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游轮正航行在阿拉斯加湾,天空灰蒙蒙的,细雨绵绵不绝地落在舷窗上。大部分乘客都待在舱内,酒廊里比前几天更热闹了一些。李长老夫妇和老郑一家、小钱夫妇围坐在靠窗的两张桌子拼成的大桌旁。周姐也来了,带着她的女儿Vivian和儿子Louis。Vivian一坐下就拿出手机,Louis也戴着耳机,都不说话。窗外的海面在雨中泛着铅灰色的光,远处偶尔有海鸟掠过。话题不知不觉间从早餐聊到了最近的新闻。
一、谁的标准?
Alex把手机放在桌上,说:「你们看了昨天晚上的新闻吗?联合国又发布了一个报告,说那个国家内部有大规模的种族清洗。几十万人流离失所。下面的评论全是在骂的,说这是反人类罪。」
小钱端起咖啡,说:「这种新闻太多了。我都麻木了。」
钱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你对身边的不公义那么愤怒,怎么对远处的不公义就麻木了?」
小钱放下杯子,说:「因为远处的事情我管不了。而且,说实话,不同文化对公义的定义不一样。在一个地方可能是罪恶,在另一个地方可能是传统。我不能拿我的标准去衡量全世界。」
Emily皱起眉头,说:「所以道德是相对的?那为什么联合国要用『反人类罪』这个词?如果道德只是不同文化的习惯,那就不存在『反人类罪』,只有『反某个文化的习惯』。」
正在收拾餐盘的John直起腰,把擦布搭在肩上,说:「联合国、标准,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在这条船上,管事的是洋人,端盘子的是我们和菲律宾人。一样的活儿,不一样的工钱。没人说这公不公义,我也不问。我只知道,人应该对得起良心。」
李长老点点头,说:「Emily说得对。如果道德只是文化的产物,我们就不能说纳粹屠杀犹太人是错的,因为那只是德国当时文化的选择。我们也不能说南京大屠杀是错的,因为那只是日本军国主义的文化习惯。但我们在座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些不只是在我们文化里是错的,它在哪里都是错的。」
老郑插话说:「可是,不同文化确实有不同的道德标准啊。有些文化可以一夫多妻,有些文化认为吃某种动物是禁忌。这不是证明道德是文化的产物吗?」
李长老放下手中的杯子,说:「老郑,你举的这几个例子,是文化差异,不是道德核心。没有一个文化认为『虐待儿童』是好的,没有一个文化认为『背信弃义』是美德,也没有一个文化会颁发『年度最叛徒奖』。公义、诚实、勇气、仁爱,这些道德核心在所有文化中都以不同形式被认可。这不叫相对,而叫普遍。」
老郑坚持说:「但进化心理学可以解释这个。这些普遍道德是群体生存的必要条件。一个群体如果不惩罚背叛者,就会瓦解。所以道德直觉被自然选择保留了下来。」
小钱忽然开口,语气不像挑战,更像思考:「老郑,你又回到了我们第一天讨论过的问题。进化论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有道德直觉,因为它有用。但它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们觉得道德判断指向的是超越人类的客观真理。我对不公义的愤怒,不是『这不利于群体生存』的愤怒,而是『这是错的』的愤怒。这两个感觉完全不一样。」
郑太太放下咖啡杯,侧了侧头,说:「你们两个人说的——什么『有用』和『应该』——我怎么听不太明白?你们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李太太转过身,对郑太太说:「很简单。进化能解释的是『有用』——为什么我们觉得不该偷东西?因为大家都偷,这个群体就散了,对谁都没好处。但它解释不了『应该』——你心里知道偷东西不只是不划算,而是不对的。就算偷东西对你完全有好处、永远不会被抓到,你心里还是觉得不对。那个『不对』,进化解释不了。有用不等于应该。刀子有用,但刀子能杀人——有用不等于应该。」
郑太太点点头:「这就清楚了。我心里那个觉得不对的东西,你们叫它道德直觉。但它不是告诉我怎么对我有好处,而是告诉我什么是对的。」
李长老说:「郑太太,你说得完全正确。进化可以解释『有利』,不能解释『应该』。如果你的道德直觉只是为了帮你传递基因,那它告诉你的东西没有客观权威。你今天觉得虐童是错的,但如果明天进化给了你另一种直觉,让你觉得虐童没问题,那你是不是就会觉得没问题了?」
Emily接过来说:「不会。不管进化给我什么直觉,虐童就是错的。就算全世界都说它是对的,它还是错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李长老看着她,说:「为什么?」
Emily说:「因为……因为孩子不是用来虐待的。孩子是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什么文化,不管什么时代,这件事本身就有对错。」
