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加入团队(1931年苏鲁)

  在南京时,尚节接到美以美会常州西教士罗淑君(Ella Leverett)的信,请他去常州讲道。他以心脏病发作为理由推辞。信发出后,五月一日返回上海。返沪后,尚节的心脏病加剧,医生说他心脏太弱,至少应该休养半年。但他在五月五日晚上蒙主光照,知道「骄傲」乃是自己的病源,神的旨意是召他去常州。他明明知道神要自己转向外乡的时候到了,但却不把常州那小地方放在心上。而伯特利环游布道团却地不分大小、人不论多寡,哪里都去,而且重圣洁之道。因此,尚节立志以他们之长、补自己之短。

  机会真巧,伯特利环游布道团刚好从山东滕县赶回来,参加石美玉医生母亲的丧事礼拜。他们接受了常州的邀请,同时请尚节加入布道团。尚节表示愿意同往常州、同工同行,加入不加入则待以后再说。伯特利是教会、医院、神学院、护校四合一,石美玉医生(Mary Stone,1873-1954年)是医院院长,美国女宣教士胡遵理(Jennie V. Hughe,1874-1951年)是经济主任,当时有神学生三十人、医生四人、护士及护校学生共约二百人。在尚节考虑加入伯特利环游布道团时,汤仁熙牧师曾经警告宋尚节,说胡遵理很专制。尚节说:「他们十分欢迎我。」但梅立德夫人却说,「以后你就知道了。」他们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胡遵理虽然非常敬虔,一生尽心事奉、献给了中国,但她从小接受救世军的训练,有军人的纪律,所以作风难免强硬,这既是她的长处、也是她的短处。

上图:一九二零年,胡遵理教士(右)与石美玉医生(左)合影。
上图:一九二零年,胡遵理教士(右)与石美玉医生(左)合影。

  四月六日,尚节在伯特利教会看到胡遵理对一位黄姊妹的态度非常粗暴。黄姊妹将门关上,在屋内大哭,胡遵理竟然要叫木匠强开门。尚节一面用见证鼓励黄姊妹,一面直率地指出了胡遵理的错误。当天下午,尚节听说胡遵理要开除黄姊妹、永不再见,就与计志文牧师谈到主如何以爱胜过一切仇敌,越以爱胜敌者、越得灵力;因此,我们当只看见自己的罪,视他人之罪为己罪而负架。正说到这里,电话铃响了,原来胡遵理从车上坠下、手骨受伤,请大家为她祷告。这时黄姊妹也承认自己有过失,为胡遵理受伤祷告。

  五月九日,尚节与林景康、李道荣、聂子英四人同赴常州,计志文牧师因祖母生病、暂留上海。在常州第一天讲道,尚节心痛骤发,但仍缓缓讲完。第二天,心痛又发作,感到体弱不能自支。五月十一日,他在讲台上体弱到不能支持,内心向神呼求「父神啊!我已顺服祢来此,这是我末次的讲道吗?神啊!祢知道,我死在此地也无妨,只要行在祢的道路上!」于是,他靠着主在台上拚命讲,结果就在一蹦一跳之间,心脏病瞬间被神治好了。

  此后,尚节一天两次担任上午对内奋兴,晚间的对外布道,则由林景康、聂子英、李道荣轮流担任。这时,各教会学校又请他们去带领早礼拜,但上海话的翻译李道荣却病了,工作难于安排,于是用长途电话请计志文牧师前来。计牧师从车站到达会场时,正好大雨滂沱,会众六七百人已散去。那次尚节讲的是「浪子悔改」的故事,会后一百几十人悔改认罪,特别蒙恩的一位姊妹,散会后还是哭得不能起立。身疲力竭的尚节正想跪下帮助她祷告,计牧师拿着雨衣进来了,他们就一起祷告,所以后来她常说自己是宋计二人的果子。1933年,尚节口述自己从出生到1931年的经历,书名为《我的见证》,执笔人就是这位王敏学姊妹。

  常州的西教士罗淑君(Elia Leverett)非常爱主,但也有七、八位不信圣经无误的新派西教士,总是为缺乏经费建立医院而忧虑。尚节坦率地对其中一位说:「我心甚是为你们忧伤,前天你们说旧约圣经不可信。不信圣经,安能为道作见证?如果你们不悔改,非但不能为主结果,而且神亦不容你们住在中国。中国所需要者是救主,非圣贤、也非世界的智慧。你们口称负架,实际上不是这样,中国不需要假先知来摧毁教会,分毒药给中国人。神会在中国兴起传道人。

  五月十八日,尚节离开常州回到上海,得到多处邀请,正在取舍不决时,忽然梦见到一岛上。计牧师告诉尚节,环游布道团正准备去青岛领会,问他能否同往。尚节立刻答应了,断定这就是神要他前往工作的海岛了。

  五月二十二日,布道团到达青岛。当时神召会在青岛已有十多年,所以当地有许多「灵恩派」。他们重视外面的表现,认为说方言、唱灵歌、见异象、做异梦才是圣灵充满的凭据。不论请谁来领会,灵恩会的信徒都不参加。但在五月二十五日,尚节带领早上聚会时,忽然进来五六十人听道。原来当天早上五点半,神召会的信徒正在祷告的时候,带领者忽然得到光照,听到一个声音说:「为何不弃素常的食品,而去赴天国的筵席?」他便停止本教会的一切聚会,率领全体都来这边听道,这才明白:应当追求最大的恩赐是爱——爱人的灵魂、领人归主,不可专靠异象,要专靠圣灵行事。信主者一言一行当持重,不令一个弟兄跌倒。

  五月三十日,布道团离开青岛,到了丁立美牧师的故乡大辛町。尚节因为灵恩派的问题盘旋脑际,无心讲道,而是坐在台下听道。当计牧师讲「耶稣与撒玛利亚妇人谈道」时,尚节得着亮光,在日记中写道:「圣灵充满乃是信者里头成为泉源,且流出活水江河来,直涌到永生。多少人渴了,不晓得去喝那取用不竭的活水,反而舍本逐末,不惜付上全力,背了笨重的器具,向那又古又深的井里去打,井里的水日浅一日,肩上的担愈来愈重,何时可得安息?渴了便汲,汲了更渴,渴、汲、劳倦,周而复始,何时安息?哦,弟兄姊妹,罪恶出去、活水进来,别担着罪担去打死水!神不是教你独善其身,在方言异象中自乐自足,乃要你兼善天下,成为中空而洁净的水管,把灵里的活水流涌出来,灌溉那枯干的生灵,使心田能结出灵果。所以『舍』才是『得』的惟一法则;倒空自己、顺服神旨,凭着爱心、去作见证,才是追求和持守圣灵充满的正当途径。这样,青岛的难题就迎刃而解。

上图:伯特利布道团。左一是宋尚节,右二是计志文。
上图:伯特利布道团。左一是宋尚节,右二是计志文。

十九、复兴秘诀(1931年3月赣皖沪)

  约书亚在山下打胜仗,必须有摩西在山上举手祷告。奋兴会的成败,不能完全依靠奋兴使者,同样要靠基督徒的举手代祷。所以尚节常说:「奋兴使者没有什么可夸的,所有显而可见的奋兴光景,全仗代祷的人们。」舒牧师在此期间经常禁食祷告,楼上不断传出断断续续、如泣如诉的祷告:「神啊!祢今日不复兴南昌教会,尚待何时?祢若不再施恩怜悯,我留在此地又有何用?不如回国!」

  三月三日,舒牧师告诉尚节这次南昌领会之由来。原来,他第一次听到尚节的见证、请他来领会时,并没有太多的诚意。但这次是许士琦牧师在湖州听了尚节的见证、深受感动,再次向舒牧师提出建议,所以第二次邀请是真诚迫切的。这天午餐时,舒牧师读了《约翰福音》十五章,当夜,尚节忽然心灵有所觉悟,当讲罪与救恩!这成为他一生事奉的重大转机,从此找到了复兴教会的秘诀。尚节在日记中写道:「主来非为教训人、或给人作模范,特来医罪、为罪人死。追思我以前不注意认罪与救恩,故讲道没有效果,实自惭愧,今后必得人如鱼矣!为主传正道者,主方荣耀其所传;如传不正之道,而主加以神力,实助其人犯罪也。神爱我,使我经历了许多传道人的弱点,而复示教会奋兴之方。以前亦知主来医罪,但不知主专来医罪,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一个真正重生的人,知道什么是罪,而且容易发现罪、悔罪,另外一定会关心周围人的灵魂得救问题。

  次日,尚节在葆灵堂写出讲题:1)不受圣灵感动者不自知有罪;2)不自知有罪者,不能接受主的救恩。从此,尚节的讲题离不了一个「罪」字。他还不敢让人到台前祷告,只给受感者以开口祈求的机会。起初无人启口,但因圣灵的光照,渐渐有哀声哭祷的,后来甚至有校长向学生认过、教员彼此谢罪、同学互相抱头痛哭的情形。尚节写道:「因为人已自知有罪,便自然而然地需要救主;你再告诉他们神何等疼爱罪人,正在等待罪人知情以后,就没有不深感主爱而涕零的!

上图:南昌葆灵女子中学建于1902年,是美以美会创办的南昌第一所教会学校和第一所女子学校,开启了南昌西式教育的先河。现名南昌第十中学。
上图:南昌葆灵女子中学建于1902年,是美以美会创办的南昌第一所教会学校和第一所女子学校,开启了南昌西式教育的先河。现名南昌第十中学。

  在会中,圣灵不仅光照人心、使人知罪,催迫人求救,而且居住人心、教人认识基督、领人进入真理。不过,那时尚节只知道圣灵隐然动工、潜移默化人心,绝没想到祂更会显然运行、公开抓住人心。这次,在南昌就抓住了一百余十人。

  尚节深深体会到,布道会的效果,乃是照出自己灵性最妙的镜子,若布道没有效果,则知自己的内心尚未洁净。所以他对舒牧师说:「奋兴会最忌者即假冒伪善者,他只能看他人的罪,看不见自己的罪,无论做什么,只求人看。」又在讲道时指出:「已得救恩者,如不常省察己罪,求主宝血洁净自己,不免沦为假冒伪善者。

  三月七日下午,尚节和舒牧师率蒙恩者结队往豆芽巷村布道,队员有一百多人,校长员工及传道人都加入。回来时,风吹雨打,有十三把伞,雨水从脸上往下流,但是脸上充满喜乐,不觉得苦。晚上三百多人一起祷告,报告布道工作情况。许多人体会到:心越圣洁,讲道越有能力;不祷告,讲道就没有能力;越布道,就越有能力,在布道中才知道自己缺乏能力。于是,大家恳切祷告、难以止住,结果圣灵的感动大大降下。

  三月九日,传道人退修会开始了,尚节与会众一起查考《使徒行传》第一章。与会之人都是教会的领袖,每一个都是尚节争取的目标。他定下两路夹攻的战略:第一路,痛斥罪过――传道人若不先自己算清罪帐、倒空器皿,怎有能力攻破他人心中坚固的堡垒呢?第二路,着重灵工――切勿消灭圣灵的感动、使主担忧,祂是最愿与顺服的人同工的。万军之耶和华说:「不是倚靠势力才能,乃是倚靠我的灵,方能成事。」

  战略已定,接着阵地的布置。尚节请那些与会的教会领袖坐在礼堂座位的中心,环绕他们的是上周已经悔罪得生命的学生们。这些主里新生的婴孩,反而关心领袖的灵性,天真烂漫地歌唱赞美!

