东宣称我会被作为许多中共人士的老朋友而受到欢迎。」 这件好事,由于美当时总统杜鲁门的反对,终成泡影,不然,恐怕以后的很多历史都要改写,甚至朝鲜战争都有可能避免。邀请被拒,中美和解的良机,转眼即逝。毛泽东一个大转变,就写了《别了,司徒雷登》,一边倒,倒向苏联。(注:参看林孟熹的《神州梦碎录——司徒雷登与中国政局》)

1945-1949

  1945年日本投降,到1949年中共取得政权,父亲依然非常活跃忙碌,各种活动频频,兹举其荦荦大者。1945年,昆明学生反对内战游行,遭军警杀害。父亲被邀在成都的声援大会上发表演说。

  1946年3月,在华西大学发表「我的宗教信仰」,讲基督教与社会主义没有冲突。第二天,反对的标语贴满全校,说父亲领了延安的津贴,说他歪曲了耶稣的教义。一部分学生,为了说明真相,将讲词公布。记录立即被撕去。贴了两次,撕了两次。过了几天,那些学生扬言要打父亲、沈体兰和加拿大人文幼章。他们就躲到郊外。最后,幸而平安无事。

  1946年5月,父亲回到阔别了五年的上海家。1946年6月,上海数十个人民团体推举了一个十一人组成的代表团,以马叙伦为首,去南京请愿,呼吁国共双方及美国马歇尔大使停止内战。在上海车站,有十万群众送行。到了南京下关车站,代表团被暴徒包围,马叙伦、雷洁琼等人被打,受伤最严重的是圣约翰大学学生代表陈震中。在危急关头,代表团秘书罗叔章把父亲推入外宾餐厅,幸免于难。最后,由冯玉祥出面解围。给马歇尔的英文备忘录就是父亲起草的。回到上海几天后,邓颖超代表周恩来到我们家表示慰问,对那份备忘录非常重视。

  1945一1949年,父亲进一步投入民主运动。我们在上海静安寺的家,是民主人士经常的集会场所,其中有罗隆基、章乃器、章伯钧、沈钧儒、黄炎培、邹韬奋、沙千里、史良等一大批。1957年反右派运动,除了个别人士被预先通风报信打招呼外,这批为中共摇旗呐喊,作出了很多牺牲,左倾的民主人士,几乎一网打尽,大部落水。 1946年8月4日《基督教的使命》(天风复刊词),父亲这样写:

  「基督教是主张自由平等的,是主张沏底民主的,因此,它应当是进步的,革命的;只有进步的,革命的基督教,能够真正表现耶稣基督的精神。基督教对这时代的使命,就是要把现在以人为奴隶,以人为工具的社会,变成一个充分尊重人的价值的社会,使人类不必再因利害的冲突,阶级的对立,而演成分裂斗争的现象。」

  「从基督教的观点来说,『内战』也好,『内乱』也好,也不管是谁先打谁,我们不赞成中国人自相残杀。」父亲又写道:「我们还是非常同意马氏(马歇尔)的见解,那就是:中国问题的解决,有赖于第三方面人士的努力。」

  父亲的「自述」(检讨)只引用了最后一句,说明他当时还受基督教和平主义的影响,还受当时流行的「第三条路线」思想的影响。然而,回顾父亲半个多世纪前所写的文章,我们仍然可以得到启发和鼓舞。「要把现在以人为奴隶,以人为工具的社会,变成一个充份尊重人的价值的社会」,在廿一世纪的今天,不是仍然有它现实的意义?遗憾的是,父亲并没有能将自己服膺的价值观,始终不渝,坚持到最后。

  1947年5月,父亲在浙江大学作了两次演讲。第一次讲题「学潮与时局」。以后发表在《求是周报》,题目改为「世界往那里去」。兹节录演说的结束语。「世界往那里去?世界将走向更平等、更自由、更民主的一个共劳、共享、共治的社会。在那个社会里,不再有人吃人,主人与奴隶,不再有帝国主义与殖民地之分。最后,将要世界大同,天下一家,也就是我们基督教所谓的天国!」鼓掌达两分钟之久。由于学生的要求,次日又作了「社会的基本问题」。发表在《求是周刊》和《大学月刊〉时,题目改为 「学生运动与目前政局」。其中有这样的几个片段:「学生运动不是为了学生自己(鼓掌),而是为了整个国家、社会(鼓掌)」;「学生不讲话,恐怕石头也要喊出来了(鼓掌)」;「学生运动是正义与黑暗的斗争,民主与不民主的斗争。但政府是不会了解的,所以他们对付的方法就是打、是逮捕、是木棍、水龙头、机关枪、手榴弹。五二0那一天,据说军警密布,五道或六道。对赤手空拳的学生如临大敌,这真是千古笑话(掌声笑声大作)」。全篇讲话不长,据现场记录,被打断二十次,「鼓掌」,「热烈鼓掌」,「鼓掌甚久」,「掌声雷动」。结束时,热烈鼓掌达一分钟之久。

  当年,社会腐败、民不聊生,青年学子,苦闷彷徨,看不到出路,父亲理想的大同世界、平等民主、共享共治,给学生很大的鼓舞。又父亲以极大的热情支持当时的学生运动。如果他有幸活到八十年代,是否也会以四十年前同样的热情来迎接学运,同样鄙视武装到牙齿,十倍百倍凶残的军警?

  父亲一生作过无数次的演说,无论中英文,均有独特的见解,有挑战性的内容,有分析,有说服力,有感染力。1936年,父亲赴美,在旧金山作了一连串的演讲,题目为:「我为什么作基督徒」,「基督教的信条」,「宗教与社会改造」等等。他的日记这样记载:「演讲极受欢迎。最后一次长时间之鼓掌」。

  1947年7月,父亲随同一个23人的代表团到挪威首都奥斯陆参加世界基督教青年大会。会后又即到英国的爱丁堡参加青年会代表大会。这个会议的主题是「基督教与共产主义」。父亲是三个被邀发言者之一。发言的最后一部份,强调了要用基督教的方法看问题,强调了基督教意识形态方面的优越性。发言受到广泛的好评。那是中共夺得政权的前两年。12年后,美国基督教协进会的一个刊物《中国公报》把这篇发言中关于基督教优越性这段话重新刊登出来,题目是「十二年前的吴耀宗」。十二年前,父亲是基督的精兵,十二年后,是中共忠实的同路人,反差如此强烈。

  1948年4月,父亲在《天风》发表「基督教的时代悲剧」一文,提的问题非常尖锐:现在是一个剧变的时代。几千年来的历史是人吃人的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目前我们面对一个社会性的革命,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要推翻的是资本主义,它造成经济的不平等,引起了两次世界大战。要建立的是一个自由平等,没有阶级,劳动共享的新世界。16世纪马丁路得所领导的宗教革命,也就是工业革命,产生了资本主义。基督教和资本主义从一开始就息息相关,相依为命。以美国为首的新十字军反苏反共,要维持保护的是少数人的特殊利益。中国基督徒的处境是可悲的。如果只是逃避现实,只是宣传个人兴奋式的宗教,从要求解放的群众看来,基督教也只能是人民的鸦片,将会受到历史无情的审判与清算。

  父亲一贯认为基督教是革命的,可以改造人,可以改造社会,建立一个平等博爱民主自由的理想国。但是,恨铁不成钢,今日的基督教已不能担负起先知的角色,如果不是革命的绊脚石,充其量,只能以基督的精神服务人群,把耶稣基督胜利的福音介绍到彷徨苦闷的心灵里去。

  该文发表后,有五种英译本,广泛在国外传播,引起了传教士很大的不满。他们指《天风》反美反基督教,以停止津贴为威胁,向父亲提出了「自行辞职」的要求。父亲是该社社长,为保持《天风》的生存,他在48年5月辞去了一手创办起来的《天风》社长之职。

  1948年底,他去钖兰参加世界基督教学生同盟召开的亚洲领袖会议,作了四次系统演讲,题目是「上帝与真理」,「基督与道路」,「天国与历史」。在此前几天,有人(可能是沈体兰)通知我们家属,父亲已上了笫二批80人的黑名单。因此,会议结束后父亲就留在香港。49年2月,经由龚澎和乔冠华的安排,父亲和一大批民主人士,秘密搭船经平壤到东北,最后到了北京。

  一个月后,去捷克布拉格参加由苏联一手操纵的第一次世界和平大会。中国派出了阵容强大的代表团,各界精英尽出。6月回京参加新政协的筹备会。回上海后,忙于和教会人士交换意见,商讨如何面对新的形势。8月再去北京开新政协。

新政治协商会议

  宗教界代表八人,基督教界就占了五席:刘良模、邓裕志(代表男女青年会)、赵紫宸、张雪岩和父亲。父亲还是宗教界的首席代表。有人撰文说,父亲「自封」为宗教界代表。代表的产生,是由上而下,领导提名经协商产生。从来就不是由下而上,按比例选举出来。各种大小会议的组织、各级官员的任命,莫不按此原则,历来如此。代表又都必须首先认同当时的路线、方针、政策,各种决议才能保证一致通过。这就是具有特色的选举文化,这就是国情。据当时的要求标准,代表应是抗日、反蒋、认同社会主义、能同中共合作。要在基督教界,宗教界物色像父亲这样的领军人物,平心而言,还不太容易。

  会后,父亲「感到一种不可形容的喜乐和欣慰,以后可以在一个真正自由民主团结的气氛中生活」。当他听到毛泽东讲「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起来了」,父亲激动得热泪盈眶。

  父亲以兴奋的心情迎接新的时代。这是他二十多年来就预料期待的。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和他的信仰完全没有冲突。但是对大多数的教会人士来说,应当承认,他们没有这个心理准备,在无神论共产党的统治下,感到彷徨、等待、无奈、甚至惧怕。

三自革新宣言的由来

  在没有开始叙述之前,也许有必要从历史的角度,简单回顾一下中共对宗教的态度。中国共产党脱胎于苏联共产党,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从诞生之日起,就带有敌视一切宗教的基因。苏联是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列宁认为,基督教是压迫人民的工具,因此对宗教大张挞伐。根据《大英百科全书》,斯大林在二十及三十年代掌权期间,东正教会遭到血腥残害。到了1939年,国内幸存的东正教会主教仅余三、四个,全国只有一百座教堂仍然能够公开礼拜。

  笫二次世界大战,德军长驱直入,推进到莫斯科的近郊。斯大林动员全国人民起来抗敌。为了争取民心,团结仍然存留的数百万信徒,当局仃止打压宗教。东正教教堂一时增至二万五千多座,神职人员有三万三千人。1959到1964年间,赫鲁晓夫执政,反宗教活动卷土重来,批准认可的教堂锐减到一万。父亲去过苏联多次,一般都是路过,参观过农庄、工厂,也目睹了五一节壮观的节日游行,可都是浮光掠影。他看到的只是开放的橱窗,对宗教的实际情况,恐怕没有多少真正的了解。他在世界和平大会上,见到过的东正教全俄教长阿列克谢,就是深受国家安全部器重,从事对外发言的喉舌。

  中共自1921年成立之日起,作为苏共的一个支部,萧规曹随,不可能有较为开明的宗教政策。 1928年毛泽东在井冈山地区,建立了正式苏维埃地方政府。1931年11月7日(苏俄国庆日),共产党人在江西、福建交界的瑞金县召开了中国苏维埃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这次大会宣布成立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也通过了「宪法大纲」。在宗教政策方面规定「一切宗教,不能得到苏维埃国家的任何保护和提供费用。一切苏维埃公民有反宗教宣传的自由」。

  然而,父亲对中共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却深信不疑。马克思主义虽然认为宗教有一天会消灭,但是从发展来看,这一天还是非常非常遥远。共产党本身不是也要消亡吗?这是理论的依据。从目前的现实来看,中共最高领导人,一再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信仰自由的政策,岂能言而无信?况且现在更是白纸黑字写在《共同纲领》里。

  遗憾的是,从1940年就开始宣传,作为《共同纲领》依据的《新民主主义论》,从来就没有实现过,很快就变成废纸一堆。毛泽东后来说,社会主义革命,从1949年建国后就开始了。 社会主义革命,就是无产阶级革资产阶级的命。民族资产阶级当然是革命的对象。民主党派,基督教不可能是无产阶级,当然也是革命的对象。革命就要斗争,斗争的手段可能不同,可能是和风细雨,也可能是急风暴雨。总之,以《新民主主义论》,《共同纲领》那些原则理论,如果继续运用到社会主义阶段,就会犯大错误,很多人,甚至包括久经考验的老干部,思想认识都没有能够及时转变,只有遭到淘汰。

  父亲真心实意想使基督教恢复耶稣福音本来的面目,成为新中国建设中一个积极的力量。他同时也要保护教会,纠正城乡执行宗教政策的种种偏差。1949年,父亲在北京参加新政协筹备会议期间,就请公理会的王梓仲等人,收集华北五省有关宗教政策落实的问题,单就华北五省,就有160多件。1950年4月新中国成立半年后,在他的推动下,组成了一个「基督教访问团」去各地访问,主要是宣传「共同纲领」安抚教会人心,同时将了解到问题,向政府当局反映。

  团员有邓裕志、刘良模、涂羽卿、崔宪详、吴高梓等,代表不同教派。在济南,山东省人民政府的一位付秘书长出来接待,对代表团的工作,不表示合作。地方当局既然不肯协助解决问题,代表们不得己,只有前往北京,把所暸解到情况,各地教会面临的困难,向周恩来当面汇报,希望中央政府下令保护基督教的活动,贯彻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这次及随后的几次会晤就导至以后产生的三自革新宣言。

  应该指出,和周恩来会晤之前,代表们,包括父亲,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发表「革新宣言」,一心只求中央政府下保护令。「宣言」完全是周「教育和启发」的结果。虽说是”教育启发”,但却有很重的份量,指出必由之路。问题的根源和起因,并非在于执行政策的偏差,而是人民群众对这个洋教的误解。因此,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肃清帝国主义的力量,改变人民对它的印象。根源是在教会本身。最后,偏差问题不但没有得到解决,而且再也不提了。应当说,周的”启发”就是最高指示,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父亲是属于能理解的,积极贯沏,认真落实;而很多教会领袖,包括代表团的其他成员,却不甚理解,只是无可奈何,勉强随大流。

  「宣言」是在周恩来三次接见代表,由父亲执笔,七易其稿,在1950年7月28日,最后确定,《人民日报》9月23日全文发表。1950年10月20日《光明日报》发表了父亲的《怎样推进基督教革新运动》一文,毛泽东次日指示胡乔木:「昨日《光明日报》上吴耀宗的文章,可以广播,《人民日报》应当转载。」(见叶永烈《毛泽东的秘书们》)有人说,三自爱国思想是父亲等教会领袖早就有的,周恩来只是鼓励了他们把三自思想付之于行动罢了。的确,三自的原则天经地义,无可非议,中国人的教会,就是应该由中国人来办。

  父亲早在参加青年会工作时,就认同诚静怡、刘廷芳、赵紫宸等人提出的三自本色原则。他在「自述」中写道:「五四运动和反基督教运动对我们青年的基督徒是一个很大的触动。我们有一个思想,就是基督教要革新。怎样革新呢?第一是要使基督教这个洋教中国化,使教会变成本色教会。…….. 」「因为我们要革新教会,我们当然也要革新青年会,我们不满洋人把持的独断独行的作风,我们主张采取一种由全体干事参加的会务会议的民主制度。结果总干事美国人格林勾结董事部,借口经济困难,将全体干事解雇,以后另行改组。那时候我已准备去美国留学,后来如何发展就不清楚了。」这段「自述」说明,早在1920年代初期,父亲就有「三自」的思想,就有「革新」的行动。

  但是,据官方宣称,当年的三自是旧三自,和今日的新三自有本质的区别。后者超越了本色化,其特征,一是反帝,割断和西方教会的一切关系;二是接受共产党的领导,认同社会主义,适应新中国。因此,基督教、天主教内任何的革新,都不可能是教徒自发的运动,没有共产党就没有解放后的三自。说「周恩来只是鼓励了他们(教会领袖)把三自思想付之于行动罢了」的人,并不是不知道这个区别。故意淡化周恩来决定性的作用,只是为了突出彰显三自一贯独立自主,不受任何组织的干预和影响。再有,当年教会领袖带着去见周恩来的那一百多条意见,在文革极左思潮的影响下,在父亲的检查中,都说成是有「片面性」,是某些人的「阴谋」,似乎偏差并不存在,宗教政策执行贯彻得顺利完美,给他提供材料的人是「别有用心」。

思想改造-美帝文化侵略

  1950年6月爆发了朝鲜战争。北朝鲜称之谓「祖国解放战争」,中国称之谓「抗美援朝」,西方谓之「韩战」。事实的真相,由于档案的解密,己经大白于天下,但在中国国内仍然鲜为人知,仍然是个敏感的禁区。 北朝鲜在苏联的帮助下发动了战争,这就是历史的真相。朝鲜的金日成,以中共为师,要解放全朝鲜。经过密切协商,斯大林最后同意朝鲜领导人以军事方式实现国家的统一,「由中国出来支撑局面并争取战争胜利」。

  这是一个蓄谋已久,计划周详的方案。6月25日凌晨,朝鲜人民军越过三八线,发动突然袭击,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准备不足的南韩 军队,毫无招架之力,一败涂地。三天之后,韩国首都汉城(今首尔)就失守。值得指出的是,朝方事先并没有知会中方详细的作战方案和具体的开战日期,中方和美方几乎同时得到情报。就这样,匆忙参战,牺牲了几十万人,实际上只是为苏朝两方火中取栗。

  以后,美军仁川登陆,战局逆转。社会主义阵营的最高领导斯大林,指示中国介入。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70%是正规军)跨过鸭绿江,正式开始了「抗美援朝」战争。苏联令中美爆发直接冲突,从中渔利,自己却置身事外。它所援助中朝的军事物资,并非无偿。中国欠了苏联数十亿美元,苏方不断催讨,1965年才还清债务。

  中共利用「抗美援朝」,通过铺天盖地的不实宣传,在全国掀起了声势浩大的运动,(耸人听闻的「细菌战」就是子虚乌有,为政治宣传而泡制出来的),要求人民群众捐献飞机大炮,要求青年学子踊跃参军,保家卫国。这段历史事实,在大陆依然讳莫如深,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绝大多数的老百姓,依然蒙在鼓里,被愚弄至今。

  1950年10月26日,也就是志愿军入朝参战七日后,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在全国进行时事的指示》开展「三仇」教育,指出「全国人民对美国应有一致的认识和立场,坚决消灭亲美的反动思想和恐美的心理,普遍养成对美国仇视,敌视和蔑视的态度,使人人对援朝表示积极有信心不怕困难,对美帝国主义表示不共戴天,使亲美恐美与抗日运动中的亲日恐日情绪同样不能容身」。指示的要点就是「三仇」:对美国要仇视,敌视和蔑视。这是宣传的口径,也要将指示落实到全国政治生活的各个方面。(最早成立的三自就冠以「抗美援朝」三自革新。)

  这就是紧接而来的基督教三自革新和控诉运动的时代背景,充分说明了这些运动是积极配合了中共的方针和政策,是中共所直接领导的。父亲和三自爱国运动的成员只是主动或被动地执行落实这个指示。

  控诉运动对中国基督教有深远的负面影响。这是一个由上而下,并没有广大基督教人士的心理准备和实际要求的运动。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政府冻结了中国的公私财产,受影响最大的是依赖美国津贴的教会、教会学校、医院及救济事业。为此,政务院在 51年召集这些基督教单位的负责人到京参加全国会议以求解决这个困难局面。会议要求与会者控诉美帝国主义,表明愿意割断和美帝的关系。这是个大是大非,严重的立场问题。这些负责人如何表现?且看沈德溶的回忆《在三自工作五十年》(1951年,父亲请沈担任《天风》主编。三自成立后,兼任办公室主任。以后是上海三自主席)。

