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从温哥华到阿拉斯加的七晚游轮之旅启航了。巨大的游轮切开太平洋的碧波,船上餐厅、酒廊、泳池、SPA和剧院一应俱全,就像一座漂浮的微型城市。第二天清晨,游轮驶过海峡的最后一段,两岸是覆盖着茂密针叶林的连绵群山,山顶积雪隐约可见,墨绿色的海水平静如湖,倒映着山影。李长老夫妇和从温哥华来的老郑一家六口、上海来的小钱夫妇都住在相邻的船舱,一见如故。早餐时间,在太平洋的晨光里,他们在船尾甲板上围成了一张大桌,酒廊的服务员端着咖啡壶出来,在甲板上来回走动。
一、甲板上的沉默
郑爷爷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感慨地说:「我都八十了,第一次在太平洋上看日出。这海,这天,真是……让人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他的目光停在缭绕的云雾之间,仿佛那个问题不是问在座的人,而是问这片被古老群山环抱的海峡。
李长老放下咖啡杯,说:「郑老,这种渺小感,很多人面对大自然的时候都会有。您觉得,在这个天地之间,我们人到底算什么呢?」
郑爷爷缓缓说:「我是学工程的,一辈子跟物理机械打交道。按道理说,人就是一堆原子的排列组合。宇宙那么大,地球不过是一粒尘埃,人呢,连尘埃都算不上。但我心里总觉得,好像不应该只是这样。」
老郑接过话,说:「爸,您退休以后,尽爱想这些有的没的。现代宇宙学已经很清楚了,宇宙起源于大约一百多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没有任何设计。生命是化学反应的偶然产物,人是一种自然选择的结果,除此以外没别的了。严格来说,宇宙不在乎我们。」
Alex靠在椅背上,说:「没错。我们就是星尘,宇宙根本没有目的,意义只是我们自己编出来的幻觉。」
小钱点点头,说:「Alex说得对。我在上海做投资,每天看数字、看概率、看风险,世界就是一堆互动的变量。感情、意义、价值,这些都是人脑为了生存编出来的故事。市场不关心你,宇宙更不关心你。」
郑爷爷皱了皱眉,说:「你们年纪轻轻,说话怎么比我这个80岁的人还冷?我虽然学工程,但我看这海、这日出,心里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说不上来,反正不只是原子。」
小钱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说:「郑老,我理解您的感受。但这种感受是进化塑造出来的。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感到敬畏,是因为敬畏感有助于群体凝聚,有助于躲避危险。您觉得海很美,那是因为您的那些祖先里,那些对水源和开阔地带有好感的人更容易找到食物。这叫自然选择。」
郑爷爷摇了摇头,说:「你这个解释……怎么越听越别扭?」
钱太太一直在刷手机,这时候抬起头来,说:「何止是别扭,我都不痛快了。你说得头头是道,可我问你,你求婚的时候跟我说的那些感情啊、意义啊,也是进化出来的吗?也是你的脑子为了生存编出来的故事吗?」
全桌人都笑了。小钱被噎了一下,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说:「那不一样……」
钱太太挑起眉毛,说:「怎么不一样?你说你对我的爱是真实的,不是为了生存进化来的,但你跟郑老说,他对海的敬畏只是进化的副产品。你这不是两套标准吗?」
小钱有些尴尬地挪了挪身子,说:「那个……理智归理智,生活归生活。」
李太太温和地开口说:「钱太太问到了很关键的地方。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靠两套系统活着:一套是嘴上讲的——『宇宙没有意义』,另一套是心里信的——爱是真实的,公义是应该的,夕阳是美丽的,失去是痛苦的。这两套系统互相矛盾,但我们很少让它们碰面。」
老郑微微皱眉,说:「李太太,感受不等于事实。感受可以被科学解释吗?」
李长老接过话,说:「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如果Emily发烧,你会不会比谁都急?你可以说那是催产素水平升高,杏仁核激活,但那是『急』在身体里的机制,不代表那个『急』所代表的你对孩子的爱。当然,也许你认为爱是荷尔蒙和多巴胺的作用,但到底是化学反应使人产生了爱,还是爱使身体产生了化学反应?」
老郑愣了一会儿,说:「那不一样。」
Emily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微风:「如果宇宙真的不在乎,为什么我们总是在乎呢?」
全桌的人都静了下来。
李长老转向她,说:「Emily,你愿意多说一点吗?」
Emily抿了抿嘴唇,说:「我是说……如果宇宙真的没有意义,那我们为什么会不停地问意义?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什么值得我活着?这些问题好像粘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就连那些说人生毫无意义的人,也是在给人生下一个结论,这不也是在寻找意义吗?」
