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新派神学(1926年9月)

一、科学博士读神学

  听到神警告的第二天早晨,卫斯理基金会(Wesley Foundation)驻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代表伏罗牧师(Rev. Wilbur Fowler)前去探望尚节,他开口的第一话就是:「你并不像一个科学家,倒像一位传道人。」

  这位不速之客突如其来的话,在尚节心里起了共鸣,因为它唤起了他远近的回忆:近的是昨夜听见了神的警告,远的是他五年前所定的留美初志。他不是在出海前决定,赴美之后要回国作传道人吗?

  他于是把往事追述了一番。那位牧师等他一口气讲完以后,就毫不迟疑地为他策划了一条妥善的出路:到纽约协和神学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读神学。他翘起大姆指,介绍了「世界有名的协和神学」,迫不及待地要尚节答应。尚节寻思了一会,就答应下来,把留德和回国的两个计划完全抛在脑后。

  他那么干脆答应到协和去,心里原来别有企图。第一,纽约是美国的最大都会,里面有富丽的珍藏,他要去发掘一些,充塞他那填不满的欲望。最使尚节向往的,是协和神学院与街对面的哥伦比亚大学可以互相选课、互得学位,可以先在协和得一些宗教知识,然后到哥伦比亚大学研究其他广博的学问,请教他所崇拜的杜威博士。第二,协和给他以优厚的待遇:学费全免,供给寓所,每年还有五百元美金的津贴。这样,为什么不去纽约一行呢?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八日,尚节离开俄亥俄州,来到繁华热闹的纽约。二十日进了协和神学院以后,他明知那里的课程安排需要三年,却要求在一年内学完。学院同意了这位科学博士的请求,于是他勤奋研读,每日功课都比同学们多花七八个小时,成绩果然优异。尚节所修华德教授(Harry F. Ward)的两门「基督教伦理」课,成绩分别为九十和九十二分;所修富司迪教授(Harry Emerson Fosdick)的两门「英语圣经」课,成绩分别为九十和九十五分。而这两位教授,都是当时世界著名的新派神学权威。

  尚节进院以后,同学们都觉得奇怪,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问他:「为什么你已得了科学博士学位,还要来研究神学?」这个问题如果由普通信徒发出,倒没有什么稀奇,但若出自神学生之口,就未免令尚节大失所望了。在他心目中,总以为学了神学以后,都是灵命高超的离俗献身之士啊!

  没过多久,尚节就发现这所神学院的真实内容了。他说:「我盲目地来到一所徒有神学招牌,而无属灵空气的学府。」他认为,在这里只能使头脑里的知识多一些,灵命是不会长进的,因为在这里找不到生命之道。他并非有意攻击,而是事实如此。纽约协和神学院本是一八三六年由长老会创办,但在尚节入学时,该院已被现代派(Modernism)控制,成为美国新派神学的象征。不但院长寇芬(Dr. Henry Sloane Coffin)否认神的存在,而且教员普遍怀疑主耶稣是童女所生, 并认为《创世记》和复活的道理不科学、不可信,把祷告看为催眠术。由于纽约协和神学院在二十世纪向中国派出了许多宣教士,是当时招收中国学生最多的美国神学院,还不断有著名教授访华讲学;因此,协和神学院的新派思想对中国教会的影响很大,燕京大学宗教学院院长刘廷芳(1918年毕业),中华基督教协进会总干事诚静怡(1924年毕业),中国三自教会领袖吴耀宗(1928年毕业)和丁光训(1948年毕业),都是毕业于此。

  虽然协和神学院是属于新派的,但其中仍有少数信仰纯正的学生。他们经常在戴明博士(Dr. Deming)伉俪家里举行祷告会,尚节也参与其中。戴明博士是纽约美以美会所办的神学院的教授,也是保守派的基督徒,因为信仰相同,便和尚节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院里常请来宾演讲,新派旧派,一律欢迎。师生对讲员都抱着看戏的态度,看得好就拍拍手,看得不好就摇摇头。这时,尚节的信仰也熔解在社会福音的大熔炉里,时常攻击热心祷告的信徒,认为他们是情感作用、迷信派、糊涂热心。

  后来,尚节在领奋兴布道时,提到协和神学院的宣道法和解经法是这样的:哲学解经不通,便用科学来证明,科学不能证明的,算是理论上的寓言,用心理学来做宣道法。任何学科不能证明的,便喊「不合理,不可信」,把真理一概轻轻地抹煞了

  尚节并不是在蓄意攻击协和神学院。他说他是拥护协和的,只不过他的拥护法与众不同。他不但祷告天父把协和改组,也照样为中国几间与协和有相同信仰、陷入破产状态的神学院和圣经学院祷告。后来,他很注重信仰的纯正,不但介绍在北平重生的得救信徒去王明道的教会聚会,也介绍有志献身事奉的人去贾玉铭(1880-1964年)的灵修神学院受造就。

  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三日,尚节在江西九江领会时的日记中写道:「新神学的内容是:1)摧残圣经,随意剪灭;2)不信神迹、天使与鬼;3)用心理学解释祷告;4)用催眠术解释神迹;5)看患鬼者为精神病;6)视灵感为情感;7)重理智不用信心;8)靠科学法解释圣经,不靠神力。自己认为圣经不可信,乃研究他经,因有独创一宗教的思想。我信心没有一定根基,故随理智而废,遍观各教会只重仪式,互相争执,使我悟一切都是虚空。科学与社会服务尚不能摧残信心,独新神学则可以完全摧残我的信心。现在许多神学校都是魔鬼传道制造所。」

上图:纽约协和神学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 in the City of New York),摄于1910年。这所神学院目前附属于附近的哥伦比亚大学。
上图:纽约协和神学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 in the City of New York),摄于1910年。这所神学院目前附属于附近的哥伦比亚大学。

二、神在婴孩口中建立了能力

  在协和过了半年,尚节对协和的内幕渐渐深入了解,使他觉得在这里读神学没有意义。因为他在课堂所得的,不及在图书馆所得的一半,何必花这么多功夫,作课程表的奴隶呢?

  为了调剂这个单调乏味的生活,尚节就在图书里埋头研究各种宗教,特别注重佛教,稍有心得、就笔录下来。有时关门在自己的屋子里打拱静坐,默诵佛经、克身修心。在这种奇怪的情形之下,他还写了几卷书,其中觉得最满意的倒不是佛学书,而是他翻译的《道德经》。

  一方面,尚节在书本里研究诸教,一方面,他又注意各教的组织,常常跑到纽约城的各宗教团体里消遣。这种教际的逐鹿,使他得到一个结论:各教都是「殊途同归」。

  但是,这个结论并不能使他心灵得到安慰。因为他觉得人间一切都是虚幻,人生毕竟为痛苦所层层包围;就是举世公认的「科学万能」,他也加以否认。他说:「我在科学界生活了多年,从来没有因科学而得到一些心灵深处的愉快。科学有供给物质享乐的可能,但它决不能稍减人身心的任何负担。哲学、心理学,以及一切学问,都不能使人从罪里得到释放。」他在心灵里受到骚扰,徘徊歧路、彷徨无主的时候,外面的表现是手脚无措、坐卧不定、抑郁寡欢。为了避免被人认为是精神失常,他就关起门来,在房子里打坐,念佛修心,也实行老子「清净无为」的生活。

  那时的尚节,在信仰上神魂颠倒、莫衷一是。他觉得自己像一叶扁舟,在渺茫的苦海中漂泊,既没有罗盘针、也没有掌舵人。

  圣诞节前, 有同学三、五人邀他去赴一个奋兴会。他们当初以为,奋兴家必是学富五车的博士。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出现在崇高的讲台上的,却是一位年仅十五岁的五旬节派儿童布道者阿特莉(Uldine Utley)。她身穿白衣、白裙、白鞋、白袜,如果她是中国人,一定会使人怀疑她是在居丧带孝呢。

  一会儿,她捧着金边皮面的圣经,打开来高声朗读,读毕便请全堂会众静默片刻。静默时,尚节也低头沉思,觉得会场空气神圣严肃,与平常不同。静默之后,尚节抬起头来,心头愉乐盈溢,恍如身在人间的天国。

  这位少女的声音清脆洪亮,讲法透彻清楚,把救恩的大道发挥尽致,「曲曲地宣布天国的奥秘,声声地敲着救世的警钟,高高地举起基督的十字架。」目中无人的尚节也受了感动,使他的「像渴鹿一般的心灵」,也得到了一些溪水的滋润。

  最使尚节不能忘怀的,是讲完以后跑到台前去痛哭认罪的那些人。其中有巍巍的民众领袖,赫赫的政府元老,鼎鼎大名的教会牧师,但都哭得像泪人一般。这使尚节受到了极大的感动,可是协和神学院的同学们却不约而同地捧腹大笑。

  尚节对这位少女十分佩服,对她那种有灵感的讲道非常羡慕,一连去听了五晚,每次都心满意足地回来。他心里说:「我真觉得,她才配做一个神学院的院长或教授呢。我们的院长起码要谦卑一些、跟她学习一点真理,才有资格来任院长。换句话说,要是没有她那种完全属灵的心志才能,虽然做了道貌岸然的神学院长,可不是和纸糊人一般地无用而虚伪吗?」

  奋兴会完毕后,这位少女丰盈富足的灵命、庄严肃穆的仪表印铸在尚节心版上,直到他在一九三三年写《我的见证》时,还丝毫没有模糊。她那副谨虔恭敬的态度,富有信心与主相交的神情,不住地在他记忆中浮现。特别是她滔滔不竭的讲章,经常萦绕在他的耳际,挥之不去。

  尚节写了一封长信给一朋友,把这个最近的感触周详地告诉他,大意说:「如果传道人没有生命,基督根本否认他是祂的见证人。传道人在唯一的师傅基督里考试,问他曾否受过圣灵的洗而得了丰盛的生命。使徒时代的宣教士亚波罗,在没有受灵洗以前就先去传道,结果是因他的传道而信主的,都不明白灵洗是怎么一回事。」

  信还没有写完,尚节便良心自责,一针针地刺着他心的深处。他觉得惭愧,因为他进神学院的目的是做圣工,但他却没有受过灵洗、从来都没有被圣灵充满过。于是,他搁笔沉思,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便开始啜泣起来。

