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十字架被带上帆船,驶向未知的海域时,它带去的是救赎的福音,还是帝国的利剑?本课要回答:在被称为「大航海时代」的地理大发现中,教会如何卷入了征服、殖民与文化相遇的复杂浪潮,产生了哪些基于圣经原则的顺服回应,又犯下了哪些需要数百年忏悔的罪恶,而神如何主权地使用这些充满张力的历史,为福音传遍地极预备了全球通道?

一、历史事件

  • 1488:迪亚士绕过好望角,通往印度洋的航路被打开。
  • 1492年1月2:天主教双王伊莎贝拉与费迪南德收复格拉纳达,终结穆斯林在伊比利亚半岛近八百年的统治。随之颁布驱逐犹太人的《阿兰布拉敕令》。
  • 1492年10月12:哥伦布在西班牙王室资助下抵达加勒比海岛屿,欧洲人首次持续接触美洲大陆。
  • 1493:教宗亚历山大六世发布《中间线》教谕,为西葡两国划分宣教和殖民势力范围。
  • 1494:西葡签订《托德西利亚斯条约》,划定「教宗子午线」,将巴西划归葡萄牙,其余美洲归西班牙。
  • 1501:西班牙王室正式批准对美洲原住民实行「委托监护制」,原住民被分配给殖民地主为劳役人口,名义上由监护主负责他们的基督教化。
  • 1511:道明会修士安东尼奥·德·蒙特西诺斯在伊斯帕尼奥拉岛讲道中公开质问:「这些(印第安人)不是人吗?他们没有理性的灵魂吗?你们有什么权利或正义,使他们处于如此可怕和残酷的奴役中?」此讲道震动了拉斯·卡萨斯,促使他放弃委托监护制,开始一生为原住民辩护。
  • 1519-1521:科尔特斯征服阿兹特克帝国。
  • 1531:据传圣母玛利亚在墨西哥特佩亚克山向土著人胡安·迪亚戈显现(瓜达卢佩圣母),这一事件后来成为墨西哥天主教身份的核心象征,极大促进了原住民对天主教的归信。
  • 1532-1533:皮萨罗征服印加帝国。
  • 1537:教宗保禄三世发布《崇高上帝》教谕,正式宣告印第安人为「真正的人」,有能力领受信仰,禁止将他们奴役。
  • 1542:道明会修士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完成《西印度毁灭述略》,详细记录殖民者对原住民的暴行,促使西班牙王室颁布《新法》,试图限制委托监护制。
  • 1549:耶稣会士方济各·沙勿略抵达日本,开启耶稣会在东亚的宣教。
  • 1550-1551:巴利亚多利德大辩论。拉斯·卡萨斯与人文主义者希内斯·德·塞普尔韦达在御前辩论原住民的性质、战争的正义性及宣教方式。塞普尔韦达援引亚里士多德「自然奴隶」论,主张原住民需要西班牙人的统治;拉斯·卡萨斯坚持所有人都是按神形象所造,唯靠和平的传讲来归信。
  • 1552:沙勿略在上川岛等候进入中国未果,病逝于岛上。
  • 1582:耶稣会士利玛窦抵达中国澳门,开始其调适性的宣教策略。
  • 1601:利玛窦获准进入北京宫廷。
  • 1610:利玛窦在北京去世,他对中国祭祖、祭孔习俗的宽容策略,为后来的「中国礼仪之争」埋下伏笔。