老郑放下手中的餐巾,说:「Emily,你问的这些问题,从进化心理学很好解释。人类大脑前额叶皮层过度发达,产生了自我意识。自我意识一出现,就会问『为什么』。这是进化过程的副产品,问归问,不代表宇宙欠我们一个答案。」
李太太轻轻接过话,说:「老郑,你刚才说『宇宙不欠我们一个答案』,用了一个『欠』字。我就想啊,如果自动售货机坏了,吞了我们的硬币不给我们可乐,我们不会指着它说『你欠我一罐』吧?它就是机器,不存在欠不欠。可是说到宇宙,你不由自主就用了这个『欠』字。如果宇宙真的只是一台没有目的的机器,那它既不欠我们什么,也不该被我们埋怨,对不对?」
老郑愣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显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这个……你说得有道理。我确实用了『欠』这个字。可能只是一种语言习惯。」
李长老说:「有意思的是,这种『语言习惯』好像很难改掉。我们每个人都这样。我们说『这不公平』,听到虐童的新闻会愤怒,看到历史上屠杀的暴行,会觉得那当然是错的。我们要求绝对的公义,可如果宇宙只是一堆原子的随机运动,公义这个词从哪里来的呢?原子没有公义,化学反应不辨善恶。我们这些愤怒,是冲着谁愤怒呢?」
桌上有一阵沉默。远处,一只海鸥掠过水面,激起一小圈涟漪,很快又消失了。
钱太太看着小钱,说:「你上次为了那个收购案,在家里骂对方不讲信用,骂了整整一个晚上。按你的世界观,『信用』是什么?不就是一群人为了合作编出来的游戏规则吗?如果对方不按规则出牌,你可以说他策略比你高明,你骂他干嘛?」
小钱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两下,说:「那不是策略的问题……他这样不守游戏规则,让我赔了很多钱啊!」
钱太太冷笑一声说:「你为了钱,人家不也是为了钱吗?你为了赚钱所以遵守游戏规则,人家也一样是为了赚钱违反游戏规则。所以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小钱看着自己的咖啡杯,像是在看一份不合逻辑的财务报表。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我承认,除了钱的原因,我也是真的觉得他不该这么做。你们不也同意人是进化来的吗?那你们来解释解释,我的这个『不该』从哪里来?」
李长老点点头,说:「对啊。这个问题不只困扰你一个人,它困扰着每一个人。」
郑爷爷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说:「小时候,我母亲信佛。她常说,天地有眼。我后来学了科学,觉得那是迷信。可有时候,看到坏人嚣张、好人受屈,心里那个难受劲儿,还真像我母亲说的,希望天上有双眼睛在看着。」
老郑接过话,说:「爸,那只是文化传统的心理投射。人类在进化过程中,为了群体合作,演化出了道德感。我们觉得不公义是错的,是因为道德有助于群体生存。」
小钱忽然插进来,说:「老郑,等等。我捋一下。你爸希望老天有眼,你用进化解释了。可是女儿发烧你着急,你又不说那不一样。你这两句话,怎么搁一块儿?」
老郑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说:「我……」
小钱身子微微前倾,说:「我不是怼你啊。我是真想知道。刚才我老婆说了那个收购案,我觉得群体利益好像不能完全解释道德。你自己也承认了,你对你女儿的爱不能用化学反应糊弄过去。咱俩的问题好像一样,说的和活的是两套。你不觉得吗?」他停了一下,「是不是咱们说的那套,它可能……不管用?」
老郑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郑太太轻轻把手搭在他手臂上。游轮正驶过海峡的最窄处,两岸峭壁上的针叶林沉默地立着,在晨光中纹丝不动。
李长老的声音温和但沉稳,说:「进化论说,因为『道德有用』,所以就进化出了道德。但这个解释经不起推敲。因为对一些人『有用』,对另一些人可能是没用。比如:如果你们村的人力气小,可能认为不抢劫是合乎道德的;但如果你们村的人力气大,可能认为抢走隔壁村田里的麦子、喂饱自己村快饿死的孩子,才是真正的道德。你认为这样对吗?」
老郑沉默了。
李长老说:「你看,我们心里都知道,弱肉强食是不对的,因为道德好像反映了我们内心的一些模糊的概念,比如:公义、良善。所以,不论对某些人来说道德有没有用、以及有多少人同意,我们本能地觉得,道德背后指向了一个超越人类意见的标准。圣经说,那个标准来自神。」
太阳渐渐升高了,海面的颜色从玫瑰金变成了明亮的蓝。服务员过来收走了空盘子。
【讨论题一:老郑用科学解释道德直觉,却无法用同样的逻辑解释自己对女儿的爱;小钱把世界当变量,在婚姻里却必须活成不变量。他们说的和活的为什么不一样?你生命中是否也有「说的」和「活的」彼此矛盾的经历?这个裂口让你对自己的世界观产生了什么疑问?】
二、科学能告诉我们一切吗?