  尚节对传道会讲道的主题是:他们内藏的罪污当洗净,才可以使基督的生命充溢。会中奇妙的经过,缕述不尽。每次聚会完毕,很多牧师传道的儿女跪在两旁的座位上,大声疾呼地祷告说:「求神洁净我们的父母,使他们成为圣洁无瑕疵的工人,得以坦然无惧地站在神面前,承当事奉神的圣职。」

  起初,传道人都不肯开口认罪,除了一二位同工肯谦卑接受以外,其余都迁怒于尚节,认为他掀起了家庭革命,勾引孩子做不肖儿女、打倒父母。有一位牧师在祷告中说:「各人不要讥评传道人,只要专看己罪。」于是,尚节让会众不可提名祷告,只是暗暗为所关心的人代祷。神确实听了众人的祷告,晚上,有几个传道人开口认罪了,此后陆续认罪的,包括牧师、校长。三月十七日,当尚节离开南昌时,葆灵女中除五人外,已经全校蒙恩。

  尚节在日记中写道:「我回想在福建三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工作果效。过去虽然已觉悟『社会福音』是空洞的、似是而非,但对于基本要道,仍未得到要领。以前的工作,可称为『无定向的奔跑』,殊不知『人子来,为要拯救失丧的人』。这次南昌之行,蒙神指示奋兴教会的秘诀:1)同心合意地恳切祷告,如教会轻视祷告,永远不能得到复兴;2)彻底认罪,各人省察自己的罪;3)追求圣灵充满、得新能力,好为主作见证。

  南昌复兴的火焰燃到九江,尚节在九江讲道也一样大有灵力,使九江教会也得到和南昌同样的灵洗。南昌的新生婴孩们纷纷把自己悔改得救的见证投登在基督教刊物上,使宋博士的声名传遍遐迩,各地邀请讲道的函电络绎不绝。而尚节离开江西之后不到两个星期,国共双方又在江西开始了第二次大规模战争(中央苏区第二次反围剿战争,1931年4月-5月),神的时间总是最好的。

  三月二十一日,尚节先到安徽芜湖。接待他的西教士胡保罗也是纽约协和神学院的肄业生,根本不信耶稣是童贞女所生,也没有代祷。因此,当地可坐五、六百人的会堂里,只有二、三十个会友。八个教堂联合起来,也只有三百人。离开芜湖时,只收到一封见证信。所以尚节说:「教会不复兴的理由之一,就是有些西教士实在是教会奋兴的绊脚石,在华只知道享受,只知用金钱主义办学校与医院,轻视传正道与奋兴。庚子年前,教会靠神力;庚子年后则靠势力与金钱。中国传道人当自立自养,学习保罗,讲道的能力是由牺牲负架而来,当专依靠神。

  三月二十九日,尚节回到上海,首先看望了汤仁熙牧师,谈到听众最容易感动的次序是:会友、女生、男生、传道人、西教士。汤牧师也认为,最难悔改的是西教士。

  此后,尚节在伯特利主领全市传道人退修会,主讲《创世记》的奥秘。接着,在慕尔堂开全市信徒灵修会,为期八日。因为每天只有一次的讲道机会,所以尚节丝毫不敢放松,惟勤惟谨地祈求那更厉害的攻罪讲章,巴不得个个扎心、人人痛悔。这时,尚节才开始叫人到前面跪祷认罪。每次到会有千百人,把诺大的慕尔堂挤得水泄不通;每次受感向前者不下三四百人,哭声雷动,大有奋兴气象。尚节此时开始知道,令人举手认信、即时求告,予以认罪之机、慰彼忧伤之灵,乃是奋兴家不可忽视、不可或少之工作步骤

  四月十七日,尚节应南京美以美会五个教区传道人的邀请,前往南京,在估衣廊城中会堂聚会。本来每次限讲一小时,后来听者大受圣灵感动,便增加到二小时,而且每天二次。可惜他心脏病发作,虽仍愿负病领会,却不得不将会场缩小,改在韩家巷开会,传道人与神学生蒙恩者特多。会后返沪小憩。

  四月二十四日,在查考《使徒行传》第四章时,尚节说:魔鬼最怕的就是天天讲耶稣的救恩,暴露听者的罪。祷告是为主作工的力量。祷告停,工作停,教会不祷告则死。将来见主面时,必有许多人痛悔自己祷告太少。

十八、神的引导(1931年京沪赣)

  回到北平,杜威义牧师恰好从昌黎到北平,尚节与他谈北上参观的感想:「教会所办的学校,无非把欧美之皮毛运到中国,暂时靠差会寄来的金钱来维持。一旦失去金钱,则前功俱废,许多神学专教授皮毛,中国人作工只求献媚西人,一些教会学校徒有其名。

  尚节又到小报房胡同听王明道先生讲「忠心的仆人」,会后两人略谈几句告别。这是中国教会史上两位大布道家的第一次见面。

  长老会的林森牧师请尚节在北平帮忙他至少半年,做训练传道人的工作。但神却阻挡尚节,说:「不能答应,这不是你现在要做的,起来,去奋兴全国不冷不热的教会。」于是他对林森说:「用信徒为主作工,是教会当前急务。」他在北平期间抓住各种机会为主作见证,特别提出家庭聚会之重要,有形教会有关闭的可能,但家庭礼拜永远无法消灭

  尚节婉谢长老会牧师的邀请以后,就接到梅立德夫人从上海来信,催促他南下主领上海南门清心男女中学的奋兴会。接信以后,尚节问明了神的旨意,于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三日搭车回上海。在火车上,他深信一九三一年将是神要在他身上大显奇妙作为的一年。

  到上海后,正好日本宗教家贺川丰彦博士在沪江大学讲「社会福音」,教会领袖前往听讲者不下五六十人,尚节也到会聆听。他们对尚节的学识与牺牲精神,也深表佩服,称他为「中国的贺川丰彦」,请他领祷告会。贺川丰彦讲的是:「十字架帮助日本改良」、提倡平民教育,尚节在会中讲的是「耶稣宝血有能力」、「十字架的功效」,和「重生被圣灵充满的必要」。讲了以后,尚节知道他所讲的是不会被那些摩登派接受的,而他自己再也不肯像在美国时一样,讲似是而非的社会福音了,便自请引退、不再领会。

  尚节虽然不满贺川丰彦的社会福音,但对自己所讲的「圣灵充满」也同样不满。他后来写道:「岂惟听者藐藐,即言者又何尝知其所谓?那时我虽已悟及社会福音是空洞的,似是而非的,然自己对于基本要道,救人之法,仍然不得要领!」

  在清心堂的领会中,尚节对清心男女中学的青年讲解圣经,并谈自己蒙恩的经过,受感动的人很多。后来,清心堂的汤仁熙牧师介绍他到宣道会的守真堂、鸿德堂讲道。但他仍对自己所讲的不满意,「刮刮耳朵,而打不动人心,复有何用?」

上图:上海沪南清心堂一九五一年按立长老执事后留影。第二排左二是清心堂主任牧师汤仁熙。他是宋尚节一生的属灵挚友。
上图:上海沪南清心堂一九五一年按立长老执事后留影。第二排左二是清心堂主任牧师汤仁熙。他是宋尚节一生的属灵挚友。

  这时,有一位西人朋友很诚恳地警告他说:「上海西门斜桥伯特利教会,是富于感情性的,你万不可加入他们的教会。」尚节回答说:「加入不加入是另一件事,我有机会去参观一次是无妨的。」

  有一天, 尚节果然跑到伯特利去访问,计志文牧师请他讲一次道。他讲的是「五饼二鱼」,听者有七八百人,都觉得还合胃口,于是就请他主领查经班。他在班中教《马可福音》,参加的人日见增加。但尚节自称:「我依然注重奥秘,毫无能力,救不了人。扪心自问,宁不愧怍?」因此,他谢绝伯特利布道团的盛情邀请,不敢加入,只答应在他们一九三一年的夏令会中担任主讲。虽然尚节没有加入伯特利,但却为他们祷告,求主在他们北上环游布道时与他们同工。

  尚节觉得,他这次北上是受差会派遣,去考察识字运动,所以必须回去销差。因此,他一心打算回兴化去。就在尚节等着回兴化的时候,回顾以往的工作,作了以下总结:「『糊里糊涂,茫无定向』,一味浮沉于新派潮流中,一味宣讲什么『奥秘』,结果是找不到出路。主云:『人子来,为要寻找拯救失丧的人。』可叹多少同工同事『运动』,运了一法又一法,动了一期又一期,运来运去,动不了人心救不了灵魂!殊不知主来是要拯救罪人,救灵才是吾人当务之急啊!改造生命,岂不比改良生活更为基本、更加彻底呢?」

  正失败而失望之际,主突然为他开路,领他到南昌去,指示他以救人之法,使他灵程得到一个绝大的转机!

  南昌美以美会的美国宣教士舒邦铎牧师(Rev. William E. Schubert,1893-1983年)第二次寄给尚节一封迫切的航空快信,请他一定要到南昌去领会。措词的诚恳、描写会众盼望之深切,使尚节不能不受感动。但此时国共双方在江西的第一次大规模战争刚刚结束(中央苏区第一次反围剿战争,1930年11月-1931年1月),伯特利的领袖因为途中盗贼土匪猖獗,所以凭爱心劝他不要去南昌。同时,尚节自己也是「心在故乡飞,渴望回里一行,再出来做工,所以也无意前往领会,仍在盼望船到之日可以南回有期。」

上图:南昌美以美会的美国宣教士舒邦铎牧师(Rev. William E. Schubert,1893-1983年),后来成为宋尚节一生的属灵挚友。
上图:南昌美以美会的美国宣教士舒邦铎牧师(Rev. William E. Schubert,1893-1983年),后来成为宋尚节一生的属灵挚友。

  忽然,神的话达到他的耳中,说:「去!南昌工作的时间到了。你去吧,为我打美好的胜仗!」听了这话以后,无论他如何思家心切,无论途中匪势如何炽烈,也管不得许多了。次日,尚节就动身上船,溯长江而上,驶向南昌。

  一九三一年二月八日,尚节到了南昌。二月九日上午,他对预章男校学生作见证,把主在他身上所施的大恩说出来,使他们对真理发生了兴趣。下午,在礼拜堂有奋兴会,但会众尚不知奋兴会为何物,耐心等了许久,才有八九十人姗姗而来,以后逐渐增加,但也不过百余人。晚上在洗马池礼拜堂查经,查的是《马可福音》,第一晚到了八九十人,后来加到二三百人,虽然道路因天雨泥泞,他们也打着伞到会。这样,做了一个礼拜的工作,尚节自问:「效果在哪儿?」第二周,尚节借葆灵女校转向学界宣传,最初也没什么动静。尚节在痛苦中向主发出呼喊:「主啊!祢叫我来只是刮刮耳朵吗?为何我不能领人得救呢?」

  南昌的教会领袖有意请尚节留赣一月,因为他们召集三教区男女传道士开传道会。但尚节急着要回闽销差,所以只好对他们说:「我假期已到,理当回兴化,若你们急需我在此帮忙,我也乐意,不过请你们去电兴化、给我延假一月吧。」他们喜出望外,立即去电代尚节请假。

  因传道会的会期还没有到,尚节二月十八日先到九江同文、儒励两校向学生讲道,他说:许多传道人不知重生、成圣为何物,科学与社会服务尚不能摧残人的信心,唯独新派神学能完全摧残人的信心,西人在中国开办的学校、医院必亡。九江的信徒比较活跃,第一次聚会便有四百余人。查经极受一般人士欢迎。见证则特别能感动青年,使一帮男女学生都像渴鹿般开始爱慕真理。美以美会教会学校同文中学,全校共约二百二十人,五分之四的学生决志归主,而且在会后还组织布道团,在课余之暇、热烈出去布道。这是九江一个空前的大复兴会!