二、历史处境

  1. 地理交通:探索的前沿。西班牙垄断美洲内陆;葡萄牙建立果阿、马六甲、澳门、长崎等据点。护理意义:地理位置的「边疆性」使得这两个民族最先沿着哥伦布的风——在审判与怜悯的复杂护理中——将圣经和信息带到万民。
  2. 气候农业:欧洲正值小冰期,粮食压力和对香料的渴望提供了强烈的经济诱因驱使远航。美洲作物(马铃薯、玉米等)的传入最终将极大改变欧亚大陆的人口和经济。护理意义:作物交换是神在普遍恩典中对旧世界的供应。
  3. 人口结构:美洲原住民人口在1500年约为五千万至一亿。与欧洲人接触后,天花、麻疹等旧世界传染病造成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口灾难,某些地区人口减少九成以上。护理意义:这一灾难既催生了对奴役制的改革呼声,也使部分殖民者将其合理化。
  4. 经济模式:西班牙从美洲输入的白银彻底改变了全欧经济,引发了长期的通货膨胀(价格革命)。波托西银矿的强制劳役成为对原住民系统性压迫的象征。大西洋奴隶贸易开始兴起。护理意义:财富的涌入刺激了欧洲国家集权,也成为腐蚀欧洲基督教社会信仰的致命毒素。
  5. 政治体制:教宗通过《中间线》教谕(1493年)为西葡划分全球势力范围。西葡两王承担「皇家赞助」义务,使拉丁美洲的天主教会从起初就高度依附于国家。护理意义:教宗将「万民」作为政治权限的疆域进行划分是一种权力僭越,然而神使用这些野心实现了地理的探索。
  6. 哲学宗教:西班牙经院哲学(萨拉曼卡学派)延续自然法传统,论述原住民拥有土地主权。同时,亚里士多德「自然奴隶」论被塞普尔韦达等人用来论证一些人天然低等。护理意义:巴利亚多利德辩论的核心分歧是终极预设之争——以「神照自己形象造人」为起点,还是以亚里士多德「自然奴隶」论为起点。
  7. 社会阶层:出身军旅和冒险的征服者渴望成为新的贵族,委托监护制为设立以印第安人劳动为基础的社会经济等级奠基。教会中本地神职人员的培养长期缓慢。护理意义:种族等级制成为殖民社会的结构性罪恶。
  8. 军事体制:火绳枪、钢制盔甲和骑兵战马相对于阿兹特克和印加的石器武器有绝对技术优势。但最终胜出的决定性因素是旧世界传染病和利用土著族群间的内部分裂。护理意义:神并未许可以纯军事技术强弱立约,但借着瘟疫和分裂,帝国得以胜出,以此审判阿兹特克等以人献祭的文明。
  9. 科学技术:卡拉维尔帆船、横帆、罗盘、星盘、火炮技术——这些航海与军事技术的集合使跨洋航行和征服成为可能。护理意义:这些技术是神在普遍恩典中的赐予,却被用于审判和福音传播的双重目的。
  10. 传播语言:随殖民者,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逐步取代了原住民的许多语言。耶稣会士学习原住民语言,创制文字;沙勿略用日语撰写教理问答;利玛窦用文言文写作。护理意义:语言的处境化是跨文化宣教的核心挑战。
  11. 教育模式:最早的大学在墨西哥城和利马建立,目的是培训教士和殖民地精英。修会建立了使原住民儿童接受基础教理和西班牙语教育的系统。护理意义:教育成为殖民和福音化双重目的的工具。
  12. 全球文明: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扩张只是全球图景的一角。奥斯曼帝国苏莱曼大帝在地中海与基督教海军对抗;莫卧儿印度阿克巴大帝推行宗教宽容,邀请耶稣会士入宫对话;日本从开放(沙勿略)走向禁教(1614年);刚果国王阿方索一世皈依天主教,却无力阻止葡萄牙奴隶贩子。护理意义:巴利亚多利德辩论的核心分歧是终极预设之争——以「神照自己形象造人」为起点(拉斯·卡萨斯),还是以亚里士多德「自然奴隶」论为起点(塞普尔韦达)。全球文明碰撞是对福音完整性的最大考验:它能否不是作为「西方的宗教」而是作为「神的道」在万民中生根?