老郑放下手中的咖啡,说:「老李,我承认道德问题不好回答。但科学每天都在进步。一百年前的人不知道DNA,不知道宇宙膨胀。我们现在知道了。也许再过一百年,连道德意识都能用神经科学解释清楚。凡事最终都能用科学来解释,只是时间问题。」
小钱看向老郑,说:「老郑,你说的那个『凡事最终都能用科学来解释』,在我这行叫科学主义。我是做量化投资的,天天跟模型打交道。但我很早就学到一件事:模型不能证明自己的适用范围。你这个不是科学,而是科学信仰。」
老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说:「我以为你跟我是一边的。」
小钱说:「我是无神论者,但也不喜欢逻辑不自洽。你刚才那句话确实有漏洞。我信的不是『科学能解释一切』,而是『科学方法是认识世界唯一可靠的方式』,这是两个不同的主张。」
李长老看着他,说:「小钱,谢谢你把这个区分讲清楚。那我们就来看你同意的这个版本——『只有科学方法才能产生可靠知识』。这句话本身,是通过科学方法证实的吗?还是说,这是一个在进入科学研究之前就已经接受了的哲学前提?」
小钱没有立刻回答。老郑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停了一下。
小钱沉吟了片刻,说:「我承认,这个标准本身不是科学实验得出来的。但这不代表它无效,逻辑法则也不是科学发现的,但科学离不开它。一个前提可以来自哲学,但仍然有效。」
李长老点头,说:「你说得对。逻辑法则是科学能够运作的前提,而不是科学方法的产物。这恰恰证明,科学方法本身需要依靠一些非科学的、先验的前提,也就是在开始看证据之前,你就已经接受了的那些东西。如果科学需要依靠逻辑,而逻辑不是科学发现的,那么『只有科学方法才能产生可靠知识』这句话本身就不成立。你用逻辑来论证科学主义,但逻辑本身不是科学的产物,这个立场,是在借别人的钱来还自己的债。」
郑太太放下咖啡杯,犹豫地举了下手,说:「老李……我能问一句吗?你们刚才说那个『先什么前提』,什么『逻辑不是科学发现的』——我听不太懂。能不能用我能听懂的话再说一遍?」
李太太温柔地说:「老李说的是这个意思。小钱说只有科学能量出来的东西才可靠,对吧?但『科学最可靠』这句话本身,科学就量不了。就像你用一杆秤去称这杆秤自己有多重——称不了。你得用秤以外的东西来检验这把秤。老李说的是,你从别人那里借了一杆秤,却不说这秤是从哪儿来的。」
李长老点头,说:「完全正确。小钱,你刚才承认逻辑不是科学发现的,但科学又离不开逻辑。那如果『只有科学才可靠』,逻辑算什么呢?它不在科学的管辖范围内,却被科学天天用。这不就是借了别人的钱,然后说自己从没借过吗?」
小钱说:「借钱还债?这个比喻……」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钱太太,「说实话,我以前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觉得科学够用。但我太太刚才提到求婚那件事,让我有点不踏实。做投资的时候,我可以把人简化成理性经济人,那套模型跑得不错。但回了家,我没办法把我太太简化成一堆数据。这两个世界怎么协调起来,我还没想出答案。」
老郑苦笑了一下,说:「你这个诚实让我有点接不住。但承认科学有局限,不等于就得信神啊。这中间差了好几步吧?」