  回到南昌,距传道会开会还有一个星期,他们就请尚节做青年奋兴的工作,求主在两礼拜内,使葆灵、预章两校都归主。尚节要求他们都全体一致地祷告,作为奋兴工作的后盾。他说:「若是你们西教士和学校教职员不和我同心合意绕城,耶利哥是塌不下来的。」于是,西教士和教职员分别组成了祷告会。尚节得到了这个坚固的支持,就勇气百倍,敢高举十字架向前冲锋了。

  其实,为了南昌的大奋兴,祷告的工作早已开始了。舒邦铎牧师和一位中国同工早在一九三零年,就以整整一个月的工夫,为他们的教会复兴祈祷。接着在一九三一年的元旦,又开始继续不断地祷告,一直到尚节到达南昌,恰好是五十天。尚节一生工作的转机,可以说就是肇端于这样殷勤诚恳的祷告。

十七、初出茅庐(1930-1931年浙苏冀京)

  尚节在上海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去了浙江湖州。那时,湖州在举行华东基督化家庭运动的会议,是由中华基督教协进会的几个干事主持的,来的都是一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各省派来的代表有百名以上,尚节是其中之一。在会中,他是默默无闻的一个会员,穿的是粗布长袍,有时也穿破旧的西装,远不如别人之身披重裘。很多人瞧不起他,以为他是不知哪里来的乡巴佬。在最初的几天里,尚节因为言语不通,在开会时总是默然不语,只是按时分班到会,听听别人提这件、议那件。直到一九三零年十二月八日,主的灵催迫他,他才开口祷告。

  尚节的祷告充满着能力,祷告会毕,一位笑容可掬的外国太太跑到他面前和他谈话,这就是美国长老会广学会的梅立德夫人(Aimee Boddy Millican,1884-1974年)。她没有料到这样一个土头土脑的人,居然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觉得奇怪,所以特别注意他。于是,梅夫人介绍他和全国代表见面,尚节以后的工作,得她帮助不少。

  梅夫人在谈话中,知道尚节是个科学博士、蒙召作福音使者的留学生,便请他加入她的一班,在班中请他做见证,报告在兴化三年做基督化家庭教育的方法与效果。此后,别班也请他去做这一类的报告。最后一次,大会的讲员因事缺席,梅夫人便向大会主席介绍宋博士,请他对大会演讲。这样一来,传道的门便在湖州为尚节打开了。湖州汪兆翔牧师请他到三余社、妇女职业学校、福音学院去作见证并讲道,于是,湖州就成为尚节出远门布道的处女地。

  散会后,尚节从湖州到杭州,在一所小礼拜堂讲道一次,就匆匆回到上海,受到梅立德伉俪的招待,在他们家中小住。他们也介绍他到广学会讲乡村布道的经验、家庭礼拜的方针和识字运动的实施。但尚节原本是受福建美以美会差派、北上考察识字运动的,所以不能在上海久留,只得辞别了梅立德夫妇,前往南京。

  十二月二十日,尚节到了南京金陵神学院,考察他们的教材和方法,与贾玉铭牧师谈近年奋兴工作。在那里,尚节遇到他在兴化的高中校长章文新牧师(Rev. Francis Price Jones,1890-1975年),他现在是金陵神学院的神学教授,同时在金陵大学兼任教职。章文新夫妇招待尚节在神学院住了两天。他们谈到,奋兴会后得到许多人签名,但要求信道易,要得多人守道难,因此要求提倡家庭礼拜,否则奋兴会徒劳无功第三天,尚节便到下关、渡长江、到浦口,乘津浦火车北上。

  那时正是一九三零年十二月下旬,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砭人肌骨,生长在南方、御寒衣服又带得不够的尚节,实在觉得难受。二十七日到了天津附近的昌黎,尚节住在美以美会的杜威义牧师(Rev.H.Dewey)家里,享受殷勤的招待。杜牧师是卫斯理大学的校友,对尚节在美一切的荣誉早有所闻,正是倾慕已久,所以用不着介绍,已经一见如故,就邀请尚节在女子学校慕德、贵贞学校各领一次会。杜牧师问他:「中国教会能自立自养吗?」尚节说:「如牧师有生命有能力,则能自立自养。奋兴教会乃自养之根本。」杜牧师劝他不必去考察识字运动,他说那是「运身而不动心的运动」,不是目前教会所需要的。当前教会外美中干,需要充满灵力的奋兴家登台,把沉睡的传道人及信徒一个个唤醒,警醒等候主再来。所谓农村改良、识字运动,其实毫不足道。他又带尚节到山海关实际视察一番,尚节见当地的信徒少而无知,就把这些「运动」一眼看穿,说道:「我观其果,而知其树矣!」

  杜牧师介绍尚节去北平见白辅德牧师(Rev. R. W. Backus),请他给尚节在北平讲道的机会。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尚节见到了白牧师,他信仰纯正、事主热忱,每天忙于做训练二十多个传道士的工作。白牧师请尚节讲了在福建三年的经验,他妻子对尚节说,最感动的是锦华能与他同负十架。尚节说:「如非父母为我早订婚,我愿独身传道,但有了家庭也好,有经验能安慰助人。」几天以后,白牧师就介绍尚节到保定去。

  时值严冬,朔风凛冽、冰雪载途。一月五日午夜,尚节到了保定,战栗着去叩饶秉森牧师之门。这位西教士起初不知尚节是他纽约神学院的校友,见他衣衫褴褛,就叫他与堂丁同宿。这位同床朋友,脚臭得很,又天寒被薄,尚节终夜不能入睡。第二天早晨,饶牧师问他是谁,他答道:「我是宋尚节。」他愕然地问:「哦,是宋博士吗?」这才改以上宾之礼款待他。

  他邀尚节向五六百学生演讲,但因学生正在考试,只有五、六十人听道。尚节听说当庚子拳乱时,保定信徒为道殉难者不少,就往他们的坟墓探望。

  从保定往定县,途中北风在冰天雪地中怒号,尚节衣裳单薄,几乎冻死在车厢里。到了定县,又是午夜,倍增旅行之苦。尚节在定县见到了以平民教育而负国际盛名的晏阳初博士(1890-1990年,是近代中国平民教育的先驱),印象是:「真是名不虚传,他的教育方法确实新颖,别具心裁。最可敬的是精神饱满,所以成绩斐然。我真佩服到极点了。」他本来打算在定县住一二个月,但是,主却在梦中指示尚节,说:「美丽芬芳的花朵,不过是暂时荣耀,不能结成果实;昙花一现,霎眼成空,但你要谨慎自守,从无花果树上去学光华灿烂的榜样。」一梦醒来,尚节恍然大悟,次日便匆匆辞别招待他的晏博士,回到北平。

上图:为了推广平民教育运动,晏阳初全家移居定县。1923年,晏阳初组织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平教会),担任总干事,先后在数地开展活动,其中「定县实验」坚持十年之久,涵盖了平民教育和乡村改造的内容。以识字教育为基础,通过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社会教育三个方式,以「文艺教育」解决乡村之「愚」,培育乡民的「智识力」,以「生计教育」解决乡村之「穷」,培育乡民的「生产力」;以「卫生教育」解决乡村之「弱」,培育乡民的「强健力」;以「公民教育」解决乡村之「私」,培育乡民的「团结力」。为了更好地开展平民教育与乡村改造工作,晏阳初于1929年举家迁居定县,与乡民一起生活,直到1937年。在他的感召下,数百位知识精英同赴定县,襄助那里的教育与乡建事业,其中不乏留学归国的硕士、博士。在他们身后提供支持的,则是中美双方政府和民间的政治、经济与文化艺术资源。定县的经验成为当时全国平民教育与乡村改造的标杆。
上图:为了推广平民教育运动,晏阳初全家移居定县。1923年,晏阳初组织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平教会),担任总干事,先后在数地开展活动,其中「定县实验」坚持十年之久,涵盖了平民教育和乡村改造的内容。以识字教育为基础,通过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社会教育三个方式,以「文艺教育」解决乡村之「愚」,培育乡民的「智识力」,以「生计教育」解决乡村之「穷」,培育乡民的「生产力」;以「卫生教育」解决乡村之「弱」,培育乡民的「强健力」;以「公民教育」解决乡村之「私」,培育乡民的「团结力」。为了更好地开展平民教育与乡村改造工作,晏阳初于1929年举家迁居定县,与乡民一起生活,直到1937年。在他的感召下,数百位知识精英同赴定县,襄助那里的教育与乡建事业,其中不乏留学归国的硕士、博士。在他们身后提供支持的,则是中美双方政府和民间的政治、经济与文化艺术资源。定县的经验成为当时全国平民教育与乡村改造的标杆。

十六、神的约束(1930年)

  一九三零年,尚节感到乡村的传道人一定要在圣经的基本要道上,受过相当的训练。于是他把一百多个教会分作十几个训练区,自己轮流到每一区开查经班。此外,他更是竭力提倡家庭礼拜,结果那年举行家庭礼拜的,有千余家。

  参加训练班的是各地教会的领袖,每区都有四五十人。因为美以美会的传道人或牧师都是常常调动和迁移的,所以尚节也组织青年信徒训练班,训练他们帮助当地教会的传道人和牧师,同时也从他们身上得到许多好见证。这两种训练班都很蒙神赐福,结果就有其他教会来信请他去协助组织训练班。于是,尚节在闽南、福清、永春、德化、海山等地往来奔走,专做这种工作。他深深体会到:信徒的见证是活圣经;让信徒起来作自己蒙恩的见证,是挑旺大家火热爱主、教会复兴不可少的一环

  开了一年传道人训练班,尚节深感训练信徒比训练传道人还要容易。因为要那些头脑不清、道理不明、没有生命的传道人悔改,真是比登天还难。

  尚节认为没有生命的传道人,不但不能救人,反做了许多人的绊脚石。但他同时也很体谅他们,知道他们都在受着经济的压迫。当时传道人的待遇都很低,每月薪水不能固定,上有老下有小,当然不够,于是不能不另谋兼职。传道人既然各有俗务副业,就不能专心传道祈祷,当然也无法多结善果。就连这微博的收入,也全靠信徒甚至慕道友的捐款供给,于是便弊端百出。第一,信徒视牧师和传道人如债主,产生一种不可言状的厌恶。第二,牧师和传道人视信徒如施主,一味谄媚奉承,信徒便自高自大,目中无人,即使犯罪作恶,传道人也只好充耳不闻,不敢加以斥责。

  还有一层,教会的财政权操在西教士手中,西教士实际上就成为中国传道人的雇主,若不听他们的命令,就会请你「另谋高就」。当时的西教士又多半是新神学信徒,他们所下的命令,不管是非,都得奉若圣旨去做。因此,尚节认为, 西人所办的医院、学校、教堂,最拦阻中国教会的复兴。

  这时,尚节自己也遇到一个大试探。一九三零年受难节的一天,计算起来,他回国已经两年半了。他看自己、看别人,已经忘记他当仰望的只是主耶稣。他觉得自己已得到了博士头衔,大学教授的地位是应该有的,至少每月应有进款五六百元,但事实上,他所做的是极艰难的工作:肩背着行李,整天过山越岭,赤着脚、光着头,汗流浃背在羊肠曲径上奔跑,而所得到的报酬是些什么呢?是人们的奚落!这时,他已有两个孩子了,但他劳心劳力的所得,却不够养家活口,难道神在苛待他吗?