九、陷入虚荣(1924-1926年)

一、社团活动

  暑假一过,尚节健康已经恢复,精神活泼,所以又在俄亥俄州立大学活跃。他的生命史中,这时展开了热闹的一页。

  这所大学有学生一万几千人,来自十三个不同的国家,本来有个国际学生会,因为一向没有人负责主持其事,导致会务无形中已陷停顿。

  开学不久,国际学生会推举尚节做会长。在他看来,这会的会员都像死人一般,要使会务有起色,真是谈何容易。但他用分工合作的办法唤起了会员的兴趣,使每人都有机会为会服务,使他们由此意识到,这是每个人都有份的会。

  尚节首先召集会员中好音乐的,用各国的乐器来演奏。练习不久以后,该会就定期举行音乐会,发售低廉门券。嗜好音乐的美国人争先购票,一元至五元的门券都卖完了。统计售券所得在千余元以上,除去音乐会的开销,剩下来的悉数充当国际学生无息借款的本金。这一来,报纸大吹特吹,国际学生会也就此名闻遐迩了。

  不久以后,尚节又邀请女同学会员调理烹饪,使各国的风味全备,凡来用膳者可以随意所欲,又可借此联络友谊、交换知识。这样一个迎合青年心理的事业,当然可以蓬勃发达,使国际学生会增加了经费收入。

  国际学生会的事务虽然繁忙,尚节却没有因此疏忽功课。在研究九个月之后,经过严格的考试,终于在一九二四年六月十日得到硕士学位。更因为他成绩优异,科学会又颁给他科学会员所挂的金钥匙一枚――这是一个难得的荣誉。此后,他又研究物理、发明一种花露水,科学馆给他一面奖牌、学校送他年金三百、中国政府给四百八十元。什么都有了,他还觉得不够,天不亮还要起来研究毒气和催泪弹。但尚节仍不以此为满足。他说:「在我血液循环没有停止以前,我的心不会有学欲饱足的一天。」得了学士想硕士,得了硕士以后,又要引颈长望博士学位了。

  可是从硕士跨上博士,要经过第二语言资格的检查。这资格就是谙熟德文和法文,否则便无资格入博士科深造。读科学的,必须通过德文考试。

  对于法文,尚节曾在大学时代下过一番功夫,但德文却所知有限。他于是发奋自修德文,自己孤单一个人在宿舍苦读二个月,好像已经有些懂得德文的化学书本,就鼓起勇气去报名投考。

  教授当然没有工夫去详细调查他的德文程度,只照老规矩发一厚册德文化学书给他,叫他把某部分译成英文。译好以后,向教授缴卷,教授看了笑逐颜开,对他说了许多好话,认为他译得细腻贴切,相信他对德文必花了好几年的心血。尚节自然暗暗觉得好笑,正所谓「哑子吃馄饨,心里有数目。」

  资格已合,他就进博士科研究,终日在化学室里忙碌,但一有余暇,他还以国际学生会的活动为乐。

  那时在美国的种族歧见甚深,大学里面的黑白两种同学,从没有携手同游、促膝谈心这回事。尚节对此事感到不平,想在他自己的范围内做起,在国际学生会里实施一个小小的计划,去消除种族的界限。

  这计划的实施,是请男女同学用各国的烹饪法,来预备各种不同的饮食,然后邀请在校的黑白两种同学来聚餐,每客只收餐费五角,只有黑人同学可以免费白吃,因为他们生活较为困苦。聚餐时,餐桌排成英文「爱」字,有女同学做招待员。入席时,他们请黑白两种同学一个间一个地坐着。

  聚餐以后就是演讲。尚节所讲的是基督的博爱和互助精神,讲词已染上了浓厚的新神学色彩,他后来说,他自己「已流入似是而非的宗教生活」,「已中了社会福音的毒矢」了。

  但是,这个聚餐会还是成功的。接着就倡办了一个「种族交谊会」,每月照样聚餐一次,以消除黑白同学间的隔膜。这会成立以后,曾邀请名人演讲,世界闻名的龚斯德博士(Jones Stanley)、劳工神圣主义运动领袖华德博士等都曾在那里演讲和列席聚餐。在聚餐时,他们趁机讨论各种关于黑种人生活和待遇改善的问题。这样一来,经报纸一番宣传以后,美国各大学都有这种集会。尚节因为是首创人,一经宣传出去,使人们都把他看作俄亥俄州鼎鼎有名的大学生。

  由于报纸继续大登特登,夸奖尚节,所以尚节十分高兴,就把那个会扩大起来,更请犹太人参加。这个扩大的组织又推尚节为主席;开大会时,龚斯德博士莅场演讲,他褒奖尚节为一个「大英雄」;把尚节捧得兴高采烈,洋洋得意。一九二五年六月下旬,尚节给父母信中写道:「儿回国必设自立教会,不为外人所控制。杜威博士与儿交情颇厚,其爱慕中国之心甚挚。昨晚万国学生会召开,到会百余人,儿乃主席。各国学生讨论关于世界和平问题。儿近来到处演说,颇为繁忙。今日所处之地位实非平生所想到的。将来回国愿作青年会干事。」

  更有一次,尚节被选为十三国「学生和平会」主席,开会程序有音乐和游艺等等节目;十三国学生群众鼓掌欢迎他,报纸登载新闻夸耀他,使他更自命不凡。后来谈到此事时,这位当年的「和平领袖」说道:「如今回想过去,一切都像烟消云散,转眼成空;因为我日间开大会,夜间却和我哥哥争闹打架。唉!这一切都是死人的工作。死人算得什么呢?」

上图: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时代》杂志的封面是杜威博士(John Dewey,1859-1952年)。杜威是当时美国最有名的「进步教育」倡导者和哲学家,他的实用主义哲学对五四运动期间的中国知识分子影响巨大,其教育理论也被中国教育家们奉为圭臬。年轻的宋尚节与这样一位大人物攀上交情,自然更加豪情满怀。
上图: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时代》杂志的封面是杜威博士(John Dewey,1859-1952年)。杜威是当时美国最有名的「进步教育」倡导者和哲学家,他的实用主义哲学对五四运动期间的中国知识分子影响巨大,其教育理论也被中国教育家们奉为圭臬。年轻的宋尚节与这样一位大人物攀上交情,自然更加豪情满怀。

二、教会活动

  除了国际学生会之外,尚节还有教会的活动,每星期至少有一二次被请到各教会去主领少年会、勉励会等,汽车接送往返,忙得不亦乐乎。他在俄亥俄州立大学差不多三年,在这三年之内,总共到过一百多个礼拜堂领会。

  一到圣诞节,尚节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他提议向同学募捐,购办礼物,扮作圣诞老人,然后把礼物送给孤儿院的二三百孤儿。此外,还每年捐助二三百元美金补充基金。

  当地有一个美以美会,请他作本区的传道人,他引为荣幸,很高兴答应了下来。他虽喜欢做教会的工作,总觉得不传道就于心不安。但是,这时期的讲道,他认为还是靠口才、凭学理,有时甚至为了出风头

  除了活动和宗教活动之外,尚节还有许多交际活动。一个盛极一时、在各方面都大露头角的青年,是不会没有朋友的。那时的男女同学,都以结交尚节为荣。常常分别请他到家里作上宾,或者请他到戏院里去看电影。这样一来,凡是摩登青年的享乐生活,他都一一尝过了。幸亏神保守他,使他没有卷入浪漫生活的漩涡。

  这样的社交生活是要花钱的,但钱却不成问题,因为尚节那时的收入颇丰。第一,他一面读博士,一面在大学兼任助教;第二,他的优异成绩,早经中国政府注意,由国库里拨一笔官费去津贴他。这样,他就过了一年半热闹、阔绰、出风头的生活。这种生活虽然不适合做学问,但他却有补救的办法。尚节常常黎明即起,进化学试验室去实验,往往过了中午还没有离开一步。夜间有时工作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他社交活动的时间,就是这样挤出来的。

三、荣膺博士

  尚节得到硕士学位以后,又在化学实验室继续研究了一年零九个月,读完了博士的功课,论文题目为「有机镁化合物的构造及格里纳试剂反应过程」。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九日是尚节得到博士学位的日子,礼堂点缀得富丽堂皇,花蓝堆积如山,很多朋友向尚节握手道贺。但尚节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忧郁所侵袭,心里好像有一种重压,使他连呼吸都感觉困难。

  毕业后,尚节继续在本校担任助教。这时,他的步履逐渐扩充了,雄心越发扩大了。他想把全世界的学问包揽净尽,于是在他自己的专业以外,进而研究以前不曾十分注意的各科,如哲学、史地、社会、经济和微生物学等等。同学们都笑他要做万象包罗的「拉杂博士」,他却默然接受,因为他真的想做「万能博士」!