李长老环顾一圈,说:「你刚才说出了人类最基本的确信——有些东西本身就是对的,有些东西本身就是错的。不是因为我们觉得它对,不是因为它有用,不是因为我们这个文化同意它,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但问题来了:如果宇宙只是一堆原子,『本身就是对的』这个东西在哪里?原子没有道德,化学反应不辨善恶。在一个纯物质的宇宙里,不存在『应该』这个词。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活在对『应该』的确认里。我们说:这个人应该被惩罚。那个孩子不应该被伤害。这件事本身是错的。我们这些『应该』是向谁说的?向宇宙吗?宇宙不在乎。向社会吗?社会可能站在错的那一边。那我们的愤怒是在冲谁而发呢?」
雨点敲打着落地窗,一滴一滴。就在这时候, Vivian忽然开口了。她的眼睛还盯着手机,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刚好够全桌人听见。
Vivian说:「你们一直在谈标准,固定的标准。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固定的标准本身就是问题?不是道德没有标准,而是『标准必须固定』这个前提,是你们自己设的。」
全桌都看向她。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把注意力从星盘上移开。
Vivian说:「我是流动性别。对你们来说,性别就是男和女,固定的,二选一。但我从小就发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男的,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女的,有时候觉得都不是。这不是我自己选的,也不是后天学的,而是我从里面感受到的。你们说,道德的标准是刻在人心里的,那我心里的性别为什么不是刻好的?为什么它是流动的?如果性别可以流动,道德为什么不能?」
她停了一下,看着Emily。「你说虐童是绝对错的。我当然也这么觉得。但如果虐童在任何文化、任何时代都是错的,那为什么有些文化以前觉得体罚孩子是对的,现在觉得是错的?标准在变。人在变。这不是说虐童就可以被接受,但至少说明,人类对道德的认识是在流动的,就像性别一样。不是没有对错,而是对错不是像石头一样刻在那里不动的。它更像水——有方向,但没有固定的形状。」
Emily皱起眉头,说:「所以你的意思是,道德是主观的?每个人自己说了算?」
Vivian摇摇头,说:「不是。我是说,道德是真实的,但它不是一套固定的规则。它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方向。就像星盘。星盘不告诉你今天必须做什么,但它告诉你能量的走向。你可以顺着走,也可以逆着走。但你逆着走的时候,你会感到阻力。我觉得道德也是这样。你伤害别人的时候,你会不舒服。那个不舒服是真实的。但你问那个不舒服来自哪里,来自一套固定的规则吗?不一定。可能它来自你和你自己的连接。你背离了你自己的时候,你就会不舒服。」
钱太太放下手机,看着Vivian。她的语气比刚才讨论新闻的时候更认真:「Vivian,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你不想选男还是女,但你不选,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你选择了『不固定』。你批评我们想要固定的标准,但你自己的立场却是固定的,你固定地认为标准不应该固定。这不矛盾吗?」
Vivian说:「我没有固定。我只是顺应。」
钱太太说:「顺应什么?顺应你里面的感觉?那我问你,如果你伤害了别人,自己不觉得不舒服呢?如果有一天,你伤害了一个人,但心里没有感到阻力,那这件事是不是就不算错了?」
Vivian说:「我怎么可能不觉得不舒服?」
钱太太说:「你可能的。我告诉你,你可能。我闺蜜的老公外面有了人,小三一点都没有觉得不舒服,她说那是爱情,爱不会伤害任何人。我以前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感情没了就散。我身边好几个闺蜜都散了,当时我觉得,这就是人生,感情没了就没了。但我后来发现,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我被谁教育了,而是因为我知道,婚姻不只是感觉。如果婚姻只是感觉,那我在婚礼上说的那句话——『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就是在演戏。如果道德也是感觉,那所有的承诺都是演戏。你顺应你里面的感觉,那感觉今天往这边流,明天往那边流。但被你伤害的那个人,他不会因为你的感觉变了,就不再痛。」
Vivian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放在手机屏幕上。
