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福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到地极时,为何它的始发地——欧洲——却开始失去信仰?本课要回答:在一个被工业革命和技术进步彻底重塑的「宣教伟大世纪」,基督徒如何以舍己的爱改变了世界,却又如何在教育和知识的战场上,不经意间将下一代拱手让给了世俗主义?
一、历史事件
- 1760年代起:工业革命在英国爆发,从根本上改变了生产方式、社会结构和城乡面貌。
- 1780年:罗伯特·锐克斯在英格兰创办主日学校,教育贫民窟儿童识字和读经。
- 1792年:威廉·克理发表《基督徒当竭尽全力引领异教人民归正》,次年出发赴印度,标志着现代宣教运动的开端。
- 1807年:英国议会在威伯福士等人近二十年的努力下,投票废除奴隶贸易。
- 1807年:马礼逊抵达中国,成为第一位来华的新教宣教士。
- 约1815-1914年:「不列颠和平」时代,大英帝国海军称霸全球,为宣教士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安全和交通便利。
- 1833年:大英帝国彻底废除奴隶制。
- 1859年:达尔文发表《物种起源》。
- 1865年:戴德生创立中国内地会,以信心和跨文化本色化原则深入中国腹地宣教。
- 1886/1888年:「学生志愿运动」(1886年于诺斯菲尔德大会发起,1888年举行第一次正式大会)兴起,提出著名口号:「在这一代将福音传遍世界」。
二、历史处境
- 地理交通:蒸汽船和铁路彻底改变了时空概念。宣教士可以在数周内抵达非洲内陆或东亚,而不是数月。「不列颠和平」下的海上霸权保障了航路安全。护理意义:技术的飞跃使大使命的履行进入了「高速公路」时代。
- 气候农业:工业化使得人口迅速从乡村涌入城市,旧的教区体系根本跟不上城市爆炸式的增长。城市贫民窟成为异教的新禾场和教会牧养的盲区。护理意义:城市化是宣教的新挑战和新禾场。
- 人口结构:欧洲人口因工业革命带来的医疗和食品改善而激增。英国等地的工人阶级作为新生的社会力量,其生活的非人化和与建制教会的隔绝,为马克思主义和无神论提供了温床。护理意义:教会在工人阶级中的失守是深刻的教训。
- 经济模式:煤炭取代木材成为帝国的动力之源;钢铁使大规模建造跨洋巨轮成为可能;工业资本主义创造了巨量财富也造成了巨大的贫富差距;宣教运动常与殖民主义同乘一条船。护理意义:神使用这些「地下的宝藏」为全球宣教提供了物质和交通基础,但宣教与殖民的绑定是教会历史上的巨大悖论和道德债务。
- 政治体制:欧洲列强对全球的瓜分在客观上为基督教宣教打开了进入非洲、亚洲等地的政治大门,但这同时也使得基督教在很多地方被与侵略者的宗教划上等号。护理意义:政治保护是一把双刃剑。
- 哲学宗教: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达尔文进化论、马克思主义对宗教的批判、社会主义和社会福音神学的兴起,都在挑战着传统福音的核心。护理意义:信仰在现代世界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知识论挑战。
- 社会阶层:工业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对立成为社会主轴。工作与家庭场所的分离改变了数千年的家庭结构,家庭失去了作为生产、教育和灵修中心的整全功能。护理意义:家庭功能的萎缩是世俗化的重要推手。
- 军事体制:蒸汽铁甲舰、后装线膛炮、机关枪等工业化武器使殖民征服成为可能,也使欧洲内部的战争变得前所未有的血腥。护理意义:军事技术优势是殖民扩张的直接工具。
- 科学技术:蒸汽机、铁路、电报、摄影、细菌学说、麻醉剂、疫苗——19世纪是技术爆炸的世纪。护理意义:这些技术既是普遍恩典的礼物,也可能成为偶像崇拜的对象。
- 传播语言:殖民帝国带来了大规模的语言整合和翻译。圣经被宣教士们翻译成数百种当地语言,创制了许多从未有过文字的民族之书写系统。护理意义:圣经翻译是宣教最核心的文化贡献。