三、教会回应

  1. 顺服圣灵的举措
    • 拉斯·卡萨斯等人的先知情操:蒙特西诺斯的讲道和拉斯·卡萨斯终身的呼吁,是「顺从神,不顺从人」的典范。他们基于圣经(认同所有民族都由同一本原所出)和创造论(所有人都有神的形象),与当时最强大的政治经济利益对抗。拉斯·卡萨斯提出,唯一能将原住民纳入基督的方式是和平的传讲与爱的见证,绝不可以用刀剑。
    • 萨拉曼卡学派的神学贡献:弗朗西斯科·德·维多利亚等人从自然法和万民法的角度,论证了原住民对他们的土地和财产拥有合法主权,西班牙的殖民战争缺乏正当性。这为国际法和正义战争理论提供了基督教来源,也是对殖民行为的神学审判。
    • 沙勿略和利玛窦的跨文化宣教:他们展现了惊人的适应力和牺牲精神。沙勿略到日本后,学习语言,适应当地习俗;利玛窦进入中国后,先着僧袍后易儒服,潜心研读四书五经,用中国经典中的概念(如「天」和「上帝」)来表述基督教的神。这种「道成肉身」式的文化认同,是保罗「向什么样的人,就作什么样的人」(林前9:22)在复杂处境中的实践。
    • 宣教方法的系统反思:巴利亚多利德大辩论是教会历史上首次就殖民、战争、宣教和文化相遇的根本问题进行的系统神学-伦理反思。它没有阻止暴行,但它确立了在神学上听取原住民辩护和批判不义征服的合法空间。
  2. 金牛犊式的偏离
    • 「刀剑传教」的模式:绝大多数征服者和相当一部分教士,实际上接受了「先征服,后归信」的模式。「要求书」在被宣读时,印第安人往往对其内容毫无理解,随即遭到武力攻击。这与基督教从使徒起以殉道和传讲来拓展的路径尖锐对立。以暴力和恐怖迫使归信,是爱之福音最大的反见证。
    • 对原住民人性的否定与剥夺:塞普尔韦达的「自然奴隶」论,是希腊自主理性被用作抵挡圣经创造论的工具。他代表了一条将人分等、剥夺最弱者权利、以恩典之名合理化暴力和劫掠的路径。这一偏离使基督的名在数百年间被许多原住民视为侵略者的名。
    • 自然法在殖民处境中的被误用:塞普尔韦达援引亚里士多德「自然奴隶」论为征服辩护,正是在实践「分别善恶树原则」——以人自主的哲学预设来解读处境,取代「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创1:27)的圣经启示。萨拉曼卡学派在结论上反对他,但其方法仍延续阿奎那的「自然-恩典」二层架构,诉诸「万民法」和自然理性来辩护。当自然法的根基不再是圣经明确的命题启示,而成为堕落的理性对「普遍秩序」的推测时,这一话语便可以被更符合政治利益的版本所颠覆,殖民时代自然法话语的混乱充分暴露了「中性理性」的神话本质。
    • 教宗国与殖民主义的绑定:《中间线》教谕是教宗试图以基督代理人的身份处置非基督教世界的主权,是「教宗为万王之王」的中世纪僭越观念的最终全球性表达。将福音的托付与政治领土的分配捆绑,严重模糊了教会和属世王权的界限。
    • 利玛窦策略的深层问题:利玛窦的调适方式虽然在文化上卓有成效,但其对中国祭祖、祭孔习俗的包容解释,在后来的「礼仪之争」中被教廷裁决为不可接受。这使得中国的归信者陷入一个两难:如果不祭祖就不再被视为家族共同体一员,社会死亡;如果继续,则又面对偶像崇拜的指控。更为深层的偏离危险在于,「适应」可能变成真理的妥协,圣俗界限被中国文化传统的预设给模糊掉。
    • 大西洋奴隶贸易的非人道共谋:拉斯·卡萨斯曾一度建议输入非洲黑奴以取代更脆弱的印第安人,这成为他生平最痛苦的良心负担,晚年的他悔改了。可是这个模式已被设定,数世纪内教会在很大程度上没有坚定有效地以行动反对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体制本身,甚至在其中牟利。
  3. 教会对世界的影响
    • 国际法与人权:萨拉曼卡学派和拉斯·卡萨斯的论证,是现代国际法和人权观念最深的基督教来源之一。他们确立了基于创造主的普世人类尊严的观念。
    • 语言与教育:宣教士为无数没有文字的美洲和菲律宾原住民创制文字,翻译圣经和要理问答,建立了最早的教育机构。这虽有文化破坏的一面,但也有保存和提升的一面。
    • 经济伦理:教会对高利贷、奴隶贸易、委托监护制的断续批评和内部拉锯,构成了一种虽软弱但并非无声的道德监督。
  4. 教会受世界的影响
    • 政治:西葡两国的「皇家赞助」体制,使教会在宣教和人事上高度服从于国家的殖民和帝国目标。主教往往由国王提名,视同国家官僚。
    • 经济:教会自身在美洲积累了大量土地和财产,成为经济上的既得利益者,这严重软化了其对经济不义发声的先知能力。
    • 文化:被迫的、大规模的、未加深入教理培育的归信,产生了强烈的混合主义。许多原住民将天主教圣人与前殖民时期的神灵暗中等同,表面上接受基督教,内心和传统的宗教经验框架并未真正被福音更新。

