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第六天傍晚,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海水的颜色从翡翠绿变成了深沉的铁灰。甲板上风很大,大部分乘客都回到了舱内,船身在海浪中轻微地起伏。晚餐时间,餐厅里人声嘈杂,灯光暖黄。李长老夫妇和老郑一家、小钱夫妇又坐在了一起,周姐全家和Iris也来了。经过这几天的交谈,十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才勉强坐下。
郑爷爷望着窗外的海。雨点开始敲打玻璃,一滴一滴,然后是密集的一片。他喃喃地说:「这雨说来就来。阿拉斯加的天气,跟人的心情一样,说变就变。」
李长老问:「郑老,这几天,您心里有什么变化吗?」
郑爷爷说:「变化说不上来。就是这几天晚上,我躺在那,听着船底下的水声,想起我母亲拜的那尊观音像。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上香。我以前觉得那是迷信。现在想想,她为什么那么虔诚?人为什么会想到去找神呢?」
一、是谁在找谁?
老郑说:「爸,人类学和社会学早就有结论了。人类在自然面前感到无力,面对死亡感到恐惧,于是创造了宗教。神是人按自己的形象造出来的心理安慰品。费尔巴哈和弗洛伊德都分析过了。」
小钱接过话,说:「对。人怕死,所以造一个永生的神。人觉得世界不公平,所以造一个审判的神。人觉得孤独,所以造一个爱人的神。神的形象,正好满足人的心理需要。这是投射理论。」
李长老放下手中的茶杯,说:「小钱,你说的这个理论很有意思。但如果神只是人心理投射出来的安慰品,那为什么人会投射出一个审判自己的神呢?如果我是为了安慰自己,我应该造一个永远说我好话的神,对不对?我造的神应该告诉我:别担心,你没罪,你做得都对。可是各大宗教的神,几乎都要求人面对自己的罪。这不符合心理安慰的逻辑——一个安慰品,为什么要让我不舒服?」
钱太太放下手里的叉子,侧着头说:「你们俩说慢点——什么投射理论?老公,你用我能听懂的话说一遍吗?」
小钱想了想,说:「就是——人自己造一个神出来,因为自己需要。就像小孩怕黑,就想象被子里有个保护神。其实没有,但心里好受。」
钱太太说:「所以你是在说,我练瑜伽想找的那个东西,是我自己编的?」
小钱说:「按投射理论,是。」
钱太太转过脸看李长老:「老李,他说我觉得孤独,所以编了一个爱我的神——这不对。我心里那个空,不是我编出来的。我就是觉得空。我没编。」
李长老点点头,说:「你说得对。如果神是你编出来安慰自己的,他应该什么都顺着你,而不是来审判你。客户永远是对的,你那些品牌营销的客户应该都知道这个道理。你如果设计一个神,祂肯定比客服还好说话。」
小钱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说:「老李,社会学可以解释这个。人类需要维系群体秩序,所以虚构了一个绝对威严的大杀器来震慑违规者。雷神、冥王不需要真实,只需要需求。人面对天灾的时候,宁愿相信是神在惩罚罪,也不愿接受世界是冰冷的、无序的,因为人类的心理防御机制需要秩序感。」
李长老说:「小钱,你说得对,社会确实需要秩序。但这恰好证明了我的观点——为什么人类社会普遍需要一位审判之神来维持道德秩序?加尔文说,人人心中都有『宗教的种子』。人之所以能造出神明来审判自己,恰恰是因为这颗种子在起作用。你的社会学解释说明了审判之神的功能,但没有说明为什么人类普遍有这个需求。如果道德只是人类进化的产物,为什么它必须借用一位『神』的权威才能生效?」
小钱没有立刻回答。
李长老说:「这说明真正的神不是按照人的愿望造出来的。如果人按自己的愿望造神,神应该像阿拉丁神灯的精灵——满足我的愿望,惩罚我的敌人,原谅我的一切。但圣经里的神不这样。祂说:你要饶恕你的敌人。祂说:你们要圣洁,因为我是圣洁的。这些话,人自己不会发明。人类不会发明一个要求自己圣洁的神。」
老郑说:「你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你只是解释了神不是人按心理需要造出来的。这离『神在寻找人』还差得远。」
李长老身体微微前倾,说:「老郑说得对。让我从另一个角度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神不存在,那人为什么要逃避神?」
老郑回答:「我们没有逃避,只是不信。」
李长老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不信』意味着什么?是不相信、不在意、不接受,还是不愿被管?」
小钱说:「也不一定是因为不想被管。有些人就是因为基督徒的样子拒绝神的。我有个客户,他有个合作方是基督徒。他跟我说,什么基督徒,还不如我守信用。」
李长老说:「小钱,基督徒确实经常做得不好,甚至比不信的人更差。但我们前几天已经聊过了:如果你觉得那个基督徒做生意不守信用是错的,你是用什么标准来判断那是错的?如果道德只是进化的产物,那他的行为最多是『不被群体接受的策略』,不是『错的』。但你用了『错的』这个词,这个标准是从哪里来的?」