李长老点头,说:「完全同意。差的那几步,我们可以慢慢看。但第一步先要承认:科学不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唯一方式。其实,科学能够运作,本身就需要几个前提。比如,宇宙是有秩序的,自然规律是统一的、不变的。为什么宇宙是有秩序的?科学能解释这个问题吗?不能。科学只能描述秩序,不能解释为什么有秩序。如果宇宙真的只是偶然的产物,我们凭什么期待它里面有秩序?」
小钱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说:「老李,你这个点我get到了。我做量化模型,最怕的就是市场突然换规律。但我们假定规律是稳定的。为什么规律是稳定的?这个问题我不问,因为问了也没用。但你现在提出来了,确实,科学不管这个。」
老郑问:「规律是稳定的,因为规律中的物理常数是固定的,这是它本来的样子,所以规律之所以稳定,是因为这就是规律本身的样子。这还需要解释吗?」
李长老说:「你说『就是它本来的样子』,这是一种回答。但这句话等于说:别问了,这就是最终回答了,停在这里就好。但这真的是最终答案吗?能停下来吗?Emily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我为什么在这里』、『什么值得我活着』,她停不下来。你自己也停不下来。为什么?因为我们内心深处似乎知道,仅仅是『就是这样』是不够的。」
老郑看了一眼Emily,叹了口气,说:「Emily确实停不下来。她从小就爱问为什么。我给她买过一本《万物简史》,以为能回答她的问题。她看完了,问题更多了。」
Emily抬起头,说:「因为那本书只告诉我『怎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它说宇宙是大爆炸产生的,但没说为什么有大爆炸。它说生命是化学反应的产物,但没说为什么化学反应会产生一个会问『为什么』的我。」
Alex把手机翻了个面,说:「也许根本没有为什么。你就别问了。」
Emily转向他,说:「你让我别问,可是你自己呢?你昨天晚上还在说,你觉得特别愤怒,因为你看了一个讲气候变化导致岛国沉没的视频。如果宇宙没有目的,你为什么还要愤怒呢?」
Alex被问住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的愤怒也没有意义。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不愤怒。」
郑太太轻声说:「所以你们兄妹俩其实是一样的。Emily停不下来问意义,Alex停不下来愤怒。你们都是停不下来的人。跟你们爸一样。」
老郑一愣,说:「跟我一样?」
郑太太说:「你以为你停下来了?你只不过是用工作把问题盖住了。你每次项目一结束就慌,那不是停不下来是什么?」
老郑没有反驳。他盯着自己的咖啡杯,好像在杯底里找什么。游轮已经驶出了海峡的最窄处,海面骤然开阔起来。大陆的轮廓正在身后缓缓退去,阳光从云层缝隙投下光柱,在海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移动的光斑。
【讨论题二:Emily停不下来问意义,Alex停不下来愤怒,老郑用工作把问题盖住。他们三个人的应对方式,哪一种更像你?你「停不下来」的是什么?如果你对自己诚实,「凡事最终都能用科学来解释」这句话,是你真正相信的,还是你用来让自己停下来的办法?】
三、宇宙真的只是意外吗?