  就在灰心怀疑的时候,神的话临到了他,是责问、同时又是安慰的话:「你不能顺服到底吗?不能完全奉献与我吗?你的事我都知道,而且你所有的失败,也就是为那将成之事作先驱。要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他听见了主的话,就默然不语,只在沉思冥想。

  四月九日,南昌的西教士舒邦铎牧师(Rev. William E. Schubert)来信,请尚节到南昌领奋兴会。他以为时机成熟了,可以出远门去布道了,但是向神请示的结果,却是相反。神说:「孩子呀,你等一等才跑,我的时候还没有到呢!」

  可是,尚节对神这样的控制再也顺服不下了,他要做一匹野马,凭着血气往前冲!正在打点行李准备去江西时,尚节忽然全身从头到脚生了毒疮!但他仍然不肯受主约束,以为再睡上一二星期,包管会渐渐好起来,所以一点也没有醒悟,而是继续计划他的行程。但是,正在他要启程的早上,忽然又受急性霍乱的袭击,呕吐不止、腹痛如绞!正当命在顷刻之际,尚节立即向神承认了不顺服之罪:「父啊!你要我一辈子在家乡工作,我也甘心顺服。」祷告完,一切的病都好了。于是,尚节向南昌拍电报,辞去领会之事。

  病愈之后,尚节被请到海潭去主领青年学生奋兴会,并到狱中布道,许多人得了重生之恩。后来,他又到海岛上主领岛区属灵领袖退修会,结果有许多女传道、女教员大发热心,乐意四出工作。

  当地的黄淑音校长说,校内有一个女生杨某(杨得建)在清明节到姑姑家吃祭物,回校后被鬼附着,对圣经与祷告十分害怕,她与三位姊妹无力赶出这鬼。五月十二日,四人带杨某来,她说自己比耶稣大,不肯跪下祷告。尚节说:「我们亦有魔鬼在心,看自己比别人好,不要靠自己的力量,只用主的爱,依靠神的大能。」因此,他在祷告时先求神完全洁净自己,然后才有力量赶出别人的鬼。经祷告后,这女生恢复正常了。

  尚节已经向主完全降服,愿意「一辈子在家乡工作」了。但主的旨意却不是要他在家乡工作,只是要他降服。

  在尚节回国之前,兴化一带本来是土匪猖獗的地区,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是家常便饭。但在他回国之后的三年中,却是地方宁静、利于外出传道。现在,三年已过,大群匪类忽然又活跃起来,到处可闻截夺劫杀之事。许多美以美会的西教士也已闻风逃遁,尚节的环游布道工作也不得不停止了。

  在过去三年的乡村工作中,始终有同道与尚节分工合作,彼此情投意合、相亲相爱。但现在,他们忽然不约而同地四散了。同时,地方上的大人物也对尚节怀疑猜忌,起来对他议论纷纷,渐渐使他难以在故乡立足。

  主一面关了家乡传道之门,一面也为他开了外乡又广又大的门。美以美会的会督(高智牧师,Bishop John W. Gowdy,1869-1963年)见各乡都在匪乱中不能做布道工作,便趁尚节闲暇的机会,派他到北方去考察识字运动,回来从事平民教育运动。尚节对这一运动虽然不感兴趣,虽然他一向深信,主召他的目的不在做外层工作,而在使教会复兴。但是,主这时要他到北方去,他却不能不顺服。

  尚节虽然大病初愈,家人却一个一个地病倒下来,儿子天程生下来不到三个月便奉召归天。尚节和妻子正在为此事伤心的时候,神用摩西出生三月就被投在水中、结果却出死入生的故事来安慰他们。

  孩子埋葬以后,主吩咐他说:「时候到了,离开家乡,往我要引领你的地方去!」听了这话,尚节不顾一切,「不敢回头看那病中呻吟着的妻在流泪伤心,只得顺从主,背起十字架,走上各各他的路」。一九三零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儿三天之后,尚节和家人话了别,带着一肩轻便的行李,便乘船到上海去了。

  神强迫尚节留家之后不到一个月,北方爆发了中原大战。这是北伐之后中国最大的一次内战,从五月份开始,战火蔓延冀、鲁、豫、陕、鄂、湘、桂等省,各方投入兵力超过一百三十万,伤亡三十多万。十一月四日战争结束,十一月二十八日尚节离家北上。虽然尚节只关心神国、不关心政治,但神的约束和带领却恰到好处。

上图:冯玉祥(左)、蒋介石(中)、阎锡山(右)在中原大战爆发之前的国军编遣会议上合影。国民革命军北伐以后,各派系因军力编遣肇生不满,左派汪精卫联合西山会议派及地方实力派张发奎,挑战南京国民政府。一九三零年五月至十一月,蒋介石、张学良、韩复渠与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在河北、河南、山东、安徽、陕西、湖北、湖南、广西等省爆发了中原大战。
上图:冯玉祥(左)、蒋介石(中)、阎锡山(右)在中原大战爆发之前的国军编遣会议上合影。国民革命军北伐以后,各派系因军力编遣肇生不满,左派汪精卫联合西山会议派及地方实力派张发奎,挑战南京国民政府。一九三零年五月至十一月,蒋介石、张学良、韩复渠与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在河北、河南、山东、安徽、陕西、湖北、湖南、广西等省爆发了中原大战。

  离开兴化以后,尚节回顾在故乡三年的工作,写了如下的话:「回国以后,三年中作无定的奔跑,演打空气的斗拳,什么宗教教育、识字运动、家庭归主、青年团契、农村改革、社会服务……聚精会神去研究组织方法,到处倡导,以求实施实验,开花而不结实,反把那基本的生命问题和得救要道忽略了,无怪乎一切努力终归徒劳。虽曾引人加入堂会,却未尝引一人进入神国!

十五、在乡传道(1928-1930年)

  一九二八年夏,尚节正渴慕一个退修会的机会,因为他相信传道人不可缺少退修的工夫。主果然为他开路,引导他到江西九江的牯岭参加夏令会,使他看到神在各处兴起了肯舍己、大有信心事奉主的人。八月九日早上,贾玉铭牧师请他带领祷告,之后,又请他在八月十日晚上主领奋兴会,有一百五十人听他讲悔改蒙召、归国传道的见证,愿意献心归主者四十余人。

  夏令会后,尚节回到兴化,看见圣灵不断地在工作,他的小弟弟也大发热心,组织了一个「基督童子军」,率领他们到乡间剧场上,与魔鬼摆出对抗的阵势。神帮助他们,使很多人情愿不看在演的戏,却去听孩子们用国乐丝竹所奏唱的赞美诗、和牙牙学语般的见证。他们所唱的诗,都是尚节在天马山训练班所编的短歌。因为用的是中国调子,诗句是简明的经文,所以不久这些歌都在乡间流行:牛背上的牧童、桑陌上的村姑,都能用赞美诗来感谢主了。

  当时,尚节每月的布道生活补助费是五十元,九月十八日,父亲向他提出,应当向教会要求每月不低于百元。但尚节在夏令会中听到多人靠信心传道,已经十分惭愧,所以不肯答应。实际上,宋学连牧师并非贪财,而是因为他有六男四女,长女死后,遗下两个孤女一度也接到家中抚养,所以经济负担很重。尚节一直将收入的三分之二以上交给父母,在福建三年都领传道人生活补助费,在伯特利布道团每月也领固定收入。一直到一九三四年以后,他才走上没有固定薪金、完全倚靠信心的道路。

  这年秋末,尚节和女西教士蒲师姑(Elizabeth Fisher Brewster,1862-1955年)和同工戴美泰组成了一个环游布道的三人团。他们随走随传,每处虽然只停留两三天,但因主与他们同行,处处受到欢迎、到处都看见奋兴的佳景。可惜这些地方的教会因为缺乏人才,所以奋兴的现象不能维持很久。

上图:兴化美以美会宣教士蒲鲁士(William Nesbitt Brewster,1864-1918年)和妻子蒲星氏(Elizabeth Fisher Brewster,1862-1955)。蒲鲁士在兴化府期间学会了莆仙语,为了传教方便,蒲星氏设计了莆仙语的教会罗马字——兴化平话字,并在1892年至1900年期间用莆仙语翻译了《新约全书》,开办美兴书局以印制《圣经》。1898年,蒲鲁士创办罗文《奋兴报》,蒲星氏任主编。蒲牧师夫妇在传教之余,还在莆田兴办公共事业,包括福音书院、西学斋(后改名哲理中学,今莆田二中)、咸益女子中学(今莆田九中)、涵江兴仁医院(今涵江区医院)、孤儿院、戒烟社、公益社,并且帮助当地民众兴办实业,如兴善轮船公司、面粉加工厂,将兴化名产陈紫荔枝引种美国,组织信徒前往马来亚砂拉越垦殖。蒲鲁士去世之后,蒲星氏继续担任地区主管。他们建立的教区有200个教堂,到1950年有4万多信徒。宋尚节就是他们的果子之一。
上图:兴化美以美会宣教士蒲鲁士(William Nesbitt Brewster,1864-1918年)和妻子蒲星氏(Elizabeth Fisher Brewster,1862-1955)。蒲鲁士在兴化府期间学会了莆仙语,为了传教方便,蒲星氏设计了莆仙语的教会罗马字——兴化平话字,并在1892年至1900年期间用莆仙语翻译了《新约全书》,开办美兴书局以印制《圣经》。1898年,蒲鲁士创办罗文《奋兴报》,蒲星氏任主编。蒲牧师夫妇在传教之余,还在莆田兴办公共事业,包括福音书院、西学斋(后改名哲理中学,今莆田二中)、咸益女子中学(今莆田九中)、涵江兴仁医院(今涵江区医院)、孤儿院、戒烟社、公益社,并且帮助当地民众兴办实业,如兴善轮船公司、面粉加工厂,将兴化名产陈紫荔枝引种美国,组织信徒前往马来亚砂拉越垦殖。蒲鲁士去世之后,蒲星氏继续担任地区主管。他们建立的教区有200个教堂,到1950年有4万多信徒。宋尚节就是他们的果子之一。