  「当时,全国性的负责人都编在第一小组,我作为《天风》的主编也参加第一小组。周力行(上海宗教事务处处长)也在笫一小组。会上,我亲眼看到各教派的头头对于『控诉』这件事顾虑重重,不敢表态。有的平时口若悬河,此时却噤若寒蝉,有的则虽发言却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小组会已开到笫三天,局面仍没有打开,周力行不得不声色俱厉地推动大家起来控诉,这使某些人确实感到了压力,不得不认真考虑自己何去何从。当然,也有人对周力行的正言厉色耿耿于怀,以至于后来对人说控诉运动是周力行逼出来的要说『逼』也是有的,但那是当时『大形势』的『逼』,在抗美援朝的大形势下,基督教界还要抱着帝国主义的大腿,不转到人民这边来,行吗?」

  以上是沈德溶的观点,但也从侧面反映出教会人士对控诉的被动、顾虑、彷徨。控诉运动,对父亲来说,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他早就认为基督教应该从资本主义的桎梏下解脱出来,恢复基督教的本来面目。1948年他发表的「基督教的时代悲剧」就表明了反对资本主义,反对帝国主义的立场。但对其他教会领袖和广大教友来说,控诉来得突然,难以接受。

  1965年9月23日举行了三自十五周年座谈会,发言的有陈见真、戚庆才、吴高梓、涂羽卿等人,都异口同声承认,当年对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认识不足,对控诉运动有抵触情绪;从1951年起,虽然人事经济组织上割断了与帝国主义的关系,但思想感情上依然藕断丝连。教会领袖的这些话,反映了大多数教徒,教牧人员的真实思想。

  控诉运动不但清算了崇美亲美,反苏反共的思想,也批判了「超政诒」,「爱仇敌」,「基督教立场」等表现。(2005 年,为归还父亲日记事,在北京约见当时国家宗教事务局付司长张剑。他清楚表明,基督徒就是有基督教立场,表明中共对此提法己有转变。至于父亲日记,还是重申是国家财产,不能归还。) 总之,一切有违社会主义原则的都不宜宣讲了,一切不符合当时方针政策的证道,都可能与帝国主义挂钩。会众中又安排了耳目,随时注意新动向。运动后,教牧人员往往感到无所适众,言行小心谨慎,只求政治正确,避免讲创世记,避免讲启示录,避免讲「爱」。很多教徒都不上教堂了。他们说,平日己有太多的政治学习,不想再去教会上政治课了。

  在控诉运动中,父亲的确认真贯彻政府的意图,出了大力。他要洁净教会,用耶稣基督的革命精神,来建立一个崭新的,与社会主义相适应的基督教会。运动中,具体操办的得力人员是刘良模,韩文藻,沈德溶,施如璋,李寿葆等。他们都是隐蔽在青年会里的「左派」,自称是基督徒,实际上是秉承上面的指示,起到拆毁教会,而不是建立教会的作用。名义上,各个小组带头领衔的都是各教会的头面人物,实权则掌控在「左派」手中。如上海的学习与控诉这个至关重要的委员会,就是以陈见真挂帅为主席,真正的执行者是付主席刘良模、李寿葆和秘书长沈德溶。

  控诉要求深入到各个教会,不留死角。过程是依照中共过去运动的典型模式:工作组根据掌握的材料锁定斗争对象 一 发动群众 一 检举揭发 一 控诉斗争。控诉统一了思想(反帝和接受党的领导),培养了一批积极分子来代替原有的、不能适应时代要求的领导。各地三自革新会就在这个基础上成立起来。自从成立之日起,全国各地基督教三自,就在中共这个全能政权牢牢掌握之中。

  在控诉运动中,刘良模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刘是我们上海「青庄」的邻居(「青庄」 乃青年会同仁住宅之小区也。邻居还有江文汉、李寿葆、施如璋、黄培永(已故,陈崇桂女婿)、蔡昭修、计瑞兰(原父亲秘书)、张仕章、董显光等,早期还有陆干臣。) 刘是青年会事工组主任,抗战时热情宣传,指挥演唱「义勇军进行曲」等救亡歌曲而闻名,后赴美。1949年秋回国后,就参加第一届政协。周恩来问他今后工作去向,外交部还是青年会。刘让组织决定。周遂安排他回青年会从事基督教工作。刘良模对教会并无感情。他的组织关系在中央,控诉运动后,他就一直在上海政协上班。

  对控诉运动,官方的评价可以用罗冠宗的几句话来表达:「控诉运动的重大意义,就在它揭露了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利用传教运动进行侵略的严重罪行,使中国基督徒受到很大的教育,是一次重大的政治觉醒」。运动的目的是「要对美帝养成仇视,敌视,蔑视的态度」,「对美帝表示不共戴天」,这个目的是否达到?表面上看来,这个因政治需要而煽动起来的运动,似乎进行得轰轰烈烈,全国敌忾同仇,但是,时机气候一变,当年领导运动的主要负责人,包括三自的领导,纷纷将自己的子女送往美国这个帝国主义的大染缸,很少例外。控诉美帝是成功还是失败?当今广大的人民群众,崇美亲美的思想是多了还是少了?有目共赌。至少,

  开放后的中国已经比资本主义更资本主义了。也许,对美的评价,还是43一45年期间《新华日报》的言论比较客观中肯:美国是个特别可爱的国家…..中国人对美国的好感源于…..民主的风度,博大的心怀…..美国的民主政治对落后的中国做了一个示范的先驱……。

肃清美帝文化侵略与燕京大学

  在中国十三所教会大学中,燕京大学有比较浓厚的宗教气氛,得益于校内的宗教学院。宗教学院的学生和大学的学生同吃同住,可以交叉选课。宗教学院院长赵紫宸又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开设陶渊明选读等课程。宗教学院学生(都有大学毕业学历)必须参加一个团契进行指导,在实际活动中取得经验。

  49年中共取得政权后到52年院系调整,燕京这片世外桃园基本上是风平浪静。学生中有十几个团契,每个团契大小不一,人数从几人至十几人或更多,兴趣多样化,有的偏向严肃问题的探讨,有的侧重交谊,有的兴趣在圣乐歌咏。团契活动可在宗教楼或教授家中举行。这十几个小团契又组成一个大团契,选出负责人协调组织活动。团契不分宗派。很多同学都有宗教家庭背景,其中不乏知名教会领袖的子女。和我先后同学的就有涂羽卿之女涂长松、崔宪祥之女崔应琦、宋尚节之女宋天真、宋天婴、凌贤扬之女凌文廉等。当时在校人数不过千人左右,可见基督徒学生比例之高。杨绍唐之子杨安溪是福音团契的负责人之一。该团契与公会派的大团契虽然都在一座楼内活动,但并无很多的联系和往来,却和王明道的基督徒会堂关系密切。他们虔诚友爱团结,但确实对政治没有兴趣。我有两个经常参加他们活动的朋友,就多次劝我不要留恋世俗,很多很多的迹象表明,耶稣即将笫二次再来。

  1951后基督教的革新控诉运动,在校内并末引起多少漪涟。礼拜照做,宗教活动照常。一年一度的亨德尔「弥赛亚」神曲 的公演是校内及北京市的盛举,一直持续到51年底。有几次,大学部和宗教学院的同学对我说:「你的父亲走得太快,我们跟都跟不上」这些话间接地,多少反映了社会上基督教正在进行的,翻天覆地的变化。1951年,来了一群农民装束打扮的校外人士,一连数周主领礼拜晨更。小小的宗教学院礼堂挤得满满的。他们就是山东马庄来的耶稣家庭代表,以敬奠瀛为首。他们介绍了「家庭」公社式的生活,一切财产公有,共同劳动,平均分享,灵性交流,友爱互助,看来己具共产主义的理想模式,也是人间天国。他们在燕京备受尊敬,似乎给中国基督教提供了改革和前进的样板。我参加过多次活动;活动充满激情,主要内容是引领会众追求圣灵充满讲方言,认为这是灵性的最高境界。朝战爆发后,各教会外援断绝,陷入困境,而「家庭」却依然能够自养、自立、自传,不受影响。

  赵紫宸把他们请到燕京来交流,可能是为了探讨中国的基督教如何本色化,本土化。万万料想不到,一年以后的1952,中共中央统战部协同全国三自,就派出强大的工作组,对耶稣家庭采用阶级斗争的手段,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最终连根拔除。 耶稣家庭是中国教会史重要的一页。在动乱的中国社会,的确吸引了不少人,其中不乏知识分子,甚至高级知识分子。由于采用了科学种田,产量较高,和附近农村的凋蔽形成鲜明的对照。1949年是「家庭」的全盛时期,在城市中,在山东以外也有很大的发展。

  49年后,耶稣家庭的成员奉公守法,最早签名拥护三自革新,人数为各宗派之冠,又组织医疔队支援抗美援朝,平时捐献济贫抗灾,为政府在农村培训医务人员,模范事迹屡次受到表扬,又有《天风》正面、肯定的报导。《天风》是三自的机关刊物,它的立场态度代表了三自的立场态度,也代表了父亲的立场态度。如何转眼间,「人间天堂」就成为革命的对象,成为「人间地狱」(沈德溶语)?

  有人臆测认为,耶稣家庭的神学思想属于基要派,与父亲的思想格格不入,因此,顺理成章,父亲决定整肃这个过时、落后的组织,使之适应新社会云云。不用讳言,在神学思想层面来说,的确存在差异,但是父亲,包括三自决策层,一贯宣称要尊重各教会的传统教义和信仰,没有能量,没有理由,自作主张去整治一个当时极有社会威望的组织,况且这个组织竭诚拥护三自和抗美援朝。在五十年代初期,父亲唯恐不能团结教会的大多数,包括反对他的宗派。认为父亲因神学思想不同,对耶稣家庭深恶痛绝,必欲除之而后快,是不符合事实的。

  新政权成立后,中共执行的是全方位一元化的统治,要将全国各种大小组织,都置于其绝对的控制下。1951年,燕京宗教学院就在这种思想的指寻下,受到全面的整顿,现在轮到了耶稣家庭。燕大和宗教学院被整顿撤消,师出有名是美帝文化侵略的工具,而耶稣家庭呢?考虑到52年前后,农村正在积极推行合作化运动,要将农民组织起来进行集体生产,同时加强党的领导。耶稣家庭这个党领导真空,影响又很广泛的宗教组织,怎么可能被容忍存在?被取缔是迟早的事,过得了合作化,过不了人民公社。如果只是神学意识之争,何必采用阶级斗争运动的手法?何必劳驾中央宗教事务处处长何成湘亲自出马?很明显,这是由上而下的决定和行动,由三自出面,由左派沈德溶具体执行而已。最后,「胜利结束了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对耶稣家庭的统治和利用」 (《天风》语)。敬奠瀛后被判刑十年,庾死牢狱。所公布的所谓罪行,并无反对中共领导及社会主义制度,不足以上纲上线。而大灶小灶伙食不平等,包办婚姻,木板体罚等,充其量只是封建作风。上述情况在革命队伍中亦屡见不鲜,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冠之以革命的需要。两位美国英国传教士朋友,亦无证明是帝国主义所派遣,从事破坏或情报工作。而耶稣家庭却成了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统治和利用,被彻底解决。

  耶稣家庭一案有没有可能也是阶级斗争岁月中,另一起冤案假案错案?有没有可能,像胡风,刘少奇等许许多多的铁案一样,得到重新审查改正?可惜,当今已经很少有人为了社会正义公道,甘冒风险,挺身而出,为弱势群体讲话了。基督教的三自领导,迄今为止,也尚未有面对现实,自省的觉悟和勇气,再加上当年的执行者,现在依然在位,大权在握,不可能否定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再回来谈燕大的三反五反。在此之前,燕园基本上依然是书声朗朗。有过几次政治大课,请左派名流来主持,但参加者自愿,没有点名,没有小组讨论,会后可以纷纷议论。

  对基督徒学生震动较大的是社会发展史:团契中开始讨论创造论还是进化论。当然不可能有标准答案,但却刺激人去思考这个新社会中无法迥避的基本问题。总而言之,从解放后到三反,平心而论,宗教政策在燕大执行得还比较好,没有刻意刺激教徒的宗教情绪:饭厅里可以看到低头谢饭,圣诞夜可以看到一波波报佳音的队伍,还公开宣称,基督徒也可以加入青年团。 人们有个乐观的错觉:燕大有较高的学术水平,51年就成为国立,毛泽东还题了校匾,可以长命百岁了。没想到这只是急风暴雨来临前的宁静。

  大规模运动开展之前,青年团委在外语楼组织了一个辩论会:「美国人开办燕京是不是文化侵略?」。来的学生不多,冷场了好一阵子,无人发言,最后由团委几个干部读了准备好的讲稿结束。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就是如今活跃在海外,发表大量离经叛道言论,当年的团委书记阮铭。三反五反本来是个经济领域的运动,移植到教会大学就变成肃清美帝文化侵略的运动。

  这个运动蓄谋已久,势在必行,只是建国伊始,为了收揽和稳定学术和教育界知识分子的人心,暂时不动声色。如今利用抗美援朝所掀起的反美势头,在教会大学深入批判崇美思想。北京中共市委派出张大中进驻燕京领寻运动。张大中的直接领导是蒋南翔,中共中央委员,团中央书记,以后任清华大学校长,对知识分子执行极左的迫害政策。

  张大中曾在燕大就读,是个职业学生。进驻燕大时,是北京市委委员,团中央委员。他在2006年撰文回忆当年的情景(摘要):

  「当时中央有个文件,部署在全国各高等学校进行思想教育运动,宣传『马列主义』和『爱国主义教育』,当时不叫『思想改造运动』。我是北京市委和团中央委派进驻燕大直接指挥工作组。针对当时学校里『崇美、亲美、恐美』的思想,我们就针锋相对地搞『抗美、反美、蔑视美国』。这个运动的背景就是『抗美援朝』。当时把所有跟美国有关系的人都梳理了一遍,重点批判了陆志伟、张东荪和赵紫宸。虽然批斗得很厉害,但没有组织处理,生活上得到一定的安排,不像『反右』那么厉害。工作组还动员陆志韦的女儿上台控诉。消息传到美国,在华人中引起很坏的反响。在当时那种政治气氛下,很难再全面地考虑美国人办燕京大学的学术贡献这些方面,都是尽量从揭发角度看美国人在燕京大学做了什么坏事。这样的做法,现在看来是粗暴的。」

  张大中坦率的回忆,能够面对事实,实事求是,值得肯定。有勇气进行反省自责的人并不是很多。这段回忆也勾划出历次(以前以后)运动的经典模式:党绝对的领导,锁定斗争重点,发动党团员积极分子,罗织罪名 (可以断章取义,可以歪曲夸大,可以捕风捉影),动员知情人,亲朋好友,同事师生,甚至子女出来揭发诬陷,上纲上线,用口号和大字报来煽动起群众的仇恨,批判斗争 (批判对象不得解释反驳,否则就是反攻不老实)。

  基督教界开展的控诉运动,亦是照此模式进行。陆志韦最不能承受的,就是爱女陆瑶华也上台批判父亲。这是工作组得意之作。以后论功行赏,陆瑶华「当选」为北京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以陆瑶华的出身和教育背景,以后谅也不会有太平日子过。

  陆志韦、赵紫宸都是基督教界的代表人物,也是三自革新运动的发起者,也是我所敬佩的学者。他们简朴平易,人品学问俱佳。陆赵两人从来没有敌视新政权,他们对49年以后的变化,都采取同情合作拥护的态度。一身正气的陆志韦,曾经面对军阀、汉奸、军警,横眉冷对,大义凛然。1948时局急变,已经是校长的陆志韦,拒绝「迁校」,留京迎接解放。他鼓厉学生参军参干,主张人民政府接管燕大。他又是第一届政协委员。这一切并未能使他免被整肃,他终于作为美帝文化侵略堡垒的代理人而被清算。

  燕京宗教学院院长,作为美帝代理人的赵紫辰也同遭厄运。赵紫宸对中国神学思想和神学教育方面有巨大的贡献。他是世界基督教协进会代表亚洲地区的副主席。虽然他不是一早就认同社会主义,但中共进驻北平后,他写了很多长信向西方报导中共治下的新气象。他是新政协的基督教代表,也是三自筹备委员会的委员。像赵紫宸这样有影响的代表人物,根据《共同纲领》的精神,理应受到礼遇,对中共的形象有百利而无一害。然而为了要根除教会所办的教育、医疗、慈善等机构,削弱基督教在中国的影响,这些机构的负责人都作为美帝的代理人而受到勐烈的斗争和批判。在势不可挡的洪流冲击下,玉石俱焚。赵紫宸作为披着宗教外衣的帝国主义份子,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批判。神学院院长不能当了,圣公会的圣职被革除了,中国的基督教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精神支柱。1954年举行的全国会议上,赵象征性地被安排为三自常务委员。在燕京期间,因为父亲的关系,赵先生常请我吃饭,但不谈当前的政治,不谈当前的基督教控诉。然而,先生努力探索在新形势下,教会何去何从,却显而易见,如何本色化似乎是他关心的重点。

  运动开始后,一部份燕大学生,主要是生物系的党团员,调去宗教学院开展工作。我也被调去协助查阅中英文资料和作会议记录。一个年岁较大的宗教学院于姓学生,查出隐瞒历史及国民党员身份,最后在全校大会宣判后,作为潜伏特务,当场被捕。不记得参加过赵先生的批判斗争会。他的问题似乎是和香港圣公会会督何明华的关系,基督教立场和《用爱心建立团契》一书。赵的圣职是何明华所按立,又担任反动的世界基督教协进会的副主席,帝国主义代理人即由此而来。(何明华,Bishop R.O.Hall,英国人,在香港任主教43年,一生服膺社会福音改良主义,建立了中国华南地区圣公会主教教区。抗日期间,领导教会为救济难民出过大力。1956年出访北京,与中国政府保持良好关系,被誉为「粉红色的主教」。)

  基督教立场,当年等同反动立场。立场只有一个,就是人民的立场。赵先生立意要将宗教学院作为燕大的一部分,长期延续,说成是和共产党争夺青年。至于《用爱心建立团契》更是胡乱上纲上线。志愿军在朝鲜浴血奋战,对美帝要仇恨,而此书却要人讲爱心,岂不是对抗美援朝唱反调?这些指控,今日看来,幼稚可笑,当年却是非常严肃严重。陆、赵两位受人尊崇的学者,在大庭广众,遭到无理羞辱,令人难以接受。

  张大中的回忆坦承运动粗暴的方面,但依我看,运动的真正目的与意图仍不便与人道。运动前,燕京宗教学院基本上是赵紫宸的天下,他是决策者,是中心。他的几个得意门生也是他心目中将来的骨干和接班人。欲要全盘彻底改造宗教学院,将其变成党所能控制领寻,又有一支信得过的队伍,就必须打倒赵和他忠实的追随者。蔡泳春和所谓的几个「爱徒」被认为是赵的骨干,长期被「挂」起来,没完没了地检讨交待,既不作结论,又不分配工作,身心俱疲俱灰。

  赵复三当时是北京基督教联合会主席,被北京市委派来协助领导学院的运动。应该说,他对运动的开展、最后的处理,都有决定性的发言权,最后,被结合进学院新的领导班子,担任关键的教务长要职。此后,学院就受党全面的控制和领导。赵复三出生在一个基督教家庭,在上海圣约翰大学求学期间,由抗日、反蒋而参加了革命。解放后,身不由己,从事基督教工作,以后官至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过了没有几年,由于对反右、大跃进、反右倾,讲了一些真话实话,被认为有「反党反社会主义思想」,文革时又被断定是「长期潜伏的美蒋特务」,隔离交代。期间,「大哥自杀、二哥碎尸、母亲孓然一身、孤苦病死」。文革后的1989年,赵率团赴法开会,爆发了「六四」。他不能认同当局用暴力镇压学生,决定滞留海外,潜心治学。近年来,作了很多反省反思,「觉今是而昨非」,重新认识基督教的价值。对52年这段往事,作为当事人、见证人,却始终保持沉默。