郑爷爷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了口,说:「老李,你刚才说的,让我想起一个事。我退休前搞过一个项目,造一台精密的自动化机床。里面的零件几千个,公差要求到头发丝的几分之一。任何一个零件放歪了,整台机器转不起来。我看着这个宇宙,从银河系到我们眼睛里的视网膜,这个精密劲儿,比那台机床强不知道多少倍。你说,这真是碰巧的吗?」
小钱问:「郑老,如果宇宙有一个设计者,一定要比宇宙更复杂。那祂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不就无限倒退了吗?」
老李点点头,说:「小钱,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如果宇宙的设计者是超越宇宙的,不在时间、空间、物质这些范畴之内,那祂就不需要一个『开始』。无限倒退只适用于受造界,造物主不受受造界的因果律限制。这个逻辑不是逃避问题,而是指出问题的前提可能不适用于那一位。」
小钱慢慢点头,说:「你这个说法我需要想一想。但我承认,『宇宙是随机的,却又能被理性理解』,这件事确实不太好解释。」
李长老说:「对。科学可以描述宇宙是怎么形成的,但科学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宇宙有这些规律可以描述。为什么宇宙不是完全混沌的?为什么数学能描述物理世界?为什么我们用脑子想出来的公式,能精确地预测天体的运行?」
Alex接话,说:「我看过一个短视频,爱因斯坦也说过,宇宙最不可理解的地方,就是它居然是可以理解的。但他没说这是因为神。」
小钱接过话,说:「对。爱因斯坦不是基督徒,他信的更像斯宾诺莎的泛神论,宇宙本身就是神。所以,这最多证明,爱因斯坦也觉得这个问题没法解释,不能证明他相信基督教的神。」
李长老点头,说:「你说得对。这个问题的重点是,即使是坚定的非有神论者,也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宇宙的可理解性这个事实,本身是需要解释的,无论你给出的是什么解释。」
老郑忽然接过话,说:「Alex,我刚刚在想的也是这个。然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进化论解释的是『为什么我们有理性能力』,但它没有解释『为什么世界本身是理性可理解的』。这是两回事。如果世界本身是非理性的,理性就不是生存优势。理性存在优势的前提,是世界有秩序,这个秩序本身,才是需要解释的。」
Alex愣了一下,说:「所以你站老李那边?」
老郑说:「我不是站哪边。我是发现我自己的逻辑有缺口。我不喜欢有缺口。」
小钱点头,说:「老郑,我跟你一样。我刚才也在想,我这个行业的前提是,市场有规律、数据有模式、理性可以分析。但这些前提,在无神论的世界观里,好像是悬空的。我们每天在用,但从来不问它们凭什么成立。」
Emily犹豫了一下,说:「就像……如果世界是一本书,科学可以告诉我们字母是怎么排成单词的。但它不能告诉我们,这本书是不是有人写的,还是风吹出来的。」
李长老看了Emily一眼,眼睛里带着惊喜,说:「Emily,你说得太好了。如果这本书是风吹出来的,如果宇宙是偶然的、无目的的,那么它在每一页上看起来都像一本有意义的书,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中的奇迹。科学家每天都在读这本书,在惊叹它的精巧。但如果你问他们为什么书存在,很多科学家会说:它没有作者,它是自己出现的。」
老郑说:「老李,你这个比喻挺有意思。但我们可以说,宇宙只是看起来像是有设计的。实际上没有。这是错觉。」
李长老说:「当然可以这么说。但你如果这么说,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如果宇宙只是看起来像有设计,而实际上没有设计,那么你凭什么相信你的理性是可靠的?如果你的理性也是这个看起来有设计、其实没设计的宇宙的产物,它是为了生存而演化出来的,而不是为了认识真理而演化出来的。那么,一个为了生存而塑造出来的工具,为什么碰巧能够认识宇宙的客观真相?」
小钱若有所思,说:「这个我学过一个概念,感知系统不等于真理探测仪。昆虫的复眼看到的世界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没有理由相信自己恰好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李长老说:「对。进化给我们的是『够用』的感知,不是『真实』的感知。澳大利亚的吉丁虫会被啤酒瓶吸引,试图和啤酒瓶交配,因为啤酒瓶的颜色和纹路碰巧像雌甲虫。对这只甲虫来说,它的感知系统告诉它的东西,在生存意义上可能有用,但在真理意义上是完全错的。如果我们的理性只是进化出来的生存工具,那它告诉我们的东西,可能就像甲虫眼中的啤酒瓶,有用,但不一定真实。」