钱太太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说:「我搞不懂什么是流动性别。但我觉得,如果你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确定,你怎么确定你有没有伤害一个人?你靠什么来确定?你里面的感觉?但感觉是会变的。我从前觉得我丈夫不懂浪漫,配不上我。后来我发现,不是他配不上我,而是我自己不懂什么叫爱。如果我只靠感觉,早就散了。我的闺蜜们就是这样散的。我现在每次看到她们的微信,心里就慌——」她没有说完。
小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钱太太的手。
Vivian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对的?如果感觉会变,社会的标准也会变,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对的?」
钱太太说:「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现在知道,不能只靠我自己。我以前觉得我可以靠自己定标准,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李长老轻声开口说:「Vivian,钱太太说的其实是一个很古老的问题。道德不是一套抽象规则,也不是一种内在感觉。道德是从关系里来的。我们被造的时候,就和造我们的那一位有一个关系,也和其他被造的人有一个关系。我们对于是非的感知,不是里面的能量流动,而是那个关系在对我们说话。如果我们伤害了一个人,那不是在违逆自己的能量,而是在撕裂一段关系。那种不舒服,是关系断裂的回响,不是我们自己发出来的,而是来自外面。」
雨点继续敲打着落地窗,一滴一滴,像是某个问题的标点。Vivian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手机上,但没有再滑开屏幕。
【讨论题一:Emily说,不管进化给她什么直觉,虐童就是错的。你同不同意?Vivian说,道德像水——有方向但没有固定的形状。李长老则指出,单靠内在感觉无法分辨对错,道德必须在真实的关系中被确认。这三种观点——绝对道德、道德流动性、关系中的道德——哪一种更接近你的想法?如果你的道德直觉只是进化的产物、星盘的能量或个人的感觉,它还有客观权威吗?】
二、言行分裂的背后
小钱放下咖啡杯,说:「老李,你说的这些,我理性上能跟上。但说实话,我在生活中很少想这些哲学问题。我做投资,做决策,不会先去想『道德有没有根基』。我就是按规则办事。」
李长老问:「你的规则从哪里来?」
小钱说:「法律、合同、行业惯例。还有基本的职业道德。」
李长老问:「那如果法律本身是不公义的呢?如果你在一个法律允许奴役的社会,你会按规则办事吗?」
小钱沉默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我希望我不会。」
李长老说:「你希望你不会。这个『希望』本身就很有意思。它说明你心里有一个比法律更高的标准,你在用它衡量法律。那个标准,你没办法用尺子量,没办法用科学证明,但你每天都在用它。」
老郑插话,说:「可是用它不等于证明神存在。这最多说明人有道德直觉。」
李长老说:「对。但道德直觉本身需要解释。让我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人类在道德上有一个非常奇怪的习惯:我们说一套,做一套?」
Alex笑了,说:「这不是很正常吗?大家都这样。」
李长老说:「我不是说虚伪。我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两个标准。一个是用在别人身上的,一个是用在自己身上的。用在别人身上的是绝对公义——他这样做就是错的,没有任何借口。用在自己身上的是特殊处境——我当时是因为压力太大,因为情况特殊,因为别人也这样做。但我们从来不会用同样的宽容去对待那个伤害了我们的人。」
老郑慢慢点头,说:「你说的这个……我昨天就经历了。我批评我团队里一个设计师,说他做的方案太敷衍。我很生气,我说你这是对项目不负责任。但今天早上我回想,上个月我为了赶工期,也有过一次差不多的事情。我当时给自己的理由是『时间太紧了,客户逼的』。同一个标准,我给自己一个pass,不给他。」
李长老把咖啡杯放回桌上,说:「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这个『言行分裂』。当我们说『这不公平』的时候,我们是在诉诸一个超越我们自己的标准。当我们为自己找借口的时候,我们是在躲避那个标准。但那个标准一直在那里。它不是我们创造的。如果它是我们创造的,我们可以修改它,让它永远站在我们这边。但我们做不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它还是会浮现出来,你自己的良心会告诉你:你刚才那个借口,你自己都不信。」
老郑问:「你怎么知道良心不是社会教育的结果?」
李长老说:「如果是社会教育的结果,那你的良心应该只在你被教导的事情上控告你。但事实是,良心经常在人独处的时候控告他——没有社会压力,没有旁观者。而且良心经常会控告一些社会觉得没问题的事情。比如你可以在内心嫉妒一个人,表面上对他很好,社会觉得你没问题。但良心仍然会告诉你:你心里那个嫉妒,是个问题。」