  赵紫宸先生的晚年悲苦凄惨,被人揶揄藐视,像是耶稣被钉十字架前的情形。一代学人,满腹经纶,一生贡献给基督教,宣扬爱的福音,落此下埸,哀哉!在文革肆虐的1972年,全国一片恐怖,赵先生转辗托人通过我和父亲联系。在2月25日一信中有这几句话:「暮年情况,除安度外,尚觉无事能作。尤因耳聋,只常静坐。好友陆志韦、胡经甫均已不在。来看我的人十分稀少,几至于零,宋张载说『生我顺事,殁我宁也』,七年来未与兄通信, 笔扎虽停,思念不已。」 又说:「弟在文革中备受前曾作牧师和男女青年会干事与工友的斗争。所谓『基督教爱国会』即是一武斗、全武斗、半武斗、部分武斗、变相武斗的机关。今日思之,依然不寒而栗」。抄录至此,眼前浮现出一帮子我所认识的人,披的是基督教的外衣,干的是伤天害理的勾当。

  这次运动是以彻底摧毁知识分子的自尊心和正义感为目标,是随后大规模整肃的预演。反右、文革斗争的惨烈,远胜于此。运动后,基督教也元气大伤。父亲对燕大所发生的一切,只是通过我的去信,略知一二。通过其他的渠道,父亲听说,赵紫宸问题严重。 赵紫宸和父亲1930年代相识后即一见如故。虽然他们的神学思想不尽相同,但在以后的数十年中,却能相互切磋,互视为良师益友。49年以后,文革前后,父亲每次进京开会,必定抽空驱车前往拜望(还有卢广绵和关锡斌,(管易文)。卢曾任辽宁青年会干事,留学美国,是中国合作社专家。关曾任岭南大学宗教主任,与中共地下党有联系,后参加新四军。)。赵晚年写了七万字批判美国世界级神学家尼勃尔(Reinhold Niebuhr)的文章,就是这几次见面的结果。父亲和赵先生都曾深受尼氏自由主义的影响。批他,主要因他反共。

  赵紫宸受批判以后,他的几位得意门生也受到无休无止的审查,身心俱疲。51年应赵邀请由美返国充实神学院师资的蔡泳春,情况更恶劣;批判后,不分配工作,没有工资收入,生活完全无着。1951年11月30日,党中央发出内部文件《关于在学校中进行思想改造和组织清理工作的指示》,指出,曾经在欧美留过学和在国民党统治下工作过的知识分子,都成为整肃重点。陆、赵、蔡等人都附合上述标准。北京卫理公会的郑汝刚,也是解放后从美回国,先受批判,后被捕判刑。上海的基督教青年协会总干事涂习卿也在此时遭到清算。

  涂羽卿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学博士,回国后任沪江大学教授、圣约翰大学校长,解放前夕,受聘为青年协会总干事,从此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涂是个有强烈民族感的正直学者,爱国也爱教,是三自的创始人之一,曾协助父亲为宣传中共的宗教自由政策做了大量的工作,又动员他在美国行医的女儿和女婿回国服务。只因他有留美的背景,又有个美国人妻子,52年的运动,劫数难逃。根据中央文件精神,他也属被清算之列。他被无中生有,指控为和帝国主义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大会小会轮番批斗,迫他交待。令他痛心的是,迫害他的为首份子,竞是他三十年代沪江大学的学生,青年会送去美国留学的李储文。士可杀,不可辱,他曾跳楼自杀 而未遂。自杀是绝望、无声的抗议,此事反映到华东局,时任上海市长的陈毅发话了,青年会那帮左派打手才不甘心地暂时停止斗争。自此之后,涂仍然回到他喜爱的教学工作,奔走往返于沪宁线,心情也较舒畅。基本上离开了青年会这个是非之地,但名义上,他还是总干事,所有重要文件,派人送来要他签名,为了对外制造一个假像:青年会依然存在,而且照常运作,宗教自由政策执行顺利。青年会是教会的外围组织,它有广泛的社会基础。它不是教会,但比一个教会,一个宗派,有更深的影响,也受到国际社会密切的关注。

  这样的安稳日子过了没有几年。文革一开始,青年会和三自就将大字报送到学校,指控涂是帝国主义的走狗、代理人,是埋伏在中国基督教内的特务。他被隔离审查,因无法忍受侮辱,又曾割颈动脉,企图自杀。以后迫害逐步升级,关入专门囚禁重要政治犯的少管所。尼克松访华后才获释,但精神已经失常,1975年含冤谢世。涂先生至死,名义上,仍然是青年协会的总干事,三自常委,全国政协委员,不了解内情的局外人一直以为他有名有权,受到尊敬重用。

  1979年举行平反悼念仪式,我代表父亲前去参加。涂家拒收四个人所送的花圈,认为他们是迫害涂先生的元凶,送花圈完全是假仁假义。这四人是李储文(涂专案组组长)、李寿葆、施如璋和另一人。2006年,我见到罗冠宗,提起涂羽卿一案。罗只是轻描澹写地说:「这是文革的荒唐事」。需要一提,上述四人,反美运动中,冲锋陷阵,但时机一到,他们率先将子女送往国外,主要是美国。这种现象岂不发人深思?

  平反只是一纸组织文件,并无任何实质意义。受害者已经含冤而逝,基督教事业已经受到打击,目的已达,而冤狱的制造者却没有受到惩罚,没有受到道义的谴责,没有半点良心不安。他们以革命的名义行事,是忠实执行组织的指示,有功无过,越凶越狠功越大。论功行赏、重用、提拔。在那些年月,能据高位者,泰半都是这种人。嗣后,左派打手之一的李寿葆就掌控了青年协会的实权,也实际掌控了全国各地的青年会,因为协会是各地分会的统一领导。一年前,李只是协会的驻京联络员。和谁联络?如何联络?青年会是全国民主青年联合会的团体会员,而民青联是共产主义青年团的统战组织,李寿葆的兄弟李寿琪是共青团的重要干部。其中的关系脉络也就清楚了。

  在女青年协会,李寿葆的夫人施如璋如法泡制,排挤了国内外都有威望,但有留美背景的邓裕志,取而代之,当上了女青年协会的总干事。文革以后,又扶植了儿子李亚平为男女青年协会付总干事(我曾亲眼目睹,文革期间,李亚平在父母的纵容下,对住在楼下的江文汉拳打脚踢。江当时是全国青年协会的副会长,正在接受「左派」的审查)。至此,男女青年协会就成为李施的囊中物,名副其实的家天下。

  邓裕志是父亲同事中我很敬重的一位。她一生贡献给社会,和父亲共同创立和推动了三自爱国运动,是三自的副主席。1995年,我曾去探望她。她一人独居,孤苦落寞,无权无势,年老多病。说到每次向协会要车看病,都受到刁难,哽咽落泪。邓的骨灰存放龙华公墓,无人祭扫,无人过问,完全受到冷落。

  2006年,父母的骨灰从北京迁葬到上海郊区青浦的福寿园基督教墓地。我希望邓裕志也能在此长眠,与父亲为邻。解放前她所创办的劳工夜校的学员,积极支持,福寿园也表赞同。可惜邓的一位远亲表示异意,未能实现。

  涂羽卿、邓裕志是父亲推动三自的得力助手,和父亲有多年很深的私交,对他们的经历、表现、人品、能力,再清楚不过,如今落难,也爱莫能助。父亲给我的信只说,涂和赵紫宸一样,「问题严重」。三反五反,涂竟是只「大老虎」?实在无法理解。现在,父亲的羽翼已被剪除,什么时侯轮到他本人?

  父亲也没有概念,全国各地的教会和基督教机构的负责领导人,在这次运动中有多少遭到批判斗争清算,他们的大多数,和陆、赵、涂一样,多少都吃过洋面包。这是削弱清除中国基督教影响的第一个战役。全国13所基督教大学和慈善机构,包括最具盛名的协和医学院,同遭厄运。燕京大学寿终正寝了,北京大学是燕园的新主人。基督徒学生想借间教室作团契活动也不获许可。

  将外国人办的学校团体,收归为国人自办,此乃天经地义,理直气壮。如果采用和平的手段,团结大多数人,同样可以嬴得人民的拥戴。然而当时奉行阶级斗争的哲学,目的是清除非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则又当别论。

王明道倪柝声

  接下来被开刀的是北京王明道会堂和上海倪柝声的聚会处。北京是新政权的首都。王明道总发表些不太合调的讲道和文章,早就为当局所不满。经过安插在教会内的卧底线民,掌握了内部的虚实,1955年8月逮捕了王明道。他所主领的会堂也随之受到严重的打击。在教会内部进行检举、揭发、交代、批判等无情的斗争,受影响者一大批。

  王明道一向不和执政的当局合作,在敌伪时期如此,在国民党时代如此,对共产党的政权也如此。王明道也猛烈攻击父亲和三自教会负责人为现代派、不信派,认为没有团结的基础。他又自恃没有帝国主义的联系,从来就是自治、自养、自传,不参加三自也奈何他不得。应当承认,父亲并不赞同福音派的神学思想,但是作为一个三自的领导人,当时的主要任务就是尽可能扩大三自的群众基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包括反对自己的人。

  1954年基督教全国会议在北京召开,父亲在7月24日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王明道等五人拒绝出席会议」。会议召开前夕,父亲就派陈见真、陈祟桂、谢永钦、崔宪详和竺规身五位德高望重的教会领袖登门造访反对他最激烈的王明道,争取他参加会议,王拒不开门接见。

  王明道有强烈的宗派立场,但不应该成为政治迫害的理由。他对社会采取不合作,「出世」的神学思想和讲道,却很容易被解读为对社会主义的对抗。他的言行,在一个依法治国的社会,不足以入罪。日本侵略者放过了他,国民党放过了他,在中共治下却全军覆没。王明道出狱后,神情恍惚,极可能是遭受过高压的精神折磨。2004年我在上海衡山宾馆和丁光训见面,谈到一些我所见到听到的教会情况,也谈到父亲文革时的遭遇,他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提问,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太知情。午饭前,我提到王明道问题。事过已经半个世纪,各界各阶层都作了一些回顾,对过去所作的过头事,为和谐、为团结,作了一些改正补救,深受欢迎。王的基督徒会堂有广泛的群众基础,55年所经历的打击,就有扩大化的现象,至今积怨颇深,误会犹存。三自是否有勇气采取主动,高姿态,配合有关方面,做些补救工作,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化阻力为助力。丁院长表示这个意见很及时,有意义,但一定有人不赞同,让我在吃饭时提出。

  那天是两会常委会议,在场的有二十余人。我先谈到,这次回沪是安排将父母骨灰从北京迁葬上海,计划下葬时简朴低调,只请为数不多的亲友参加 (其后两会插手,问题变得相当复杂,这是后话)。当我提到王明道时,果然不出丁之所料,立即有人起立,无礼打断我的发言,质问道:「你在那里聚会礼拜?」,言外之意,我受了他们的影响,为王明道张目。话不投机,和这种心态的人,无法平心静气,坦率交换意见。

  本文无意探讨王明道现象,但值得提出的是,现在从依法治国的观点回顾过去,王明道的判刑监禁,是否有商榷的余地?毛泽东治下的三十年,崇尚暴力斗争,几乎无案不冤,无案不假,党内党外,莫不如此。王明道一案有没有可能也是这些冤假错案的重演和翻版?

  总之,通过对这个有广大群众基础的会堂的沉重打击,中国基督教的影响又进一步被削弱。 北京的王明道会堂和上海的倪柝声聚会处,一北一南,都是有广大的群众基础。当政权在那里尚未有足够的控制时,可以容忍它们的存在,但只是时间问题。北京的会堂解决后,下一步就是上海的倪柝声。

  打击聚会处是以倪柝声的生活作风和他经营的「生化药厂」为突破口,来缩小聚会处的影响。由于聚会处没有公开反对三自和社会主义,甚至有较好的关系,所以倪遭到清算后,聚会处仍然生存下来。父亲在1950年12月14日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基督徒聚会处倪柝声、唐守临、张愚之约,至又一村晚饭,说其教会三万余人已签名于革新宣言」。12月29日的日记:「基督徒聚会处送来签名三万余」。父亲当时的心情相当欣慰,没有想到这是一份假签名。

反右前后

  1955年11月,父亲又和邓裕志,陈见真主教,以全国人民代表的身份去山东访问,了解基层教会的情况及困难,为他们排难解困。在短短的一个月内走访了七个县市,向省,县各级政府有关负责干部指出有些地方的教产被干部学校、部队占用,违反了宗教政策的落实。

  1956年11月,又和邓裕志去安徽视察,访问了九个县市,发现不少农村教会的聚会尚未恢复,教产被机关团体随意借用占用。有些地方的干部还禁止信徒奉献,没收圣经、赞美诗。

  此外,父亲还访问了浙江、福建、广东、广西等省区。代表团的任务,除了了解教会的情况外,主要是传达《共同纲领》、宣传宗教信仰自由政策,所到之处都受到基督教同道的热烈欢迎。父亲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盼望我们来,就像大旱之年望云霓。这也许不是一句夸张的话。」父亲南北奔波,风尘仆仆,都是为了落实宗教政策,解决偏差。他的努力,到底有何成效?大多数的情况是,反映了,没有下文,也没有得到应有的解决,只能「提请注意纠正」而已。

  父亲原来认为大局一旦恢复正常,这些困难都会迎刃而解,逐渐消除,悲观失望都是「杞人忧天」。事实上,大局早已恢复正常,但随着社会主义革命的逐步深入,教会遭遇到的困难却每况愈下。父亲一厢情愿,认为共产党会认真执行《共同纲领》和宪法规定的自由权利,实在对共产党没有足够的认识。他到处宣传《共同纲领》,实在是误导广大善良的教徒。1955年视察期间所发现的不正常情况,都反映在57年鸣放时在全国政协所作《关于贯彻宗教政策的一些问题》发言。

  在毛泽东治下的中国,阶级斗争的弦始终是绷得紧紧的,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其间,只有两个比较宽松的间歇:55-57,60-62。但是,这两次间歇只是急风暴雨式,更激烈斗争的前夕:反右派斗争和文化大革命。

  要保护教会,纠偏只是一个方面,而且是比较消极的一面。教会必须发展,必须建设。经过五年来控诉帝国主义,摆脱西方国家的控制,三自的理念已被接受。有「破」还要有「立」。1956年应当说是政治气氛比较宽松的一年。毛泽东在党内作了《论十大关系》的报告,提出要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在此前后,又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在这几年中,教会的信徒人数有所增加,各地举行了培灵会、布道会、退休会,并且祝圣了新的主教牧师。56年3月,父亲在三自委员会上强调指出:「我们基督徒根本的使命,就是为耶稣基督救恩的福音作见证」,提出了「三大见证,十项任务」的宏图大略,「把中国的教会建设成一个同伟大祖国相称的教会」。

  三大见证是:教会实现三自的见证;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见证;保卫世界和平的见证。

  十大任务是:

  1. 加强团结,拆除各教会之间的壁垒,拆除与广大人民之间的壁垒;
  2. 健全本教会的组织机构,以达到健全机构,加强领导,确立制度,改进工作;
  3. 成立自养促进委员会,考虑中国教会自养需要,成立自养促进委员会;
  4.  组织自传工作的研究会,设立一个常设机构推动自传工作;
  5. 加强基督教出版工作,要大力鼓励着作,出版为信徒所欢迎的书刊,出版一种能够满足信徒灵性要求并对教牧人员的工作有帮助的刊物;
  6. 增购图书资料,就神学、教会历史、教会事工等方面进行研究;
  7. 有计划地培养更多教会工作人才,神学院开办专修科、函授科,使现有的教会工作人员有进修学习的机会;
  8. 积极参加社会主义建设;
  9. 为世界和平事业努力;
  10. 深入推动爱国主义学习。

  这个报告呈现了中国基督教发展的远景规划,提出了努力的方向,在教内得到很好的回应,特别5,6,7等几项任务。这是父亲最后一次所作有关教会自49年来的总结和前瞻,体现了他心目中基督教如何适应社会主义制度:一方面认同配合这个新社会的方针政策,一方面基督教又可以存在、建设和发展。然而这个宏图大略,受到一浪高一浪阶级斗争的冲击,根本无法实现,尚未抽芽发枝,就早已胎死腹中。

  这是笫一个宽松时期,以反右运动而告终。第二次宽松是在大跃进失败后的62年。父亲又提出基督教的建设和发展要「快马加鞭」。他请金陵神学院院长丁光训负责培养大学毕业生从事高级神学的研究。他又和江文汉长谈,要制定一个基督教出版的五年规划。他说,中国的神学书藉实在太少了。过去出版过受欢迎的可以考虑重版,也要组织力量有系统地把基督教的经典着作翻译过来。江也草拟了详细的规划。父亲此吋兴奋积极。

  不久就爆发了文化大革命,基督教和其他宗教都遭到灭顶之灾。上述这些规划都成了泡影,以后直到现在,再也没有人提起。在两次宽松期间,民间迸发出活跃的思想,畅所欲言的局面。父亲56年的报告,62年「快马加鞭」的思想,就是这期间的产物,以后都作为「问题」而受到清算。

  1957年3月8日,父亲根据在各省市视察调查的结果,在全国政协作了《关于贯彻宗教政策的一些问题》发言,指出全国若干地区还未恢复礼拜,起因可追溯到土改。教会的房产被侵占,宗教生活受到干涉。有些干部对信徒的宗教感情不但不尊重,反而采取粗暴或侮辱的态度。有的借口生产阻止信徒参加宗教活动,有的把信徒的圣经和赞美诗拿走……也有些干部给教会制定一系列的「禁令」,例如不准奉献,不准建礼拜堂,不准发展信徒等……有的教会负责人从一个地区到另一个地区的属会去探访或工作,也受到阻碍。他又指出,在贯彻宗教政策方面还有一些「无形」的问题,那就是:有些机关和学校,认为宗教信仰是一个缺点,是落后因素之一。原因是:有些人对宗教抱有成见和这个成见所造成的对宗教信徒的岐视,也由于当时大量出版批判宗教的出版物。

  这是指57年前后,国家大量印发了从苏联翻译过来的批判宗教的小册子,在教会中引起了不安。父亲在会上指出:这些出版物的内容有不少部份是「片面的、主观的、不符合事实的、一笔抹杀的」。以上种种原因促使「对宗教的成见和歧视」。对宗教的成见和歧视,应该说,从49年新中国成立起就开始了。媒体对宗教,对基督教很少或基本上没有正面的报道,对历史人物(如孙中山)也刻意不提他们的宗教经历,书店也不出售宗教书藉,包括圣经。另一面,在全民中,从儿童开始,就灌输「宗教是迷信,是鸦片」的观念,岂能没有成见,没有岐视?