钱太太忽然放下手机,皱着眉头说:「等等——你们又开始了。什么『真理探测仪』,什么『啤酒瓶和甲虫』——老李,你能不能用一个正常的例子说一遍?甲虫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太太轻轻笑了笑,拍了拍钱太太的手背,说:「甲虫跟你有关系。老李说的是——你眼睛看见一个东西,你脑子告诉你的那个结论,不一定靠得住。就像你看见打折就买,回家发现根本穿不了。你脑子说,便宜等于划算——但在真理层面,它不对。如果你脑子只是进化出来帮你找打折衣服的,它可能会骗你打折就等于划算。你的理性也是,它被进化训练出来是帮你活命的,不是帮你找真理的。」
钱太太眨了眨眼,说:「所以我的脑子不一定靠得住?」
李太太说:「对。可是你一直在靠它。」
小钱放下咖啡杯,说:「老李,甲虫是本能反射,人类是抽象理性,这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我承认眼睛可能看错,但理性可以纠错。你拿甲虫的眼睛来类比人类的理性,这个跳跃太大了。」
李长老点头,说:「你说得对,理性确实比感知更复杂。但问题不在于复杂程度,而在于前提。如果你的理性只是盲目进化的产物,它被塑造出来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认识真理。你凭什么相信一个为了生存而塑造的工具,碰巧能认识宇宙的客观真相?我换一个例子,如果一个原始人只要在草丛里看见一条绳子,就会以为是蛇,赶紧撒腿就跑,这个认知系统在真理上并不准确,但在生存上却更有利。如果我们的认知系统被进化的第一目标是生存而不是真理,那么它告诉我们的东西,未必是世界的真相。」
老郑的声音压低了,说:「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只是进化的产物,甚至没有理由相信自己的脑子?」
李长老说:「对。无神论在拆毁自己脚下的地板。你用理性得出了『没有神』的结论。但如果你的理性只是原子的偶然排列,那这个结论本身也没有任何可靠性。一个随机的化学过程,为什么要相信它产生的想法是真的?」
小钱慢慢点头,说:「这个我以前没想过。我不但得假设我的理性可靠,还得假设世界的秩序稳定、逻辑有效、真理存在,这些都不是科学能证明的东西。我每天在做投资决策的时候,靠的是这些前提。但我的世界观没有办法给这些前提一个地基。」
老郑低声说:「所以,我是住在一栋没有地基的房子里,还假装它很稳?」
小钱苦笑,说:「我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大陆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游轮航行在开阔的太平洋外海,四面全是天际线。郑太太给郑奶奶披上了遮阳的丝巾。远处海面上,一群海豚突然跃出水面,在船首伴游了几分钟,又神秘地消失了。
【讨论题三:老郑和小钱都承认,他们的世界观没有办法给理性、秩序和公义提供地基。你此前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使用一套「有地基」的前提(理性可靠、道德真实、世界有序),却从来没有问过这些前提从哪里来?如果世界观的地基是空的,你愿意继续住在里面,还是开始寻找一个新的地基?】
四、我们真的能站在中立地带来判断吗?
老郑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老李,你说的这些,逻辑上确实有些道理。但说到底,我是一个相信证据的人。如果神存在,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的事,我只能存疑。」
小钱也点头,说:「对。投资要看数据,信仰也得看数据。不能你说宇宙不像是偶然的,我就直接跳到一个有神论的结论。这中间有逻辑跳跃。」
李长老把双手交叠在桌上,说:「你们两位都说相信证据,那我想问一个比证据更基本的问题。『只有科学证据才有效』这个标准本身,是科学发现的吗?你用什么仪器、用什么实验来证明,宇宙中只有能用科学方法验证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小钱沉吟了一下,说:「这个……我没有做过实验证明这个。我承认这个标准来自预设的框架,不是科学实验的产物。」
李长老点头,说:「你说得对。问题是——这个框架的选择,是否能解释我们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体验?比如道德义务、审美感受、对死亡的恐惧?如果这些体验不能被科学方法完全解释,而你又坚持只有科学方法才能产生可靠知识,那么这些体验在你的世界观里就成了不可靠的幻觉。你是这样生活的吗?」
小钱没有立刻回答。
李长老说:「你们在检验证据之前,已经先选好了一把尺子。然后你说,只有这把尺子量得出来的东西才算数。但谁给了这把尺子独家裁判权?这把尺子自己能不能经得起它自己的检验?」
钱太太忽然放下手机,说:「我插一句。你们讲逻辑,我听得半懂不懂。但我在品牌营销这行做了十年,太知道什么叫做『框架』了。同一个数据,用不同框架可以读出完全不同的结论。所以我们跟客户做提案,第一件事不是报数据,而是先让对方接受我们的框架。接受了框架,数据才有说服力。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也是,不是在用证据选框架,而是先有了框架,再在框架里看证据。」