小钱若有所思,说:「我上次跟朋友吃饭,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他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神,但每次我做亏心事的时候,我活得好像有神。我做的时候不希望任何人看到——包括神。」
李长老点头,说:「他说出了全世界人的共同体验。我们不是在真空中犯错的。我们犯错的时候,本能地想要隐藏。不是藏在人面前,而是藏在某个更大的注视面前。就像亚当在伊甸园里躲起来一样。我们在躲什么?如果宇宙只是一堆原子,我们为什么要躲?」
老郑说:「因为社会压力。你做的事如果被人发现,你会丢脸。」
李长老追问:「那如果你确定没有人会发现呢?如果你在荒岛上呢?」
老郑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画出一条窄窄的金线。
三、借来的资本
老郑说:「老李,你说的这些挺有道理的。但我还是觉得,我不需要信神,就可以做一个好人。很多人道主义者、慈善家,他们都不是基督徒,但做了很多好事。你不能说他们的道德是从你的神那里来的。」
李长老点头,说:「我完全同意。不信神的人完全可以有高尚的道德,可以做出极大的善举。这不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不是『不信神的人能不能做好事』——他们能,而且他们应该。我的问题是:他们用来判断什么是『好事』的标准,是从哪里来的?」
老郑说:「从理性啊。理性可以判断什么对社会有益。」
李长老说:「好。那如果一个社会觉得杀掉残疾人有益呢?斯巴达就这么做过。如果理性判断觉得这样有利于节约资源、提升整体国力,那是对的,还是错的?」
老郑沉默了。
李长老说:「你看,当你反对斯巴达的杀婴习俗时,你不是在用『是否对社会有益』的标准。你是在用一个绝对的标准——人的生命有尊严,不可侵犯。这个标准,理性推导不出来。理性可以告诉你『如果杀婴,人口会减少,经济会受影响』。理性不能告诉你『杀婴本身是错的,不管经济受不受影响』。但你心里知道,杀婴本身就是错的。那个『本身』,是从哪里借来的资本?」
小钱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无神论者在做道德判断的时候,其实是借来的资本?」
钱太太皱了皱眉,说:「老李,『借来的资本,这个词我能听懂,但我没懂什么意思。你能不能用个例子说一下?」
李长老说:「好。假如你借给闺蜜十万块钱,她拿着这笔钱去投资,赚了钱。然后回来对你说,你看,我用我的本事赚了钱,我不需要你。你会怎么想?」
钱太太说:「我会觉得她忘了本。钱是我的,她赚的也是用我的钱赚的。她说不欠我什么,这当然不对。」
李长老说:「对。我们每个人都活在神创造的世界上,每天用祂给的理性思考,用祂给的道德感判断对错,用祂造的嘴巴呼唤公义。然后我们转过头来说:我不需要神。这就好比一个人站在神造的地板上,用神给的锤子,拆神造的房子,然后说:你看,我不需要建筑师。」
钱太太轻声说:「可是,我并不是故意在『借』。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人应该善良,这不需要理由。」
李长老说:「我完全理解。人应该善良,这是我们每个人心里最深的直觉。但这不是一个不需要地基的结论。如果宇宙没有目的,如果人类只是一场化学意外,那『人应该善良』这个判断,和其他任何判断,比如『人应该残忍』,在宇宙的尺度上是等价的。都是原子的运动。没有哪一个比哪一个更『对』。」
老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坐直了身子,说:「老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无神论者在道德上借用有神论的世界观。这个说法如果是对的,那反过来也可以问:有神论者的道德不一定比无神论者好。历史上十字军、宗教裁判所,不都是教会做的吗?你怎么解释?」
李长老说:「问得好。十字军和宗教裁判所的历史背景非常复杂,把它们简单归结为『教会做的坏事』,其实忽略了很多政治、经济和社会因素。不过,我可以先承认,历史上确实有人以基督教的名义做了很多坏事。但我想请你注意另一个问题——当你说这些都是『坏事』的时候,你是用什么标准来判断的?如果你用无神论的世界观,那些事最多是『不利于群体生存的进化策略』,不是『坏事』。如果你说它们是坏事,那你在诉诸一个绝对公义的标准。那个标准,是从哪里来的?」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说:「你是说,我批评教会,本身就在用教会的标准?」
李长老说:「不完全是教会的标准。是神的标准。教会的失败不是证明神不存在。恰恰相反,如果神不存在,教会的失败就只是人类学研究的素材,而不是道德上『错』的事。你对教会的愤怒,恰恰暴露了你对公义的绝对要求。那个要求,在你的世界观里没有地基。但在神的世界里有。」