四、属灵分析

  1. 规范视角
    • 圣经原则:「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太二十八19-20)大使命的本质是借着圣道的传讲使人作门徒,而非借着政治征服或军事力量来归化民众。
    • 教义核心:所有人都按神的形象受造,在亚当里都有同一始祖(徒十七26)。因此,以「人有高低贵贱之分」合理化奴役的路,是分别善恶树的果子。
    • 真理界线:拉斯·卡萨斯与塞普尔韦达的分歧是终极预设之争——前者以「神照自己形象造人」为起点,后者以亚里士多德「自然奴隶」论为起点。二者之间没有中立的理性。
    • 与处境及存在的互动:规范视角的「创造论平等」直接对抗处境视角中殖民者对原住民的奴役和屠杀。塞普尔韦达援引亚里士多德为征服辩护,正是受造理性以自主哲学预设架空圣经启示的典型案例。拉斯·卡萨斯及其道明会同仁在存在层面以集体见证回应:他们不是孤立的良心声音,而是整个修会群体(蒙特西诺斯、拉斯·卡萨斯、萨拉曼卡学派)从圣经出发对抗帝国利益的先知网络。
    • 思考问题:在我们的处境中,是否存在以「文明优越」「发展需要」或「国家利益」为名,合理化对弱势群体的剥夺?规范视角的「共同形象」教义如何挑战这些预设?
  2. 处境视角
    • 护理作为:神允许伊比利亚半岛最先结束与伊斯兰的战争,又允许其航海技术领先,使一个狂热的基督化帝国率先抵达新大陆——最热心的宣教士和最残酷的征服者同船而至。神在人的罪和野心中穿行,借此审判了阿兹特克等以人献祭的文明,也审判了西班牙帝国本身的假冒为善。
    • 普遍恩典:造船术、天文学、地图学等航海知识,是神赐给全人类的普遍恩典,被主权地用于福音传播,也被误用于殖民掠夺。
    • 历史安排:原住民人口因疾病大量死亡,既遏制了西班牙的剥削能力,也成为对教会良心的持久拷问。神将这一暴行记忆留下,使后世无法以「时代局限」开脱责任。
    • 与规范及存在的互动:处境中的航海技术和殖民扩张,其意义需由规范视角来分辨——技术是普遍恩典,但将福音与帝国绑定则是「刀剑传教」的偏离。沙勿略、利玛窦等宣教群体在存在层面以「道成肉身」式的文化适应回应跨文化宣教的挑战,与征服者的暴力路径形成对照。
    • 思考问题:我们今天在全球宣教中,是否也无意中将「西方文化」或「经济援助」与福音捆绑?如何区分「文化适应」与「真理妥协」?
  3. 存在视角
    • 群体回应:拉斯·卡萨斯从一个拥有印第安奴隶的委托监护主,在蒙特西诺斯讲道和圣经的光照下,变为原住民权利辩护者——这不是个人的道德进步,而是道明会群体内部先知之声的集体影响。耶稣会士作为群体,在世界各地以学术灵活性和殉道精神建立宣教据点,从日本长崎到巴拉圭的归化区——但他们的成功也使群体卷入殖民政治,最终在1760-1770年代被教宗解散,说明人的组织无论多耀眼,都不能成为教会的磐石。沙勿略和利玛窦不是孤立的宣教英雄,而是耶稣会「适应策略」的群体实践者。
    • 属灵状态:征服者群体可以极为虔诚地参加弥撒,之后对原住民施行暴行——这种分裂的属灵状态暴露了危险:当教义不能归正良知,当圣礼沦为仪式,活着的信仰就没有在场。这种分裂不是个别人的道德败坏,而是整个殖民体制下普遍的属灵病态。
    • 与规范及处境的互动:耶稣会士的文化适应策略必须被规范检验——利玛窦对祭祖祭孔的包容,在后来的「礼仪之争」中被教廷裁决为不可接受,说明「适应」可能变成真理的妥协。同时,拉斯·卡萨斯的悔改见证为规范提供了「创造论平等教义在历史中被持守」的范例。
    • 思考问题:我们的教会是否存在「分裂的属灵状态」——在教会内敬虔,在职场和社会中却随从世俗的不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