小钱没有说话。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Alex忽然开口,说:「李叔叔,我可以老实说吗?我不想有神。因为如果有神,我就不能做我想做的事了。我知道这个理由很幼稚,但这是实话。」
全桌安静了一下。Alex接着说:「我上次跟Emily吵架,就是因为她说我整天打游戏。我知道打太多游戏不好——如果神存在,祂一定会管。我可不喜欢被管,我不喜欢有一个人站在我上面。所以你说神在寻找我们,我的心里不是好奇,而是反感。就像小时候我妈喊我写作业,我听见了,但不爱听。」
John走过来续咖啡,对Alex说:「你不想被人管,我却想。要加咖啡吗?」
Alex说:「John,你是说真的吗?你愿意被人管?」
John说:「我十二岁那年,我爹就在工地上摔断了腰。我是老大,得管弟管妹,管爹管妈,结婚后还得管老婆孩子,可没人管我。如果你们说的神会管我,那我想要。」
说完,John笑着摇了摇头,好像是想让自己从梦境中出来。他给大家续好咖啡,走了。老郑低声对Alex说:「你倒是比我诚实。」
Emily抬头看了哥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像是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她说:「那我也说一句。前几天我们讨论宇宙有没有目的,我其实心里希望有目的,但却不敢深想。因为如果宇宙有目的,那我的生命也应该有目的,我现在的生活就得改。我怕这个目的,不是我想要的。」
李长老说:「Alex、Emily,谢谢你们的诚实。其实你们俩说出来了一个事实:人不愿意面对神,最深的理由往往不是理性的,而是道德性的。不是『我找不到神』,而是『我不希望神找到我』。」
老郑皱眉,说:「老李,你这个说法我不能接受。我是因为证据不足才不信,不是因为我不想被管。你这样说,等于是在指控所有无神论者都是不诚实的。」
李长老说:「老郑,我没有说每个人都是在刻意逃避。逃避可以是下意识的。让我举个例子。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有一个人,你欠了他一千万。你不是不打算还,而是还不起,所以你不想见他,因为你看见他,就回想起那笔还不起的债。如果他在你门口敲门,你假装不在家,那不是在理性上证据不足,而是在关系上不想面对。圣经说,人『行不义阻挡真理』。阻挡真理,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面对知道之后的责任。」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摘掉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说:「你说的这个……让我想到一些事情。行了,我暂时不反驳。」
郑太太看了老郑一眼,有点惊讶,说:「你不反驳?」
老郑说:「他说的有点像,我只是说有点像。」
郑太太说:「老郑,今天你不太一样。」
老郑说:「我昨晚躺在床上,想起了过去的事。小时候,每年清明外婆都带我给外公烧纸。我上学以后,觉得那是迷信。但昨晚我忽然想,她烧的不是纸,而是她的心。她需要相信外公还在某个地方,还能收到她的心意。科学可以告诉外婆烧纸没有用,但没有办法让外婆不烧纸。」
郑太太低声说:「我以前没有听过你用这种语气说话。」
老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阿拉斯加的天气吧。」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远处,一群海豚跃出水面,像黑色的音符在金色的谱子上跳动。
【讨论题一:Alex承认自己不想有神,最深的理由是「不想被管」,而不是找不到神。你是否有过类似的感受——你抗拒某件事,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如果它是真的,你的生活就必须改变?如果对神的抗拒最终是道德性的、不是理性的,这对你寻找真理的方式意味着什么?】
二、从亚当开始的故事
郑爷爷说:「老李,你前两天说人是被造的,我当时没多问。你说,如果人是被神造的,那为什么我们现在感觉不到祂?祂为什么不直接走到我们面前,直接让我们看见?」
李长老说:「郑老,这可能是全人类都问过的问题。圣经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它给出的答案,从创世记第三章就开始了。」
Emily抬起头,说:「创世记第三章?」
李长老说:「对。圣经一开始讲的是神创造了天地万物,最后造了人。神把人安置在伊甸园里,那时神和人之间没有阻隔。神对人说了一句话: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你都可以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这是一条诫命。然后蛇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了,就像祂一样能知道善恶。人选择了听蛇的话,不听神的话。从那一刻起,人就躲起来了。」
Emily问:「为什么躲?」