  这篇发言反映了现实中存在的问题,讲了真话,讲了实话,在宗教人士中得到很多的好评,表示「快慰」,表示「谢意」,表示「兴奋」。沈德溶在父亲的《小传》中这样写道:「现在(指《小传》出版的1989年),时隔三十二年之后,我们重读耀宗先生的这篇发言,对于他所反映的当时的情况和提出的意见,仍然感到十分亲切,有些三十二年之前发生的偏差,直到今天在一定程度上还继续存在」。

  (《小传》的原作者是父亲的秘书计瑞兰女士。沈德溶仗势将原稿取去,略加修改,用自己的名义发表,完全不提计瑞兰。上述这段评说不知是计的原意,还是沈的想法,至少沈表示同意。我曾请年近九十的计瑞兰,重新回顾《小传》,那些部份是经过沈后加的,改动的。出乎意料之外,计竞然连这本书也没有,因为《小传》会引起太多令她难过,令她气愤的回忆。)

  这篇发言是3月8日所作,三个月后的6月8日,就拉开了轰轰烈烈反右斗争的序幕。发言是呜放的一部份,略为上纲上线,即是「替教会说话为名,挑拨党群对立为实」的毒草。近年编辑出版的三自文献,都没有收入这篇发言,不知是否因为揭露了阴暗面而有意回避。

  受到父亲发言的启发,陈崇桂也以宗教界代表的身份,参加了政协的鸣放,发言题为「保护宗教信仰,尊重宗教信仰」,结果成为基督教内的大右派,以73岁高龄送去劳改六年,等于是死刑的宣判。1963年宣布摘帽,同年去世。

  陈祟桂是重庆神学院院长,三自副主席。三十、四十年代,陈是活跃的福音派布道家,一生为教会鞠躬尽瘁。1951年他列席政协会议后,说毛主席是我国空前未有最伟大的爱国主义者,是我们伟大祖国与伟大人民最完整和最美满的体现。他以后参加了民盟,听过刘少奇讲共产党员八个条件后,在自传里写道:「我深受感动,立志要努力追求,争取做到那八个条件」。应当承认,49年之前,陈没有宣讲过社会主义,但是49年后却努力认同这个新政权。陈崇桂的转变有些仓促,但是他的认真努力,却显而易见,然终未能取信于当政者。当局仍然对他下毒手,令人不禁心寒齿冷。

  陈发言的基调和父亲在那次会议上的发言《关于贯彻宗教政策的一些问题》,如出一辙,都是由衷之言。在当年12月,三自常委会上九位全国知名基督教领袖的联合批判发言中,陈却被指谪为诋毁三自,挑拨各宗派基督徒的大团结。

  批判完全是强词夺理,不提陈发言中那点不符事实,抓住片言只语,扣帽子、打棍子、无限上纲上线,上反党之纲、上反社会主义之线:「党和人民推举你作全国政协委员,……让你住大洋房,……北京一般人家一冬只有半顿煤,你要了二十顿硬煤……你却如此恩将仇报,…..这到底是为什么?….. 」 批判稿又接着挖苦讽刺说:「他能够在拥护社会主义的幌子下来拐弯抹角从根本上攻击社会主义建设;他能在恶毒诬蔑的同时还能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我们不能不说,陈牧师真会作文章,真是会讲反党反人民的话。」……甚至在一次三自常委会上,陈没有发言也上升为「与三自爱国运动的对立,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

  这些批判不是以理服人,而是以势压人,是历次运动斗争惯用的手法,显然不是父亲,不是赵紫宸,不是涂羽卿的讲话口气;他们也没有能力写出这样水平大批判。陈崇桂是三自副主席,基督教界重量级的右派,必须有教内对等的高层领导出面压阵。由父亲带头的九位教会领袖有陈见真、吴贻芳、江长川、丁玉璋、赵紫宸、涂羽卿、刘良模及施如璋。最后一个签名的施如璋是左派的核心、笔捍子,就是批判稿的操刀人,幕后的指挥。稿成以后,分送各地签名。在当时高压的政治气氛下,批判稿送来,岂能不签,岂敢不签。九位之中,除个别左派外,有几个不是违心行事? 在那个年代,不斗右派就是同情右派。同情右派就是右派。耐人寻味的是,教会领袖中有从不过问教会事工的吴贻芳,却没有神学院长丁光训和秘书长李储文。他们两位在反右运动中,有决定性的发言权。

  迟至1980年,国务院宗教局局长萧贤法才宣布陈祟桂被错划右派。此案由中共一手导演,三自几位知名人士都被利用来打头阵。如果他们那时依然健在,得知这个宣布,对当年所作所为不知作何感想?冤案虽然得到改正,但人己含恨而逝,打击宗教的任务已经达到。父亲根本无意也无权将陈崇桂划为右派。两人的发言基调相同,都是在拥护党的领导,拥护社会主义的前提下,以基督教的立场指出问题,提出改进的意见。父亲提意见,丝毫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用心。父亲也清楚,根据一贯的表现,陈崇桂的发言也丝亳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用心。即使两篇发言不尽相同,那只是「量」的不同,并非有「质」的差异。岂能认定自己的发言是「鲜花」,而陈的是「毒草」?何况陈的女婿黄培永(我们青庄的邻居)是父亲推行三自的得力助手。有人臆测,如同王明道案,说父亲必欲除陈而后快,因为他们的神学思想并不相同。事实并非如此。作为三自的领导人,父亲只想扩大三自的团结面,而基要派是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而陈先生被选为三自的副主席,就表明他是个受到重视的代表人物。1961年,陈尚未摘帽平反,父亲就在基督教笫二届全国会议上,建议他当常务委员。

  陈崇桂如为何被划右派?为何迟至1958年初才宣布?此中实情,难为人知,除非当事人问心有愧,敢于起来揭发。 58年初才宣布,也许可以这样解释。57年,反右达到高潮,58年初,反右「补课」,补划了一大批 「漏网右派」。陈很可能属于「漏划」之列。

  陈祟桂、赵紫宸、王明道、倪柝声都是中国教会最具影响代表人物。经过49年后历次运动,赵、王、倪相继被打倒,声名狼藉,他们所代表的燕京宗教学院、基督徒会堂、基督徒聚会处先后遭受到致命的打击。陈祟桂是硕果仅存。

  长期以来,赵紫宸是燕京宗教学院的灵魂,对学院的发展、人事安排、课程设置,都是决策人。然而中共在学院内并无左右大局的影响。因此,52年的运动,不但要批判赵的思想,还要彻底肃清他在学院的影响,树立党全面的领导。运动后,学院改组,赵复三进驻,担任关键的教务长,最终完成了革命的目的。

  陈崇桂的重庆神学院是否也有相同的命运?如果说燕京宗教学院有点似象牙塔,培养高级研究人员,那重庆神学院却面向教会、针对基层,有更广泛的影响,也更为当局所不容。醉翁之意在陈祟桂,也在他所领导的学院,重庆神学院当时的情况如何?陈崇桂被划右派是否与神学院有关,值得进一步研究探讨。

  陈的发言即使比较尖锐,即使批评了三自,即使批评的层面较广,包括教育、卫生工商业,但都在框架之内。不是谆谆许诺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为何一转眼就是言者有罪,滔天大罪?领导人,统治者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言而有信」。不论是「阴谋」也好,「阳谋」也好,反右「诱捕」的技俩最卑鄙,最无耻。(反右中,根据公开的材料,有55万知识份子精英落难,但解密资料显示,实际右派为317万多,中右143万多。)

  全国基督教挖出了多少右派?父亲并无所知,三自也许也是并无所知,似乎也没有人会认真做调查统计。每个学校机关单位都有权决定右派,而且都有指标,能多不能少。 在阶级斗争的年月,有人落井下石,有人为了自保,自愿或被迫,彼此揭发批判斗争,但父亲似乎并未深深卷入。据我所知,父亲参加控诉只有两例:一是1951年6月10日在上海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侵略中国的罪行;一是联名签署对陈崇桂的批判。 57年10月14日,青年会要求父母参加对张仕章的说理斗争会接受教育。他们都没有发言。张是我们「青庄」的邻居,是父亲多年青年会同工,从事文字工作,有多种译作。张也是中国基督教社会主义的代表人物,和父亲的思想非常接近,远在成都时就有不少合作。张被青年会「左派」锁定为右派,以后欎欎而终。

  此后,父亲尽失教会内的支持者。表面上依旧捧着他的,只是几个披着基督教外衣的激进左派。他自己也已经岌岌可危。57年反右运动后,毛泽东对知识分子进行彻底的整肃,全国一片肃杀。民主党派的负责人几乎全部沦为右派。具有双重身份的左派,纷纷由后台走上前台。从此,民主党派就被牢牢掌握在共产党手中,仅有的一点自主权也全盘被收回。基督教也不能例外。

  那时父亲才六十出头,「上面」 认为他已是年逾古稀,可以在家多休息,不必每日来上班,有事会向他汇报,婉转请他「靠边站」。又长期跟随父亲工作的秘书计瑞兰被调,离开了他。抗战期间,父亲羁留成都时,计就开始协助父亲工作。她有很好的文学修养,对父亲非常尊重敬仰,现场记录,下笔成文,不用修改。她工作诚诚恳恳,极其认真负责,父亲去各地巡视,计都随行。但她不是教会中人,也不属左派。调离的借口是「政治不够可靠」。父亲身为三自主席,竟然未能留下和他合作多年,得心应手的秘书。其后,上面派来了几位信得过的人接替计的工作。父亲高度近视,行动看书写字都有所不便。我在家时,也经常为他念中英文杂志。文化大革命前的那位秘书,就是当今的三自会长曹圣洁女士。秘书的职责之一,就是跟踪父亲的思想动向。

  父亲最受信任的时候应该是在1955年前后。1955年6月在赫尔辛基开完了世界和平大会后,郭沫若因有其他安排,传达的任务就交给了父亲。他单枪匹马到南方各地传达,随行的只有一个专为他配置的警卫。传达和大精神,虽然对象主要是统战人物,不牵涉到重大方针政策,但能让他全权处理,也看到中央对他的重视程度。

  57年以后风风雨雨,父亲接待外宾一如既往,但在三自内部的日常工作,我怀疑他已没有多少实权,没能起决定性的作用。这些怀疑并非毫无根据。文革之后,父亲疾病缠身,我代表他在家接待人民来访,回复人民来信。有些人事变动,如58年大跃进期间,三自精简紧缩,人员下放工厂劳动,承诺的条件没有兑现等等,父亲竟然毫不知情。三自的实际运作是在少数左派手中。三自的秘书长是李储文,办公室主任是章润媛(李的夫人)。一夫一妻实际上掌握了三自的大权。父亲日记(摘要)中最早提到李是在1947年4月。父亲去英国爱丁堡参加世界青年会代表大会,代表还有梁小初(青年会总干事)、黎照寰(公谊会主席,曾任上海交通大学校长)及李储文等。李当时是瑞士日内瓦世界青年会的中国代表。大会后,李取得总干事Tracy Strong 的同意,邀请父亲到瑞士休息十天。

  1954 年4月日记记载:三自筹委会笫二次全体会议,宗教事务处罗竹风处长作报告,父亲任主席,李储文作「自传」报告,陈见真作「自治」报告,崔宪祥作「自养」报告。李当时己渐露头角,以后就顺利当选为三自秘书长。

  李储文还是上海国际礼拜堂的主任牧师,讲道很受欢迎,人际关系亦处理得圆滑恰当。国际礼拜堂位于上海市中心,建筑颇有特色,环境优美,是上海教会的橱窗,是访华的基督教人士必到之处。

  1966年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破坏国际礼拜堂,同时也抄了李在教堂内的住家,赫然发现李的共产党证,而且是三八式,中央委员级的资深党员。另有一说,李不堪迫害,向批斗他的红卫兵公开表明了自己共产党员的身份。此说我认为并不足取信。一个老资格党员,如此经不起考验?受了些许委屈,就供出党内最高机密?何况当时党员身份并非就是可靠的护身符,党员挨斗并不罕见。这只是一个无关大前提的细节。父亲得知后,关于李只讲过一句话:「他在任何险恶的环境下都能打开局面」,这句话还是李对父亲不无自豪地概括他自己。

  东窗事发后,教友议论纷纷,十余年来,为他们施洗,为他们证婚的,竟是一个无神论的共产党员。李不能再从事基督教工作了,很快就走马上任,转入外事部门。最后官至香港回归前的新华社副社长,亦即地下共产党政府的第二把手(第一把手是许家屯),相当于副部长的级别。

  人们不禁要问,像李储文一样隐埋得深,又占高位,以消灭宗教为己任的共产党人,对教会所起的作用,是建设,还是被坏?值得商榷的还有,在立国后的建设时期,以这种对敌的斗争手法,用于内部人民团体是否依然适当合理?

  毛泽东在反右成功后,马不停蹄,接着开展了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驱使全国人民日夜苦干,从事只有破坏,没有结果的劳动。58至62年间,一场大饥荒,全国饿死三、四千万人。我们都亲历了这次的灾难,但是父亲却无视现实,继续歌功颂德,为59年开国十周年写了粉饰太平的《光辉灿烂的十年》。他认为解放前后,一个是地,一个是天。有人问:三年自然灾害也是天吗?父亲说:也是天,一步一步会登天的。

  大跃进也大大冲击了教会,特别是农村和中小城镇的教会。去教堂崇拜的人数急剧减少。中共(三自)乘机压缩现有的教会。1958年上海原有208处教会,合并成23处,大批教会工作人员受到精简,下放工厂劳动。依然能够留下任职的是经过挑选,信得过的一小部份。教堂减少了,有利于管理和控制。面对现实,教会只有联合礼拜一条出路,与原来所属形形色色的宗派脱钩,人事经济及圣工由联合礼拜委员会全面安排。此时,各宗派的全国性机构虽仍挂牌,但实际上已名存实亡了。

  58年大跃进期间,中共认为宗教先天就是剥削阶级的衍生物。阶级消灭了,宗教失去了靠之依赖的土壤,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而大跃进却创造了这个契机。父亲60年3月12日的日记提到和中央统战部部长李维汉及副部长张执一见面。李指出;宗教起源于对自然的无知及社会的压迫。此两条件若不存在,宗教亦消灭;现在宗教影响日益减少,宗教工作者要有心理准备,适应目前的环境和形势。这番话明白无误地传达了中共计划提前消灭宗教的企图,事先对父亲通风报信。看来父亲并没有真正领会这个暗示,他当即表示:「余作为宗教工作者,可以接受马列主义百分之九十九,其余一点有神与无神,对我亦无矛盾。有形式的宗教可能消灭,但宗教本身是永恒的」。

  父亲以后还在《天风》撰文,认为「中国基督徒享受着完全的宗教信仰自由」。消灭宗教先在中小城市开展。已经消灭宗教的地区被封为「无宗教区」。浙江温州做得最彻底,被树为标兵,是各地学习的榜样。在开放改革后的1981年7月,曾任华东宗教事务局局长的罗竹风,一个有原则性,值得敬佩的共产主义者,在一次内部工作会议上坦承:共产党过去有两次试图消灭中国的宗教,笫一次在大跃进年代,笫二次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

  沈德溶在《在三自工作五十年》中写道,1958年夏天,长期负责宗教工作(政务院宗教处处长)的何成湘就问沈能否在全中国搞一个「无宗教活动之国」?何以后就去了温州。后来温州发生对宗教的「左」倾错误,看来同何此次温州之行有关。何是中共宗教方面最高层的领导,消灭宗教这样重大的国策,绝非何心血来潮,一时冲动的思想,没有中共中央的决策,何绝不敢如此放言,并且着实贯彻。

  要消灭基督教,也必定要消除基督教代表人物的影响,如同要取消美国资助的燕京教会大学,必须斗争打倒陆志韦校长,不管他对中共新政权的建立有多少的贡献。同样,作为代表人物的父亲此时已开始受到批判。

  60年4月父亲参加中央宗教事务局所组织的宗教参观团,去了沈阳、怃顺、鞍山、长春等地,以后又去了西安、成都。一路上有局长何成湘带领陪同。所到之地,父亲都会见教会人士,并讲了话。60年5月29日的日记有这样一条记载:「何局长对余此次在各城市的讲话牵涉马列主义极不赞成」。父亲的日记都非常简略,「牵涉到马列主义」和基督教两者没有基本的冲突矛盾 能够理解,这是父亲一贯的基本思想,但「极不赞成」四个字出自一个中央宗教部门最高领导之口,份量却很重,说明问题的严重性。这成了以后批判的一个重要内容。

  沈德溶在《在三自工作五十年》中回忆:「吴耀宗当时因基督教受到大跃进的冲击,很有意见,时时流露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感,对于副食品紧张等问题也有不满。 何成湘在视察结束前,曾在重庆组织过对吴的批判。」

  我认为父亲上述的不满,如果属实,也是情理之内一般的牢骚,不至于大动干戈。要害是日记所提的「牵涉到马列主义」。一般认为,唯心和唯物势不两立,马列主义和基督教水火不相容。但是早在三十年代,父亲就认定,这两者只是真理的一个侧面,不但不矛盾,而且相反而相成,可以互补。49年后,马列独尊,父亲依然宣扬他的调和论,目的是为了减轻信徒对无神论的敌意和恐惧,完全出自一片好意,但是对方并不领情、不赞同、不认可父亲的观点和用意。在意识形态上,所有的宗教都是中共的敌人,这是它本性所决定的。它不能和任何一种宗教共存。马列是绝对真理,而宗教是迷信,是毒害人思想的鸦片,岂能相提并论?

  从大跃进到1962年,毛泽东的好学生柯庆施主政上海,执行毛的极左路线。柯是个承欢媚上之徒,是「四人邦」的祖师爷 (张春桥就是他一手提拔重用),62年,文革前去世。在柯坐镇上海期间,开始打压宗教。教会内部要教牧人员进行本身属性的辩论。说是辩论,其实就是要宗教工作者承认是不事生产社会价值的剥削阶级,也就是社会主义革命的对象。这次辩论引起了很大的恐慌和不满。最后就不了了之。

  柯同时就着手整肃父亲,在小范围内进行批判。我曾设法了解真相,知情人并不否认,但都语焉不详,讳莫如深,也许认为这一页并不十分光彩,只说,父亲在多次讲话中,对党的领导少提,或提得不够。这真是莫须有的借口。其实要打倒父亲真是轻而易举,罪名俯拾皆是。

  又据邓裕志(女青年协会总干事)透露给计瑞兰(父亲原秘书),班禅十世的问题解决后,当局就要严肃批判处理父亲的言行。1961年班禅十世在各地参观访问后,对人民公社提出质疑,并反映执行民族、宗教、统战政策方面存在的问题,讲了真话,写了「七万言书」给中央。为此,被撤销了全国人大常委副委员长和全国政协副主席的职务,受到勐烈批判,被囚秦城监狱九年多,几乎丧命。

  1962年1月,中共召开七千人大会,会上总结了「三面红旗」「「大跃进」的失误(饿死三千多万人,损失一千多亿人民币),毛泽东作了自我批评后,退居二线,让位给刘少奇。刘强调国民经济建设,澹化阶级斗争,带来了毛统治下第二次相对宽松日子,对父亲的清算才草草结束,最终未能得逞。然而这次短暂的春天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严冬。几个月后,毛泽东重弹路线斗争,重提阶级斗争。毛刘两人执政思路方针的差异矛盾,直接导致了两年后文化大革命的爆发。

  1962年10月以后,统战、民族、宗教的所谓投降主义、修正主义开始受到批判,统战部长李维汉也被点名,消灭宗教成为中共党内的主导思想和行动。就在1965年9月23日,文革前夕,父亲主持召开了三自爱国运动十五周年座谈会,他开宗明义宣布:「为庆祝三自15周年,眼往前看,不要只往后看,不必作扦查,眼光放远大」。但是那天发言的教会老前辈有陈见真,戚庆才、吴高梓、涂羽卿,无不自责自贬,父亲也大批自己过去的「唯爱」思想和崇美亲美。(独缺左派发言。) 带有这种心态、这种精神面貌,这批基督教会的精英还能有什么作为?还能为基督教开创怎样的未来?(以上几位发言者,在文革中都受到斗争迫害,无人幸免。)

  发言基调唯一不同的是尹襄。她大谈参加「四清」(清经济,清政治,清组织,清思想)的体会,形势一片大好,农村阶级斗争非常激烈尖锐;教会牧师、长老、义工等负责人,有的是逃亡地主、富农、右派、开猪肉店进行剥削的,等等。她又大谈农村教会的歪风邪气:祷告医病,不许信徒抗旱,因为旱灾是耶稣的惩罚,……。总之,建国十七年来,农村教会依旧一片漆黑,一无是处。「四清」中,阶级斗争回潮,「迫、供、信」盛行,冤假错案不计其数。这是文革的前奏。尹襄是三自的大左派。父亲随后说:「尹襄从火热的斗争中刚刚回来,讲了一段话,给我们呼吸了一些新鲜空气」。