老郑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雨完全停了,阳光把海面照得透亮。在远处的海平线上,可以隐约看到一块浮冰的白色轮廓。
【讨论题二:李长老说,无神论者在做道德判断时,是在借用有神论世界观的「资本」。你怎么看这个比喻?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对某件事感到强烈的道德愤怒,却发现自己的世界观无法给这种愤怒提供根基?】
四、法官还是被告
老郑把身体往前靠了靠,说:「老李,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当我们对不公义感到愤怒的时候,我们在诉诸一个绝对的标准。这个我接受。但我怎么知道这个标准不是我自己发明的?也许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发展出了这个标准,然后把它投射到宇宙中,说这是神的标准。」
李长老说:「好问题。如果你发明了这个标准,那你应该可以修改它,对不对?」
老郑点点头。
李长老说:「那你有没有试过修改它?」
老郑问:「什么意思?」
李长老说:「当你自己做了一件你认为是错的事的时候,你有没有试过对自己说: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不算错了?你有没有试过修改那个标准,让你的行为不再被定罪?」
老郑没有回答。
李长老说:「我们每个人都试过。我们每个人都想修改那个标准。我们希望它对别人严格,对自己宽松。我们希望它在我们被伤害的时候是绝对的,在我们伤害别人的时候是相对的。但我们做不到。那个标准拒绝被修改。它像一个不能贿赂的法官,坐在我们灵魂的法庭里。我们可以不听祂的判决,但我们不能让祂闭嘴。」
老郑坚持,说:「但这不能证明那个法官就是神。」
李长老说:「对。但它说明一件事:那个法官不是你。你没有创造它,你不能控制它,你不能解雇它。它是异己的。它在你里面,但不属于你。圣经说,律法的功用刻在人心里,人的良心同作见证,他们的思念互相较量,或以为是,或以为非。良心不是一个独立的声音。良心是一个中介。它替另一个权威传话。」
小钱问:「所以你是在说,良心是神写在我们心里的东西?」
李长老说:「圣经是这么说的。神将律法的功用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听从这个声音。我们可以压制它,训练自己忽略它,用各种理论消解它。但它会回来。就像小钱说的,他那位朋友说的——我做亏心事的时候,不希望任何人看到。那个『任何人』,不是邻居,不是警察,不是社交媒体。那是一个你无法欺骗的注视。」
Emily问:「如果良心是神放在人心里的,那为什么有些人好像没有良心?那些连环杀手,他们好像完全不会内疚。」
李长老说:「好问题。圣经也解释了这一点。圣经说,人『行不义阻挡真理』。阻挡,不是没有。阻挡是压制,是持续地、刻意地压制。良心可以被训练到麻木。人可以反复拒绝良心的声音,直到那个声音变得极其微弱。但它不会完全消失。很多连环杀手在被捕之后,最终会有良心的苏醒。不是所有人,但很多。这说明良心不是被消灭了,而是被压制了。」
Emily慢慢说:「所以道德不是相对的。如果道德是相对的,那我对那些真正不公义的事就不会感到愤怒。但我愤怒。我知道那是错的。那个『错』不只是我的感觉——它就是错的。」
李长老说:「Emily,你说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你知道那是错的。这不是你被谁说服了,也不是你学到了什么理论。这是你作为一个人的本能反应。你对不公义的愤怒,是你里面被神刻下的那个道德标准在起作用。它告诉你:一个无辜的人受苦,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你的愤怒是对的。不要让你的理论说服你的良心。」
Alex问:「可是,如果公义是绝对的,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公义的事?为什么神不直接惩罚坏人?」
李长老说:「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用两句话回答。但让我先问你一个反向的问题:如果你在一个完全没有公义的世界里,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你不会问『为什么没有公义』,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公义是什么。你能问这个问题,恰恰因为你心里有公义的标准。你在这个不公义的世界上,渴望公义。那个渴望本身就是一个线索——它指向一个公义的源头。」
Alex皱起眉头,说:「你是说,我的愤怒证明神存在?」
李长老说:「不是证明神存在。是你的愤怒提出了一个要求——宇宙必须最终是公义的。这个要求在你的世界观里没有办法被满足。在一个无神的宇宙里,没有最终的公义。死亡是所有人的终点,受害者得不到平反,加害者不会受到审判。但你无法接受这个结论。你内心深处拒绝它。那个拒绝,是你对神的公义的呼求——即使你还不认识祂。」