  那时,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工艺化学系教授想搜集关于美国及他国在工业上消除烟雾及一切毒气的问题,就请尚节帮忙。这当然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因为他不但可得优厚的薪金,还可以白白得到许多知识。不久,这位教授又介绍他到俄亥俄州政府的立法机关去搜集关于化学工厂的法律。在那里,他获得了许多法律知识,也增加了不少经验。

  经验丰富、见闻益广,宋博士的气概也越发膨涨扩展。那时他目空一切,自以为宇宙狭小,哪里够他去活动和追求!在此期间,中国国民革命军于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开始北伐,救国之路似乎也豁然开朗。

  过了半年,大学的化学教授认为,在他手下当种子选手的宋尚节博士是一个可以深造的学者,就想设法为他筹得经费,去德国专攻化学。正在筹化的时候,北平协和医学院也来电,聘请他回国教授生理化学,年薪一千八百元。俄亥俄州立大学则聘他为化学实验员,年薪二千美金。这样一来,他就感到踌躇彷徨了。去德国,可以满足他名誉心和求知欲。到德国多得知识,多得几个博士头衔,回到中国岂非首屈一指了吗?但是爱国心又催促他回国,让他在中国急需人才之际,回去报效祖国。

  这两者交战于心,使尚节无所适从。后来他勉强找到一个可以安慰良心的两全办法:为祖国而往德国深造,在德国研究一二年以后,再束装回国。

  这个结论,其实是很勉强的。在一个月色如银的晚上,他忽然想起李白的佳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就想起祖国明媚的江山来了。但是一回头,看见壁上挂着的世界大科学家的玉照,他心里又喊出「到柏林去」的口号来。

  就在宋博士为名为利、盘算不定的时候,忽然有一阵清晰悠扬的声浪,淹入了他的心中:「你就是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

  闻声之下,尚节张目四顾,房中却寂无一人。他这才知道,这是神警告的声音。

八、大学毕业(1923年)

一、大学毕业时的荣誉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是尚节最穷、最忙的一年。最穷,是因为那年美国的战后不景气已到高潮,工厂倒闭的数目与日俱增,美国人民失业的盈千累万,尚节在此时要靠低薪工作来维持生活和学业,其处境之困难,实在不易想象。最忙,是因为即将毕业,功课本来就繁重,何况尚节决心把四年的学科三年读完,更非「夙夜匪懈」、发奋努力不可。

  工作多、功课繁,加以病后体弱,使尚节心境不佳、易发脾气。在这个时期发生三件事,使尚节后来常常痛心懊悔,认为是自己生命史上的污点:

  第一,他的膳食是和哥哥合办的,可是尚节自负聪明,存傲慢之心,把哥哥当成部下,驱东使西,烧菜煮饭都责成他去料理。尚节自己不但动也不动,一不称心,还要大发脾气。哥哥因为在别的事上有求于弟弟,常常忍气吞声,只在忍无可忍时和他口角,尚节后来承认这是自己对不起哥哥,痛悔万分。

  第二,美国大学考试,从没有教授在课室里呆坐监考,只在考完之后,考生在试卷上写「我有神见证,诚实无假」,然后签名交卷了事。学生良莠不齐,也有行为不正大光明的,不免出现作弊现象。尚节从小学到大学,从来不敢作弊,但在最后一次考试中却守不住了。这在人看来,只不过是不诚实而已,算不了一件大罪,但尚节却认为一步之差、谬之千里,成了永久的恨事,是不可磨灭的罪恶。

  第三,因为生活的困难、功课的压力,尚节在工作上也做过不诚实的事。美国的工资是按时计值的,尚节为了多用时间读书,曾经几次谎报时数。这个罪,幸亏他发觉较早,后来就以延长工作时间来补尝过去虚报的时间,作为忏悔。

  这样,在既穷且忙、又免不了犯罪的情形之下,尚节在三年之内,读完了大学的全部学分。那年和他同毕业的大学生有三百多人,其中只有二十余人最优等,其中一半都是女生,只有宋尚节和其他三位男同学得到荣誉学士学位。每系都有奖学金,尚节得的是理化系的奖金。

  因为他是一个贫苦的工读生,既要做工、又要自理膳食,还能在三年读完四年的功课,毕业时居然能得到奖金奖章,当然是一件耸人观听的头条新闻。美国的记者们于是大忙特忙,把这消息在美国的报纸上大登特登,还要把尚节的照片放大、刊在重要的地位。不久以后,欧洲各大国的报纸也把这消息刊载了。

上图:宋尚节(第一排右一)在三年内完成四年的大学课程,在三百多名毕业生中,有十七名取得最优等成绩,他是其中之一,获颁发奖章及奖金十美元。
上图:宋尚节(第一排右一)在三年内完成四年的大学课程,在三百多名毕业生中,有十七名取得最优等成绩,他是其中之一,获颁发奖章及奖金十美元。

二、退修会中见异象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二日,中国准备开始国共第一次合作。次日,尚节在美国拿到了大学文凭,大学生活已告一段落,接着是事业问题。这时,尚节的困难不是无路可走,而是可走的路太多了,不知走哪一条好。

  第一,明尼苏达州(Minnesota)的州立大学来信,要他作化学试验室的助教,每年薪水美金六百五十元,一年后能得硕士学位。第二,有富翁愿意每年助他美金一千元,去哈佛大学学医,先给三百元。这两个都被他谢绝了,一因他知道不能倚靠人,二因他哥哥还在俄亥俄州,为了就近照顾哥哥,尚节不愿远往他处。第三,俄亥俄州立大学给他一个硕士入学名额,答应他在读硕士时每年津贴美金三百元。第四,有人知道尚节去留美的目的是预备学成归国传道,所以愿意资助他入神学院。结果,他决定进入俄亥俄州立大学,专攻实用化学。

  在他作出这个决定之后,他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有时还会潸然泪下。为了寻求心灵的安慰,尚节就邀请一位福音队的队员,赴威斯康兴州日内瓦湖滨(Lake Geneva)参加中西学生夏令退修会。会所离他所住的地方相距数千里,来回车资至少需要五六十元,直到动身的那天清早,他口袋里也只有少许钱。但他仍决定,凭信心去作「借搭」便车旅行(Hitchhiking)。

  动身的那天,天气很热,他们两人站在马路旁边。向前来的汽车扬手,碰到客气的车主,便停下来给他们上车。这样一段一段的,行了几百里路。

  在一个溽暑潮湿的晚上,他们所「借搭」的汽车把他们放下车来。他们已经不能继续前行,但那里是一荒僻之乡,既找不到旅舍可以投宿,又没有亲友可以度夜,不但饥肠辘辘,而且天热口干,没有滴水可以止渴。这样披星戴月、宿露餐风,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尚节就叫醒陶醉在梦中的同伴,再次踏上征途。这样,在饥渴交并、双腿发酸之中,他们再也不能前行了。尚节拉住他的同伴,说:「朋友,我已力疲气竭,决定驻足此地,等候神的预备了。」话刚说完,远处一辆汽车如飞地驶过来。他眼望汽车,心中默默祷告,手中扬着手帕。果然,汽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汽车主人和气地欢迎他们上车,还允许载他们到芝加哥。不用说,尚节从心坎深处发出对神的感谢,其欢乐是言语所形容不出的。

  上了汽车。他拿出纪念册来请汽车主人伉俪签名,在彼此寒喧中,才知道他俩都是卫斯理大学的校友,新婚不久,这回是驾汽车到芝加哥度蜜月。他俩在报上曾经看见关于尚节的新闻,所以见面之下,格外表示亲善。到了芝加哥。他俩请他们到一所大旅馆略事休息,更宴他们一顿丰盛的大餐,然后才握手言别。从芝加哥到日内瓦湖,距离不远,只费车资数元,便到了湖滨路的会所。

  尚节不远千里去参加的退修会,所讨论的,在他看来却是一些枝节琐碎的问题,丝毫不能满足他心灵的饥渴,使他由失望而懊恼,心里越发得不到平安。最后,他只得离开会众,到湖滨近处的山顶,去祈祷读经。就在这个时候,主耶稣行过的五饼二鱼神迹,就像一幅美丽的活动图画在尚节面前演出,使他快乐得手舞足蹈。这教训是这样的:这些事物,照人的眼光看来虽是渺小不足道的,但是一到主的手里,祂就可以「无中生有」,更可以「从小变大」了。所以我们在奉献的事上要踊跃,要勇敢。最奇妙、最主要的教训,还在五饼二鱼代表着整个的人。五饼二鱼恰好是我们的身子。人的五官、五脏、五指、五趾,不是可以拿五饼来喻解吗?人的两眼、两耳、两手、两足,岂不正像两鱼吗?我们把自己献给主,就是最好的祭品,主不但不会看轻,反而会用奇妙的能力变化你,使无数的人由你得饱足,使许多饥渴慕义者的心灵由你得安慰。因此,我们不能把主血价所买来的身体去放纵情欲,去自取败坏,更不要去向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献殷勤;因为已献给主,便是主的仆人,若仍旧讨人喜欢,就不是基督的仆人了。(加拉太书一10)

三、神治贫病之妙法

  六月二十七日,尚节回到俄亥俄州。他的哥哥已进入一家工厂工作,他也各处托人找工作。好容易找到一处,可是进厂只一小时,就头昏发热,不能支持,只得出厂。诊断的结果,发现他已经染了肺病。

  肺病的调养,需要有新鲜空气的环境,于是一位当地的牧师介绍他去乡间干农活。可是尚节的性情实在不适农事,勉强做了三星期,忍耐不下了,只得出走,还受了东家许多闲话。

  尚节回校以后,精神颓败,一切雄心壮志都销磨殆尽。眼前的名利虽然仍在引诱他,但他觉得那是骗人的东西。他感悟到人生的一切都是虚伪,只是泡影,人间没有一寸隙地可容他插足。那时,他只有再上祷告之路,因为他发现这是唯一可走的康庄大道。

  在一天不做工便没有饭吃的环境里,尚节又进入马良城工人饭馆做洗碗的工作。他一天要洗一千多个盘碗,洗到手都肿起来。那里的管事人把他当成一个目不识丁的苦力,还把吃剩的菜饭给他吃,使他觉得宁愿挨饿、也不愿受气,所以就忿然辞职了。做了二星期,不曾拿到分文工资。

  不久以后,他又找到一个很特殊的工作:在马路两旁做一名割草小工。在如火骄阳之下,每天要工作八小时,每小时四角半工资。这本来是一件苦事,但尚节对割草却感到无穷的兴趣,因为这种劳作可以饱受日光空气,越割草、身体就越健壮。果真,做工三星期,肺病竟与他不辞而别了。这样,他从七月底一直工作到九月十五日。

上图:一九二三年,宋尚节的大学毕业照。
上图:一九二三年,宋尚节的大学毕业照。

七、看见异象(1922年)

  虽然贫病交迫,但尚节并没有因此而稍减学业上的努力。岁月催人、一年又过,第二年的学年考试,又是他名列前茅。一个每天要花一半以上的时间来做苦工的学生,能够得到这样优异的成绩,在别人看来,是可惊可异的。但在尚节自己看来,这是「神格外的恩惠」。