  在这次环游布道中。尚节得到一个结论:希望国内各神学院、各圣经学校,不要只制造许多倚靠文凭到教会混饭吃的毕业生,而要把他们造就成一个个属灵的人。他认为最好不要按学业成绩颁给文凭,这与普通学校有何分别?应当把文凭或学位颁给真有基督生命的学生。他深信,中国教会之不景气,不是缺少神学生出来传道,而是缺少有生命的属灵人出来做圣工

  「传道人必须充满圣灵」,「传道不在乎人间的学问、智识、才干,只在乎有否新生命」,「有生命的传道者,其成绩真有草木禾秸与金银宝石之别」,「人的言语没有感化人的能力,只能动人的感情,惟有神的话有不可思议的能力」――这些箴言,都是他经过屏山、华亭、江口、渔湖溪、阴井、径里、饼店、黄石、宁海桥、下坑、郑庄等地的试验得来的。只有这样,才能使各地教会在被奋兴使者挑起了圣灵之火以后,仍能继续不断地炽烈燃烧。

  一九二八年十月十九日,尚节到达径里,当地有位林元老,因为丢失鸦片五、六斤,到各庙求神仙罚那些偷他鸦片的人,结果被鬼附了有一个月,凡经过他家门口的都怕被石头所砍。当地信徒每到其家,此人就狂呼众鬼来救他,关门以拒。尚节与众人到了他家以后,此人从床上起来,作出鬼的样子关门,说:「我愿退去。」尚节领大家同唱《破灭魔鬼诗》。鬼又说:「我即将退去。」然后就寂然无声。这事围观者甚多,亲自目睹魔鬼害怕基督徒。尚节趁机向众人传福音,坚固了很多人的信心。

  一九二九年一月,尚节应闽南各教会请求,乘船到漳州领会,每天聚会的人数总在七八百以上,以后到厦门、泉州,神借着他行了许多医病赶鬼的奇事,天天增加悔改得救的人,使他天天有说不尽的快乐从上而来。他以为,离开耶路撒冷(本乡),发展到撒玛利亚境内(本省),而后周游全国、乃至全球的机会就近在眼前了。但是主仍要他回兴化去,等候祂的旨意。

  回到兴化,尚节创办了一所小小的神学校,学生只有青年五人,一面游行布道,一面研究圣经。这学校首先到南日岛工作。那里,他们遇见三位教员,都是热心爱主的姊妹。当时高中毕业的女生是凤毛麟角,但她们在高中毕业以后,被主的爱所激励,离开了家乡,牺牲了世界的地位和虚浮的荣华,来到了乡气十足的南日岛,过着简单而刻苦的生活。她们工作的精神,和工作所结的善果,使尚节得到如下的四点教训:一是信心,二是牺牲自己为耶稣,三是有爱心为救人灵魂,四是有忍受一切苦难的心。她们在南日岛播了嘉种,成熟了,主便借着游行神学校来收获。许多人把偶像毁坏,抛掷,或劈作柴烧。

  第二处到凤迹,那是尚节出生的地方。他们到时,农夫农妇都忙着在田中插秧。尚节和他的学生赤脚下到水田里,和他们个别谈话,这样,他们一到晚上便欢欢喜喜地到礼拜堂听道

  第三处到龙华。开始几天,到会听道者寥寥无几,但圣灵却动工了,赐下神迹奇事作为号召,又有人在梦中听见天使的指责,大众便争先恐后地到会,以致会场拥挤,后到的几乎无插足的余地。

  第四处是霞亭,那里工作特别困难,祷告之后,才找出病根。原来那里的教会有丰富的基金,除教会一切开支外,还有许多钱好像祭肉一样分给信徒。这样,老信徒都不觉得有倚赖神的必要,新信徒都为了分祭肉而来,而且常常因为分得不匀而起纷争。经过游行神学校工作以后,这些顽梗的心被圣灵的宝剑刺透了,才知道发出悔罪的呼声来。

  霞亭以后,他们又在枫亭布道十天,然后来到黄石。时值溽暑,鼠疫游行,所以到会的人少之又少。于是他们在路上拉人听道。路上行人虽少,但大都是那些抬棺材回来的人,听道以后,感悟人生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于是基督的救法、永生之道,使他们都乐意接受。

  上述各地的教会,平时十之八九都不注重心灵的奋兴,而是只舍本逐末,去做什么识字运动、平民教育这一类的表面工作,还要经常有成绩报告书寄到总会。他们对游行神学校的工作不但不帮,反加以消极的阻挠。这本来会使尚节灰心丧志,但主却仍然鼓励他们前进,于是他们继续到薄头、观后、魏厝、西园等地布道。

  他们经过漠布,那是一片渺茫的沙地,地广人稀,随处可见兵祸匪乱的痕迹。也正因为人民经过战乱、创痛犹新,所以比别处的人更容易接受基督。顺昌也是如此:那里的教堂被军队占住了半年,尚节到时,军队开拔还没有几天呢!

  从顺昌经洋口到延平。在延平开会时,男女学生和神学生都踊跃前来听道,神大得荣光赞美之声,从许多真心悔罪的青年口中流出。可是,撒但同时也大做其工,风声传到当地党部,他们便派人假装听道,想进教堂乘机捣乱。尚节虽然明知其用意凶险,却惟主是依,仍然一日两次登台,高声宣告基督救人的福音。有一女子是在教会学校读书的,悔改后便告假回家,花了很多钱把全家用轿抬来听道。可是家人大都不会听道,听时总爱睡觉,母亲眼睛不好,耳朵又不能听声音。不久,她爸爸听道觉得有味了,最后,父母都得救了。后来她对人说:「宋博士是为我全家而来的。」

  本来尚节决定在那里领会十天,但忽然得了重病,医生劝他缩短会期、回家休息。他就在早晨五时、东方未明之前,乘小轮船离开了延平。正在那天上午,党部派人声势汹汹到他宿舍缉拿他,但他已沓如黄鹤。那些人所能做到的,只是到处贴一些「打倒宋尚节」的标语而已。

  在延平受到打击以后,尚节得了一个大教训:不可走在神前面。他这才知道,如果强出头去干一些事,必然会受到主的鞭笞。他被驱策回来,不敢不低着头、顺服地在故乡工作。

  在延平时,尚节曾上祷告山参观。据说,延平有位许杨美牧师,每天上山为他的会众流泪祷告,三十余年没有间断,教会因此大大兴旺。那山本有一块削立的大石,不便跪祷,后来有一日地震,大石倒了下来,变成平坦,恰好做祷告平台。许牧师去世后,有些人某天上山,看见许多天使站在石上吟诗跳舞,想起许牧师当日常在这山上祷告,就把这山改名为祷告山,叫那块石为祷告石。尚节到了这山,见了这石,就对兄弟姊妹说:「良牧为羊舍命,但愿每个仆人都充满主的爱,去牧养群羊。」

  尚节在这一段的工作中深深感到:教会像电灯中的钨丝,必须排除一切的空气,那么当电通过时,钨丝才能发光。如有空气在内,虽然通了电亦无从发光。亚伯拉罕是一个电灯,主用几十年工夫抽去电灯内所含之空气,使其发光。教会也必须倒空罪恶才能为主发光。而撒但最巧的计策,就是让人不觉得自己有罪,而且视犯罪为无关紧要。

十四、回到老家(1927年11月)

一、到家

  尚节一到上海,就乘船返家。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七日,他先到福建兴化爱主的婶婶家里,买了中式衣服与鞋、换掉西装。次日早上,他先应邀在哲理学校晨祷会上演讲,下午母亲与弟弟来接,骑马返回黄石。因他是家乡的第一个博士,所以得到放炮竹的欢迎。重见一别七年的故乡,重握骨肉之亲的手,当然别有一番情绪。最使他不忍见的,是双亲挂念久别的儿子,已经憔悴瘦削、额上也平添了许多皱纹。

  宋学连老牧师对尚节说:「你现在回来了,甚好,我们应该开一个祷告会来赞美主。」弟弟弹弦吹笛,全家一起唱诗读经,尚节重述了早上在哲理学校的演讲。宋牧师十分高兴,煮了兴化粉给尚节作点心,对尚节说:「我老了,希望你能做一个教员。」这是因为家里急需尚节帮助分担经济压力,等过几年弟弟们自立以后,再做传道也为时不晚。

  尚节回答说:「我已经死了,现在回来的不再是我。」宋牧师愕然道:「不是你,是谁回来呢?难道是鬼吗?」尚节答道:「主要我做一个传道人。」宋牧师说:「你要做传道人,何必往美国去呢?」

  这时,几位弟弟都说:「人说你疯了,果然不错;你是活活的一个人,如何说『死了』那样不祥的话呢?又要做个传道人,何以这样自苦呢?」他们都不高兴,走开了。只有宋师母前来安慰尚节说:「父亲和弟兄们渴望你回来,扬名显祖,光耀门闾,你如何这样说话呢?」尚节回答说:「主要我做传道的工夫。」母亲看见尚节坚执不移,也失望地走了。

  那一夜,尚节心里焦虑不安,主对他说:「你爱父母,若过于爱我,不配作我的门徒,你果然爱我,就应当把你所有的东西,交给父母兄弟们。」尚节在美国做工积攒了一千七百多元,本来想用作个人回国布道的基金,现在全部交给父亲,说:「这一些钱,是宋尚节未死之前所剩下的,可以分给弟兄们。」还有一张博士文凭,也递给母亲。这样一来,他就一无所有了,剩下的只有神用宝血买来的一个身体,这是必须拿来作荣耀神名之用的。

  上述的家庭对话,是有其背景的。原来尚节被囚禁在疯人院时,协和神学院的当局曾写信给尚节父母,说他精神错乱,只好送入医院治疗,远隔重洋的父母,当然信以为真。尚节回家后,父母最初疑信参半,此后仔细观察了一星期,才从他的言行上证明,他不但没有精神病,而且已从上面接受了新生命和新能力。一个月后,宋学连牧师还鼓励他去作见证,去述说主在他身上作了何等的大事。

  尚节的兴化母校,听说他得了博士学位回来,引为莫大的光荣,便举行大会欢迎。但使一帮师生听众大感惊讶的是,这位博士校友不讲科学、不讲爱国、不讲新大陆的风土人情,却只讲五饼二鱼――最大的化学。

  虽然尚节明确知道神呼召他专做传道工作,但此时却没有立刻可走的路。由于家境窘迫、弟弟们急需上大学的费用,逼着他不得不在兴化哲理男校和咸益女校分别任教,每校教四节化学、四节圣经,每月收入二十四元,三分之二交给父母。每礼拜三天教书,四天做圣工。

  有一天,尚节来到妹妹瑞德和姐姐瑞珠的墓地,看到姐姐遗留的孤女淑珍独自一人来在那里,身无分文、欠了一角钱,连脚上的鞋都是借来的。尚节不禁潸然泪下,把身上的钱都给了她。尽管经济压力巨大,但是,当东北军阀张作霖高薪聘请尚节到沈阳兵工厂主持炸药制造时,还是被他拒绝了。