  父亲旋即有机会去农村了解「四清」的实况,那是上海政协组织的参观团,对五十余位各界民主人士进行教育。当时的公社党委书记、正副社长、团委书记都是阶级敌人,斗争的对象。父亲对此表示了怀疑,如果农村干部的绝大多数都是坏的,那么农业生产又怎么能连年获得较好的收成呢?有人试图解释,不知是否能使父亲信服。

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紧接「四清」而来,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生命和财富的损失难以估量,人性中最丑恶、最残酷的一面都浮现出来。文革如狂飙突起,来势凶勐,没有人能预料到会如何发展。

  1966年8月23日父亲的日记这样记载:「红卫兵进入国际礼拜堂,捣毁与宗教有关的用具。男女青年会同工自动在青年会大门口焚烧圣经。夜九时在青年会开群众大会,揪出牛鬼蛇神七人。要我向群众低头认罪」。「自动」者,非受他人胁迫命令之谓也。廖廖数语,难掩父亲哀伤之情。

  这是一次全国性,有计划,有组织的行动,各地的红卫兵,一个月内对所剩不多的教会进行毁灭性的破坏。对神职人员集中进行批斗,有的地方甚至将他们在操场上列队,逐个要他们承认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要他们宣布放弃信仰,否则当场拳打脚踢。父亲不久就被勒令到银行公会地下室写扦查。他当时73岁,以前上下班有车接送,现在每日要走一段路去挤公车。原有的工资停发,银行存款遭到冻结,每月只发生活费几十元。我在学校也是牛鬼蛇神,饱尝肉体和精神的折磨,每月生活费仅有12元,一家的生活非常困难。父亲的健康本来就欠佳,眼看天天恶化。1967年6月10日他在日记中写道:「因上下午写捡查,久坐木凳,又要用脑,甚感疲劳」。两年多内,先是在隔离室昏厥,被训斥一顿后,勉强支持认罪,不久又一连昏倒两次。1969年1月13日的日记:「为了照顾我的年令,小分队王同志叫我不要上班,有事通知我,但这并不意味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问题没有解诀」是个紧箍咒,令人始终带有负罪感,时刻惶惶不安,永无宁日。

  在此要加一段小插曲。根据姚民权《大形无象,大声稀音》一文:「1969年初冬,有一个名为宣传毛泽东思想小分队的机构,将上海二百余位传道人和教会领袖集中到香港路原银行公会大楼内,进行『清理阶级队伍』,实则审查一批『前朝元老』和新的『阶级敌人』,吴高梓、谢颂三、涂羽卿等都被隔离关押。1970年冬批斗就多了,偶而吴耀宗也被请到会场。有一次小分队队长在批斗高潮中为了要高举伟大红旗,突然话锋一转:『吴耀宗,你看看你领导基督教三自运动,现在揭出这许多藏污纳垢的反动事实,你说说,到底是毛泽东思想伟大还是你基督教的圣经伟大?』我是一个小组的副组长,列坐前排,听到这刁钻促狭的问话心头一揪,极感憎恶,也为吴先生的命运担忧,或声誉全毁,或痛受斥骂,两者必遭其一。此时我听到吴耀宗轻声缓慢地说:『宏文四卷,指导世界革命,我一直认真细读深受教益。但对我个人信仰而言,心灵中觉得圣经教训更伟大』。简洁的两句话真是『于无声处闻惊雷』,小分队的淫威一下子没了落场,他们只得以连呼『万岁』,结束这场批斗会。」

  很多善良的好心人,包括父亲在内,都以为红卫兵冲击教会是一时冲动的越轨行动,违反了共产党一贯的信仰自由的政策。以后得知,这是有计划,由上而下的统一布署。随后又得知,「四人帮」的军师张春桥曾宣称:「我们在一夜之间消灭了上海地区所有的宗教,彻底摧毁了帝国主义在上海的反动文化堡垒」。再不久,江青在大会上宣布:「在中国,宗教已进入了历史博物馆」。人们又以为这是「四人帮」少数极左派背离了毛泽东的正确路线。殊不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文化大革命的疯狂和手段,只是49年后历次运动的继续延伸,是登峰造极的表现。再往前推,也可以追溯到延安时期的整风肃反运动。同样地,「限制、利用、消灭」宗教是中共一贯的战略方针。49年以后,对宗教一次次的打击,逐步的收缩,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利用文革,「毕其功于一役」。

  其实,毛泽东本人早就给父亲打过招呼,放过空气。1964年12月召开三届人大,27日大会闭幕集体摄影后,毛泽东与前排的常务委员逐一握手。同父亲握手时,毛询问了父亲的健康,表示关心,又语重心长地说:「你的那个上帝现在不太灵了」。最高统帅一言九鼎,短短几个字却有极大的份量,暗示基督教在中国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现在快要寿终正寝了。

  (根据父亲日记的记载,父亲和毛泽东有过五次对话。笫一次,1950年6月21日,《革新宣言》发表后,毛:「你们的宣言甚有力量,应多征求签名,必有人反对。」笫二次,1951年10月1日国庆节天安门上,毛:「你的工作(革新宣言)作得好。」笫三次,1952年10月1日国庆节晚天安门上看烟花,毛戏言:「你们(当吋和佛教的赵朴初并立)没有打架吧?」 父答:「没有,我们团结得很好」。笫四次,1953年2月7日政协全国委员会上,毛与父握手,说「讲得好,有分析。」(指父亲早一日的发言)。笫五次,64年人代,即上述文革前的一次。)

  也是64年,代表中共立场的理论刊物《红旗》杂志发表了《正确认识和处理宗教问题》的文章中指出,「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应该积极领导群众进行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还应当紧密结合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依靠无产阶级政党,进行马克思主义和无神论的宣传教育,促进宗教消亡」。此文明白无误表明,已经到了用舆论和行政等手段消灭宗教的时候了。

  父亲有先得风气之利,又有敏锐的政治观察力,竟然未能洞察中共的意图,还在宣扬「快马加鞭发展基督教」,实在难以理解。69年父亲从集中交代检查「解放」出来,并不是他的问题已经解决,也不是对他特别宽宏大量,而是另有难以明言的原因。

  还在他每日写检查并接受批判的时候,已经陆续有来华访问的外宾,点名要见父亲。66年10月父亲接待加拿大的文幼章,72年11月招待美国的陆慕德,同月以父亲的名义宴请美国的鲍威尔(原上海密勒氏评论报的主笔),12月参加接待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代表团十三人,其中有鲍乃德。接待的任务就是宣传文化大革命防修反修的必要性、及时性。在父亲所有的涉外活动中,为了保证宣传口径符合要求,陪同出席的有施如璋、李储文、刘良模等几位左派。

  73年2月5日父亲笫二次会见文幼章夫妇,谈话五个小时,内容为文化大革命及基督教问题。 文幼章 (James Endicott) 是生于四川的加藉传教士,45年12月为声援昆明的学生运动,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曾任加拿大和平大会主席及世界和平理事会副主席。他和父亲有不同寻常的密切关系。抗日战争期间,他们在成都同住一座小楼,朝夕相处。父亲去世后,文幼章写了一篇悼文说,对他的影响,父亲超过了任何一个中国人。他对父亲极度信任,对父亲正面评价文革的观点,对中共执行宗教信仰自由的诚意,深信不疑。回到加拿大后,以中国通的身份,全盘批发这些论点。打倒「四人帮」后,文革的真实情况逐步浮现出来,文幼章的诚信度大打折扣。

  文革要消灭基督教和其他宗教,也要肃清这些代表人物的影响,父亲厄运难逃。先讲一个颇能说明问题的小插曲。李寿葆是三自的实权左派,52年斗争排挤了涂羽卿后当上了青年协会的笫一把手。他是我们青庄的邻居,平时有不少往来。母亲过年过节做了年糕,总要和他们分享。文革一开始,他的儿子李亚平跳入我们的小花园,破坏母亲喜爱的玫瑰花。母亲就去李家说理,李寿葆指着母亲,恶狠狠地说;「你们的吴耀宗完了」! 为此,母亲以后一直耿耿于怀。这句话不可能是一时的失言。 李一向对父母亲尊重客气有加,如今说变就变,没有内部高层放言要打倒父亲的讯息,大概不敢绝情至此。(其实,大跃进期间,笫一次打算整肃父亲时,李寿葆、施如璋就是幕后推手,跃跃欲试。) 其后,父亲打而不倒,李又笑脸相迎,若无其事。1989年父亲逝世十周年纪念会的主持人就是李寿葆,令人看了很不是滋味。(李、施和父亲共事合作十余年,但从来没有写过一篇文章,没有讲过一次话纪念父亲。褒也不是,贬也不是,难了。) 这种人可以前恭后倨,也可以前倨后恭,全都决定于对方是得势,还是失势。这种人是变色龙,是功利主义者,四人帮时代讲四人帮的话,打倒四人帮后又痛批四人帮。只要中共掌权,他们就可以稳坐不倒。他们名义上虽是青年会或基督教的工作人员,却对教会毫无感情,关心的只是执行中共「限制、利用、消灭宗教」的基本方针。了解这点,就能明白,1966年8月23日,为什么青年会同工会「自动」在大门口焚烧圣经。

  文革中,父亲受批判,扣发工资,隔离写检查。他到底有什么问题?手头上有一份1967年10月上海统一战线大批判有关父亲的部分。

  「基督教头子吴耀宗思想反动,一贯来企图在全国范围内恢复宗教失去的阵地,到处叫嚣,到处放毒,胡说宗教仍有其真理,上帝与马列主义没有矛盾,宗教对人没有麻醉作用,还有益处,宗教消灭不了,等等。」

  「1960年,国务院宗教事务局在重庆召开全国宗教工作会议时,到会的同志对吴耀宗在各地参观访问时散布的大量的系统的反马列主义、反毛泽东思想谬论,极为愤慨,因此决定在即将召开的全国四教会议上对吴耀宗进行批判,并要适当处理。」

  上述引言从另一个角度给何成湘「极不赞成」这句话作了注解,也是上海的柯庆施企图整肃父亲的佐证。最后可能由于毛泽东下台刘少奇上台,大气候的转变而未能实现,只在小范围内进行批判。上述两段批判材料多少透露了背景条件,企图整肃并非空穴来风。

  撇开文革式的语言,这些批评指责,的确是父亲的基本思想。他的确认为基督教和马列主义都是真理,是绝对真理的不同侧面;的确认为基督教在社会主义社会仍然可以起积极的作用;的确认为基督教和其他宗教是永恒的,比社会意识形态有更强的生命力。

  (在教会遭遇困难的时期,有不少人忧心忡忡,问到中国教会的前景,父亲常说:「我从不为此担忧。你们看生长在石缝中的松树幼苗,只要它们有生命力,就可以把坚硬的巨石崩开」。) 又,这些指控并非捕风捉影的谩骂,而是一针见血,切中要害。造反派不学无术,不可能归纳出这样简洁、有水平的要点。给造反派提供「炮弹」的,就是多年来和父亲共事合作,非常了解父亲思想的左右。

  当时,父亲的心情不舒畅是能够理解的。他对家人沉默寡言,不轻易流露他的喜怒哀乐。我们只能从他的日记中,侧面了解一二。1964年,他受到政治的压力,遇到各种难处,精神上感到压抑,只有对上帝的完全信赖,给他力量克服困难,使他有内心的平安。3月5日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夜在室内步行时,得一思想 一 Have faith in God. Thy will,not mine, be done.」(完全交托上帝。求你的旨意,不是我的旨意,得以成全)。

  同年3月11日,他又写道:「昨夜心神不安,经长时间祈祷,心境复归平静。听到的启示:信靠上帝,一切的事都将对你有益。你求告我,我就答应你,把又大又难的事告诉你,我还要你作许多工作,我将保护你,给你力量」。

  1973年8月1日父亲终日无小便,急送医院。医生为他插了导尿管,晚上痛不能眠。前列腺肥大,当时有两个解决方案:一是开刀根治,一是保守疗法装人工膀胱。父亲坚决要求开刀,但医生担心父亲有心臓病史,说服他用人工膀胱,在下腹开个小孔,用导管排出小便到一个橡皮袋。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决定。且不说行动不便,不能入浴缸洗澡。最大的问题是膀胱和体外空气接触,极易感染,每日要用药水冲洗,所有器皿要用高温消毒。一旦感染绿脓杆菌,就会引发高烧。我教学工作之余,就是安排他的护理。从此,他去北京开会,我都得请假陪侍在侧。

  1974年7月筹备召开全国四届人民代表大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宣读上海代表名单,父亲也是代表,,但身份不是基督教界代表,而是世界和平理事会理事。这段广播使人一时感到纳闷。和平理事会是由苏联一手操纵,中苏交恶后,中共就与和大不再有任何往来。以和大理事的身份参加人大,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当时万万没有想到,文革早已消灭了宗教,何来宗教的代表?基督教完了,父亲的历史任务也跟着告终。如果父亲还有一点可利用的价值,那就是他国外有广泛的人脉关系,还可以从事统战工作,以「和大」理事的身份,继续误导国际上像文幼章般的宗教信徒。)父亲从1949年开始参加在布拉格举行的笫一届世界和平大会,直到中共退出,一共参加了十五次,是参加次数最多,跨越时间最长的代表。)

  这次人大,没有宗教界的代表。 父亲参加北京小组的讨论会。四届人大反映了党内激烈的斗争,也反映了中苏两国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一切安排非常神秘,不能有半句外露。代表赴京日期更是绝密。代表从宾馆到人民大会堂,全部经过地下通道,地面上不露任何痕迹。就是那次会上宣布了宪法的新版本:「公民有信仰宗教的自由和不信仰宗教、宣传无神论的自由」,没有任何说明解释。

  在一般文明国家的宪法里,宗教信仰这一条可以单列,也可以同言论自由、出版自由、集会自由等并列,因为这些都是基本人权。没有必要再加上「有不信宗教的自由、有不参加游行示威集会的自由、有不发表言论的自由」。尤其是在以无神论为主导的社会主义国家,加上「有不信仰宗教的自由」,更显得画蛇添足。

  最令人费解的是,「有宣传无神论的自由」,却不提「有宣传有神论的自由」,意味着今后传教,有组织的、无组织的、公开的、不公开的、在教堂内的、在教堂外的,都是违宪。这个提法倒和1931年在瑞金,「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通过的「宪法大纲」一脉相传,规定「一切苏维埃公民有反宗教宣传之自由」。

  新宪法有关宗教的条文,引起了教徒强烈的反应和不安。父亲也感到彷徨了。父亲写了一份书面发言,提交北京小组会上讨论。「红卫兵砸烂了教会,取消了宗教组织,这同毛主席的教导是否符合?共产党知道宗教有它发生、发展和衰亡的过程,但不主张用行政命令来取消宗教。红卫兵对宗教采取的措施引起了还有宗教信仰者的不满。我曾经接到许多人民来信,问我对现时的宗教政策如何解释。我把他们的信转去有关部门,但结果是得不到答复」。又问:「没有宗教活动,何来宗教自由?」 这样的意见有何回应,有何结果,不言而喻。

  无产阶级革命步步深入之日,也就是宗教步步萎缩之时。这就是毛泽东治下三十年,中国基督教的现实。

  「四人邦」倒台后,中央来人和父亲联系,鉴于国内外需要,希望在三自大楼重新挂起「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会」的招牌。父亲回答说:「不恢复礼拜,我就不同意挂牌子。」

最后的时日

  1979年父亲的健康日趋恶化,大半时间都在医院渡过,写字讲话都有困难,写了几十年的日记再也不能持续,只能口授几句,让我代笔。那年夏天,上海市基督教三自委员会举行文革后笫一次会议。父亲闻讯后,非常激动,坚持要去参加。那天,他坐在轮椅上,已不能言语,由我推着慢慢绕场一周。

  出席者全体起立鼓掌,有的还噙着泪水,当时的气氛的确非常动人。父亲看着三自诞生,又含辛茹苦一步步带过来,只希望通过它,建立起一个他理想中的教会。为三自,父亲贡献了他的后半生,三自是他情之所系。

  1976年毛泽东去世,「四人帮」被打倒,结束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开创了一个朦朦胧胧,不同于前三十年的新纪元。

  同年9月2日,上海市中心的慕尔堂,经历了十三载的凄风苦雨,恢复主日崇拜。父亲又是坚持要去,医生没有同意,两周后他就溘然长逝。

  父亲的追悼会非常简单。由当时的上海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张承宗宣读悼词,没有家属发言,没有好友致词。讣告只发至有限的范围,但闻讯赶来参加的人很多,他们是来缅怀父亲,也是为了渲泄积欎多年对信仰的情怀。来悼念的也有登门为父亲理发的师傅,有文革前为父亲开车的司机,他说:「我曾为许许多多的首长开过车,只有吴先生平等待我。」

  但是不知谁为追悼会立了一条很奇怪的规定:花圈只准放置灵堂之内,不能超出范围。可是当时花圈涌入,室内无法容纳,只得重新安排,将几个,十几个毫无关系,亳不相识的人合并一起,联名合送一个花圈。张承宗所念的悼词由施如璋起草,初稿送交我提意见。父亲不是爱国爱教的典范?为什么只强调父亲的政治经历,少提他的爱教活动?经我指出后,才作了些许补充修改。追悼会尽量澹化父亲作为基督教的代表人物,缩小他的社会影响,显而易见。

  父亲火化后的骨灰暂存上海龙华公墓。1993年我收到沈以藩主教生前一信,代表基督教协会征求我们的意见,拟在父亲诞生一百周年纪念日,将骨灰移葬宋庆龄陵园。宋的陵园在上海虹桥路,占地百余亩,环境优美,内有上海前副市长金仲华,京剧演员周信芳等各界名人,墓上均有半身铜象(不少人是历次运动中被迫害致死)。我回信说,这是很好的安排,但是基督教重视家庭价值,希望母亲的骨灰能同时合葬。后接三自来信:经上级研究,母亲的政治级别不够,无法同意合葬,这个计划就此作罢。在号称社会主义的国家,仍然承传着浓浓的封建等级意识。尔后,罗冠中代表两会建议合葬北京市郊黑山扈西北旺的基督教墓地(在颐和园西北约半小时的车程,交通十分不便)。父母亲有半个世纪在上海工作生活,安葬上海应是首选。既然无法安排,不得不同意北京方案。

  1997年1月基督教三自和协会在北京举行大会。丁光训退了下来,由罗冠宗、韩文藻两位老左派分掌三自和基督教协会。会议结束后的1月4日,漫天鹅毛大雪,万木萧瑟,父母落葬于北京西北旺。参加仪式的只有丁光训等两会的负责人共二十人左右,没有党政干部,没有教会群众,非常简朴。

  那天除丁光训外,我也发了言,题目是《追求真理不计较利害》,那是1949年1月父亲一篇文章的副标题。针对一些人的非议,我首先说明,为什么请佛教人士赵朴初为墓碑题词。赵老和父母的友情可以远溯至三十年代,他的诗词学问、道德修养为我们所敬仰,此事与佛教无关。又碑上刻有「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到自由」。(文言文为「尔识真理,真理释尔」。)这是父亲最服膺的几段经文之一,由吴雷川手书,悬挂在书房作为父亲的座右铭。最后一段说,父亲从青年时代起就有改造社会,造福人群的抱负。49年前后,他曾多次指出,基督教对社会的使命是「尊重人的价值和尊严。基督教自由平等博爱的精神是民主主义的基础」。我又强调说:这些理想今日仍有积极的意义,我们还有很多见证要做。《天风》杂志要去我的发言稿,但是没有发表。

  九年后的2006年,我们参观了上海郊区青浦县的福寿园人文纪念公园。该园环境优美,管理良好,其中辟有基督教墓区,我们决定将此作为父母最后长眠之地。小小一方墓穴,容下两个骨灰盒。简朴的墓碑只刻 父母生卒年月日,无行述,无下款。落葬之日,打算低调进行,只举行简短的家庭宗教仪式,邀请父母生前友好及他们的第二代参加,自由发言,缅怀父母的行事为人。

  三自及协会闻讯后,要求共同主办,最后竟完全取而代之,反客为主,为己所用,扩大了墓地,否定了我的碑文(从不明说反对的理由),并邀请各级领导参加揭碑仪式。国家宗教事务局副局长王作安还专程从北京赶来致词。给人一个错觉,似乎是两会在一手操办。纪念活动的消息不迳而走,墓园附近的教会希望参加。我表示欢迎,两会坚决反对,理由是不易掌控。我半小时的发言,评价了父亲的一生,《天风》只字不提。

  和两会争执最多,未能达成一致的,就是碑文的内容及措辞。最后就以马太福音16章25节一段经文来替代:「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得着生命。」父亲认为这两句话是世界上最深刻、最辨证、最耐人寻味的一段话。「我」就是真理。

  次年(2007)我们家属用原定的碑文,不知会两会,立碑墓前:

  「父亲1918年信奉了基督教,认为找到了道路、真理、生命,于是放弃了优裕的海关职位,献身基督教事业。父亲的信仰有深刻的民族内涵:他积极参加抗日运动;他要使中国的教会独立,遵循自治、自养、自传的原则。父亲的信仰也有深刻的社会内涵:他为之奋斗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平等、博爱、民主、自由的社会。」

  但愿「有民族内涵和社会内涵的基督教信仰」,能概括父亲曲折,然而是丰富多采的一生。

真理? 道路?