  此时,尚节又遇到一位属灵上的良师益友,他给父母的信写道:「学校开奋兴会,圣经科主任沃克君演讲成效卓著,每夜到台前认罪献心者不下四、五十人。儿到美国以来,道心渐冷,初志渐灰,今日始觉之。今后除了布道奋兴事业外,必不他图矣!某夜,瓦克君请儿登台向众人说自己一生最得益得力之圣经节,儿述以下三节:『父啊!祢若愿意,就把这杯撤去;然而,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祢的意思。』(路二十二42);『路得说:不要催我回去不跟随你。你往哪里去,我也往那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那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我也在那里死,也葬在那里。除非死能使你我相离!不然,愿耶和华重重地降罚与我。』(得一16-17);「我又听见主的声音说:我可以差遣谁呢?谁肯为我们去呢? 我说:我在这里,请差遣我!!』(赛六8)」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的良师益友瓦克博士(Dr. Rollin H. Walker)。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的良师益友瓦克博士(Dr. Rollin H. Walker)。

  除了勤读苦做之外,尚节在休假日又常组织福音队,邀请同学同道参加,到乡下去传布天国福音。尚节看来,美国乡村的老百姓是忠厚、朴实、敬虔的。他们都喜欢听他的讲道,悔改的人数逐次增加,报纸也竭力宣传,使过去在兴化县报纸上活跃的宋尚节,现在又在美国的英文报纸上崭露头角了。

  福音队到处受人欢迎,各乡的信徒都盛意招待他们,供给他们的需求也十分周到。这些信徒谈吐风雅、语出肺腑,待人接物又全出至诚,使尚节深感人间的温暖。

  有一个家庭特别给他深刻的印象。一对爱主的夫妇,组织了一个以基督居首位的家庭。妻子是一位彬彬有礼、春风满面的妇人,因为言行芬芳,尚节称她为「空谷幽兰」。她是一位忠诚的基督徒,只要和她交谈一次,便可知道她远超出一般没有生命、徒负盛名的牧师。他们的孩子活泼美丽,每晚临睡前,必在小床前边跪着祷告。这使尚节渴望,中国也能产生许多这样基督化的家庭。

  一个愉快的、秋高气爽的感恩节,司密慈村(Smithville, Ohio)邀请福音队去布道,那晚就在一个信主的家庭住宿。尚节在那晚「似梦非梦地看见一个神妙而奇绝的异象」。他深信这是神有意显示给他的,将来必逐渐在他生命中实现。

  在异象中,尚节游兴化东岩山巅。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从前差不多没有一日不上那山巅祷告的。他在山巅了望时,忽然听见一片凄怆的呼救声,间着山下潺潺溪声,使他张眼四望,才发现有人在山脚下溺水呼救。

  一发觉有人溺水,尚节奋不顾身,连冲带跌地下山救人。脚下奇石崛起,四周荆棘丛生,但他仍奋勇奔赴;好容易从崎岖的石路上、荆棘的包围中,走到山下,已是浑身鲜血斑斑了。

  小溪水逐渐高涨,溪面愈涨愈宽,后来变成一片汪洋大海,海里沉溺着各种民族,发出凄凉悲惨的呼救声。在水平线上的尚节,俯瞰海岸相去甚高,海潮还不断在汹涌澎湃,要想救海中人,诚非易事。那喊声愈喊愈高,愈不忍卒听。焦急中尚节迸出一句祷告,说:「神呀!我愿奉祢的使命,得祢的臂助,去救起那在波浪中挣扎着千万人!」

  祷告后一刹那,尚节环顾自己却变了个小孩子,同时又发现是个罪犯,全身被金索银链缚着。他仍想走向前去,却不但寸步难移,而且觉着有人把他向后牵动,使他一步步退后。尚节于是颓然丧志。

  忽然,从天边远远飞来一只苍鹰,却是一个长方形的十字架,颜色是血一样鲜红。十字架上写着八个大字:「仰望十架、往前奔跑」。

  一霎间,十字架翩然飞过他的头顶,幽雅的声音,好象武士在高歌胜利之曲。那时他的锁链也一砍而断,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恢复了自由,尚节再向前勇往直趋,想找一个善法去拯救海中的可怜人,一不留神、扑通一声,自己已跌在万丈巨涛的中央。尚节倒也并不心惊胆战,因为他甘愿与众人一同溺毙,只在命在顷刻之际,呼求神接收灵魂。

  呼求之后,尚节觉得好像脚跟着地,挺身站起,踏在刚才所说那如鹰飞来的十字架上,泊在大海中心,好象一块磁石,能吸引一帮荡漾在水里的人们。凡漂泊到十字架旁边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吸引上十字架去的;被吸引的人,其铁锁链没有一个不断开的。那十架横在海上,慢慢地扩大,被吸引的人也渐渐增多,直多到数算不清。

  十字架扩充到全海面,终于不再见海水,只见一片姹紫嫣红,使尚节欢笑腾跃。忽然号筒声吹响,十字架覆盖之地顿时变为四时皆春的乐园,每个人都尽情欢愉歌唱。

  在节奏和谐的乐声中,好多人过来和尚节握手,仔细一看,原来都是他的骨肉同胞,或亲戚朋友。他快乐得手舞足蹈地跳将起来。这一跳,险些把和他同床共寝的同学司密慈(Smith)一脚踢出床外。

  次日,尚节把昨晚所见的异象在讲道时讲出,很多人听了受感动。他相信这是神给他的异象,可以作为他终身证道的好资料。他说:「我无论在美国,每讲此异象,没有不使人大受感动的……这异象常在我脑际盘旋,我将永久述说这个富有属灵价值的画面。」

六、发奋图强(1920-1921年)

一、入学前后

  到了美国,尚节才开始有孤寂之感。第一是英语不流利,发音不正确,使他到处碰到困难。第二是在一九二零年四月二十日到了俄亥俄州,一问之下,才知道郜师母在北京逗留,还未回美,使他觉得举目无亲。

  卫斯理大学果然保留着他的免费入学名额,但尚节却改变了初衷,决定不读神学、改读化学。由于他未能立即入学住宿,住在外面需要每日一元的膳宿费,但身上只有六元,当然负但不起。这时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赶快找一份工作。这并不容易:尚节人地生疏,在茫茫人海中,向谁找工作?找什么工作呢?

  在无可奈何之际,尚节跑去找一位基督教青年会(YMCA)的书记,求他帮忙度过目前的难关。但因为英语辞不达意,被一口回绝了。

  在求人不应、无人可求的时候,尚节转而呼求神。神安排了一家布店雇佣了他,做洗刷地板和擦玻璃窗的工作,每小时工资两角五分。这是一件卑微的工作,所以他在当街擦玻璃窗时,总怕被同学们看见。特别是看见女同学经过店门时,他更是不由地两颊涨红、耳根发热。

  暑假,尚节在孟斯秘鲁器具厂做夜工,每小时工资四角五分。他每夜做工十一小时,每周工作五天半,共得二十七元左右,除去膳宿等费,每月仅剩八十元,怎够开学后的开支呢?但他仍继续不断祷告,深信神必能为他有所预备。

  在厂里工作的时候,尚节口中常哼些中国小调来解愁消闷,黑白工友们都倾耳聆听、乐而忘倦。后来,这种小调传入经理的耳中,经理便邀他作上宾,请他独唱一支美妙的中国歌曲。尚节高歌一曲,使经理先生兴趣横生,和他攀谈起来,又问及他赴美的目的。尚节于是恭敬地告诉他说,他是基督徒,到美国求学的目的,是在学成以后回国传道。现在因经济困难,才到他厂中做工自助,以维持开学以后一年的膳宿书籍等费。

  经理先生耐心地听完他的话以后,沉思了一下,抬起头把尚节打量一番,就对他说:「我可以把制造锅片的机械给你管理,工资每小时一元左右。可是这部机器危险性很多,常常轧断工友们的手……」不等他说完,尚节已经首肯了。

  这时,曼斯菲尔德南方旅馆逃走了一个黑奴,急需找人白天替工。于是,尚节每天下午六点到次日早上五点半在制造厂工作,下午二点到五点在南方旅馆工作,修理馆舍、三餐免费。暑假过去了,尚节总共净赚六百元,足够一年的费用了。和同学们比较,没有一人的收入高于他的。他深信这是神特别的恩赐,使他可以安心求学。

  尚节对主之笃信,还可于如下的事上看出。

  开课的一天,他跑去见大学监督,提出一个突如其来的请求:他要在未来三年中读完大学学分。监督听见这话,挺直身子,摇着头说:「照你的英文程度,五年后能读完大学课程,已算万幸了。」但尚节一面求主赐他智慧,一面发愤努力。一九二一年五月,他班上同学七百余人,考得最优成绩者仅六、七人,尚节名列其中。天文学月考,选课者一百五十余人,十分之九不满七十分,只有他一个人独得百分,成绩使师友们都惊赞。结果,教员们在商议后对他说:「你如果努力求学,则可三年毕业。」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1920-1921年第一学年两季的成绩单,毛笔字是他加上的。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1920-1921年第一学年两季的成绩单,毛笔字是他加上的。

二、贫病之中

  一九二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经济恐慌已在美国开始,工厂倒闭了不少,工人失业也多了起来,这使尚节在第二年暑假找寻工作发生了困难。那时,他的哥哥宋尚廉也到了美国留学,尚节在找寻自己的工作之外,还要替哥哥找工作,这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当一些人正在中国忙着筹建共产党的时候,尚节却在美国忙着找工作。

  但是,相信神、倚靠祷告的尚节在原有的旅馆工作之外,又进了一家铁厂做拉铁板的工作。铁厂的工作很苦,是瘦弱的尚节难以承担的,但为了解决面包问题,他不得不含辛茹苦开始干。这样勉强干了一天,尚节忽然觉得神志不清,心脏卜卜地在跳动。自己按一按脉膊,似乎跳得非常剧烈,头部也剧痛,像要炸裂的样子,身体也在发着高热。但他仍然负病工作,勉强到第三天,实在不能支持下去了,只得请假到医院去就诊。

  入院后不久,尚节发现臀部巨痛,原来是生了一个很大的痔疮,医生说若不开刀必会危及性命。这是一个难题,因为他身无分文,手术费和住院费从哪里来呢?尚节决定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任凭病魔缠身、唯依天命,离开了医院。最后,由于朋友再三苦劝,才又进了医院。至于费用问题,只得以后再说了。