二、结婚

  一九二二年春,尚节遵父母之命,与余锦华女士订了婚。她是一位爱主的教会义工余庆升的女儿。余庆升生前表示,希望他最小的女儿能嫁给一个真正的传道人。两家议婚时,余家提出,男方要女方等待五年,万一男方在美国与别人恋爱,女方岂不白等?宋牧师说,他这个儿子是言而有信的,与其他人不同。按照当时中国人习惯的婚龄,他们早就该结婚了,只因尚节学业未成,又远在异国,所以耽搁下来。现在尚节学成返家,这门亲事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八日,宋尚节博士和余锦华女士在兴化美以美会礼拜堂举行结婚典礼,陈志远牧师读创世记十七章,女西方宣教士独唱献诗。这天,尚节告诉锦华自己在美国的一切经历,而锦华也告诉他,在订婚之前的一夜,梦中有一位女西教士劝她与尚节订婚。因此,她认为这个婚姻是神的带领,所以对其他几个来提亲的不再考虑,而是苦等尚节五年。尚节原来素抱不婚主义,所以婚后三天,尚节在兴化的美以美会西方宣教士、尚节的中学校长章文新牧师(Francis Price Jones)家里谈天(注:章文新也是一位传记人物研究者,后来主编《基督教历代名著集成》,在他的自传《岁月如流 The Moving Finger Writes》中,称誉学生宋尚节为兴化冠冕上最明亮的一颗星),同时在他们家里,还有另一位青年。章师母问那人:「你也结了婚吗?」那青年说:「没有」。尚节说:「我真希望我也没有!」

  在婚后的十多年中,尚节在家的时候真是少之又少,一年有十一个月在外传道,只有一个月在家。尚节脾气不好,家庭矛盾自然是难免的。据说一九三八年,有一人到尚节家里,曾听见宋夫人对尚节说:「你在家里总是爱发脾气,还是出去好!」但实际上,宋夫人一生与尚节同负十字架,是神赐给尚节最好的妻子。

三、开始做圣工

  从一九二八年开始,尚节除了教书以外,完全致力于教授圣经和露天讲道。这位曾经一度在当地享有盛名的「小牧师」,现在仍然大得听众的欢心。那时在上海的伯特利环游布道团,也到离兴化只有八十里的仙游主领奋兴大会,神很赐福他们的工作。尚节恰好也在仙游讲道,双方不期而会,信徒灵火大为炽烈。

  尚节在这里第一次和伯特利环游布道团接触,与团长计志文牧师(Andrew Gih,1901-1985年)同住一室,又同领传道人退修会,为期一星期。有一次,计志文牧师在讲道后呼召听者上前祈祷,有一百多传道人应召前来,尚节也是其中之一。一九三一年以后,尚节与计志文牧师同工三年。一九四七年,计志文牧师创立了中国布道会(Evangelize China Fellowship),一九五二年在印尼成立东南亚圣道神学院,著名的华人布道家唐崇荣牧师是第四届毕业生。这些都是后话了。

  尚节趁这时候,指责教会中的人向人遗像行鞠躬礼的罪。他只是责备基督徒,因为他们已经有圣经的亮光,所以拜偶像是明知故犯。这话给党部知道了,就认为他是反动分子、鼓动撕毁总理遗像,所以下令派兵缉捕。但尚节在前一晚得了主的指示,就离开仙游返回兴化了。

  那时,兴化党部也迫使校长把尚节革职。过去曾有学生提出要尚节当校长,现在校长得了党部的授意,当然乐于从命、在学生中间散布谣言。有一天,有些男学生怒气冲冲地跑到食堂,质问尚节为什么到外面破坏他们的名誉,说有三分之二的男学生化学成绩不及格,要求必须毕业。这可能是因为尚节曾经说过,男学生只对化学感兴趣,女学生却同时也对圣经感兴趣。当学生们正要动手打他的时候,忽然雷声大作、暴雨骤至,大雨点打入玻璃窗,学生都一哄而散,忙着关窗子去了。

  神虽然用大雷雨来解尚节的重围,但尚节也看出神要用人事和环境来催逼他走上顺服的大道,于是,尚节辞去学校教席,专心在美以美会从事传道的工作。那时,正好有许多青年姊妹在奋兴会后大发热心,尚节再找几个弟兄帮忙,就组织了一个小小布道团,到平海乡工作。

上图:哲理中学映雪楼,是当时的教员宿舍。哲理中学是美以美会宣教士蒲鲁士夫妇于1898年创办,首任校长蒲星氏,次年由美国宣教士高德理接任。1904年,有同学在校场上跌伤休克,高德理抱起同学奔往医院急救,结果同学救活了,高德理却为此受了内伤,一星期后去世,葬于城外天马山。为了纪念高德理,校名后来改为哲理中学(「德」与「哲」莆音相同)。1926年,中共在映雪楼成立中共莆田党团混合支部,直属中央领导,成员多数是该校师生。1927年非基督教运动中,校长不再是宣教士,而由华人担任。国共决裂后,莆田、仙游一片白色恐怖,宋尚节反对敬拜遗像,所以也被疑为通共。
上图:哲理中学映雪楼,是当时的教员宿舍。哲理中学是美以美会宣教士蒲鲁士夫妇于1898年创办,首任校长蒲星氏,次年由美国宣教士高德理接任。1904年,有同学在校场上跌伤休克,高德理抱起同学奔往医院急救,结果同学救活了,高德理却为此受了内伤,一星期后去世,葬于城外天马山。为了纪念高德理,校名后来改为哲理中学(「德」与「哲」莆音相同)。1926年,中共在映雪楼成立中共莆田党团混合支部,直属中央领导,成员多数是该校师生。1927年非基督教运动中,校长不再是宣教士,而由华人担任。国共决裂后,莆田、仙游一片白色恐怖,宋尚节反对敬拜遗像,所以也被疑为通共。

  平海过去只有十余人聚会,尚节到平海的第一天,当晚竟有三百余人到会者,讲道之后,有许多人痛哭流涕、悔罪祈祷。那时,当地的刘春加牧师夫人忽然心病发作,几乎要死,右脉已止、左脉无定。刘牧师就向主发牢骚:「为什么使我跑这样的苦路?」尚节安慰他:「你夫人决不至于死」。尚节就跑到刘师母床边代祷,同时安慰正在准备为她料理后事的刘牧师。

  第二天早晨,他们仍凭信心、照常出外布道。尚节记录说:「大自然的空地是我们的礼堂,高耸的石块是我们的天然讲台。」听众不少,结果很好。归途中,尚节很有把握地对同工们说:「刘牧师的夫人一定已经脱险了。」回来后,果然看到刘夫人平平安安地睡在床上。于是,平海成为他们的第一个得胜地。

  布道团又到大坩山、井厝、埭头、青坨等地工作,然后回到兴化,在天马山召集奋兴会中蒙恩的青年们开查经班。赴会的有五十多位青年。他们受过八天的圣经训练以后,便在兴化、仙游之间一百多处教会布道,奋兴各教会。他们的聚会地点常常不是在教堂,而是在信徒的家中,这使尚节深深感到,有形的大教堂可以有拆毁的时候,但是信徒在自己家中的事奉与敬拜永远无法消灭

上图:兴化西教士在兴化城郊天马山的避暑别墅。
上图:兴化西教士在兴化城郊天马山的避暑别墅。

  美以美会的福州总会已经风闻了尚节的工作,知道神与他同工,传道主任葛惠良(Rev. Frank T. Cartwrigth)特意去观察他的工作情形。葛牧师走了水陆两天的路程,看见尚节和五十位青年同工的布道、生活状况,得到极深刻的印象。他们吃的是最粗糙的食物,同工之间和好无间。这五十位青年对尚节的领导都心悦诚服,正如提摩太和西拉对使徒保罗一样。葛惠良记载所得的印象如下:

  「在他的聚会上,讲道和唱歌是配合起来的。他们所唱的都是短歌,是尚节自己编制,拿来作强调讲道主题之用的;其内容是神的存在、神的爱、基督是救主、罪恶、悔改、信心、基督徒生活等等。尚节讲道的姿势极像山兑(Billy Sunday,1862-1935年,比利•桑戴是二十世纪初美国著名的布道家),在讲台走来走去,或者越过圣餐栏,站在中间的通路,就在路中望左望右地讲。他有时指住听众中的一人,忽然又返向讲台,站在圣餐栏上面把讲章作个结束!结束后,听众中上前祈祷,表示接受基督的为数很多。」

上图:美国北方卫理公会海外宣教部中国区主任葛惠良牧师(Dr. Frank T. Cartwright)在从印度前往中国。葛惠良牧师1927年任美以美会福州出版的《兴华报 The China Christian Advocate》主編,在一个主日特地跑到莆田的华亭去听刚从美囯回来並在兴化美以美会任布道吏的宋博士讲道並作出了记彔,形容宋有如比利•桑戴(Billy Sunday)。
上图:美国北方卫理公会海外宣教部中国区主任葛惠良牧师(Dr. Frank T. Cartwright)在从印度前往中国。葛惠良牧师1927年任美以美会福州出版的《兴华报 The China Christian Advocate》主編,在一个主日特地跑到莆田的华亭去听刚从美囯回来並在兴化美以美会任布道吏的宋博士讲道並作出了记彔,形容宋有如比利•桑戴(Billy Sunday)。

十三、撇弃粪土(1927年10月)

  尚节在辛辛那提住了一个月,心情静如止水,一心候轮回国。

  这时,有一位牧师请尚节到他家里吃饭。他请尚节弹一弹钢琴。尚节弹时,旁边一位又聋、又瞎、又哑的女子,用手按在琴上。尚节弹完了,牧师就请这位三不全的女子弹琴。奇怪,她把刚才尚节所弹的调子再弹出来,一点也不错,而且弹得很好。后来旁边有人捧起她的手,不知她怎样知道要她弹的是第几首。

  这事给尚节一个很深的印象,而且成为一个最大的教训。他深信这教训是神所赐的:「神要我在这末世里也像这女子一样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因为要作神仆人的,若不是眼睛完全看不见世界和财利,耳朵听不见人的讥刺和辱骂,并且人骂我、讽刺我,我并不还口,就不配背十字架跟从主。惟有这双手,日日要做神要我做的工,去完成祂的旨意。愿神叫我每天的生活,真能对世界看不见,只仰望祂;对一切声音听不见,只听见祂的声音;对逼迫不还口,只日日宣讲福音;但愿我的一切举动,都能显出主的慈爱;但愿我能和保罗一样,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

  在秋风飒飒的十月五日,尚节别了患难知交,到西雅图乘轮回国,于十一日启碇。他从一九二零年二月十一日离家,到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一日重生,恰好七年。而从重生日到十月十一日离美返华,恰好是八个月。这七年八个月的经历,正是神为他将来事工的预备!