  父亲一生不断追求真理,探索一条救国救民的道路。他找到了没有?茫茫人海,芸芸众生,有几个人敢说他掌握了,找到了?只要能以此作为人生奋斗目标,不为私利,孜孜以求,就是一个高尚的人,值得尊敬的人。

  父亲是否最终实现了他的理想抱负?请先读几段1992年6月4日丁光训给我的来信:

  「我们有些人有这样一个印象,不知你认为是否符合事实,请见告:吴耀宗先生是一位革命者,对祖国和祖国教会的改造素来有他的抱负。在我国解放前以至解放初期,为了把他的抱负付诸实现曾经进行了极动人的努力和斗争。但可不可以说,从五十年代后半起,他越来越受到『左』的牵制,后者既来自党政部门,又来自教会内部的『左派』,可否说,正由于此,吴先生解放之后从事工作的心情,大体上说来,是不舒畅的,因为他的志愿没有得到教会同事们很多同情?我有上述的假设,因为我认为我比较能从神学上理解他认为『三自运动』的发展并不符合吴先生的理想,我甚至发觉,他当时左右就有人事实上是实现他的理想的障碍。」

  在此,想再摘引信中一段话,虽与父亲无直接关系,但却反映了1992年前后,

  丁光训关注考虑的问题。「国内教会信徒增加很快,但因五十年代就开始的『左』的路线, 我们没有能培养新的教牧人员,今天青黄不接,十分严重,现在急起直追为时已晚,而且仍有阻力。当前 church and state relation 中,『取缔未经批准的聚会点』 是个critical issue,我们正力争对宗教自由有个尽量广涵的理解。」

  丁光训对父亲的思想和改革教会的设想途径,应有较深的认识。1951父亲同刚从瑞士回国的丁在北京青年会作了长时间的谈话。以后,为三自,为神学院工作,他们有很多的接触,丁对父亲的观察基本符合实际。

父亲是否最终实现了他的理想?

  父亲想建立一个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崭新的基督教,可惜根本没有适当的土壤让这棵幼苗健康成长。中国共产党从成立之日起,就敌视一切宗教,认为这是麻醉欺骗人民的毒药,从来就不承认宗教在社会主义社会可以起到积极有益的作用。父亲的理想完全是一厢情愿。

  父亲想象中的社会主义是没有剥削 、共劳共享、平等、博爱、民主、自由的大同世界。可惜这些理想只是中共夺取政权前连篇累牍的宣传手段。执政后的现实,和这些理想完全背道而驰,而且从来就不曾将上述的理想作为奋斗的目标,甚至将要求实现这些理想的知识分子和曾经为中共出过大力的「民主」人士,残酷迫害。可悲的是,父亲并没有认识到,毛泽东治下,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三十年,是一个集封建、独裁、专制为一体的时代。他经历了饿死几千万人的「大跃进」,他身受「文革」不人道的斗争,但他依然为之歌功颂德,还认为以后会一步一步「登天」。

  父亲从基督教立场退让了一大步认同马列主义唯物论,认为两者是绝对真理的两个侧面,可以互通互补,没有矛盾。但是执政的中共并不领情,认为父亲调和的哲学观点比之赤裸裸的唯心论更危险、更有害、更有欺骗性。直到改革开放后的九十年代,国务院宗教事务管理局编了《宗教工作基础知识》作为宗教工作者的必读材料,指出:「美化宗教,渲染宗教,把宗教的思想来补充社会主义,试图调和宗教与社会主义的矛盾,其结果只能是使科学社会主义倒退到信仰主义」。所以同宗教作斗争是「整个唯物主义的起码原则,因而也是马克思主义的起码原则」。上面这段话明白无误地表明了中共官方立场:斗争是绝对的战略,容忍是相对的策略。父亲在《没有人看见过上帝》一书中阐说的哲学神学思想,在社会主义的中国不可能会得到认可赞同,难怪在父亲的大小纪念会上,没有人提起这本他自认为是精心的代表作。没有将这株毒草鞭挞示众,已经是网开一面,非常客气了。

  父亲又相信中共会认真恪守宗教信仰自由的诺言,对内这样讲,对外也是这样讲。《共同纲领》和《宪法》不是白纸黑字,明确规定?最高的领导人不是信誓旦旦,加以保证?岂能言而无信?然而建国不到十七年就两次企图消灭宗教。父亲还以为这是某些人没有正确执行毛主席政策的偏差,没有意识到这是中共「限制、利用,消灭」战略的必然发展和结果。

  父亲也热情歌颂苏联的社会主义制度,认为是世界上每一个国家必由之路,因为社会主义是民有民治民享,一切都是以人民为出发点。1950年《黑暗与光明》再版时,又附录了狂热庆祝斯大林七十寿辰的报导和图画。他绝没有料到,在他逝世后的第三年,苏联社会主义联盟共和国和东欧五个社会主义国家,未经外战、内战,内部自行解体,这只是由于人民憎恨暴虐统治的结果。这个付出了极大代价的社会实验,最后以失败告终。可以说,真正的社会主义,从来未曾在世界范围内,在任何一个国家实现过。

  1949年解放前,父亲的理想抱负,解放后实现了多少?也许有人会说,中国的教会彻底肃清了帝国主义的影响后,现在不是完全独立自主了?的确,西方国家文化侵略的遗毒是根除了,中国的基督教是否就能自治、自养、自传?过去中国的教会受到外国的控制,现在,在一个威权政党的统治下,全国各行各业,大小机关单位,无一不受这个政党绝对的领寻,基督教和其他宗教岂能例外?说「三自是独立的」只是对外的宣传,并非事实。这只是理想,是难以实现的理想。

  三自的各级机构是谁在维持?三自的工作人员是国家干部,按级别领取国家的薪酬。全国各个神学院是否由地方教会所支撑?难怪各神学院章程开宗明义,笫一句就是接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三自代表团频频出国访问经费来自何方?没有政府官方的资助,三自寸步难行。三自之中,自养是关键,如果经济还要仰人鼻息,就根本谈不上自治和自传。所谓「政教分离」的内涵是,宗教不能干涉政治,但是政治却要干涉宗教,要全面彻底干涉。基督教要摆脱西方的控制,又要摆脱以反宗教为己任的中共,实行名符其实的三自,真是任很重,道也很远!

  最后,简略回顾父亲的一生。父亲生活在十九世纪末和廿世纪的中国,那个时代的中国,有内忧、有外患、民不聊生、贫富悬殊,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当时有理想的知识分子满腔热情,都有抵抗外敌,建立一个自由民主新中国的共同理想。一个有爱国情怀 的基督徒是否应该置身潮流之外?

  1910年,17岁的父亲,在日记中写下这几句:「晚读国耻小史,满纸血泪,读毕,不禁掷书三叹」,忧国忧民之情跃然纸上。他又是从小就立志要「以救国救人为己任」。 父亲在二十和三十年代,曾经是中国最活跃的「唯爱主义」代表人物。以后逐步发现,在敌忾同仇的抗日战争中,唯爱主义的应和者寥寥,唯爱主义并不符合中国的国情。经过长期的思考斗争,民族主义超越了唯爱主义。又二十年代后期,父亲在美留学期间,就接触了马克思思想,认为社会主义的目标和基督教的理想并行不悖,是世界各国必经之路。因此,他也拥护支持为社会主义理想牺牲奋斗的苏联和中国共产党,以为他们要实行的也是平等、博爱、民主、自由。遗憾的是,终其一生,他至死也没有认识到苏共中共这两个政党实际执行的,与这些普世价值观,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父亲的真知灼见主要反映在三十、四十年代的著作中。那是他思想最活跃、著作最多的丰产时期。他对基督教独特的体验,基督教对社会的责任和使命,至今仍然有生命力,有现实意义。反映在他文章中对平等、民主、自由、博爱执着的向往,还是铿锵有力,现在读来依然感到新鲜,有启发,有感染力。

  他一生有过多次重大的转折,在他思想的每个阶段,都曾受到很多的批评、指责、攻击、谩骂和诬陷,他依然理直气壮,勇往直前,为他所认为的真理,大声疾呼,竭力宣扬。这种无畏的精神值得敬佩,从他的演讲和众多的着作中,可以看到他思想有因可寻的轨迹。

  49年后,父亲被改造、被扭曲、被异化,不由自主丧失了自我,失去了那种为真理奋不顾身,为民请命的正义感。文章发言只是为中共政策涂脂抹粉,歌功颂德,未能始终不渝,保持昔日「横眉冷对千夫指」那样的气概,这是父亲的不幸与无奈,也是中国一代文化人,全国人民的不幸与无奈。

  有人问,如果你父亲能多活十年,亲眼目睹89年血腥镇压「六四」,他会不会像四十年前那样满腔热情支持学生运动?「学生运动不是为了学生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国家,社会」,「学生不讲话,恐怕石头也要喊出来了」,「学生运动是正义与黑暗的斗争,是民主与不民主的斗争」……。,他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大声疾呼吗? 我认为,根据当时父亲的心态,他已不可能作出这样的回应了。 1976年4月,人民群众自发齐集天安门,藉悼念周恩来,以花圈、诗歌表达反专制,反独裁的情怀。市民兴奋地传播信息,转抄诗词。动手镇压前夕,上海市委来电要求父亲这些统战对象,次日听完电台联播后,等待新华社记者的采访。父亲即时的反应就是:「这是匈牙利事变的重演。邓小平幕后操纵,是中国的纳吉」,完全是当时官方媒体的翻版。

  但是,也应当同时指出,就在「四人帮」肆虐最猖狂的日子,父亲也曾在小范围内公开说过当时最为犯忌的话:「张春桥有野心,他想当总理。」毛泽东时代对中华民族最大损害之一,就是道德沦丧,造就了人们的双重人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是父亲透明诚实,光明磊落,拥护就是真拥护,反对就是真反对,始终心口如一,怎样想,就怎样说,就怎样写。甚至在文革倒行逆施的岁月,我也没有听到他有过半句不满的怨言。历次运动都牺牲了许许多多无辜的人,父亲身边长期共事合作的同工,也一个个中箭落马,遭到清洗。他都默认了,认为,这些运动的大向是正确的,偏激难免,伤害难免,美好的社会主义就是这样一步步建立起来的。

  有人认为父亲投机。以上已经分析过,父亲在三十年代初就从理论上接受社会主义,远在中共掌权之前。一切投机者,一则为名,一则为利,毫无例外。我所知道的父亲绝不是这等人。他完全是为了一个理想,一个信仰而奋斗,生活极其简朴,淡泊名利。1955年开始接受人民代表大会工资前,一直领取青年会微薄的薪酬;我们所用的家具非常陈旧;我们的住房(我就在那里出生),至今已有上百年历史(属青年会);对饮食父亲亦无苛求。如以追求名利为目标,当初又何必放弃海关厚禄?

  有人说,父亲是新中国基督教三自的领军人物,功莫大焉。也有人说,幸亏有了吴耀宗,在中共的统治下,得以保留了基督教的火种,才能有教会今日的复兴。也有人认为,父亲本人残酷迫害教会,亲自下令强迫教会实行联合礼拜,将牧师送去劳动,成千上万的教徒被关、被杀,造就了大批的殉道者……。

  不管是正面的肯定,或是反面的否定,都过高评估了父亲49年后所起的作用。官方宣传和学习材料的论点是,中国共产党关于独立自主办教会的主张,得到中国基督教会和天主教会中爱国教徒热烈的拥护……。建国后,中国共产党明确指出,要使中国天主教、基督教摆脱帝国主义影响,割断与外国教会的联系……。在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启发下,吴耀宗及其他爱国教徒发起了三自爱国运动……。没有党的领导,中国的基督教徒不可能自发产生三自爱国运动……。关键词是:没有党的领导,不可能自发产生三自爱国运动。

  请再读一读国家宗教局副局长王作安2006年11月4日在父母迁葬上海福寿园仪式上的一段话。「中国基督教走上三自爱国道路,是历史的必然,也是顺应时代发展的自主选择,有没有吴耀宗先生都会发生。」 对以上的引言,我的解读是,教会摆脱帝国主义影响,割断与外国教会的联系,奉行独立自主的原则,接受中共的绝对领导,将教会纳入这个全能社会的政治体制是历史的必然,得归功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 而父亲成为发起人,纯属偶然。没有吴耀宗,也会有李耀宗、有韩耀宗、有罗耀宗。形势的发展,不会因父亲推迟或加速,他的影响和控制实在有限。

  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从《三自革新宣言》起,历次的运动,「控诉」,教会和教会大学肃清美帝文化侵略,到教会合并,消灭宗教……中共都起着主导领导的作用。父亲只是被利用来冲锋陷阵,摇旗呐喊。「反右」 后,除了对外统战,他已没有多少可利用价值,委婉请他主动靠边。再往后,「大跃进」时己成为革命的对象,故尔,没有理由过份强调父亲正面或负面的作用。历经风雨,他打而不倒,如今,在一定场合下还要对他纪念一番,吹棒一下,宣扬他作为一个基督教代表人物和中共合作,接受中共领导的典范,要求教徒群众向他学习,但是,另一方面,却刻意尽量缩小他在国人中的影响。他49年前大量充斥平等民主博爱这些普世价值的文章,49年后肯定基督教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的积极作用、发展基督教的言论,如今都成了受批判的糟粕。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发起了三自爱国运动,而这个运动还是受到周恩来的启发、教导和支持的。

  我曾经诚心期待父亲的文集会在国内得到重印出版,但在这种形势下,是不是有点不切实际了?(两会十年前就已提出重印选集,当然是经过删改的选集,然而虎头蛇尾,至今完全没有了下文。)难道还能期待《天风》杂志登载我怀念父亲、客观评估父亲的发言?

  2003年秋,我有机会访问上海的华东神学院,曾和学生们交谈。吴耀宗的名字对他们来说如雷灌耳,但对他的经历和思想竞毫无所知。图书馆里的索引,父亲名下竞然一本书也没有。这也难怪,华东神学院成立不久,而《没有人看见过上帝》,《黑暗与光明》等父亲的代表作早已绝版,从未重印,更不必说散见在早期杂志里父亲的文章了。这就是当今的现实。

  本文的标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有意」是指父亲一厢情愿笃信社会主义制度,认同这个政党,义无反顾;一贯拥护中共各顶政策,无怨无尤。「无情」是指革命的洪流,冲垮了中国的教会,父亲本人最后也厄运难逃。这个政权,无情无义,俨然将他作为革命对象来清算,岂不使人心寒。最终能够全身而去,

  没有身败名裂,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这是历史,是记忆,也是现实。作为历史和现实的见证人,我有责任,凭良知,忠实展示真相,和遗忘作斗争。

  父亲是个思索者,是个理想主义者,「以救国救人为己任」,以基督教的立场走上了这条社会主义革命的不归路,并没有得到多数同胞的认同,反而遭到教内教外,从左从右不少的否定和反对,不禁令人唏嘘叹息。父亲是个悲剧性的历史人物。

八、死在耶稣前、活在耶稣前

我父亲作为神的仆人对我的影响

  每想到生在一个神仆人的家中,心中就对父神充满了感谢。家父在一些事上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相信别的神仆一定比他更好,但我不知道。现就几件重要的方面写出来,希望对有心事奉神的肢体有所帮助。

1、对我们作孩子的要求很严格

  父亲常对我们说:「你们是神仆人的孩子,如果行为不端,爸爸就没有脸上讲台,同时也直接羞辱主的名。特别是淫乱,一定要逃避少年人的私欲。」因此到高中以后,每逢遇见女同学对我眼神不对(我自己的感觉),我就赶快避开。我姐姐也提到爸爸妈妈对我们常常如此的提醒,也使她蒙保守。

  记得高中二年级时,全校的音乐会上我代表「喜乐组」(全校分开喜乐、仁爱……等三组),我表演是用口琴小提琴奏法演奏「圣母颂」。因为效果很好,负责的内地会施教士建议一位钢琴很好的女同学给我伴奏。我是上学时听姐姐唱这个歌听会的,根本不知道此曲的序曲。合了两次还是差半拍,到第三遍时,我发现这位女同学那种高贵、庄严而美丽的仪表,深深打动了我的心。立刻一个闪念「赶快逃避」,就一抬腿从窗户跳了出去。以后圣灵责备我这种举动深深伤害了那位女同学的自尊心,事后我也没有跟施教士说明原委,就更加不对。以后到了大学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当时只顾自己圣洁,不顾对别人的伤害,实在是上对不起神、下对不起那位同学(她也是基督徒)。

  父亲每次带我去别人处吃饭,必然须先教训我很多事。主要是不要叫神的仆人丢脸,叫人以为神的仆人后代没有教养。十岁那年,父亲带我去别的教会中的一位西国牧师家吃饭。临行前教我如何使用吃饭的用具,还要注意相关的礼貌,足足用了将近一个钟头。吃饭时我真怕做错什么,只喝加牛奶的燕麦粥和一个饺子。父亲不叫吃东西剩饭,我就喝光了粥。想不到主人以为我爱喝,又给我盛,一直喝到第四碗,我差点吐出来,实在喝不下,只好停下来。

  总之,正如提前三4「作长老的要好好管理自己的家,使儿女凡事端庄顺服。」身为牧人,对自己的后代更应竭力在真道上教训、行为上督责。否则羞辱自己是小事,使教会受损,神的名受伤事大。

2、在钱财问题上

  1939年到1940年间,我家在天津福音里1号住,此房为天津一位大资本家荣剑秋先生的。他在临街建了一座教堂,荣先生和他女儿曾多次到我家去见父亲。要他作坐堂牧师,每月薪金听母亲说是二百多元。那时每月圣徒奉献给我父亲的钱是十五到二十元不等,一到三十元,母亲就感谢神说:「又可以给孩子添置衣物了。」虽然家里生活如此清贫,但父亲坚决拒绝荣先生的邀请。以后看他所著的《神的工人》一书,才发现原因,书中说:神的仆人要受雇于资本家的教会,就不容易传神的话……如果你讲不要爱世界,不要贪财。人家就会说,不贪财你吃什么?因此,他宁可一生清贫过信心生活,也不肯受雇于人过富裕的生活,父亲完全靠信心生活。

  他收奉献只收不写名字的奉献,写名字的一律退还给本人。因此,我家一直生活不富裕,因为写名字的多是奉献多的,而少的就没有名字。他只愿收甘心乐意把名字记在天上的肢体的奉献。因此到文革红卫兵抄家时,父亲把所有的破箱子找开,红卫兵一看就说:没想到属灵派的祖师爷(因为当时贾玉铭老牧师已被主接去)原来这么穷。什么衣物都没抄就走了。我听后,真为父亲感谢神。