- 教育模式:为了抗衡主日学校的影响力,普鲁士率先发展出由国家主导的义务教育体系,其核心目标是培养服从国家、具备工业技能的国民。这一模式随后被效仿,成为教会交出教育权柄的开端。护理意义:教育主权的丧失是教会近代史上最重大的战略失误。
- 全球文明:当宣教运动将福音传遍地极时,中国清朝从康乾盛世的余晖走向鸦片战争后的全面衰落,太平天国运动(1850-1864年)以伪基督教异端的形式导致约两千万人死亡;日本明治维新(1868年)后全盘西化,神道教被塑造为国家仪式;印度1857年起义后英国王室直接统治;非洲在19世纪末被「瓜分」;利比里亚和埃塞俄比亚是仅有的独立区域。护理意义:在宣教运动将福音传遍地极的同时,西方教会将教育主权拱手让给世俗国家——这一悖论在全球范围内以不同的形式展开。这种全球性的「教育国家化」浪潮的深层逻辑是同一个:国家取代教会成为终极意义的定义者和下一代思想的塑造者。当欧洲和北美的基督徒欢呼识字率的提高时,他们疏忽了教育内容的预设——是以神的话语为一切知识的根基,还是以自主理性为根基。
三、教会回应
- 顺服圣灵的举措
- 现代宣教运动的爆发:从威廉·克理到戴德生,宣教不再是差会官僚体系的自发行为,而是一群因基督的爱而癫狂的人,以「假如我有千条生命,我绝不留下一条不给中国」(戴德生名言)的决心,奔赴未知的殉道之地。
- 以福音驱动的社会改革:威伯福士与「克拉朋会社」数十年的议会斗争,证明了以福音为驱动的、不放弃政治参与的群体可以结出公义的果实(废除奴隶制)。他们的成员分工合作,在各自的领域(议会、法律、经济)推动改革。郝尔德的监狱改革、锐克斯的主日学校、沙夫茨伯里伯爵推动的工厂法案(保护童工),都是同一棵生命之树结的果子。
- 戴德生内地会的信心原则:不募捐、不举债,只凭祷告向神求;穿中国衣,说中国话,向中国人认同。这是对殖民主义福音的强有力的排斥,表明了真正的宣教不是文化侵略,而是道成肉身。
- 宣教士的群体性殉道及其属灵果子:从李文斯顿跪在非洲小屋的病榻上去世,到帕顿在南洋岛屿面对食人部落,从义和团运动中数百名宣教士与中国信徒一同被杀,到千千万万在瘟疫、海难、暴力中无声倒下的宣教士,他们的死不是意外,而是献祭。这些死亡落实了「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就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的属灵法则。他们的血成为当地教会的根基,印证了福音的超越价值不在暂时的保全,而在对复活盼望的持守。
- 敬虔运动的大公传承:从施本尔到亲岑多夫(莫拉维亚),再到卫斯理,神在一个世纪里串联起一条跨越国界的敬虔链条,引发了盎格鲁世界的循道复兴,拯救了英国免于像法国那样的暴力革命。
- 金牛犊式的偏离
- 将公立教育拱手让给国家:教会不仅欢呼公立学校带来的识字率,却未能警醒其背后「宗教中立」的预设。教会以为「中立」意味着各宗派和平相处,但三代人之后,「中立」就必然被解释为「排斥圣经」。我们今天正在吃教育失守的果子。
- 「社会福音」的救赎偏移:以饶申布什为代表的美国神学家,面对工业化和城市的惨状,出于真实的先知关怀,将目光转向社会结构的改良。然而其根本偏离不在于关注社会苦难本身,而在于其背后的预设转移——以社会科学(阶级分析、进步主义理论)对「罪」的重新定义,取代了圣经启示对罪的本体论诊断(悖逆创造主)。当罪被定义为「不公正的社会结构」而非「违背神的命令」,受造理性的社会批判便系统性地架空了对启示关于个人悔改、代赎称义和末世盼望的顺服,将救恩降格为可见的历史改良。这是典型的「受造理性代替顺服启示」——以人自主的社会理性为诠释圣经的前设,而非让圣经来规范社会行动的终极预设。
- 殖民主义与被污染的见证:在鸦片战争等殖民侵略中,十字架常常是跟着炮舰进来的。不仅宣教运动的见证被政治罪恶严重玷污,而且它使得许多第三世界的基督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活在「帝国主义同路人」的身份阴影下。
- 教会对世界的影响
- 道德与人权:奴隶制的废除,是基督教伦理在现代世界中影响公共政策最辉煌的纪念碑。
- 语言与文化:宣教士为无数没有文字的族群创制文字,翻译圣经,保存和研究他们的文化,无意中做了大量的人类学和语言学工作。圣经被翻译,为落后地区带去了现代教育、医疗和印刷的种子。