李长老说:「因为羞耻和恐惧。他们吃了果子之后,发现自己赤身露体,就拿无花果树的叶子编了裙子,把自己藏起来。圣经说:『天起了凉风,耶和华神在园中行走。那人和他妻子听见神的声音,就藏在园里的树木中,躲避耶和华神的面。』」
Alex坐直了身体,说:「等一下。人犯罪之后躲起来,这个我小时候在主日学听过。但我没想到,这不就是刚才老李讲的『欠债的人绕路走』吗?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李长老说:「对。圣经说,第一个人犯了罪,第一个反应不是去找神,而是躲起来。这不是一个远古的故事,而是每一个人的自传。我们每个人都重复亚当的剧本。」
小钱说:「但我还是那个问题。如果神想让我们找到祂,祂为什么不直接出来?祂是全能的,对吧?祂可以在天上写一行字:『我在这里。』我保证全世界都信了。」
李长老说:「小钱,你说神为什么不在天上写字。但让我反过来问一个问题。如果神真的在天上写了字,你觉得人就会信吗?圣经说,以色列人在埃及见过十灾,红海在眼前分开,他们在旱地上走过去。不到四十天,他们在西奈山下造了一只金牛犊,说『这就是领我们出埃及的神』。人不是需要证据,人需要的是心里愿意。」
小钱说:「但至少比现在好。现在祂什么都不做。」
李长老说:「祂没有什么都不做。祂从一开始就在找人。圣经说,亚当躲起来,神在园中呼唤他:『你在哪里?』这不是亚当在找神,而是神在找亚当。圣经又说,该隐杀了兄弟亚伯,神来找他,问他:『你兄弟亚伯在哪里?』神对摩西说话的时候,摩西在放羊,完全没有在找神。神借着先知以赛亚说:『没有寻找我的,我让他们遇见;没有求问我的,我向他们显现。』整本圣经,从头到尾,不是人在找神,而是神在找人。那些真正遇见神的人,没有一个是自己找到的,都是被找到的。」
郑爷爷说:「你说的这些,我没读过。但有一点我听着耳熟。我们小时候念过一首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你说人找神,就像这首诗,人在山下找,神在云里藏着。但你今天说的是反过来的——不是人找神,而是神找人,这个新鲜。」然后他低声加了一句,「找了一辈子,原来方向反了。」
李长老说:「对,郑老。全世界的宗教,本质上都在讲人怎么找神。修桥铺路,积德行善,打坐冥想。但圣经说的是另一件事:人已经跑掉了,神出来找人。不是我们摸索着往上去,而是祂亲自下来。」
周老师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说:「你刚才说的这个神主动来找人,这个在道家里面是没有的。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是在的,但它不会来找你。它像水一样,你去找它,它就流走;你不找它,它就在那里。你说的这位神会喊人的名字,会问『你在哪里』,这不像道,这像一个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在公园里打了二十年太极。每天早上六点,同一块地,同一套拳。有时候我觉得我和道很近。但那只是一种感觉。道不说话,不喊我的名字,不知道我是谁。」他看着李长老,「如果祂真的找人,如果祂知道我的名字,那我打了二十年太极,原来是在等一个会喊我名字的神。我自己都不知道。」
李长老看着他,说:「周老师,您说得对。道是抽象的,不说话的。但圣经里的神是有位格的,祂会思想,会爱,会主动走进伊甸园里,对着躲起来的人喊名字。这就是祂和道家的道最根本的不同。祂不是规律,不是原则,不是宇宙的第一因。祂是有人格的父。」
周老师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老郑说:「这个说法有它的内在逻辑。但它有一个前提:人需要被找。如果我跟你之间没有债务关系,我就不需要你来找我。你说人犯罪得罪了神,所以躲起来。但我不觉得我得罪了哪位神明。我是一个好人。」
李长老说:「老郑,前几天我们讨论过道德。你承认道德判断需要绝对标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回答我,回答自己就好。从出生到现在,你有没有做过你自己知道是错的事?不是别人告诉你错、你觉得错的那种。」
老郑没有马上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窗外,海面上起了雾,远处的山和海平线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正在消失的水彩画。
老郑说:「我做过。」
李长老问:「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夜深人静,忽然心里出现一些事情,很久以前的,你希望它们从来没有发生过?」
老郑说:「……有过。」
李长老说:「那一刻,你心里那个不平安,那个希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感觉,不是别人告诉你的。你有没有想过,那可能是神在找你?」
老郑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他的眼睛看着窗外,雾越来越浓了。