  使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暑假,父亲从外地回来,带着很多美金、港币、金条及首饰等放在一个皮箱里。有一天我回家,听见妈妈和父亲说话,关于这些钱处理的事。母亲说:「美子(我的姐姐)要结婚你不给留点?」父亲在屋里来回走几趟后说:「主有预备。」母亲又问:「儿子(指我)要上大学,你不留点?」父亲又来回走几趟回答:「主有预备。」暑假完了,我用的皮箱破得连手提把都烂掉了。我对父亲说:「我的箱子太破了,能不能换一个。」父亲说:「咱家的你随便挑一个。」我有心要那个曾装许多钱的,父亲答应了。没想到我拿到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连叫我买个新箱子的钱也没有。当时给我一个很深的印象——一个向神忠心的仆人对钱财的态度是什么。父亲把那些钱财全都奉献给了几个布道团和教会的各项用度,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在这一点他真是见证了自己所信的道(参十二11)。

  我没上高中以前,有人要和父亲谈话,我就得躲开。上高中以后(那时我已受浸),父亲就嘱咐我:「今后爸爸和信徒谈话,你可以参加。」记得一次,一位某教会的负责人说到教会中发生了难处。说一段,父亲只用一处圣经,说得很慢。但我觉得是带着圣灵的能力,听了心中暖和和的,并且使人不能不服。谈话近两个小时,父亲只用了四、五节经文回答,非常恰当又带着能力。即解决了问题,又使人心中得帮助。最后那位弟兄(现在还健在)祷告时流着泪,感谢神。

  又一次,是一位家中很富裕的姊妹,丈夫不信主,为了聚会难为她。还有家中很多矛盾,她一边哭一边说,谈了足足有三个小时。父亲仍然用了五、六节圣经,不但回答了她的难处,而使她得到了帮助和安慰。流着眼泪来,欢欢喜喜地走,更使我感到什么叫圣灵的宝剑。他不但圣经很熟,而且在圣灵的感动下运用自如,以后的祷告更把人带到使人得安息的神面前。这真是一个神的仆人的榜样!是流露出生命活水的器皿。

关于我的父亲与三自的关系

  有些神的仆人参加三自一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对别的神仆不敢、也没有资格妄加评论,因为我们要受更高的判断(雅三1),那时主要「照出暗中的隐情,显明人心的意念」(林前四五),只有主是审判者。因为蒙悦纳的不是我们自己称许的,乃是主称许的。

  作为他的儿子,在一些事上,只能作一个反映客观事实的见证人。 我父亲参加三自,有其客观原因和主观因素。

  (1)作为一个神的仆人,在1948年到1950年,中国客观环境有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动。新旧社会的对比对家父思想影响很大

  47年至48年,社会盛传共产党逼迫宗教(包括基督教),一般都认为一旦共产党得天下,基督教首当受逼迫。因此,当一些海外的教徒邀请他到海外工作,都被他拒绝。我曾亲自听他说:「主交给我的羊群,作为牧人绝不能撇下羊群而他去,我应当在此危难之时留在国内。」这句话曾深深打动我,心想父亲真是一个牧人的心向着神。当时有此心意者绝非家父一人。

  解放后,环境上的一些变化很影响父亲的思想:

  解放军严明的纪律和进城干部的清廉爱民作风,与国民党军队和官员的腐化堕落成为鲜明对比。
社会风气大为改观,解放后妓院一律取消,妓女政府都给予妥善处置,性病在全国很快得到控制。这使恨恶罪恶的神的仆人大为佩服新社会的变化。

  我记得当时人民日报也登了一则消息,一次世界性的基督教会议上说:「我们一百余年来未做到的,共产党很快做到了。」我曾将它剪贴到一个笔记本上,国外尚且如此,对国内亲眼目睹这一切变化的基督徒就更加有所触动。这反应在家父发表在《灵工通讯》上「教会的路线」一文中,他说,基督徒应当不怕共产党,如果一个基督徒对世上财物不敢舍去,不但在共产党面前过不去,将来在主耶稣审判台前也过不去。他提到当初耶路撒冷教会被主的爱激励到凡物公用,得众民的喜爱为例来勉励圣徒,可称得上为接时分粮的牧人。

  (2)家父在主观上有爱国的心,当初(1938年)日军侵略进入家乡,教会先后收留了多名各中央军伤兵,我当时7-8岁,负责伺候藏在柴垛后面的两位伤兵,伤愈后换上老百姓衣服送走。此事后被汉奸告密,当时曲沃县县长夫人是基督徒,告诉我父亲赶快逃走,三日之内愈远愈好。我们才逃到当时绥远萨拉齐教会中一年之久,当时父亲在萨尔沁办了查经班,为当地教会培养不少工人。是时许多难民涌入教会避难,我父亲就把家中产的麦子都用作救济之用,我也曾亲自与英国内地会传教士如海姑姑、毛姑姑等一齐尽力帮助避难中的中国难民。

  (3)国民党腐败,民不聊生,新社会的新风气对他触动很大。

  父亲很有正义感。记得1948年凯歌堂(蒋介石聚会的教堂)请我父亲去讲道,他去前把全家叫到一起,对我妈妈和我说:「你们要有思想准备,作为神的仆人,对今天社会的黑暗腐败、官员贪污腐化,我不能不靠神来指责,弄不好就要被当局扣住,你们要为爸爸好好祷告,也许这一次回不来了,以后神会负责这一切的。」爸爸一走,我们就为他的平安拼命祷告。到了下午他回来了,说:「今天我靠主用经上的话指责社会的黑暗,劝他们向神悔改,离恶行善,求神赦免(记得当时可能讲的约拿书中的教训),真没想到,我指责他们的罪恶指责得很历害,蒋介石亲自跟我说,『我们的确有很多罪,应当向神悔改,谢谢你今天的提醒!』」他还和我父亲握手。

  此外,当时正值抗美援朝,政府对基督教领导人只要求爱国,绝对保证信仰自由。贾玉铭老牧师和我父亲等一批属灵派(即现在基要派人士)都参加三自,他个人以为,为主的缘故顺服人的一切制度,何况当时社会的变革,很多好的方面对他颇有影响。

参加三自后的遭遇

  五二年控诉运动,感谢父神的保守,历次运动他都是重点,据我所知,经过次次严格审查,各方面都没找到什么。他的罪行就是有几节圣经,约翰一书第二章,让人不要爱世界。歌罗西书三1-4,你们要思念天上的事,不要思念地上的事。林后4章的话,「你们不要顾念眼所看见的事,眼所能见是暂时,眼不能见才是永远的。」这些教训都成为「帝国主义当时最毒害青年的核心内容」,所以现在开始恢复事奉以后,这些人解释这些经文都解释错了,都尽量符合世人的意思。

  当时还说他是不拿美金的走狗,比拿美金的更具迷惑力。因此在五二年控诉运动后,被南京黄泥岗教会驱逐出去。

  他回到上海乌鲁木齐教会继续站讲台,一直到1957年反右的时候。反右运动中,他『罪行』的重点仍然是在讲道中强调生命之道,在世人看都是继续施放帝国主义毒素。有一次他在那里等戴帽子,贾玉铭戴上了,他周围的人都戴上了,等了两个钟头以后才对他说,为了团结属灵派,我们就不给他戴帽子了,挨了一顿批判,实际上内定为右派,出现过两件事:

  允许他到温州讲道,原定一周七天,但讲到第三天,就连院子都满了人,立时奉命停止讲道。

  1964年回家探望教会,被当地民兵押送勒令返沪,顺道到天津看我,同时发现他有冠心病,我叫他多休息几天,回去受到严厉批评,说明他仍属监管人员。

  父亲曾任全国的三自副秘书长,真正的副秘书长在黄泥岗被驱逐以后,他就当了一年多,随即副秘书长就没了。反右以后,就不让他登台,把他养起来了,写回忆录。

  参加三自的问题,贾玉铭老牧师我父亲和一些牧师,进去后有很多问题都是他们意料不到的。也就是说,1950年代关于参加『三自』的问题,面对时代的大变动,有名的传道人很少为此跪下来在神面前好好祷告的,也许有,但我没见。如果坚持求问,主一定给光照。包括我父亲有为这些事禁食祷告,有、但没有坚持。

  记得那时父亲曾到南京莫干山有两个多月了,天天为教会的建立、教会的路线、教会的真理祷告,这些文章后来都发表在《灵工通讯》上,我后来整理出来了。

最后一面

  反右以后,我就离开父亲。放假的时候,每一年假期就回去几天。他的居住条件很差,和我姐姐住一间。我姐姐和他两个孩子在阁楼上住,父亲和母亲在楼下住,一间两代人,四口。拉一个帘子,马桶就在门后头。煮饭在楼梯那里,一个柜子里头下面是马桶,上面是碗筷。在那个教会荒凉的年代里,他的祷告是随时随地的,我常看他坐那里就安静,就好像旁边没有人一样,心里头在不断地和主交通。

  文革后,家父被定为反革命,交与群众监督劳动,每天扫农场。到时有群众来监督,叫某某反革命出来扫农场,拉到农场里批斗一下,革命群众宣布一下罪名。但罪倒没受大,大概跪了跪,挨了几下打,后就没什么事了。家里被抄得够戗,日记是操的重点,他也被隔离了。

  他被隔离时,圣经和写的东西都被抄光了,原来有好几个书柜,但现在只有几个字典,书稿、讲道的一些笔记、日记,当时几麻袋的。但现在都不在了。

  至于他当时的心情,那时我不在家,但是我知道人家逼着他写心得。

  六七年是文革第二年。我本是右派分子,只因当时值班大夫少,工作量大,我又爱劳动,才暂时没有进牛棚。但我知道迟早是要进牛棚的。这也是最后一次能回家探亲的机会。当时父亲和我提到几个事,使我很得勉励。

  他先提到,这是我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我很震惊,说:「不可能,你怎么知道,我不信。」他说:「这是主告诉我的,这是我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他要死在我妈妈前头,但以后我妈妈要在我那里住。我说:「更不可能了,我眼看着就进牛棚了。我的情况最遭,说不定以后怎样,收入也是最低,姐姐妹妹都比我好。」他说:「将来你妈妈一定要在你那里,你给她送终。」果然,我妈妈最后十一年都在我这住着!还有别的家庭预言,后来都应验了。

死在耶稣前,活在耶稣前

  六七年夏最后一次见面。父亲嘱咐我几件事,其中一件就是,他死后能和爷爷葬在一起。母亲在世时,父亲的骨灰一直放在我家。九一年母亲去世后,我就和家乡教会(山西翼城曲沃教会)联系,我把父亲的愿望告诉他们。他们首先找爷爷的坟地,很难找。五十多年过去了,文革时期所有坟头都平了,只能知道一个大概的地方。但感谢主,一次下雨以后,突然在爷爷坟地处陷下一个洞,才知道爷爷的坟址。这也是神的怜悯,眷顾祂仆人的心愿。因为五十年来,不知下过多少次雨,地都没有陷下去,这绝不是一个巧合。

  以后,两地教会负责人要为父亲立碑,碑文内容很多。我提醒他们,内地会创始人戴德生先生的碑文只是「一位在基督里的弟兄」(A Brother In Christ)。最好不要学世人歌功颂德,崇拜甚至神化神的仆人。因此碑文改为「神的忠仆杨绍唐牧师」。我不放心,要看看父亲是否配称为神的仆人,曾先要看父亲文革中有没有放弃信仰。

  文革时我姐姐是个中学教员,教员有信仰压力是最大的,我怕她做爸爸的工作,让我父亲跌倒。我就问她:「爸爸放弃过信仰没有,我知道你准做他的思想工作,你说爸爸信仰上有没有动摇?」「还动摇呢!爸爸把我一顿好骂。」我说:「好得很,感谢主!」

  「没有人不背后说人,也没有人不被人在背后说」。这几乎不但是世人,而且也是教会普遍存在的现象。知道父亲没有放弃过信仰还不够,我还要看父亲一生有没有背后说过人,这是人最易犯但被神定罪的事。我就问母亲、姐姐和姐姐的两个孩子。母亲和姐姐都说想不起来爸爸背后说过什么人。姐姐的两个孩子都说「外公是我们一生最尊敬的老人」。我才同意家乡教会的意见,在家父的名字前加上「神的忠仆」四个字。

  1969年春节过后,上海有一股寒流经过,天气骤冷,弄堂的地面都结冰了。他是监督劳动的反革命分子,被命令出去敲冰,那天他觉得心脏很不舒服,妈妈说:「我替你去。」父亲说:「改造的是我不是你,我们应该顺服天父安排。」他出去弯腰敲冰时,邻居一位郭老姊妹看见他浑身冒大汗,像蒸茏一样(实际上是心肌梗死的一种症状)。他头往下一扎,栽到地上去,从此就被主接去了。

  听姐姐说,在父亲最后的岁月里,他天天在屋内走来走去,唱一首庚子年很多信徒被杀后,山西老信徒唱的诗:死在耶稣前,活在耶稣前,这样一天胜几年。眼前十字架怕它作什么,若能早死早回家。要知你爱主,先看你受苦清清楚楚不糊涂。

中国教会的前途是在圣徒的祷告里

  记得最后一次见父亲时,他重点和我谈到了中国教会的前途。

  那是教会正是一片黑暗的时候。当时我流着泪问父亲:「爸爸,中国教会到底有没有前途?」那时我每想到中国教会,无论环境和前途都是漆黑一片,心中就非常悲痛。梦中常见到肢体又能见面聚会……但每次在梦中都是抱头痛哭。父亲对我说:「别的人我相信不来,有些年轻的弟兄姊妹问我,我不敢告诉他们,因为我不知道他们中间谁是犹大。曾经有一个牧师说完之后,牧师被捕了,他们中间很多也人被捕了。受了很多苦。你是我儿子我相信你,不会出卖爸爸!中国教会是有前途的,只要有圣徒的祷告(包括国内和国外的),就有中国教会的前途,中国教会的前途是在圣徒的祷告里。

  关于中国教会,他说:「是神借人的手对中国教会进行拆毁、洁净的工作。特别是有一些曾被神大用的仆人,有暗昧可耻的罪。教会负责人不起来站在神一边对付,反而百般掩盖。神就借人的手来揭露、来拆毁,经熬炼为要洁净中国教会。」这些事都是五十年代凡当时关心中国教会的基督徒所熟知的,尤其是上海的信徒。可惜的是今天有些崇拜人的人,不但不听神借环境对祂儿女说的话,不看神借环境向祂儿女做的事,反而愿意听信谎言。有的甚至反对别人提到神对中国教会这方面的教训,相信神、而不敬畏神,只重视人的感情、而不重视神的旨意,真是可惜又可悲。今日的以斯拉何在?今日的尼希米何在?但愿往日中国教会发生的惨痛教训,能在全世界起到应有的作用。免得今天我们又在同一块石头上跌倒,又在同一条路上滑跌。但愿神借以往拆毁的手,真能兴起一批因耶和华的话而战兢恐惧的人。这将是中国教会真正复兴的根基!

  有一位位已故的崔熙讷老弟兄生前曾说:「中国教会的经历是教会历史上罕见的,说明神对中国教会的爱,也是教会历史上罕见的。」「耶稣既爱世上属他对人,就爱他们到底。」但愿我们从近代中国教会五十余年的历史上,能认识到教会的元首耶稣基督借中国的环境对中国教会施恩的手。既然我们确信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罗十三1),神借祂在中国兴起的权柄,有祂对中国教会的美意。
1949年中国基督徒七十万人,解放后到五二年增加到二百万。肃反后,很多人放弃信仰,反右后又有所减少。文革时,有形的教会被拆毁到「没有一块石头在石头上」的程度。到文革以后,就猛增到八千万人!这个变化给中国教会向神心存诚实的人提出很重要的启示。但愿我们看见神大而奇的作为和义而诚的道路。(启十五1-3节)

  求主怜悯施恩于我们。阿们!

注:中国的基督徒人数并无精确数字,国内外各方估计的数字相差很大。根据2018年4月国务院发布的《中国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和实践》白皮书,中国有3800多万基督徒。根据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所做的三轮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2012、2014、2016年)的估算,2016年中国有3997万基督徒,其中2115万人固定聚会。

七、狱中见证

  我信仰历程的三个阶段是:1、五十年代;2、文革时期;3、平反之后。

文革时期

  在文革的时候,我的腰直起来了。因为当神的爱充满在我里头,打我的我爱,批评我的我也爱,用鞭子抽我的我也爱,除了爱就没有别的。

  在文革的时候,工宣队让一个放弃信仰的老姊妹用了差不多两个钟头,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欧阳海之歌》,学习雷锋,学习王杰的体会,含着眼泪,讲她的激动。她说啊:「老杨啊,我就劝你,咱们那个信仰都是『私』的,重生,得救,得永生是『私』;追求圣洁将来和主一同得荣耀是『私』;追求得胜,将来和基督一同作王是『私』;『私』字无限膨大到了永永远远。所以,我们的信仰是由『私』构成,今天我可找到最大公无私的真理了。

  这种说法跟以前,另外两个弟兄写的信里一样。「今天啊,为了人民利益,有天堂,我也不去,有地狱我宁肯下地狱,我找到了大公无私的真理了,千万不要上那个鸦片的当了。」哎哟,她讲得我那个心里「帮当」,「帮当」的,我心里就说:「我要不打你,神要打你。」,过不了两天,她三岔神经疼,真打她了,一直疼了好几年。后来,为了这些事,我去找她去了。我说:「大姐呀,老主任哪(她是妇产科老主任嘛),所以一时糊涂不能永远糊涂,你那时候劝了我两个钟头,你那是糊涂,现在你看清楚了吗,想一想有几个无私的,那个忠于毛主席的林彪,坠机的林彪,他是最私的,对不对呀,他跑得最快,结果摔死在温都尔汗。我们的信仰。我们是不为恶所胜,反以善胜恶的信仰。我们这是最正确的。谁能活出这么一个荣耀的生活?只有基督徒。」她说:「我迟早得回来呀。」我说:「还要迟早干什么?现在就回来呀!不然就晚了嘛。」「那我就回来吧。」我说:「感谢主!」因为我是她回来恢复信仰最大的拦阻,一见我的面,她就不好意思回来,她自己曾经给杨弟兄说了那么多跟主绝情绝义的话,我怎么回来呀?我就把拦阻她回来的这个石头搬走。

  后来,一个大姐说:「弟兄啊,你好啊。」我说:「大姐,回来吧!一时糊涂,但不要永远糊涂!」她说:「大姐回不来了!」,我说:「为什么大姐回不来了?」「我太丢人了,我没脸回来。」我说:「大姐,你完全错了,耶稣为我们死在十字架上,连命都不要了。咱们还要这脸干什么?咱们脸不要了,回来吧!」我的大姐就回来啦。感谢主啊,我们在主面前,让主给我们一颗悔改的心,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训。那个时候,是圣灵让我说的话。若不是圣灵让我说,我不能说,我是个懦弱的我。圣灵怎么说的?王杰怎么无私的?我说我不知道,雷锋怎么无私的?我也不知道。我这个人没私,神的爱浇灌在我里头,除了爱没有别的。打我的我也爱他,用唾液吐我的我也爱他,用鞭子抽我的,我也爱他,折磨我的我也爱他。踢我揍我的,我也爱他,都爱他。没有别的,没有私的,我就这样没私的。人家怎么没私的,我不知道。我就发现我能直腰了。50年代,我是弯着腰作基督徒,进了牛棚了我能直腰了。感谢主!