- 社会服务:医院、孤儿院、麻风病院、戒毒所,这些现代慈善机构的雏形几乎都是由宣教运动建立的。
- 教会受世界的影响
- 政治:国家教育体系的建立,是世俗政权在「文化使命」上对教会的全面接管。
- 经济:工业资本主义「效率与增长」的追求,渗透并塑造了教会的牧养模式——开始追求人数、规模和建立大型的、工业化风格的组织。
- 科学:进化论和高等批判学使得教会被迫处在防御姿态,许多信徒特别是知识分子开始在地心说之外的领域不断丧失对圣经历史真实性的信心。
四、属灵分析
- 规范视角
- 圣经原则:大使命(太二十八18-20)是复活之主的君尊命令,祂的权柄超越一切帝国海军、资本和钢铁。
- 教义核心:福音的核心是救赎罪人,使其与神和好,进入新的约的群体。这个群体必然产生社会效应,但社会结构改良不是救赎本身,而是救赎的果子。
- 真理界线:社会福音的界线——当我传扬的是人类社会经济地位的改善,而非「你们必须重生」时,我所讲的是另一个福音。
- 与处境及存在的互动:规范视角的「个人悔改与代赎」直接对抗处境视角中社会福音以社会科学重新定义罪的倾向——将罪定义为「不公正的社会结构」而非「违背神的命令」,是受造理性架空启示的典型。威伯福士与克拉朋会社群体在存在层面以议会斗争废除奴隶贸易,不是社会福音,而是将创造论教义(「神照自己形象造人」)在政治领域中活出来。
- 思考问题:我们的教会是否也倾向于将福音「社会工程化」——认为改变结构比改变人心更迫切?规范视角如何帮助我们在「社会关怀」与「福音布道」之间保持平衡?
- 处境视角
- 护理作为:英国成为日不落帝国,在神护理的奥秘中,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承载宣教士的航船。当帝国日头落下时,它所协助建立的本地教会留了下来。
- 普遍恩典:蒸汽机、铁路、电报、疫苗——19世纪的技术爆炸既是普遍恩典的礼物,也成为偶像崇拜的对象。
- 历史安排:在西方基督教被自由派神学和世俗主义侵蚀的同时,信心的重心开始在非西方世界转移。当北方暗淡,南方的群星正在升起。
- 与规范及存在的互动:处境中的工业革命和殖民扩张,其意义必须由规范来解释——宣教与殖民同船是巨大的悖论和道德债务。戴德生及其内地会群体在存在层面以「不募捐、不举债、穿中国衣、说中国话」的信心原则,与殖民主义福音划清界限,是对「刀剑传教」模式的 rejection。
- 思考问题:我们今天的技术优势(互联网、AI、全球交通)是否被用于宣教?我们是否也无意中将「西方文化」或「经济优势」与福音捆绑?
- 存在视角
- 群体回应:威廉·克理不是孤立的宣教先驱,而是浸信会差会群体差派的代表。「克拉朋会社」不是威伯福士一人的战斗,而是一个由议员、律师、经济学家组成的基督徒群体,在各自领域分工合作,用半个世纪废除奴隶贸易。戴德生创立中国内地会,不是个人的雄心,而是以「信心原则」为章程的宣教团体——不募捐、不举债,成员穿中国衣、说中国话,群体性地「向中国人认同」。学生志愿运动的口号「在这一代将福音传遍世界」,不是个人的豪言,而是一代大学生群体的集体委身。
- 属灵状态:宣教士们在前线群体性地以非凡勇气殉道——从李文斯顿到义和团的数百名宣教士与中国信徒一同被杀。这些死亡不是意外,而是献祭,落实了「一粒麦子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的属灵法则。他们的血成为当地教会的根基。但在西方母国,教会将教育「外包」给国家,以为「中立」无害——三代人后,「中立」就被解释为「排斥圣经」。这是整个西方教会在教育战场上的战略性失守。
- 与规范及处境的互动:克拉朋会社的回应为规范提供了「福音驱动的社会改革」的范例——不是用福音建立人间天国,而是以「创造秩序」为根基废除不公义制度。戴德生的信心原则为处境提供了「宣教去殖民化」的范式。同时,教育失守的悲剧提醒我们:将下一代的思想训练拱手让给宣称中立的国家,是群体性的战略失败。
- 思考问题:我们的教会是否像克拉朋会社那样,在各自 vocation(议会、法律、经济、教育)中集体推动公义?我们是否将教育主权拱手让给世俗国家,还是建立了自己的学校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