李长老说:「神找人,很多时候不是用雷声和闪电。祂用良心里的不平安,用对死亡的不安,用面对美丽事物时那种说不出的乡愁。圣经说:『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又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永生,就是永恒的意识,被神放在了人的心里。你抹不掉它。你可以用工作把它盖住,用娱乐麻痹它,但它会回来。它回来了,就是神在呼唤。」
Alex说:「但为什么神要这样?祂为什么不大声一点?像我姥姥去世的时候,如果那时候神亲自站在我面前,我肯定信。」
船身轻轻起伏,舷窗外海浪持续拍打船体的声音,低沉、规律。
李长老说:「Alex,你姥姥的事,你愿意多说说吗?」
Alex说:「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是姥姥带我。她每天早上祷告,晚上读经。她跟我讲神。我那时候还小,跟着她信。后来她去世了,我祷告,神没有回答。我就觉得,要么神不存在,要么祂不在乎我。从那时候起,我就不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郑太太把手轻轻搭在Alex手臂上。
李长老说:「Alex,谢谢你愿意说这个。你姥姥爱你吗?」
Alex说:「爱。她最爱我。」
李长老问:「她爱你的方式,是不是每次都直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Alex想了一下,说:「不是。她不让我吃太多糖,逼我练钢琴。有一次我想买一个很贵的游戏机,她不给我买。我气了好几天。」
李长老问:「她为什么拒绝你?」
Alex说:「因为她说那些东西对我不好。」
李长老问:「那你怎么知道她还是爱你的?」
Alex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她每天给我做饭。她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她的爱不只是在我求她的时候才在。她一直在。」
李长老说:「Alex,你有没有想过,神的不回答,可能也是因为祂爱你?」
Alex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抽走郑太太搭在臂上的手。
李长老说:「我不是说你的痛苦不真实。你的痛苦是真实的。失去姥姥是真实的。但如果你姥姥的一生把你指向了神,而神用她的一生在寻找你,那么你姥姥的离世,也许不是你跟神关系的结束。也许恰恰是开始。因为她给你的,不是她自己能给你的。她只是一个信使。你爱上了信使,信使走了,但写信的那一位还在。祂等你回信,等了很久了。」
Alex没有回答。但他搭在桌沿的右手松开了,不再是一个拳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郑太太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讨论题二:圣经描述的第一个人犯罪后的反应,不是去寻找神,而是躲起来。郑爷爷说「不是人找神,而是神找人」是他没听过的新鲜说法。周老师说,道不会来找人,但圣经里的神会喊人的名字。你过去的观念里,是「人找神」还是「神找人」?如果神真的在找你,你最怕祂碰你生命中的哪个角落?】
三、宗教攀登与恩典寻找
钱太太清了清嗓子,说:「我也说一句。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老李。我们家小钱这几年事业上压力很大,我看着他焦虑,就拉着他去练瑜伽、冥想。我自己也试过一些方法,什么正念、吸引力法则。还有朋友带我去见了一个大师,说能看前生后世。我心里知道那些东西不太靠谱,但我那时候真的需要一些安慰。你刚才说人找神,我这些年就在找,找了各种方法。可是越找越累。你刚才说不是人找神,而是神找人,我想知道,这两者之间,到底差在哪里?我都三十多了,已经找累了。」
李长老说:「钱太太,人找神,不管用什么方法,本质上都是同一个逻辑:我做点什么,达到某个状态,遵守某些规则,然后神接纳我。冥想是让我的心静下来,以为心静了就能触摸到神。行善是积功累德,以为好事的数量够了,神就开门。吸引力法则是用思想的力量去操控宇宙。这些方法的共同点是什么?神是被动的,人是主动的。人是主导方,神是配合方。」
钱太太说:「对。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仔细想想,确实是。我去冥想,是我决定什么时候、什么方式、什么地点。我去哪个庙、烧几炷香、捐多少钱。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掌控。」
李长老说:「但圣经说的不是这样。在圣经里,神的爱不是被人的行为启动的。神的爱是自发的、先在的。圣经说:『不是我们爱神,乃是神爱我们,差祂的儿子为我们的罪作了挽回祭,这就是爱了。』在你的冥想还没有开始之前,神已经行动了。在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找之前,神已经在找你了。全世界的宗教都说:做点什么,然后神接纳你。唯独圣经说:在你还做不了什么的时候,神已经预备了接纳你的道路。」
钱太太说:「但你不是刚才还说,人有罪,人躲着神?这两个说法怎么放在一起?」