  在美国住了七年八个月,现在带着归去的,身边有金钥匙、金奖章和博士、硕士学位的文凭;脑子里记着溺死者的异象,五饼二鱼喂饱五千人的奇梦,重生的经历。还有一个最近的梦,他也记得清清楚楚——他自己躺在棺材里,穿戴着博士衣帽,说道:「就世界而论,就自己而论,我已死了。」

  一方面,主的启示和呼召是这么清楚;但另一方面,世界的诱惑也是非常强烈,而且有非常属灵的理由:他现在已经得了博士学位,在化学上植根既深且厚,将来还可以进一步博取国际声誉,这岂不是一个强有力的福音广播台吗?如果走这条路,不但在学术可以有大贡献,在经济上也可以有很大的收入,对于做了一辈子穷传道的父亲,也可以稍娱其晚年,自己更可稍尽子职,略报双亲劬劳养教之恩,岂不是一举而数善俱备吗?

  这种心灵上微妙的冲突,在他整个的归国航程中继续不断,而且越来越剧烈。他已经把他的才智摆在祭坛上了,主岂不会为祂自己的荣耀使用这些才智、而不对他再有所苛求吗?这种想法,最后被另一种想法所克服了:「我先前以为与我有益的,我现在因基督都当作有损的。」于是,他和保罗一样,决心把世界和由世界而来的荣名厚利,抛掷得干干净净。

  一天, 当归船驶近中国的时候,他把箱子里装着的金钥匙和荣誉奖章等等,一概拿出来抛在海里!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三日,他在厦门鼓浪屿领会讲道记录中写道:「我在船上,见我同胞抽大烟、赌钱。又听见一个外国人说:『中国人比狗还不如。』我听了这句话,跑到自己房里,流泪祷告:『神啊!求祢救我的同胞。』我把我所得的博士的金钥抛在海中,我立志,死也要在中国传道,只要我的同胞得救,就是死,我也甘心。」

  尚节只把博士文凭留了下来,为的是取悦他年老的双亲。后来,他一九三八年在福州讲道时说,这张博士文凭是送给他母亲的。柯尔牧师也说,曾在尚节家里看见这张文凭,装了镜框在壁间挂着。当柯尔注视这镜框的时候,尚节对他说:「像这样的东西,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

上图:宋尚节曾经就读的俄亥俄卫斯理大学(Ohio Wesleyan University),位于美国俄亥俄州的德拉瓦,于1842年由循道宗长老设立。尚节毕业之后,该大学于二十年代放弃了崇拜聚会,代之以联谊会(Sororities)。
上图:宋尚节曾经就读的俄亥俄卫斯理大学(Ohio Wesleyan University),位于美国俄亥俄州的德拉瓦,于1842年由循道宗长老设立。尚节毕业之后,该大学于二十年代放弃了崇拜聚会,代之以联谊会(Sororities)。

十二、疯人院中(1927年2月至8月)

一、被当作疯子

  在经过了难忘的重生之夜以后,快乐的灵支配了尚节,他逢人便说主在他身上所做的奇事,特别是向老师同学们大胆宣示一切。虽然明知要受他们的讥诮,但他却毫不顾忌。

  说也奇怪,这时有一个素不相识的瑞典人无故送给他一个地球。他接在手中,毫不解其用意。正在狐疑之际,他心底接到圣灵的指示:神叫他为传道的缘故,要走遍全球。

  「我谢了送地球的人,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再细看这圆形的球体。渐渐地这球幻作长方形,似乎是一个长条的人身,背负着大十字架,头部有巴勒斯坦字样,胸部是中国……整个世界都在十字架上的人身上显露无遗。远远地,隐约看见一些古古怪怪可怕的兽形人类。我眼本来近视,所以我贴近些看个详细,才看清那些可怕的人物,原来都是我曾崇拜、我曾敬仰过的牧师、会督和神学的大教授们……」

  重生之后,尚节看见宇宙万象都值得我们去欣赏神的美、赞美主的善。同时,万物都在述说主的真理。在一草一木间,都可以看见神真体的奇妙,伟大、圣洁、光明、智慧……

  从此之后,当他无论在言语上或思想上犯了罪,即使是平时不以为罪的那些罪,他都当作大罪一样重视。他一犯了罪,就去读圣经,经文就会指责他的不是。他看见圣经中的任何章节,都脱不了一个「罪」字。他诚心祷告求赦之后,随便打开圣经,就能读到安慰的话语、赐福的句子和赦罪的应许。当他贪恋世俗之念油然而生的时候,圣经便给他申斥世界的警句。这时,圣经已经不只是他生命的粮,而且是他脚前的灯、路上的光了。

  从此以后,尚节除了密室灵修之外,还分配时间出去布道。二月十二日,也就是重生后的第二天,他参加万国学生交谊会,在几分钟内向会众见证基督如何改变了他灰暗的人生。此外,他也常常流泪劝人来就基督,以享受祂所赐赦罪的平安。他更诚恳地指出一些传道人牧师的罪,请他们和他跪着祷告,求主赦免他们疏忽圣工、或者不忠实宣传真理的罪。虽然这些人很少接受他的忠言,实行改过的更是少之又少,但主随时加给他力量,使他不致灰心。

  在此以前,美国报纸对尚节活动的报道和颂扬,他都剪了下来、糊裱得好好的,准备作为将来向亲友夸口的材料。重生以后,尚节听主的吩咐,把这些都烧了,此外,还焚毁了一批协和神学院的教科书。尚节本来酷爱唱歌,重生之后更是长歌不已,时而高唱、时而低吟,时而流泪赞美主、时而欢笑感谢神。因为,有这些种种的行为,协和神学院的当局便断定他患了精神病。

  二月十七日,尚节出去买一枝新笔和一本新圣经,在回校的路上见到一个天使般可爱的小孩子,蹲在路中心写「休息 Rest」。再走不到几步,又遇见另一个同样可爱的小孩子,同样在写「休息 Rest」。他还漫不在意,依旧走他的路。但是,当他第三次看见另一个儿童也在写「休息 Rest」的时候,他便不得不对此字、此事加以思索了。思路还未打通,他已经回到了学院。巍峨的院子,使他想到这里面住着的老师同学――一帮「偷了神的钱、在做撒但奴隶」的人!想到这里,尚节不胜感慨,两行清泪禁不住淌了下来。

  这时,院长忽然亲自来到校门口,用慈和的话劝尚节到离校很远的乡下休息。话虽慈和,却是一道命令。尚节自忖这是一个好机会,因为几天的休息可以使他多读圣经,出来后精神饱满,可以多作主工。于是就表示绝对服从,只要求回宿舍去拿几件衣服和日用品。不料,院长不但不允许这个请求,反而催他快些跟一个人走。他机械地跟着他走,身边除了新买的自来水笔及圣经外,什么也没有。在野地走了好一会儿,在晚上才走到一所名叫百花谷医院(Bloomingdale Hospital)的精神病院!

  这是一所有名的精神病院,设备完美,规模宏大,共分七大栋。尚节进住的是第四栋。进院之后,他才知道院长早已为他筹备好一切,否则绝不会一进院,就有人引导他入哪一栋哪一室的。他们叫他洗澡,换上病人所穿的白衫,吩咐他躺在床上静养。尚节心里暗暗觉得好笑:「他们真的把我当作疯人看待了。」

二、进入疯人院

  进入精神病院的第二天,医生把他详细检验,首先是抽血,其次是盘问他的祖先身世,想知道他的疯病是否由遗传而来。

  尚节对医生说:「我自己很可以查验我自己是否有疯病,因为我很明白血统和遗传关系的原理。我虽不是大名鼎鼎的医学博士,然而我也曾读过你所读过的那些书本。不信吗?可以到俄亥俄大学问我的教授和同学们。」

  医生想查一查他的思想会不会紊乱,就背一则短的故事,叫他听后写出。他写出后,医生不但看出记录之无误无遗,还惊羡他记忆力之强。尚节又对他说:「往日我曾译过老子的《道德经》一厚册,著有《英国孤儿院史记》和《耶利米书注释》等书,你可以在那里检查我思想的全部,看看其中有没有缺乏系统的破绽。」

  医生听了他的话,默然不语,只吩咐他卧床休养。那时,尚节自己也感到身体疲劳,在镜中看见自己面黄肌瘦,不禁感谢神给他这样的好机会,使他一文不花、就可以入院休息。他打算一星期以后,「有强健的身体和饱满的灵魂,出去作光明而活泼的见证。」那时,他才想起昨天三个孩子写「休息 Rest」的意思:他们是奉神旨意,向他作住院休息的预告。

  院中的待遇是非常优厚的;饮食是最上等的滋养品,但尚节并不贪恋这些物质的享受,却痛感他们并不把他当成一个有思想、有理智的学者,却把他当成一个精神病人,甚至当成一个犯了大罪的犯人,在那里受监禁。尚节的一行一动,都要得到医生的许可。看护们紧紧监视着,终日以一副森严可怕的面孔望着他!

  医生为了检查他的思想有没有变态,就到他宿舍里,把亲友寄给他的信翻箱倒箧地寻了出来,然后一封一封地读下去。尚节心里说:「这不是笑话吗?果真要在书信上查我思想的话,应该检查我寄出的信才合理一些;他们却把那些丝毫没有关系的来信一封封地看。」

  在院中接到的信,当然也是先由医生拆阅,而且由他们代回,声称宋某精神病发作得厉害、不能执笔。这使尚节深感身心没有自由之苦。

  尚节刚刚入院时,住的是第四栋;后来他体重增加,精神也恢复原状,就移往第六栋。一个星期以后,又搬进第二栋。根据医生的判断,只要再住院四十天就够了。可是,时日逐渐过去,尚节出院的希望却一线也没有。他忍无可忍,就发起牢骚来,对医生破口大骂。结果反而激怒了医生,把他送进第七栋。

  第七栋所住的都是打架骂人的疯子,一天到晚地吵闹,再加以种种杂沓的响声,使他没有片刻的安宁。他就苦求移住第三栋,却未蒙许可。在尚节附近,有一个疯子是个财主,他发疯的态度非常可怕,忽然间大哭不已,号叫着:「唉!我从前和姑姑犯奸淫……」说着,就咬舌流血。后来医生来了,用橡皮塞在他口里。一会儿,仍旧好好的。尚节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答道:「我在地狱里被焚烧,极其难受;我当不起那种痛苦,所以咬舌呼号。」

  六月二十日下午,尚节见那位看守他寸步不离的青年护士,不知怎的由打盹而进入熟睡,认为这是逃走的大好机会,就跳下凉台拔腿飞跑,一口气跑了两三里,躲在一个麦田里藏身。但是,他还是被一头警犬找到了,又把他押解回院。

三、特殊神学院

  第七栋的「武疯子」,整天不停地在啰嗦吵闹、咒骂狂歌、拍手挥拳、乱蹦乱跳,使尚节没有片刻的安宁。还有一名警察,整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晚上也睡在他旁边。院方还叫他织篮子,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翻来复去地做无意识的工作。他所受的精神痛苦,若不是亲历其境,是无法领略的。

  有一天晚上,尚节想到所有的荣誉都已化为尘烟,过去有一百多个朋友,每月会收到五十多封信,现在谁还敢理会疯子,顿时想以自杀了结自己的一生。在这绝望之际,他忽然听见主的话:「小子,你是我用宝血赎回来的,怎么可以随意轻生?」他回答道:「主啊!卑微的我,生无见天日的一天,欲图报而无从,生不如死。所以要自杀。」主的声音继续对他说:「万事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你若能忍耐,过了这一百九十三天的苦难,你就知道怎样背十字架,跟我走各各他顺服之路了。」这时,眼前的黑暗忽然不见了,主的荣光四面照着他。

  一个星期以后,尚节再次恳求医生把他移住第六栋,说明他之所以逃走,不是因为神经错乱,而是因为自己天性好活动、好自由的缘故。结果,院方答应了,于是搬住第六栋。他的看护慢慢地受了他感化,不但不像以前那样严厉冷酷,而且答应代他传达书信。尚节快乐得说不出话来,马上写了一封信给驻美中国公使,报告他自己被美国人无理拘在精神病院里,丧失了行动与言论的自由,请他立即与美政府交涉。

  八月三十日,尚节在美国最知己的美国朋友、卫斯理大学毕业的乌医生夫妇从欧洲回到美国,知道他已进了精神病院,就立刻赶到纽约,到医院去看尚节。尚节一见他,禁不住哭诉他种种经过和详细情形。乌医生安慰他一番之后,就去见神学院院长,表示愿意签名保出尚节。那时,神学院长已经接到中国政府通电调查,焦急万分、走投无路,忽然有人来担保解围,当然乐得答应。于是,尚节当天就恢复了自由。从进院的第一天算起,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九十三天!