  到了快到动手术的时候,尚节向看护讨了一张白纸,写了一篇绝命书式的家信,打算寄给父亲。在这生命不绝如缕之际,他弃绝了对于这世界的希望,心里反而轻松起来。

  开刀以后,麻醉药作用渐失,创痛的感觉就敏锐起来。大脑的活动一恢复,尚节又在担心医院的费用了。虽然医生派了最好的看护:属灵的、有经验的、能体贴人的,但是尚节脑子里总是盘算院费如何清结的问题。

  一天,尚节正靠在病床上自叹不幸,忽然走进一群男女,有的拿着鲜花,有的提着水果,一个个笑迷迷地走近病床和他握手。这些都是他常去聚会的那间教会里面的兄弟姊妹,其中有一位还是那里的牧师。尚节一见他们,如见骨肉至亲,什么国家、种族的界限都消失得无影无形了。他心里砰砰地跳,眼里含着感激的清泪,接受他们一个一个的殷勤慰问。

  他们走后,那个驱之不去的经济问题又来萦绕尚节心怀。他想来想去,深知「医院居,大不易」,虽然创口未复,也还以及早出院为佳,于是本来要一个月才可出院,他却决定提早两星期出去。

  向医生告辞时,尚节面红耳赤,惭愧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一种贫穷的哀感紧压心头,使他咽喉哽咽,一腔心事却无法表达。可是,眼里的汪汪悲泪,却怎么也抑止不住,滔滔不竭地倾泻而下。富有经验的医生看出他有难言之隐,就拍拍他的肩背,对他说道:

  「亲爱的朋友,你莫非是为医药费忧伤吗?医院里已把你的费用打了八折,一共只要三十三元;这数目已由一位被圣灵感动、被主爱激励的同道付清了。你可以平安快乐地出去了。愿神赐福你!」

  尚节听了这话,心里好像卸下千斤重担,快乐得几乎跳将起来。一时不知道当说什么话才好。最后,他谢了医生,一步一步地出了医院。

  出院后,伤口的脓血不住地外流,仍需每天去医院就诊。幸蒙两位医生的爱心关怀,免去了诊金和药费。医生认为,这病将伴随尚节一生。从那时起,每当他工作过累、心灵不安的时候,这病就在他里面一刀刀地刺他。在美国时,差不多每月剧痛几次。后来,尚节为这根「爱刺」感谢父神,说:「主藉着痛苦,不断提醒我自己原是卑污不堪的罪人,永远要谦卑在祂的大能手下」

上图:宋尚节(第三排右一)于一九二零年十一月十四日加入学生立志远方布道团。
上图:宋尚节(第三排右一)于一九二零年十一月十四日加入学生立志远方布道团。

五、赴美留学(1919-1920年)

  一九一九年夏天,尚节中学毕业以后,接着就是升学问题。那时他打算升读南京金陵大学。在筹备期间,他妈妈和大姐在家制备衣服、打点行装;他自己则努力工作,一是在家译著,一是与姐夫一起下乡布道。

  宋学连牧师是个善于记日记的人,尚节也在一九一七年开始跟爸爸学写日记,以后就养成了习惯,差不多饭可以不吃,日记却不可以不写。后来,他的同工都说他每天无论如何忙,至少都要抽出一小时以上的时间来写日记。他写日记的字写得极细、记得极详,直到他临终毫无间断。这些日记,都是关于他生平珍贵而确切的材料,直到1995年以后才陆续出版。

  除了写日记以外,尚节也代父亲编辑《奋兴报》。在中学时,尚节每于课余之暇,都帮忙译登一些稿件。学校里的期刊,他也曾任过主笔,又常常在各报纸上投稿,所以现在主编《奋兴报》不会有手脚生疏之感。还有,尚节的姐夫林质甫传道(即林文彬牧师)是一个很有国文根底的人,在文字工作上也给他帮助不少。

  此时正是五四运动时期,中国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纷纷探索各种救国救民之道,尚节也不例外。在文字工作之余,他做了一个乡村布道计划;这计划得了西教士的赞助,他便集合同道青年多人,每礼拜下乡,轮流到各小学去,先和教员谈话,得到他们同意后,便开始向学生布道。这里包括讲故事、教唱赞美诗、做有意义的游戏、发福音画片等等。

  工作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三日,大姐瑞珠忽然患了吐泻疫症,不到三四个钟头便去世了。次日,幼弟也患了吐泻疫症,全家夜不能眠。尚节向神哭祷,主若允许幼弟存活在世,他愿终身传道。几天后,弟弟完全好了。但赴金陵大学升学的计划,从此成了问题。

  一天清晨,他在家不远的雷山顶上,独自一人向神祈求重生。清凉的微风拂面吹来,花草的繁茂、枝叶的苍翠,都在吸引他追求欣欣向荣的灵恩,大有不得不休之势,但却不得而归。

  有一天,他忽然记起父亲的重生是由于读《罗马书》和《约翰福音》,于是又绞尽脑汁,想从克己修炼着手,但也一样不得要领。他那时还不知道,新的生命是从圣灵生的,是有其定时定期、不可强求的。

  尚节赴南京金陵大学的计划,因大姐的突逝而受了挫折,但是升学的志气却没有失去。当时的大学经常罢课,就是不罢课的时候,学校里也很少有人有时间、有心情去读书,总是政治的活动多,学习的活动少。究竟到什么地方升学好呢?无论进哪间大学,情形总是大致相同的。

  这时,物理课刘丽川老师在课堂上讲,由于美元贬值,留美费用至多三百元。于是尚节就想到出洋留学。他在一周之内,时刻与父亲谈论留美之事,几乎如痴如狂。这自然是个奢望,因为他的家境那时并不丰裕,连在家就近上学都还是一个重负。当尚节向爸爸述说这个大志时,宋牧师对他说:「不要梦沉沉啊!莫以为我有血汗给你去吃洋墨水、出风头。你不要以为我是谁……我不过是教会里一个穷传道罢了。」

  这个答复并不在尚节预料之外。但地上的爸爸虽然不答应,他还有位天上的爸爸可以呼求。尚节于是跑到山上,向天父奏告他到外国升学的志愿,他也向神说明,出洋留学的目的是做传道,终身事奉主。

  这样的祈祷持续了一个星期之久。天父果然是有办法,祂真的是位大能的神。宋牧师向郜牧师(W. B. Cole)谈及此事,郜师母说四年前,美国俄亥俄州的卫斯理大学(Ohio Wesleyan Unlaware)嘱咐他们代选一个中国学生留美,她可以写信再去问问。一天晚上,郜师母请宋牧师到她家说,卫斯理大学校长已经来信,答应给尚节一个免学费的名额。郜师母还应允,尚节到了美国以后,她可以帮助他找一个工读的机会。

  宋牧师一面将此佳音告诉尚节,一面对他说:「我确实没有能力供你出洋,传道三十多年,所有的积蓄还不到一百元,就是都给了你,也不够川资的一半啊!」

  父亲这一番又有理、又无奈的话,不啻一盆冷水浇背。尚节沉思了半响,仍旧跑上山去呼求神。

  当时,有一帮在福音书院的毕业生已经做了传道人,都是宋牧师的高足弟子。他们一听见尚节有志出洋留学,而且又有机会,将来学成归国、又决意为神做工,都为之兴高彩烈。他们知道他的困难是川资无着,便都愿慷慨解囊,为他共筹出洋的旅费。他们之中,有出十元的、有出二三十元的,不多时,赴美的川资已筹足了。这些数目,尚节都一一记帐,预备到了美国、赚得工资,就立刻清还。

  统计有五六百元,赴美的旅费是不成问题了。碰巧那时金价大跌,当时美金与金价挂钩,一美元只值银圆九角半,这使旅费不但充足,并且绰绰有余。于是尚节做了一套西装,还添置了一些衣服鞋袜,在春风骀荡中起身出洋。这是一九二零年二月十日,同行的还有另外七位同乡。

  尚节离开兴化的那天,父亲因事外出,没有送别,只有妈妈在家,拉着他的手叮咛再三。哥哥亲送到汽船码头,还帮他提箱子等物。年轻远别,自免不了依依之情,但前途的希望就像东升的旭日,光芒万丈地引领他,所以心里的悲伤,也就都被它驱散了。

  过了七天,汽船到了十里洋场的上海。同行的七位阔少夜以继日地游公园、看电影、逛游艺场,只有宋尚节足不曾出旅馆的大门,不但上述的那些娱乐场所他没有去,连那些有名的大百货公司,比如面面对峙的先施、永安两间大公司,以及公司的屋顶花园等,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只在旅馆里面读经、祈祷、看书、看报、写日记,和在老家生活丝毫没有分别。

  在阴天下雨、不能出门寻乐时,那七位阔少便把宋尚节拿来当话柄、做笑料,把他当成可以开胃开心的土老儿。其实,据他自己说:「我何尝是土老儿不识玩呢?但是仅有的旅费都是借来的,怎能像他们一样任意挥霍呢?」

  一九二零年三月二日,尚节所乘的尼罗号(S.S.Nile)启碇前向美国。那时,只有坐头等舱才能在美入境,不致被认为苦力。他乘坐的头等舱船票需要二百四十元。船出了吴淞口,进入大海,颇有些摇摆,同行的人都害了晕船病,只有尚节在甲板上独自凭栏远眺,俯视沧海、仰望晴空,愉快地歌颂创造宇宙万物之主。

  那天晚上,尚节又踱到甲板上,见夕阳浸在碧波中,晚霞把天空织成美锦。他独自一个人倚着铁栏杆,两行清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这不是因为去国怀乡而感到悲哀,也不是因为想念骨肉之亲而引起离情别绪,更不是因为憧憬前途而在担忧,而是为了数算不尽的浩大神恩而感激涕零!

  贫寒之家出身的尚节,在头等舱享受的是生平从未体验过的阔绰生活。那七位同行者都因晕船而不能起身用膳,只有他一人独占八人的餐桌,独享丰富的大菜,爱什么就吃什么。此外还有两名侍役,只供他一人驱使。

  到了美国以后,金价飞涨,一美元居然值银圆二元多。尚节一算剩余的美元,还有二百四十六元,就留下六元作自己在美的费用,其余全部寄回了父亲。这样,出发时金价骤跌、到达时金价飞涨,这二百四十美元不但可以还清他的债务,他还提议哥哥也赴美留学呢!