小钱看着她,说:「你这是在帮我说话,还是拆我台?」
钱太太说:「我是在帮你认清你自己。」
全桌人又笑了。但笑声里有某种松动的、认真的东西。
老郑收起笑容,说:「钱太太说得没错,我们确实都带着框架看世界。问题是,怎么判断哪个框架是对的?」
李长老说:「你们不用判断哪个框架是对的,但我邀请你们做一件事:把你们自己的框架拿出来看一看,审视一下它的来源,问一问它的根基。你们现在用的这个框架,就是『宇宙只是一堆原子的偶然排列,没有目的,没有设计者』,它能解释你们每天的真实生活吗?能解释为什么你相信自己的理性吗?能解释为什么你呼唤公义吗?能解释为什么Emily在夕阳前面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吗?我只想邀请你们诚实地面对一个事实:你们的框架,解释不了你们自己每天活着的现实。」
老郑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你说的我无可反驳,但我又不甘心承认这几十年的世界观是错的。」
小钱低声说:「我也不甘心,但我还不甘心继续住在一栋没有地基的房子里。这两个不甘心,有点矛盾。」
李长老说:「这个矛盾,表明你的内心还没有被你的理论完全说服。我们不需要在今天就得出所有结论。这趟游轮还有好几天呢。今天我只想先邀请大家看见一件事:宇宙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意外。它太有秩序,太精密,太适合生命存在,也太美丽。而且,我们活在这个宇宙里,内心深处有一种无法抹去的,对绝对公义和终极意义的渴望。如果宇宙是意外,我们就是一场意外中的意外,我们渴望的东西,通通是幻觉。如果宇宙不是意外,那我们就必须认真面对一个问题:是谁,或者是什么,把这个不是意外的宇宙带到我们面前?」
Alex问:「可如果我们永远也不知道答案呢?」
李长老看着他,说:「如果宇宙只是一场意外,那你说得对,答案本来就不存在,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但如果宇宙不是意外,如果它真的是被创造的,那创造者会不会留下线索?祂会沉默吗?还是祂已经在创造中、在我们的内心、在历史里,留下了足够的痕迹,好让我们认识那个答案?我们可以慢慢看。」
游轮的汽笛响了一声,低沉而悠长。远处,一头座头鲸的喷气水柱若隐若现,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五、去甲板透透气吧
人群渐渐散开。郑爷爷和郑奶奶去了观景台,小钱夫妇回舱房换衣服,李长老夫妇起身去甲板走走。桌上剩下老郑一家四口和几个空杯子。
Alex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说:「刚才那对话真够猛的。我本来以为今天早上就是吃个早餐。」
老郑揉了揉太阳穴,说:「我也是。我现在脑子里很乱。」
Alex说:「你乱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很确定科学能解释一切吗?」
老郑说:「以前是。但刚才小钱问我站哪边,我发现自己哪边都不站,我是两只脚踩着两只船,一只叫『科学能解释一切』,一只叫『我爱我家』。这两只船正在往两边漂。」
Alex沉默了一会儿,说:「至少你承认了。我的同学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有矛盾,大家都说自己是理性的。但背地里,每个人的生活跟他们的理论都是两回事。」
Emily看着他,说:「那你呢?你的生活和你的理论是一回事吗?」
Alex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不是。我说宇宙没有意义,但我昨天为了那个视频难过了一整个晚上。我说道德是相对的,但今天早上看到有人嘲笑一个有残疾的小孩,我就举报了那个帖子。我做的事,和我信的东西,不在一个方向上。」
老郑缓缓开口,说:「Alex,我们这一家人,好像在同一个路口都迷路了。你们俩是我们家最先开口问的,也许你们俩也是我们家里最先找到答案的。」
郑太太轻声说:「老郑,你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话。」
老郑说:「因为今天有人把我问到墙角了,我不喜欢在墙角里。」
老郑站起身,走到船舷边。Alex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父子俩并排靠着船舷。郑太太把手轻轻搭在女儿肩上,远处有一只信天翁贴着波浪滑翔,翅膀一动不动,仿佛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举着。服务员把散落一桌的咖啡杯一个一个地摞进托盘里,太平洋的波涛在阳光下铺展得无边无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