你说一声:我不信了

  以前我们科的工宣队领导对我说:「老杨,你站住」。我说:「干什么?」。他说:「我们知道你的底细,现在很多病人求我们,让你给他们看病。我们把你培养这么大,现在就是你的信仰问题让你不能看病。你也知道形势,以前,我们这儿不给老杨戴帽子给谁呢?」所以他们讨论说:「他一直坚持他的信仰,不放弃他的信仰。」所以,他们开了这次会,为了让我能够放弃信仰。他就说:「你看,这里只有咱们俩人。别人都不知道。你告诉我,你还信吗?你只要说你不信,你回去,给那个神磕一千个头,我都不管你。反正信仰自由,你只要对我说你不信,我就是落实政策办公室的,你回去照样磕你的头,信你的神。只要说一声就行了。」哎哟,弟兄姊妹啊,鞭子也挨过了,棍子也挨过了,拳头也挨过了,皮鞋也尝过了,但是这个情况从来没有应付过啊!

  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呀。当时,我说:「小师傅,我知道你非常关心我!我也非常感激你,可是这样,你们无产阶级的工人要改造我们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不就改造我们的两面三刀吗?我如果说我不信,我心里还信,就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我不能撒谎啊,无限忠于毛主席,信就信,不信就不信。现在我还在信,不能说谎。

  他一跺脚:「真没办法。你这个人哪!」他说让我回家,我一回家,我岳母也说同样的话!他给我岳母也作了工作。她说:「你戴了帽子成了反革命,一个月就这么三十来块钱,你爸爸也老了,你妈妈指望谁呢,不就指望你吗?你妈在别人家都住不好,就要找你,你能了解你妈吗?尤其是我的女儿要不要给你离婚?离婚吧,不符合圣经,不离婚吧,我是反革命家庭。现在我的三个儿子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家被抄过两遍,都是为你这女婿抄的。你岳父害怕,逃到北京,摔断了腿,就死了。都是为你这种女婿遭的灾呀,我们家的灾都是为你遭得呀,你要上心眼,神知道我们的难处,你就说你不信。你回来磕上一千个头,不是人家也不管嘛。神是最体贴我们的难处,真的,太难了!太难!要是你这戴上帽子,我在这街上一辈子就抬不起头来。」因为她是作幼儿园的会计,「现在一提到上班,我都脸上无光。我们家就是有这两次抄家,就是因为你这女婿。」我这心里跟刀杀一样,一祷告,主又给话,我对她说:「妈你每天祷告都蒙神垂听。每天早晨祷告被圣灵充满,一直祷告了五十多年。」那时,她将近80岁了。她是80多岁离世的。「这么多年来,神的爱感动我、激励我。(我也被圣灵充满我不敢说,因为我没有方言。)不就是让我们今天这个时候不说这句话?」我说:「神是怜悯人的,你受不了,你祷告;我受不了,我祷告。神的应许,绝不给我过不去的担子,这个允许在哪儿?

  「你们所遇见的试探,无非是人所能受的;神是信实的,必不叫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在受试探的时候,总要给你们开一条出路,叫你们能忍受得住。」(林前十13)

  我当时就背这一段经文,我说:「你受不了,你祷告。」我的岳母就要哭了,我也流眼泪了,我受不了,我祷告。这句话(指我不信了)我是说不出来的。我哭了,掉眼泪了。所以,我们祷告,不到两个星期,珍宝岛事件出来了。缩小打击面,扩大教育面,就把我给扩大进去了,我就出来了。感谢主吧。(注:中国和苏联因黑龙江流域的珍宝岛的归属问题,于1969年3月间在岛上发生武装冲突。苏联明确发出核打击的威胁。)

被捕

  以后,我就被捕了。我被捕表面看是为了主的缘故。有一个病人,我几次把他救回来,吐血就吐了好几次。下一步就肝硬化,我就劝他,你不要抽烟,不要喝酒。他说:「不行,这两个瘾,我宁死了,但是让我不抽不喝不行。」文革以后,他就把我找到家里去。「我说你这大夫跟别人不一样,我希望你给我看病,往你跟前一坐就觉得我的病好了一多半了。」

  这个病人有几次吐血,吐得根本就治不了。我回去后跟我爱人一起为他祷告,结果第二天,他的吐血就止住了。他常常坐到我的旁边就觉得舒服多了,后来他说:「闹了半天,你这里面有道道!」

  后来,他让我到他家去,给他一个很好的朋友看病。他白天好人一个,我去得时候,正好有一个我们其它的同事,在给他看病,把他送出来。他说:「大夫啊,你慢走啊,谢谢你给我看病!」和好人一样。可是我一进去,他不说话了,把帘子哗哗哗都开了,白天哪,他挂着帘子在黑屋子里呆着。原来这个人是被鬼附的,这个鬼很有智慧,因为他知道环境上保护他。我往那儿一坐,一间屋子半间炕,他就蹲到那个旯旮里一条长凳上坐着。他看着我直哆嗦。让我去的那个病人叫杨桂生,我对那病人说:「你过来,你笑什么?吩咐你过来。」他就来了。「把手拿过来,我摸摸脉。」他哆嗦,两眼盯着我,脸上都是汗。我真想奉主耶稣的名赶它,一赶它准走。刚要说赶它走,我还没有奉主耶稣的名赶鬼,窗户那儿跑来一个小孩子。这下子我要赶的话,回去就活不了啦。他们会把你打死。

  我被捕就是为这个。圣灵让我说这句话,我软弱不敢说这句话。

  后来我告诉这个病人。我是信耶稣的。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耶稣。耶稣是真神。「虽然我十六岁参加革命,但我知道有真神。」他说:「尤其有一次,我没有饭吃了。看到河里漂了一个西瓜,河太深,我去捞那西瓜,一直把我淹了,我在里面挣扎出不来,我就看见一个穿白服的老头说:从这边上。结果,我是拖着什么,把我拖到了岸上。就是神吧!」我说:「那你就是神所拣选的,这回没让你淹死!」

  结果,我说一样罪,他说十样罪。他说,他这样的人坏极了,我用各种办法救他,他就是不好。他说:我们这些人所犯得罪都差不多一样,该死!

  他犯什么罪?我就不说了。所以,这些缺德的罪和这些事情呀,我就告诉他,你要认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你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我讲了,神爱世人。当下我就走了,第二天早晨,他急匆匆的就来了。站在那门口,真灵啊。真灵啊!我就怕他说啊,怕他说了,我又要挨打了。我说:「快坐着,坐着!什么事情啊!」人家都以为我给他的药真灵。「我告诉你啊,你走了以后,我就认罪。我认了半夜的罪,到早上三点钟。真灵啊,从我那里到你这里,平常骑单车要半小时,现在我十多分钟,就赶来了。我一夜没睡,我想四点钟就能到。我怕你受不了,我等到了你上班时间,到这里来,告诉你,这个神是真神,真灵。」他脸红红的,他是被圣灵充满。明白了嘛?乐得不得了,劲大得骑着车就来了。所以,以后我被捕了,我是教唆犯,判了十五年,他判了五年。就这么回事,这是为福音的缘故,对不对?我告诉你,不是。

392的爱心,到此为止

  在监狱里头发生了两件事件。第一件事情是在牢中头一次过春节,我们吃的是饺子,一人一斤馅一斤面。哎哟,那次吃饺子,我进去的时候,也是赶着好时候,毛主席和周恩来下了个指示,要把犯人当人看。不许用逼供讯,当我进到房里就已经在那里准备挨打。别人问我,你站在那儿干什么?我问:「你们不是要打我吗?」他们说:「现在不打了,毛主席、周总理下了指示,不许打人,也反对逼供讯。谁要逼供讯你还可以告诉他。」我说:「是吗?」我就颤颤兢兢坐在那儿,等着有人打哩。他说:「不会打!不会打!」

  那时候过春节,放假五天!犯人也放五天假。结果,就发些扑克给犯人。我的窝头剩下一半有人就偷了。要知道那时候时常饿晕哪。饿得难受,饿得眼睛发蓝。最后我就有一个祷告:「主啊,祢让我吃这个黑窝窝头,让我吃上一顿饱饭,我就感谢祢的恩典,也就感谢不尽!」所以,出来,他们问我:「吃什么?」我说:「我除砖头不吃,其它什么都吃!」信心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在那里头,遇上一个受人欺负、浑身泼了粪水的人,我为他洗衣服,又把自己的棉绒衣给他穿上。他的肝病严重,我代替他值日。值了一年。我在这里做了一个行善过分的事情。我就说:「他那个作值日,我替他做!」一般人,一个礼拜轮流两次,要不就轮上四次。实际上,用不着你做这个!让号长,他去分配不就完了嘛?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就完了。结果,我还要表现我有爱心,失败就失败在这个地方。整整一年以后,我又帮他做了一次。「这次你该做了!」他就不做!我说:「做这些很简单,」他就不理。我给号长说:「今天,我宁肯犯监规,我也让他擦这个地!」我说:「你擦不擦?」我把他衣服揪住往墙上一顿,他赶紧说:「我擦,我擦!」我们同号的人都叫我「392。」「392啊,你早该这样啦 ,我们看,他在欺负你。」

  可那时,圣灵在我里面说的话是:「392的爱心,到此为止!」(392是我囚犯代号)。你们明白了吧。「爱是什么?恒久忍耐」我忍了一年就不忍了。我这个爱不值钱。

你的行为,没有一样是完全的

  我告诉弟兄姊妹,在那个环境啊,就十二平米的地方,个人的矛盾是激烈的,人真打架。可是我不能打,我已经很多时候能忍我就忍,有时候也实在忍不下去了。我说我成了犯医以后,我和犯医组的组长在一起!他有个毛病,每天晚上九点钟开始擦身上。一直「滴滴嗒嗒」地,在那儿洗身上哩!到十点钟才睡觉。这是冬天,因有病号找我们。我们住在急诊室。他一个床,我一个床,晚上有病人看完病,他就从外边回来,就和衣而睡,脚都冻了。他洗干净以后,又穿着靴子,因为他有一个精神衰弱的病。有一个蚊子在他那儿,我「啪」一下打死了它,他生气了。「你为什么把它打死了。」我说:「它是你亲戚啊。」「你这么一打墙,墙上的土就落下来,落在我的被子上了!」我说:「你看见了没有?那是自然的事,好多尘土灰你看不见。」就这样一个怪人。

  有一次,一个犯人,那都是大刑期犯,不是无期的,就是死缓减刑十五年以上的,那人扎了个大口子。这个大犯人,流血流得很厉害,让我们给包扎一下。我说:「组长,你给包扎一个好不好,我还擦玻璃,我去准备——你包一下行不行?」他说:「不行!」我说:「你再看一下,他流血流得很厉害。流那么多,还在往下滴呢?赶快包一包吧。」他还是不听。因为组长不答应,组员不能给他弄,有这个规矩。我刚去不久,好多规矩我都不知道,可是这个时候,我就领他到那个监狱门。恳求一个队长:我们的组长太忙,怎么叫他他也不理。不给他包扎。其实如果队长说「可以包扎」,我就没事了。我就可以包扎了,结果,我不知道这个规矩,那个人就急了,进来三个人要揍他。我说:「别打,别打,我给你包,我来给你包。我来承担这个责任。」我来给他包好了,走了。

  「我们的规矩,我没答应,你为什么给他?」「人家在后面要打你,你不知道吗?我怕打你,才包的。叫你好多次,流血流这么多。」他说:「你就是犯了监规了,我要给你报告。」后来,我急了。

  「我怕人家打你,才给人家包的。」

  他说:「你就是犯了监规了,我要把你报告给管教。」

  我说:「你知道,这叫改造来的。今天人家要打你了,我才这样做。你是个特殊的犯人,你要报告,我还想报告你哩!」我这么一生气,他赶快跑了。因为他怕我打他。我的力量很大,我手稍一碰他,他就要摔一个跟头去。他一跑不要紧,圣灵说:「你的忍耐也到此为止!」

  住得这一段监狱,感谢主,神说:「你的行为,在我神面前,没有一样是完全的。」

男孩子

  在看守所里,我得阑尾炎,我是一个反革命,只能吃半面流(流质饭,一半是细粮,一半是粗粮)。其它的杀人犯了、抢劫犯了,只是人民内部矛盾。我反革命,这是人民外部矛盾。人家常吃烧饼啊、豆包呀。我只能吃窝头。看着人家吃。我阑尾炎,做手术了,做手术以后,当天我去了将近十五趟厕所。从病房到厕所有走廊,走廊长有三十多米,我得扶着墙。裤带给你揪了,怕你上吊。揪着裤子,捂住伤口,每近一步,像刀拉一样疼。扶着墙来回这样跑,一会儿一趟,又发烧。我说:「主啊,这是什么啊?」主说:「让你学习谦卑!」唉呀,这真可把我拆腾坏了。后来,我是每天早晨一针氰霉素,下午一针氰霉素。夏天,睡在硬板床上。又吐又泻。早晨就给我两碗面汤,我喝不完。

  我以为要死,一想到死就非常高兴。一想到死就想到被杀的羔羊,一下就让我联想到《启示录》第十二章,有男孩子被提到神的宝座前——在天上就有了争战。米迦勒同他的使者与龙争战,龙也同牠的使者去争战,并没有得胜,天上再没有它们的地方。」它们就被摔到地上。

  「我听见在天上有大声音说:『我神的救恩、能力、国度,并祂基督的权柄,现在都来到了。因为那在我们神面前昼夜控告我们弟兄的,已经被摔下去了。弟兄胜过牠,是因羔羊的血和自已所见证的道。他虽至于死,也不爱惜生命。』」(启示录十二10-11)

  首先,关于男孩子,有很多解释,但可分两大类。

  1. 贾玉铭老牧师,我父亲等人说的「男」代表基督,根据是诗篇第二篇:你求我,我将地极赐给你的田产……将列国赐给你作基业。……用铁杖将列国打得粉碎。
  2. 另一个解释是指教会的得胜者。

  这两种解释,我都尊重,因为这是异象,怎么解释都行。

  但我那天不是这样的。那天不是看见异象,而是像神给我解释一样,不是看见异象。「男孩子」,是指教会的得胜者,被砍头的千千万万,钉十字架的千千万万,死在牢狱里的,也是千千万万,我不是想死嘛?当这些数目满足,被杀的人已满足,启六10-11等候在那祭坛底下,为神的道、为耶稣作见证被杀之人的灵魂,大声喊着说,「圣洁真实的主啊,祢不审判住在地上的人,给我们伸流血的冤,要等到几时呢?」于是有白衣赐给他们各人;又有话对他们说,「还要安息片时,等着一同作仆人的,和他们的弟兄,也像他们被杀,满足了数目。」

  我们是审判以后的得胜者,才穿白衣,他们是灵魂阶段,就有白衣给他们穿。耶稣对他们说:「还要安息片时,等被杀的人,满足了数目」。这些人是谁呢?「弟兄胜过牠,是因羔羊的血,并他们所见证的道!他们虽至于死,也不爱惜生命。」我为什么背得熟呢?这两卷书,我从前看得多一点儿,一是旧约《雅歌》,一是新约《启示录》,我好象看见,撒但昼夜控告我们弟兄:我们的主就说:「我为他们死了,控告失效!」请看《罗马书》第八章31-34 :「谁能定他们的罪呢?有基督耶稣已经死了,而且从死里复活,现今在神的右边,也替我们祈求。」中保和中保的血在天上作为我们挽回祭,我们如果偶然为过犯所胜,有中保的血挽回神的震怒,把我们重新维持在恩典之下。结果感谢主啊!那时候,我就看见撒但站在那儿,当那些得胜者往那儿一站后,神就问撒但:「我创造你,给你智慧,我容让你两千多年,你没干什么,就是折磨他们,这些人都是你折磨致死的!看见了吗?现在他们的见证在这里,数目已经满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牠就无话可说,牠只能羞羞惭惭地退走。

  但是你们要知道,把这些基督徒服侍到断头台上的,就是米迦勒和他手下的使者。因为天使就是服役的灵,为将要承受救恩的人效力!钉十字架的,是他们效力,在火刑柱上烧死的,还是他们效力,都是主的爱激励上去的!所以,当初很多弟兄姐妹钉十字架的时候,他们抱着十字架亲:「主哇,我感谢祢,给我一个十字架,我报答祢的爱!」上火刑柱之前,抱着火刑柱:「我感谢祢,给我一个火刑柱,让我报答祢的爱。」没有说一句怨言的,也没有辱骂的!都是一片祷告的声音,要么就是赞美的声音,要么就是感谢的声音,感动得那些兵丁说:「他们信的神是真的!」他们把兵丁的衣服一脱,也跳了下来,我也愿意为这样的神死,每天有两万人受死!每天增加四万基督徒,成倍的增加。

  弟兄姊妹啊,当时我就高兴了!我就不怕死了。我说:「主啊!我的任务就是在祢的引导之下,除灭魔鬼的一切作为,请祢保守我!怜悯我,我现在非常软弱。」那时我缺钠缺钾缺得很严重。我就给他们说:如果政府不是让我死在这儿,你们是不是考虑一下给我输液!我很快就会死。因为那是夏天!第二天,他们才给我输液,输液还来个反应,一烧烧到40多度,这烧就不下去了。39度烧了十天,我以为要死了,结果慢慢就好了!体重由二百斤落到一百三十六斤,感谢主,就是这么个过程。从那儿以后,我就理直气壮作基督徒了!

  五十年代我是趴着作基督徒了;文革时候被圣灵充满后,我是弯着腰做基督徒;到了这时候,神把启示录十二章向我显明了,我是挺起腰杆,理直气壮作基督徒了。

基督徒天国的政治任务

  最后给我落实政策的时候,他们说:「我们最后挽救你,看你是个人才,你最好放弃信仰,因为这个政策不好说。现在给你落实政策,将来你如何,我们也不知道,你最好保险一些,不要再信了。」我说:「我也要你们说实话,你们到底给我落实不落实这个政策?」他们说:「当然落实了!」我说:「我也挽救你们,赶快信吧,不到二十年,有神、无神这个概念将来会有一个大的变化。」1979年3月20日说的这句话,到现在多少时候?有二十多年了,你们看有神和无神这个概念,在我们国家变化大不大?我说:「承认有神以后,你们要信耶稣啊,耶稣是真神。别信别的假神。

  后来,我问他们中的一个人:「你们说一说。咱们那个马列主义出了什么毛病?苏联来了肃反扩大化,斯大林亲自枪毙二十三万优秀党员。所以,赫鲁晓夫的一个秘密报告以后,斯大林的尸体就从列宁墓被清理出去了。中国来个文化大革命,一亿多人掉眼泪,好多老帅都被整死了!这叫什么回事?这马列主义尽出现这个问题呢?就是两个社会主义大国,出了问题,影响多大面?你们比我清楚,为什么?」我问,他们就你看我,我看你,回答不出来,我那个「预审」呐,对《圣经》熟极了,说:「那就是魔鬼了!」我说:「阿们,就你聪明,就是你聪明,只要有魔鬼,不只是基督徒的仇敌,也是所有人的敌人,也是共产党的敌人。而我们基督徒就是在耶稣基督的范围下,除灭魔鬼为首的黑暗国度的权势,因为上帝的儿子显现出来,要除灭魔鬼的作为。」我要将来和弟兄姊妹讲国度,就从这里讲。

  我说:「所以,我告诉你们,我不但不放弃信仰,而要理直气壮地作基督徒!」所以,我的信仰的总结就是三个阶段。我今年不是作自传,我也不配作自传,我的自传除了软弱就是失败,但是感谢主,今天为了你们,为了新信主的弟兄姊妹能对我们的信仰有一个比较正确的概念,我就把我自己在信仰上,解放以后, 经过的这三个阶段和你们讲一讲。希望有一天,你们也有一个觉悟,我们不单信耶稣「脱离黑暗的权势,迁到祂爱子的国度,让我们和众圣徒一同得光明的基业」(歌罗西书一12-13)不只是如此,而是在基督的率领下,第一步:把地上的国变成我主和主基督基督的国。第二步,把新天新地带到地上来,整个宇宙都充满我们神的国,神的慈爱,公义、圣洁充满整个宇宙,这就是基督徒的任务,明白了吗?这就是基督徒天国的政治任务。这个任务美国担当不了,地上任何团体当不了,这个任务只有基督徒在基督的带领下完成!

  感谢主,求神怜悯我们,这次交通就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