上图:宋尚节留学美国时申请签证时的照片。
上图:宋尚节留学美国时申请签证时的照片。

四、中学时代(1913-1919年)

  尚节生来就有一个比别人大得多的头,帽店里的帽子没有一顶合他戴的。这也不打紧,因为纵有合戴的帽子,宋家也没有闲钱给他买帽子戴。最好的办法是少剪几次发,留长了作为护脑之用,这样就戴上天然的帽子了。

  因为他头大又不剪发,就显得头格外大,同学们就送他一个浑号「大头」。他起初虽然不愿接受,但叫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当别人叫他「大头」时,他就自然而然地答应了。

  「大头」不但生理上特别,心理上也离奇古怪。这里有一部分是他父亲的遗传,一部分是他所独具的。宋学连有一种性急症,发作时声音咆哮如雷,面孔转为青色,谁都怕看怕听。敢于碰他的,只有和他一样脾气的「大头」。有时做爸爸的管教他时,打得太过份了,血气方刚的「大头」也是不甘屈服的。

  有一次,为了一件小事,「大头」触犯了父亲,使父亲大发脾气。「大头」受了一肚子闷气,就躲在床底下,在那里藏了多时。家人到处寻找不到,急得魂飞魄散,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因为在此以前曾有一次,「大头」大发脾气,把汤泼到哥哥脸上,父亲自然要痛打他一顿,他恐吓父亲说:「你若再打我,我一定跳到井里去死。」父亲就把水井盖了起来。那次虽然是假装的,但这次也许是当真呢!一直到深夜,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他从床底爬出来,家人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次,他又惹起了爸爸动火,争闹一会儿以后,「大头」装腔作势,使劲地用头向一口大水缸撞去,缸破水流,而「大头」竟安然无恙。

  有这样脾气的「大头」,挨打当然是常有的事。但有一次挨打之后发生的事,却令「大头」终身难忘。那天,宋牧师把他痛打一顿之后,自己就跑进书房里去。挨了打的「大头」被好奇心驱使,想刺探爸爸进书房究竟做什么事。他从门缝里望进去,不料爸爸正在那里掩面啜泣呢!「大头」忍不住了,就冲进房里,问道:「爸爸,你做什么?我挨打的还没有哭,为什么你倒哭起来了?」爸爸说:「这就是父母爱子之心。主爱我们,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属灵气氛之下,虽然偶有打骂,家庭的关系还是和谐的。在春花之晨、秋月之夜,宋牧师总不忘记带孩子们去流连好山好水,欣赏神在大自然里的杰作。年轻的尚节特别喜欢陪父亲上山祷告。孩子们就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中长大成人,留下了终身不能磨灭的印象。

  尚节有读书的天性,这天性是他和爸爸共有的。宋牧师只要有一些闲钱,就要到各处去购书买画。这是尚节所十分赞成的。他常常鼓励爸爸去订月刊、订杂志、买传记。反对买书的却是宋师母。她当的是穷家,收入少、孩子多,认为买书是一种奢侈浪费行为。

  家里有一间雅致朴素的小藏书楼,是使尚节欢乐的地方,不论是工作完毕,或是放学回家,他的影子总在那藏书楼上徘徊。他说读书是「和一本本的朋友们谈心」,不但诵读新旧小说、古今名人传记,甚至《妇女杂志》、《妇铎报》等,他也一一阅读,因此惹起同学的讥笑。但他并不顾忌,只回答他们一句:「我有书必读。」

  当尚节在书本里沉迷的时候,福州海军学校登报宣布招生,宋牧师看见这个广告,就吩咐尚节去信报名投考。可能宋牧师认为海军学校和其他军校一样,是免学费、住宿和膳食等费用的,若是考取了,可以省去一笔负担。

  应考的青年很多。考试科目只有体格检验和国文两项,这在尚节看来是很有把握的。他的老师和同学也鼓励他去投考,认为他必被录取。但体格检验的结果,却被宣告不合格,因为尚节那时恰好莫名其妙地脚肿了。体格既然不及格,国文考得再好也没有用了,所以他在考国文的时候也没精打采。

  考试的结果,在他的许多同学中只录取了两名。当时这两人觉得有无限光荣,可惜人生变幻无常,这两人不久以后都相继阵亡,一腔出人头地的热望也同归于尽,这万万不是他们始料所及的。尚节后来回忆此事,便对神不胜感谢。

  落第归来以后,尚节仍然回到原来的中学读书,照旧做一名书呆子。那时已是辛亥革命之后、民国初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如火如荼。为了纪念国耻、鼓励爱国图强,学校的纪念日非常之多,时常停课。可是学校尽管停课,尚节仍照常上课。偌大的课堂,只有他一个人兀坐读书,虽然孤独、倒也安静。同学们认为他不关心国事,对他冷嘲热讽,给他冠以「冷血动物」等等头衔。但好学勤读的尚节,对这些倒是毫不在意的。

  中学时代的尚节在衣冠容貌方面是毫不整饬的。一来因为他只顾读书,对身外之事并不讲究。二来因为家中经济能力薄弱,衣着要讲究也讲究不来。因此,在中学三年中,尚节始终是「短衫同志、赤脚朋友」——短衫者,因为他穿不起长衫;赤脚者,因为他买不起一双鞋。

  尚节穿上第一件长衫,是在一九一九年夏天中学毕业那年,他得了第一名。宋牧师为了奖励他,也为了使他在领文凭的时候不失体统,就上街买了一件蓝布衣料,叫宋师母赶紧缝好。这就是尚节的大礼服,也是他所穿上的第一件长衫!

上图:宋尚节(左一)与同学们组成的布道团。
上图:宋尚节(左一)与同学们组成的布道团。

三、初历奋兴(1909-1913年)

  一九零九年,尚节遇到一件奇事,这是镌刻在他心版上、永远也不会磨灭的。他说,那是「一幕神为我开映的剧本」。这当然是值得在这里叙述的。

  那时他刚刚九岁。兴化举行了一个空前未有的大奋兴会,圣灵之火炽烈地在教会中燃烧,使年纪小小的尚节看见了璀灿光华的壮观,留下了一个终身都觉得甜蜜的印象。

  这位奋兴会的主领人是兴化美以美会的林鸿万牧师,他曾经常在尚节的主日学讲故事。这位牧师的讲法、态度和手势,能使三四百个儿童听了肃然无声,越听越有味道。

  一九零九年四月九日,在为纪念基督受难而举行的受难礼拜上,林牧师主讲「橄榄山下客西马尼园中的耶稣」,讲得活泼真切,一声声、一句句,都好像一枝枝的利箭,射入了听众的心坎。这个印象是如此生动深刻,使尚节在34年后追忆记述起来,仍然「哀感萦结,辛酸之泪渗透衣襟」!

  在那次奋兴会上,林牧师身被灵感、大有能力,获得非常美满的效果。会堂内外,座为之满、道为之塞,只好临时支搭一座可容下三四千人的帐棚。但是,到会的人还是愈来愈多,除了兴化本地外,还有远从厦门、福州来的。在华南的各区会也都派代表前来。不消说,到会的都得到丰富的生命回去。代表当中,有的竟是远自美国来的。这好像难于置言,但宋尚节在《我的见证》里面说:「事实确乎如此」。

  在每天的聚会里,都有很多人被圣灵感动而痛哭悔罪。这个人承认私吞公款,那个人承认偷人东西,这个男孩承认盗取人的雨伞,那个女孩承认偷取别人的皮球,每个人都认出自己曾犯的罪。更奇妙的,有二百个鸦片鬼起来认罪,献出各种烟具,用火焚烧。那时的景象实在很好,每人把罪除净,心门打开,接受耶稣的灵进去。到会的人当中有很多是儿童,他们受感悔罪以后,把偷来的皮球交出来的,共有五六百个,此外还有不计其数的笔墨纸砚。

  那时的尚节年方九岁,虽然每天都去听讲,但是没有悔罪的觉悟,也没有接受新生命。不过他觉得有一种能力驱策着他,使他不得不去听讲。

  后来,他发现了这奋兴大会成功的秘密。原来早在一九零九年初,兴化的美国女宣教士万明治看到兴化教会冷淡,心里忧伤不已,有一次在给母亲撒拉的信中,请求母亲记念兴化的教会。同年三月二十三日,撒拉在回信中写道:「知道你迫切希望圣灵在兴化工作,我真是欢喜。在为这事祷告时,听见有声音降下来:『圣灵必来,荣耀归主圣名。』深信此信未到,圣灵已降临。我不胜快乐,因而搁笔而颂扬。」当时从美国发一封信到中国需五星期。正是撒拉发信那一天,林鸿万牧师对蒲鲁士教士(William Nesbitt Brewster,1864-1918年)说:「今追念救主受难,有奋兴之希望。」蒲鲁士夫妇领会众为奋兴会禁食祷告。果然,在撒拉的回信未到兴化之前,复兴之火已经开始炽烈地燃烧了。

  这件事证明了代祷的能力。后来宋尚节在《我的见证》里说:「在我的生命中,最愿意追忆的是那年的奋兴会。它像春草般青青可爱。那欣欣向荣的气概,由于灵风的吹煦,会中的善种,持续蔓延到各处,开出灿烂的花朵,结出生命的果子。」

  这是一堂有益有用的功课,也是宋尚节后来在布道时常常付诸实行的。感谢主,在这么早的时候,已把这样重要的功课教了他,奋兴布道的秘决已经在他心里了。

上图:兴化西门。
上图:兴化西门。

  一九零九年秋天,宋学连牧师的气喘病特别严重,哽在咽喉的痰咳吐不出,变得发躁。眼泪汪汪的母亲对尚节说:「快为爸爸祷告,在人不能,在神凡事都能。」小小的尚节实在不忍心听爸爸咳嗽的声音,就祷告说:「神啊!求祢留下我爸爸的命,直到养大我成人。」刚「阿们」完,只听见喀呛一声,爸爸咽喉里就咳出了哽噎着的痰,塞在胸头的气也平了下来。这次的经历,使尚节的信心有了根底,所以他后来在美国留学遇到急难时,总是不忘借着祷告去胜过一切的艰难。