李长老说:「这就是整个信息的核心。神找人,不是像一个慈祥的老爷爷到处找迷路的小猫。祂找人,是找一群背叛了祂、还在继续背叛祂的人。但祂对我们的态度不是恨,而是爱。可是祂的爱不能假装看不见我们的罪。所以祂的爱和祂的公义必须同时满足。这就是为什么耶稣要来。神找我们,是付了代价的。祂没有假装我们的罪不存在。祂把我们的罪放在了耶稣身上。」
钱太太没有继续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整理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老郑问:「你刚才提到了耶稣。这好像是你第一次直接提耶稣。之前几天你都在讲神、讲创造、讲道德,为什么现在才提耶稣?」
李长老说:「因为前面的问题是:神存在吗?宇宙有设计者吗?道德有根基吗?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位神跟我有什么关系?祂找过我吗?我怎么回应?到了这个问题,就不能不提耶稣。因为圣经告诉我们,神借着祂的儿子来找我们。在耶稣之前,神借着先知对以色列人说话,那些话是真实的,但那是零星的、片段的。到了耶稣,神自己来了。耶稣不是来告诉我们怎么找到神,耶稣是神亲自来找我们。」
Emily问:「所以基督教和其他宗教最大的不同,不是教人怎么找神,而是宣告神找我们?」
李长老说:「对!Emily,你总结得太好了。所有的宗教都是人手造的梯子,从地上往天上爬。但圣经说,梯子是神亲自放下来的。耶稣自己就是那个梯子。不是我们爬上去,而是神借着耶稣下来。所有宗教都是人在地上搭梯子。梯子搭得再高,也通不到天上。但圣经说,梯子是神放下来的。你不用爬,你只要被找到。」
Vivian忽然放下手机,说:「那星盘呢?我研究星盘三年了。它告诉我,我的上升是射手,月亮在双鱼。它说我这辈子是一个寻找者,不是找到者。所以我接受。」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Louis,「我弟弟不接受。他连寻找都不愿意,只是在等别人告诉他该去哪里。」
Iris忽然开口,说:「我们读书会上周刚讨论过叔本华。有人说,叔本华已经把梯子搭到了云层上面——他否定了意志,否定了欲望,否定了这个世界,走到了哲学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但他还是没有找到神。他只是说,那个东西不可说。」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摩挲着——那是化疗前护士说会埋管的地方。「叔本华花了五十年搭这个梯子,搭到了他能到的最高处。但我现在没有五十年。再过两周我就要躺在医院的床上,医生要把化疗药从这里打进去。」她举起手臂,用手指点了一下手腕内侧,「叔本华用五十年都没有找到的那一位——我需要祂在两周之内就来找我。」
她看着李长老。「你刚才说,梯子是神放下来的,也许可以解释叔本华为什么没找到。他搭了一辈子梯子,搭到了他能到的最高处,发现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因为还不够高?」
钱太太皱了皱眉,偏过头对李太太说:「什么梯子、叔本华?Iris说的我不认识。老李说的梯子我听懂了——就是人自己在往上爬。但你说『耶稣自己是梯子』,这又是什么?」
李太太说:「老李的意思是——人自己搭的梯子,不管搭多高,还是人的那套东西。叔本华用哲学搭梯子,你练瑜伽也是在搭梯子。但耶稣不一样。祂不是从地上往天上搭——祂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祂就是那个梯子本身。你不是靠爬梯子上去找神,而是神借着耶稣下来找到你。」
钱太太慢慢点头,说:「所以不是我的瑜伽够不够好,而是方向本身就不对?」
李太太说:「对。你练瑜伽的时候,是你在往上爬。但耶稣是神往下走。祂走到你面前来。」
李长老看着Vivian,说:「Vivian,你看了三年星盘。星盘告诉你,你是一个寻找者。但星盘有没有告诉你,你在找谁?你研究星辰的轨迹,但也许这些轨迹不是地图,而是路标。它们指向造星辰的那位。你需要问一问:谁造了星星?祂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Vivian没有回答。
小钱说:「老李,我还是觉得,我不能接受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接受施舍。这对男人来说,太被动了。」
李长老说:「小钱,你知道吗,你说的这句话,可能是最难的一句话,也是最诚实的一句话。不能接受自己什么都不能做——这是全人类最深的骄傲。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婴儿在母亲怀里,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接受奶水,接受怀抱,接受保护,却不觉得这是羞耻。但在跟神的关系上,我们不愿意做婴儿。我们要做成年人,要自己赚钱买恩典。但恩典不是赚来的,而是白白领受的,要不然就不叫恩典了。」