Vivian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她没有看手机。
Vivian说:「可是从星盘的角度看,宇宙确实是公义的。你做了什么,你的星盘就会记下来。这一世还不了的,下一世还。因果报应不是不公义,只是时间跨度比你想象的更长。」
John一边把咖啡放在各人面前,一边低声说:「山里人看天吃饭。天上有星星,第二天是好天。天上看不到星星,第二天要下雨。但我不能靠星星活着。星星不跟你说话,人才跟你说话。」
李长老微笑着对John点点头,然后看着Vivian,说:「Vivian,你说的这个,很多宗教里都有类似的观念——善恶终有报,这辈子的苦难是上辈子的债。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不记得我上辈子做了什么,那这辈子的报应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我是谁?我是上辈子那个人的延续,还是这辈子的一个独立的人?如果罪债可以通过轮回转移,那谁在为我还不清的债负责?那个还债的『我』,是同一个『我』吗?」
Vivian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五、转过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海面上的浮冰越来越多了,大大小小的白色冰块在波涛中起伏。小钱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小钱说:「老李,我承认我这几天世界观出现了裂缝。道德这个问题比我原来想的复杂得多。我原来的想法,现在看起来,它解释不了我每天在做的事情,解释不了我为什么对我太太有道德亏欠感,解释不了我为什么对不守信用的合作方愤怒。」
李长老说:「小钱,你说的这些话,不是裂缝。是一个入口。」
小钱问:「什么入口?」
李长老说:「认识神的入口。你已经在用神给的道德标准了。你接下来要问的,不是『有没有标准』。你心里知道有。你要问的是,这个标准的源头,祂是谁?祂对我有什么要求?如果我在这个标准面前是亏欠的,我该怎么办?」
小钱说:「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不是在找神,而是在躲神?」
李长老说:「对。我们每个人都习惯站在审判官的位置上,指着世界说:这不公义。但如果我们不转向同一个标准来审判自己,我们就是在用神的标准审判世界,却豁免自己。这就好比一个被告穿上法官的袍子,坐在法官席上,审判其他的被告。场面很滑稽,但也很悲哀。因为真正的法官——那位绝对公义的标准本身——祂在看着。祂不会永远沉默。」
郑爷爷一直沉默着,这时候忽然开口,说:「老李,我这个年纪,已经不会审判世界了。世界是什么样,我都看过了。我现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那个绝对的标准是真的,那我在祂面前,是站不住的。」
他说完,慢慢站起身来,说:「我出去透透气。」
郑奶奶跟着起身,扶着老伴的手臂,两人慢慢走出了酒廊。郑太太看着公公婆婆的背影,没有跟上去。她转回来,看着李长老,说:「我爸很少说这样的话。他从来不承认自己错。」
李长老点点头,说:「郑太太,当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开始说『我站不住』的时候,那不是他被打败了。那是他被找到了。」
【讨论题三:郑爷爷说他现在想的不再是审判世界,而是自己在绝对标准面前站不住。你有没有过类似的转变——从审判别人的不公义,到开始意识到自己也在同一个标准面前有亏欠?如果有,那个时刻你的心里是什么感觉?】
六、雨后的海面
酒廊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乐队开始弹一首柔和的曲子。窗外的海面已经完全放晴,阳光把浮冰照得晶莹剔透,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碎玻璃。
老郑缓缓开口,说:「老李,今天的话题比前几天都重。前几天我们在讨论宇宙有没有秩序,那至少还是脑子的事。今天讨论的是良心,是我自己里面的事。这个更难。」
李长老说:「因为离你更近了。第一天我们在讨论星空,那是外面的事。第二天我们在讨论焦虑,那是心里的事。今天我们在讨论道德,那是骨头里的事。每一步都在往你里面走。」
小钱问,带着一点笑:「你是故意的吗?」
李长老说:「不是。是你们自己的问题引导的。我只是跟着你们的问题走。」
小钱问:「那明天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李长老说:「明天不是我要带你们去哪里。是已经种在你们心里的东西要发芽了。你们已经在问:如果标准存在,如果我在标准面前是亏欠的,那我怎么办?这个问题,不是哲学问题。是存在性问题。是你和我,和这位神,怎么面对面。明天我们可能要去一个我们都必须去的地方——承认我们没办法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Louis摘下了一边的耳机。他走到Alex旁边,忽然开口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愤怒——我好像从来没有愤怒过。」