  一九零九年夏天的奋兴会虽已过去,但它点燃的奋兴之火却越发炽烈、继续蔓延,信道的人与日俱增。夏去秋来、冬去春来,年复一年,但见教堂的人数频添,教堂容量日益见小。一到主日,四乡的农民扶老携幼、成群结队,抱着敬虔诚恳的心进城礼拜。

  本来只能容五六百人的礼拜堂,突然要容二三千人,实在是一个困难的问题。而要建筑一所可容二三千人的礼拜堂,也不是一蹴可就的事。惟一解决的办法,便是把四乡所有的信徒,按照其距离的远近,分上午、中午、下午三次聚会。这样一来,那些爬山越岭、远道进城的信徒,就都有听道的机会,不致空跑一场了。

  一天分三次聚会,虽然是个解决的办法,但对宋学连牧师却是更大的重担。好在那时尚节已是十二岁的孩子,可以助爸爸一臂之力了;他居然充当了教堂里的一位临时执事,能协助应付当时的繁忙的工作了。

  一年以后,二三千位信徒所盼望的新教堂,已雄壮堂皇地矗立在大众眼前。新教堂落成以后,宋学连牧师格外勤奋,因为他真切地感觉到神与他同在。社会上的绅商仕宦,也对这间兴旺的教会刮目相看。兴化的知县在有紧急公事时,也跑来和宋牧师商量。但是,虽然宋牧师声誉日隆,家里还是一贫如洗。

  那时,尚节已经十三岁,一面在四年制的哲理中学念书,一面帮爸爸布道。他的工作,除散发单张、贩卖圣经单行本之外,还时时跟着爸爸到四乡宣讲福音。甚至在父亲生病或上省城去时,还替他主领夜间的礼拜。在男女老少数百人的视线集中之下,这位十三岁的宋尚节居然有勇气登台讲道,已属不易;虽然讲章来自东抄西袭,但他竟然靠着自己记忆力强、胆子大,在讲台上还能不局促、不慌忙地预备好的讲章有条不紊地讲出,更是难能可贵了。

  每年暑假,更是尚节为主工作的大好机会。纵使骄阳似火,他也不畏惧,常在绿荫或凉棚下,宣讲罪人的得救之道。听众感动而表示悔改归主的不乏其人,这便给他一种鼓励,使他越发起劲地干下去,有时讲得汗自额上流下,湿了眉睫,又渗入眼眶,使双眼腌着咸性的汗液,痛得睁不开来。但他不顾这些,只不时把袖子在额上一抹,继续讲下去,往往讲到乐而忘倦,连饭都不想吃。有一个暑假,他在沙塞乡工作,教将近二百儿童读圣经。又有一次,他在比高镇布道,也有五六十人表示悔改。

  尚节讲道的兴趣非常浓厚,在他看来,这也是神的恩典;因为神在他这么年轻的时候,便让他知道以传道为乐。因为上述的种种事实。人们便给尚节一个绰号:「小牧师」。

  这似乎是个名副其实的称呼,但是宋尚节后来回忆这事,认为这一阶段的活动,只是「糊涂的热心」,因为它是没有生命的、盲目的,用意在于高举自己、沽名钓誉

二、敬虔之家(1901-1909年)

一、父亲的重生与得胜

  宋尚节博士在他口述的自传见证里,津津乐道他幼年从父母那里受的属灵教育。他父亲特别爱谈自己重生的经过。那时他年纪还小,还不能领略「重生」二字的真义,可是他却对这故事非常有兴趣。

  尚节的父亲宋学连牧师,号耕书,幼年家道贫穷,以砍柴、放牛为生,曾在福建莆田坑北的私塾受教育一年,十六岁那年,他到福建省城的福州神道学校就读。读了两年,不过随班上课,做一个时间表的奴隶,机械地追求分数。他既没有传道的热情,也没有追求的热心,不想在追求主的道路上奋进,也不想真正认识耶稣基督。这样就糊里糊涂地过了两年半的神学院生活。

  到了第三年,就是他毕业的学年。在那年的上学期,他还是照旧过日子,不但谈不上灵性的长进,就是功课的成绩也极平凡。

  最后的半个学期,在他平静的脑海里,却被微风吹起了一阵波澜。在上《约翰福音》和《罗马书》的时候,他得到圣灵启示,觉得自己是多罪之身。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这时给灵光照亮了。

  罪既陈列在目前,总得想法解决,一日不解决,即一日不能得平安。于是他心里起了一个不可名状的剧烈争战使他坐卧不安。在无可奈何之际,他只得向神呼求,每天总是一清早起来,在人们还未起床时,便到旷野去祈祷读经;在晚上也是深更不眠,在人们都入睡以后,求主赐以心灵的快乐和赦罪的平安。

  有一天,在一个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黎明,他把有生以来所有的罪过愆尤,一一向主倾吐无遗。赦罪的主,对于忧伤痛悔的人是特别亲近的。在这一次,他得到了圣灵而来的生命。这时他十八岁,是一生的转折点。

  他在福州神道学校毕业以后,就回到故乡――福建兴化(莆田县)凤迹村――开始布道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乡村生活虽然单调平凡,但对于有了灵命的他,却也逍遥自在。他在农民的心田辛勤耕锄、撒种、灌溉、栽植、收获,过了五六个年头。

  流水弹指,宋学连已二十五岁,到了燕尔新婚的佳期了。新娘是佛门子弟家庭中的一位千金小姐陈若兰。她之所以会和一位传道人结婚,却是良缘夙缔的。原来他们祖家都不是基督徒,照旧时的习惯指腹成婚。这门亲事就这样成了。

  新娘过门以后,确能勤俭持家、克尽妇道。宋学连对她恩爱有加,常在四乡布道之暇,挑灯教她读书识字。经过一番循循善诱之后,这位异教新妇果然受了感化,不久便受洗归主。可是因为这不过是人的工作,还不是神的陶冶,她虽然领了洗,而认识不深,爱主的心仍然非常淡薄。

  新婚夫妇结婚不到一年,便来了一个「弄瓦之喜」,第二年跟着又来了一个「弄璋之喜」―――这便是后来宋尚节博士的大姐和大哥。一家四口,固然热闹得多,可是做爸爸的担子也一天重似一天了。那时,他的薪金不过是每月五、六元,虽说那时生活水平低,但这区区之数,也实在是难于支配。

  在一个手上颇为拮据的晚上,宋学连左思右想,翻来覆去,到了午夜还不能入睡。他思想着,里面似乎有个声音说:「哦!捱着叫化子一样的传道生活,吃了早餐没有午饭,这么苦的生涯,难道是一个能吮笔濡墨的我消受得了的吗?我虽不是有名的骚客墨卿,也是个书香子弟,家里有的是文房四宝,怕抛了这穷饭碗就活不成吗?」

  他得到一个结论:决意辞去传道之职,离开穷乡僻壤,到文士荟萃的城市里去做报馆记者,过浆糊剪刀的生涯,或者钻进洋学校去做一名教书匠。

  可是,魔鬼说话以后,圣灵也跟着说话。圣经的金句,如明灯一般,从他的记忆中映照出来:「你要专心仰赖耶和华,不可依靠自己的聪明!(箴言三5)」他的良心也在责问他:「耶稣岂不是给了你赦罪之恩,你虽粉身碎骨都不能报答祂于万一吗?区区生活上的艰辛,你都不能为祂忍受吗?你甘愿服侍玛门,作金钱的奴隶吗?白占土地而不结生命之果,你将来敢空手见恩主吗?你不见天空的飞鸟、地上的花草,它们不耕不种,也不纺织,主怎样养活他们,装扮他们,使飞鸟翱翔在蔚蓝的天空,使花草缤纷地装饰空旷的原野,主的眼睛不是珍视你胜于万物吗?你算算古今的传道人,有谁是惨死在穷巷作饿莩的?你要学富有经验的大卫王,把他的信心作你的榜样。『少壮的狮子还缺食忍饿,但寻求耶和华的什么好处都不缺!』」

  这场心灵上的恶战,从深夜苦斗到天明。在月影消失、邻鸡唱晓的时候,宋学连清清楚楚听见天上来的声音;主耶稣的话,随晨风吹入他的耳朵:「我的仆人啊,不要怕,有我!你所需要的,我早都知道了。」

  东方已明,宋学连披衣起身,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向太太诉说昨夜激战获胜的经过,决定终身专一传道。感谢父神!祂真是垂听了仆人的祷告:有一位武先生送来大洋十八元,解决了家中经济上的急需,可谓「雪中送炭」。

  从此以后,宋牧师便打消辞意、重振旗鼓。因为有了成圣的经验,传道的工作越发做得甘心乐意了。他此后更蒙主重用,工作更有果效,所主持的礼拜堂一向只有信徒二百人,可是翌年便有五六百人,第三年便有千余人了。

  宋牧师不但讲道好,文笔也好。他喜欢买书,凡是古本书,只要有钱,没有不买的,所以家里藏书约有一万本之多。他对于藏书也非常珍视,不许人随便取阅。有一次,尚节不小心把一本书的书皮弄坏了,心里十分害怕,只希望不被父亲发现,但后来终于给父亲看见,便捱了一顿重打。

  因为宋牧师文笔好,人们便请他主编一个定期刊物《奋兴报》,福建全省传流很广。他也喜欢写日记,每天记事不辍,尚节后来之所以有天天写日记的习惯,就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

上图:宋学连牧师最喜欢在乡村露天布道,他也教宋尚节从小布道。
上图:宋学连牧师最喜欢在乡村露天布道,他也教宋尚节从小布道。

二、母亲在病危中重生

  宋学连牧师虽已重生,但宋师母还是一个不冷不热盲从的基督徒。她在料理家务之外,几年之内又替宋家生了两个孩子;连以前两个,一共是四个了。在她生第五个孩子的时候,染上了一场大病。那是个产而不育的孩子,是宋尚节的五哥。

  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病:她时而魂游明宫,和光明的天使携手乐园;时而复来人间,和骨肉相聚,在痛苦中呻吟。这病根究竟在哪里、叫什么病、病源如何,医生也查不出。总之,她和药炉茶灶结了不解之缘。