小钱说:「但人总要负责任。不能说反正有恩典,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李长老说:「完全对。负责任的行动,不是恩典的前提,而是恩典的结果。当一个人被神找到了,他的行动就不再是为了赚取什么,而是因为已经被神爱了。这两种动力完全不同。一种是因为怕,一种是因为爱。怕的动力让你精疲力竭,因为永远不够。爱的动力让你自由。」
窗外的雾散了。太阳终于完全露出来,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所有的颜色都收纳在自己的深处。极远处的海岸线上,可以看见彩色的小房子在山脚下错落排列,像积木一样。
【讨论题三:小钱说「不能接受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接受恩典,对男人来说太被动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解决不了人生最重要的问题(死亡、罪疚、意义),你会继续靠自己,还是愿意接受别人提供的帮助?为什么?】
四、祂正在呼唤你
郑爷爷问:「老李,你讲的这些,我大部分听得懂,有些不太懂。但我想问你一个实际的问题:你说的这个神,祂找你,你怎么知道祂在找你?万一祂没找我呢?」
李长老说:「郑老,您这两天跟我们坐在一起,听这些以前没听过的东西,心里有没有过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被说服的感觉,而是别的什么?」
郑爷爷说:「有。有点像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出来了。小时候我母亲带我拜观音,她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那时候我觉得我妈好像被什么吸走了,很不高兴。但现在想起来,心里又酸又软。这算不算?」
李长老说:「算。我相信神正在找您。祂借着您母亲的一生,在您的灵魂里埋下了对永恒的渴慕。八十年来,那个渴慕没有被磨掉。您看这大海的时候,心里那个不是原子的部分动了一下。这不是偶然。」
郑爷爷点点头,没有说话。李长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Alex问:「李叔叔,我想问一个也许很傻的问题。如果神在找我,我需要怎么回应?是不是要变成一个很宗教的人,每天祷告读经?」
李长老说:「Alex,神要的不是你的宗教行为,而是你的心。你说你姥姥去世之后,就不信了。但你不是不信,你是在对神生气。对不对?」
Alex声音很低,说:「对。」
李长老说:「对神生气的人,不是无神论者。你生神的气,因为你默认祂应该听你的。你默认祂存在,而且祂没有做到你认为祂该做的事。这不是无神论,而是一个受伤的儿子在跟父亲赌气。Alex,神受得住你的生气。祂没有因为你生气就走开。祂一直在,就像你姥姥给你做饭那样。你现在就可以跟祂说话,不需要什么宗教术语。告诉祂你生气了,告诉祂你想念姥姥。祂在听。」
Alex低着头。郑太太的手一直放在他的手臂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Alex说:「我不知道该和祂说什么。」
李长老说:「不用说很多。你可以从一句话开始:『神,如果祢在,我想知道。』」
李长老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一个摊在桌子上的邀请。
Louis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如果祂真的在找,那祂知不知道我叫什么?」
全桌都安静了。
Louis没有看任何人,耳机挂在脖子上,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说话。「我妈给我安排了所有的事,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如果神也在找我,祂找的是我,还是我妈替我选的那个我?」
周姐转过头,看着儿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李长老说:「Louis,圣经里有一句话——『我未成形的体质,祢的眼早已看见了;祢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祢都写在祢的册上了。』祂知道你的名字。在你妈还没有替你安排任何事之前,祂已经认识你了。」
Louis没有看母亲,但他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周姐望着窗外,海平线在暮色中已经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游轮的汽笛响了,长长的,像一声古老的呼唤。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色和紫色的交织,海面上铺着一条摇晃的光带。甲板上的灯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