Alex看着他。这是这个年轻人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Louis说:「我妈安排了我的人生。从小到大,选什么课,交什么朋友,都要替我安排。我以前也愤怒过。后来发现,愤怒没有用。你愤怒完了,她还是按她的来。所以我不愤怒了。我只是——」他停了很久,好像在找一个词,「——不在这里。」
Alex说:「什么意思?」
Louis说:「我的身体在这里。但我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那我有什么资格谈善恶?我连我自己的选择都不是。」
Alex沉默了。他看着Louis,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不自由」这件事。他自己是不想被管,但Louis是被管到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困境。他没有答案。他只是说了一句:「明天,估计我们这桌还会聊。你要不要来?」
Louis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耳机重新戴上。
酒廊外面,雨后的甲板泛着湿润的光。Vivian靠在船舷边,手机对着远处的海面,一头座头鲸喷出的水柱在阳光下折出一小片彩虹。一个年轻女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也在看那头鲸。鲸沉下去的时候,Vivian收起手机。
Vivian说:「又没拍到。算了,注定拍不到。」
那位女士转过头看她,说:「注定?」
Vivian说:「星盘上写了,我今天的运势是『等待』。」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星盘图。「等待就是等着看,不强求。」
女士看了一眼她的星盘图,说:「我不懂星盘。但刚才那头鲸,它不是注定要喷水的。它只是喷了。」
Vivian看了她一眼,说:「你不觉得一切都有轨迹吗?」
女士说:「我以前觉得有。后来不确定了。」她停了一下,「所以你现在是在旅行?」
Vivian说:「跟我妈和我弟一起来的。」她往酒廊里偏了偏头,「他们在里面聊天。聊什么道德有没有标准。」
女士说:「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Vivian说:「你呢?一个人?」
女士说:「一个人。走了很多地方,还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Vivian说:「也许你不用找。万物有定时。」
女士微微一笑,说:「你说话像我看过的一本书。」
Vivian问:「什么书?」
女士说:「也不是一本,是很多本。」她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没有继续说下去。鲸又喷了一次,这一次很远,没有彩虹。
Vivian说:「我叫Vivian。」
女士说:「Iris。」
「其实,我知道星盘是什么。」Vivian转头看她。Iris的眼睛还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我有一个朋友,她也研究这个。她说,你今生的遭遇,是上辈子的业力。她的前夫做生意坑了很多人,她说那是他前世欠的。她对他完全没有恨了,只是一笑而过。」Iris停了一下,「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听她说的时候,心里是不服的。不是因为我不信,是因为我做不到——如果我爱的人被别人伤害,我不可能只是一笑而过,说那是他前世欠的。我就觉得这个人做错了,他要负责。如果真的万物有定时,那我的愤怒是谁定的?」
Vivian看着她,没有说话。
Iris说:「我走了很多地方,读了很多书。一直在找一个东西。但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Vivian,你的星盘告诉你答案了吗?」
Vivian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机,屏幕上星盘图的光已经暗了。「它说,今天要等待。但是我不知道在等什么。」
Iris说:「也许等的不是一件事。是一个人。」
Vivian问:「什么人?」
Iris说:「不知道。一个能告诉我,我不用一个人扛着的人。」
远处,海平线上,第一座冰川的蓝色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巨大的冰壁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城市。游轮正缓缓驶向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