  这样过了半年之久,医生和有经验的人们都认为她不久于人世,告诉宋学连为她置备棺木衣服,以应随时的需要,免得临死仓促。他只得听他们的话,眼里含着清泪去料理一切。

  有一天,她告诉家人,她盼望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来临。那一天,在景色黯淡、寒风凛冽的大年除夕,在一盏半明不灭的油灯光下,死气笼罩着宋师母的病榻。宋学连把儿女们都领到榻前,自己用手捧起她瘦削如柴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我和你的儿女们都在……」尾音已哽咽不能成声了。

  宋师母微微睁开那对闭着的眼,转动了一下,眼泪就在那没精打采的眼眶内涌出,然后一滴一滴地滚到枕上。她想勉强说些话,但一句也说不出,只见她在急促地喘气。

  房间里沉寂了一刻钟的光景,外面是呜呜的北风,里面是儿女们的哭泣声和宋牧师的祷告声,交织成一曲凄凉的音乐。

  这时,宋师母忽从病床上坐起来,说:「拿饭和肉给我吃吧!」

  奄奄一息的她居然已有力量起身,已是奇事了,起身后又要饭和肉吃,更是奇中之奇——原来她已很久很久未进滴水粒饭了。

  但是笃信神是全能的宋牧师,一点不以为奇,飞也似的跑出去煮饭烧菜,满心感谢神的洪恩。那天晚上,宋师母就吃了家乡人爱吃的米团。

  原来在死亡边缘中的师母,忽然听见了起死回生的大医师耶稣的声音:「妇人起来,吃你的饭和肉吧!今晚我要赐你新生命。」听了这几句带着能力的话,她就自然而然地起来,自然而然地感到饥渴,自然而然地向丈夫要饭食了。

  第二天早上,她父亲陈梦二由于听到女儿病情危急,特地来看女儿。推开门,不见女儿卧在床上,心想女儿一定死了,伤心地哭起来。谁知他的女儿竟然蒙主医治,正在厨房烧饭。

  宋师母有了这段生命的经历后,不再是不冷不热、一味盲从的信徒了,从此她热心爱主,甘心与丈夫同走受苦事主的道路,常与别的师母一起出去布道。

  她病时,子女无人照料,宋牧师就把他们寄养在一个妇人家里。她好了以后,就把孩子们领回来,却看见他们浑身肮脏,原来半年当中,这位妇人竟未给他们洗过一次澡!宋师母看见儿女这个模样,便不禁哭了起来:「半年没有妈妈,你们就活不成了!」她马上替他们换衣、洗澡,捉掉身上和头上的虱子。

三、童年

  在父母都已清清楚楚体验了重生之后,宋尚节呱呱坠地的时机就到了。一九零零年是农历庚子年,中国爆发了义和团运动,群众以「扶清灭洋」为口号,大量杀害西方宣教士和中国信徒;慈禧太后利用这一运动排除外国势力、向各国宣战,引发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史称「庚子之乱」。在这个属灵黑暗的时刻,神却暗中预备了一批器皿,准备奋兴中国教会:王明道生于一九零零年,计志文和宋尚节生于一九零一年,倪柝声生于一九零三年。

  一九零一年九月七日,清政府与十一国签订了《辛丑条约》,同意支付庚子赔款。二十天后,也就是农历辛丑年的中秋节下午四点,宋师母在凤迹村顺利产下了一位婴儿。那时正是宋家家境最萧条、生活最贫寒的时代,多一个食指,即多一份困难。幸而宋牧师和宋师母都有了基督丰盛的生命,不但不以新增的负担为苦,反而能够知恩谢主,同心合意地把这个初生的男孩起了小名叫「主恩」、学名叫「尚节」。

  家庭经济虽然拮据,但快乐的空气未尝一日消散,人们都说宋家是人间天堂。实际上,他们家里所爱唱的赞美诗恰恰就是:「耶稣同在就是天堂」。

  尚节五六岁的时候,宋家全家从凤迹村搬到兴化城内。那时,宋牧师出任美以美会在兴化办的兴化福音书院副校长。美以美会(The 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是美国北方卫理公会在中国建立的差会,北方卫理公会是英国约翰·卫斯理(1703-1791年)所创循道会(Methodism)的一个分支。这书院附近有一所教会办的哲明小学,尚节除了上小学外,每礼拜天都参加主日学。主日学的教师们很懂儿童心理,教授有方,能使听者乐而忘倦,尚节尤其受益匪浅。他后来说:「使我感兴趣而至今能记忆的,我常用来喻解真理的,大多数是采取我在主日学里所听的故事。」

  当尚节在孩提时代,在儿童园地里跳跃玩乐的时候,凭空来了一个打击。

  一天傍晚,尚节正挟着书包放学归家的时候,一入门,便听母亲痛哭的声音,使他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姐姐用哭红了的眼睛,向他瞥了一眼,招呼他过去。姐姐对他说,妹妹瑞德死了。

  娇小天真的瑞德果然一动也不动睡在地上。尚节跑过去拉她的手,疑惑地说:「怎么僵硬冰冷了?」

  妹妹的死,使尚节的小头脑常想「人死后到哪里去」的问题。这问题在他心里植根深厚,挥之不去、拔之不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时他在半夜里为恶梦惊醒,吓得浑身大汗淋漓,且惧极而哭,大喊爹妈。这不是别的,原来他梦见恶魔把他俘虏了去。

  尚节还讲过如下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年幼时,把钱看得很重,我的母亲叫我念圣经,念一节,给我铜板一枚。她每天只要我念一节,多了怕我忘记。积一年,居然有三百多个铜板了;那时我真的发财了。然而恐怕失掉,睡觉吃饭,都不安心。后来母亲叫我把钱寄存在她独家经理的银行里去,一个月生息一个铜板;我更高兴极了。但是现在一想起来,却要笑自己太蠢笨了。」也许,看着瑞德撇下的玩具,会使他思想「钱带得去吗?」

  宋学连牧师常常告诉尚节自己的重生经历。宋牧师每天写日记,每星期六必登小山,恳切地为主日讲道及信徒祷告,又带领全家人进行家庭礼拜。后来,尚节在讲道时说:「感谢主!神在我为小孩子时,藉我父亲在我心中种下良好的种子。」

上图:环山而成、山青水秀的凤迹村,宋尚节在这里渡过了他的童年岁月。
上图:环山而成、山青水秀的凤迹村,宋尚节在这里渡过了他的童年岁月。

一、中国使徒

      「只有中国人才能够有中国人的想法,只有中国人才能够用中国的故事、中国的比喻和中国的格言去说话,而且说得引人入胜。外国人的嘴巴断断不能把中国人说服,断断不能把中国说成基督的中国……几千或几万个英国人、美国人都没有用,我们要的是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是千千万万个身、心、口完全奉献了的中国人。我们要的只是这一种人,而不一定要通儒学者。如果这种人兼有通儒学者的本领,当然是十全十美;可是重要的倒是这种有勇气、有真心、有献身精神、有独立气概的人。是时候了,我们该寻出一个中国的使徒来了。这个中国的使徒应该是一个中国人,而不该是一个外国人。这个中国的使徒会在哪里出现呢?他会从神学院里出来吗?他会在众人意料不及的地方出现,像以前许多其他神的使者出现一样吗?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能祈祷他快点来,并且祈祷他来的时候,像施洗约翰声震旷野一样,要把全国、全民都震动起来!」

  上面的话是英国伦敦会派到福建的宣教士陆一约(Edwin Joshua Dukes)一八八五年说的(《在中国的日常生活:福建水陆风光 Everyday Life in China:on Scenes Along River and Road in Fuh-kien》)。这话说了差不多五十年后,这位中国使徒才在中国出现,在中国旷野发出惊心动魄的喊声,他正是一个中国人,是造诣绝高的学者;可是他却把学问和生命完全放在主的祭坛上,没有为自己留下一点什么。他是大胆无畏、无伪无饰的人,除了和主同行以外,便独来独往,除了信主靠主以外,便一无倚傍。他就是福建莆田县凤迹村的宋尚节。

       这位中国使徒的个性是非常特别的。他有如火如荼、热爱灵魂的内心,却没有普通基督徒所有的和颜悦色;他不但不修边幅,并且其貌不扬;他是饱学之士,在科学上崭露头角,但他的讲道却只是简单明白的福音;他择偶慎重、夫人贤良,但却一点没有眷恋家庭生活;他讲道时手舞足蹈大声疾呼,有时令人泣不成声,有时幽默风趣、逗人发笑,但是一下讲台,便沉默寡言,喜欢离群索居……在别人看来,他几乎是个古怪孤僻的人。而他和外国人、特别是外国的宣教士和教授关系很深,但对外国人却又毫不客气,批评起来不留余地,致使许多人都以为他是排外的。他疾恶如仇,对于罪的攻击不遗余力;但他感人至深的道理,却处处彰显主的仁爱。他是一个天生的组织家,有卓越的领导才能,但他自己却不要组织、不设教会、不立宗派、不做领袖。他受了许多人的批评,但却视为等闲,从来不以身外之毁誉为念。他受了许多人的爱,但也受了许多人的憎。

  这些就是中国大布道家宋尚节的本色特性,表面上看来是矛盾的,实际上却毫无方枘圆凿、格格不入之处——他是一个优美而和谐的灵魂!

   和施洗约翰一样,宋尚节是在盛年去世的。他在世四十三年,工作时间不过是短短的十五年。可是,时间虽短,工作却不少,工作的成绩更不小。

   在短短的十五年中,他震动了中国和南洋的教会,成千上万的人因为他而皈依了基督。在许多东南亚的国家里面,华人教会在日军侵入后仍能屹然独存,其功不能不归之于宋尚节。这些教会之所以能灵命不绝、灵力不竭,是神借他的一番辛劳工作以后的佳美成果。

   在中国各省、南洋各地,在美国、英国——在一切有中国人的地方,你只要和中国基督徒一谈,便会自然而然谈到宋尚节。有许多不信的人是因他的布道演讲而得救的,有许多冷淡退步的基督徒是因他的培灵讲道而热烈了进步了的。尤其是许多教会领袖,本来是挂名的、是「吃教」的、是没有灵命的,都因他而变为生气勃勃、灵力充沛、忠于基督的传道人,其影响力和果子,一直持久延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