  在这难忘的一百九十三天里,精神病院成了神为尚节预备的特殊神学院。因为在尚节住院之后不到两个月,外面就爆发了密西西比河大洪水(Great Mississippi Flood of 1927)。这是美国历史上破坏力最强的大洪水,一直到尚节出院之前才逐渐消退,期间七十多万人流离失所、波及全美,对美国的社会和政治造成了深远的影响。而在中国则国共决裂,双方内战开始。但神却在大洪水期间,为尚节预备了最好的环境,让他在精神病院里衣食无忧,不必牵挂时局、专心读经灵修

上图:一九二七年四月27日,阿肯色城在密西西比河大洪水中被淹没。
上图:一九二七年四月27日,阿肯色城在密西西比河大洪水中被淹没。

  尚节后来回想神在精神病院里给他的课程,有以下两项:

  第一,主训练他,使他成为神顺服的仆人,把他的个性脾气都陶冶了一番。当他真能投降顺服的那天,就是他在神面前获得神学学位、毕业出院的晚上!

  第二,主教导他明白圣经。他在院中用主所指示的四十种方法,把全部圣经读了四十遍。这时他才知道,圣经真是神所默示的,是圣灵感动写出来的,每章每节都是为他灵命益处而作的。最初神用插图一样的显示,指出每一章的关键。然后,神用一个个含有深意的字,如「爱」、「信」、「义」等字,教他不要咬文嚼字、而是把全部圣经贯通起来读。

  真是神所赐的珍贵教训,尚节在《我的见证》里说:「我把每种读法和灵感都详细记录起来。不上几天,簿子记完了好几本……凡是神吩咐我说的,我常向人讲,但是很多是神吩咐我要守口如瓶,我一一讳莫如深地藏在我的心底。起先我的记录都用英文,因为时常有人来偷看或检查,我就改用中文记录……」

  出院后,乌医生夫妇挽留他在家乡辛辛那提(Cincinnati)小住。那时,协和神学院院长找人把他的行李全部送还。从此之后,尚节与协和神学院的关系便完全断了。其实,这间神学院早已把尚节除名,从来没有为这位「中国的卫斯理」而感到光荣。它的一位教授说过:「协和神学院跟宋尚节一点关系都没有!」相反,这间神学院倒是为培养出众多的中国不信派领袖而沾沾自喜。

  尚节在精神病院里所得到的神的启示,是丰富而重要的,所有得预言后来都一一实现了。有些在院中不知其意,到实现时才彻底了解,却是很不好受。这些启示,尚节很少对人说及,因为说起来怕人认为是骄傲自大,也怕人把他看得太高。他以为保罗被提到第三层天去、得了奥秘的启示,却在十四年后才对人提及,理由也是相同的。

  在尚节的日记中,记有一篇短文,题目是「科学、历史与宗教」,此文可以作为他留美七年的总结。文中写道:

  「忆高小毕业时,我目空一世。中学时期,我目空一国。大学时期,我目空一校。硕士时期,我空一己。到博士时期,则空空如也,恨早不自谦也。在哲理中学,我各科都是最优等。在大学时期,我学冠三百人以上。在攻读硕士、博士时期,我各科亦最优等,我非不苦学也。初到美国,只有六元美金,以后一切都自给,得三个学位,得两个最优等荣誉奖章,费时五年六个月。

  「我作农工两星期,电机工一夏,刈草工一夏,屋工一夏,缏工一夏,此外杂工数十种。初到美国以作工为耻,今则以为荣也。工作中所得之经验助我研究科学也。攻硕士期间,我不注重交际,后我极重交际,如倡万国学生讨论会、种族和合会、乡村布道团、童子会,所得之经验乃学识之实验也。工作之经验、组织之经验与历年苦学之经验,合以得科学研究法之钥匙。

  「得博士后,我有作助教之机会,因得时间精研历史、哲学。此时我屡有无神观念。用科学方法研究历史,初无趣味,后列中外史比较之,始悟无神说之不正。重读科学及历史,悟科学之学理可变之为宗教学理也。但对宗教,仍未入门。我乃排除一切引诱,入美国纽约协和神学院研究心理学、宗教史及各种宗教信仰,始悟宗教与历史是二而一,一而二矣!又悟历史之总括与耶稣一生之事迹两相符合。宗教、历史、科学是三而一,一而三矣!因悟科学研究法之妙用矣!我融会贯通之日,亦即我受难之日。

  「在精神病院近七个月中,我得遍览历史学、经济学、社会变迁史,我始终不信自己有精神病也。但我之观念变矣,基督即我之生命,历史即我之师,科学即我研究之工具。我乃已死之生人。就世界与我而言,我只有四个主义:1)实行主义,2)神爱主义,3)无己主义,4)空世主义。人以我为痴亦可,以我为狂亦可,以我患精神病亦可。

十一、经历重生(1927年2月10日)

  尚节心里的渴慕,受了那位传道少女的激发以后,便决意不顾一切地追求灵洗,期望能得着生命。但是,所苦的是得不着门道。

  同时,他的同学们又在批评那奋兴会的五旬节派少女,认为她偏重情感、一味迷信。尚节听了这些话,心里便说:「只要我有那种生命的讲道,有能力的祈祷,管它是迷信也罢,感情作用也罢,我都接受,我都愿意。」

上图:阿特莉(Uldine Utley,1912-1995年)是一位美国五旬节派的儿童布道者。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一日,她应各各他浸信会邀请,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讲道四个星期,听众一万四千人。
上图:阿特莉(Uldine Utley,1912-1995年)是一位美国五旬节派的儿童布道者。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一日,她应各各他浸信会邀请,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讲道四个星期,听众一万四千人。

  寒假转瞬即到,尚节利用这假期的光阴,读了许多属灵伟人的传记、特别是约翰·卫斯理的传记。每读一本,他就赞叹一声:「原来他们也有生命,也有灵力!」他真惊奇这灵力的奇妙和伟大,原来并非五旬节派、灵恩派才能得到灵恩。他渴望,他也能快快地得着。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尚节正在跪着祷告的时候,忽听见神的声音在灵里对他说:「我要废弃智慧人的智慧。」这声音是细而温和的,但尚节听了犹如雷霆乍惊,不觉毛骨悚然、全体战抖。他心里在细酌这句话:的确不错,人的学问、人的才干、人的一切,岂不都是虚幻而空洞吗?人生如泡影,活着只有痛苦和悲惨,死了更是虚无缥渺。

  这样神志不宁、心思恍忽,终夜不能入睡,眼也不曾一闭,便看见曙光晓白,凉风吹来了一九二七年的第一个清晨。

  光阴一天一天地过去,尚节心灵的负担也一天一天地加重,弄到身心无片时宁静,在无可奈何中发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要我在这虚浮的俗世,来度这愁烦苦恼的生活?」他越想这个问题,心灵卷缩得愈紧,越紧就越黑暗,黑暗到比夜的漆黑更甚。圣灵和恶魔在他心里争战得最猛烈的时候,也就是罪与义决胜负的一刹那。这就是一九二七年二月十日发生的事。

  这一场苦斗,最好用尚节自己的话为描述:

  「那晚,我祈祷。我不但诚恳地迫切祷告,我真是拍灭了自我的迫心直求,我淌着忏悔的泪捧着求救的心,一声声求主的血来遮蔽我,使我不再为自己活,不再有人间虚华的奢望,不再有空中建楼阁的计划。我不过敝开我赤裸裸的心,求神可怜我在魔鬼铁蹄下挨痛的身、心、灵。」

  神的灵进到尚节的生命里面运行。大概在晚上十点钟左右,一幕幕的罪剧开始在他面前演出了,他自己大小轻重的罪,一无遗漏地在眼前展开。甚至隐而未现的罪,也清楚地显出。最使他难堪的是,他没有办法除去这许多罪,使他觉得自己是罪魁,理当永远沉沦地狱。

  触目刺心的罪――陈列在面前,要闭目不看是办不到的,设法除去也是不可能的。在焦急之际,尚节想到在箱底还有一本被遗忘许久的新约圣经。他打开圣经,读《路加福音》二十三章,那里说到主耶稣为他的罪而受难的经过。他仿佛跟着背负十字架的耶稣到各各他。一路荒凉寂静,他自己也和去钉十字架的罪人一般,低了头、弯了背,眼都不敢斜视别人,只能蹒跚地跟着主的脚步走。这真是难受得一刹那,所负的重量几乎把他压死。

  不知怎的,耶稣已高悬在木架上了。头侧着、两手鲜血淋漓,这惨像使他伤心。他谦卑地跑在十字架底下,俯伏在地上、求主用宝血洗净他一切的不义。他直求到午夜,钟声敲了十二下。他高呼哈利路亚,因为他罪的重担都脱落了。于是,他身轻若飞絮,跳着赞美主。这时,忽然又转入另一个场面:

  「小子,你的罪赦了!」这当然是有赦罪权柄的神子说的,尚节亲眼看见主立在他面前,脸上发光、头戴冠冕、手有钉痕,对他说:「你要改名约翰!」

  罪已得赦,他看见自己的心空洞而清洁,像间幽静雅致的房间。房门开处,圣父、圣子、圣灵,都登堂入室。

  在晚上一点,尚节觉得全身疼痛难当,全身骨节、心脏肺腑,没有一处不疼,好像受了重伤。他问耶稣说:「这是哪来的病,使我如此痛楚?」这时,圣灵兴照他的心灵,使他明白与主同钉同死的真理。在这个难忘的重生之夜,他在异象中看到的属灵活动影片一共有七大本,从看见自己的罪恶真相,一直到奉差遣为止。

  后来追述上面所述的异象时,尚节说:「那晚上是我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灵命生日,我不能忘记!同时我受了主的使命:去向万民作末世的见证。主给我改名叫约翰,用意是这样的:当日施洗约翰是给主开路修道的先锋。这个时代,主不久即将再来。在将再来而未来之前,主也要选召先锋。主再来与初来不同:先锋不止一人。主召我作这先锋之一,宣传『天国近了,主必快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