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封书信

我亲爱的、我最亲爱的温吾德,我的小精灵,我的小猪:

  现在,你已经失去了一切,你呜咽着跑过来,错误地问我给你的信中使用的感情称呼是否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根本不是这样!放心,我对你的爱和你对我的爱,就像两颗完全相同的豌豆。我一直渴望你,就像你这个可怜的傻瓜渴望我一样。区别在于我是强者。我想,他们现在会把你交给我;或者把你的一小块分给我。我爱你吗?当然是的,就像那些曾经让我长胖的小口美味一样。

  你已经让一个灵魂从你的指缝间溜走了。因为这失败而加剧的饥荒的嚎叫,此刻再次回荡在噪音王国的每一层,一直下到宝座本身。想到这个就让我发疯。我多么清楚他们从你身边抢走他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当他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眼睛突然清晰了,难道不是吗?他认出了你在他身上占有的那个部分,并且知道你不再拥有它了。好好想想他在那一刻的感受,让它成为你痛苦的开始吧;就像一个老疮上的痂掉下来了,就像他从一个可怕的、贝壳一样的痱子里出来了,就像他永远、彻底地脱下了一件脏兮兮、湿漉漉、黏糊糊的衣服。地狱啊,当他们还活在世上的时候,看着他们脱下肮脏和不舒服的衣服,泡在热水里,发出快乐的呻吟——伸展他们放松的四肢,就已经够痛苦的了。何况这次是终极解脱、彻底洁净呢?

  这事想得越多,就越难受。他就这么轻松地过关了!没有逐渐的疑虑,没有医生的判决,没有疗养院,没有手术室,没有虚假的存活盼望;只有纯粹的、瞬间的解脱。上一刻,似乎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有炸弹的尖啸,房屋的倒塌,嘴唇和肺里烈性炸药的味道,疲倦灼烧的双脚,由于恐怖而冰冷的心脏,眩晕的大脑,酸痛的大腿;下一刻,这一切都消失了,就像一场噩梦一样消失了,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一败涂地的傻瓜!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地球上出生的害虫是多么自然地进入新生命的吗?好像他就是为此而生的。眨眼之间,他的所有疑惑怎么都变得那么可笑了?我知道这个受造物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是的。当然。一直都是这样。所有的恐怖都遵循同样的过程,变得越来越糟,把你逼上绝路,直到你认为自己肯定会崩溃的那一刻,看哪!你走出了狭缝,一切都突然好了。拔牙的过程会越来越痛,然后那颗牙就掉了。梦变成了梦魇,然后你就醒了。你在死里面越走越深,然后你就走出了死亡。我以前怎么会怀疑它呢?」

  当他看到你的时候,他也看到了他们。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你头晕目眩地向后退去,被他们伤害的程度比他被炸弹炸伤的程度更重。伟大的堕落啊!——这个用泥巴和粘液做成的东西,竟然可以在你面前站着与诸灵交谈;而你,一个灵,只能畏缩在一边。也许你曾经希望敬畏和陌生感会破坏他的喜悦,但可恶之处正在与此;天使们在凡人眼中是陌生的,但却并不是陌生人。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他对他们的模样连最微弱的概念都没有,甚至怀疑他们的存在。但是,当他看到他们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认识他们,并且意识到他们哪一位曾在他生命中的哪些时刻扮演过什么角色,当时他还认为是自己独自一人。所以,现在他可以一个一个地对他们说,不是「你是谁」,而是「原来一直是你啊」。他们在这次会面中所做和所说的一切,都是在唤醒记忆。从婴儿时期开始就萦绕于他的孤独中的有朋友存在的模糊意识,现在终于得到了解释。那种散落在每个纯粹体验之间的中心音乐,总是似曾相识、但却无法记起,现在终于恢复了。几乎在他尸体的四肢安静下来之前,他就因为认出了他们,所以对他们的陪伴感到自在起来。只有你被撇在外面。

  他不但看到了他们,他还看到了祂。这个动物,这个床上生出来的东西,竟然可以和祂面对面。对你来说是,那是一团眼花缭乱、令人窒息的火焰,现在对他来说,却是清凉宜人的亮光,本身通透明净,并且披着人的形象。你的病人在对头的临在面前感到虚脱、厌恶自己,对自己的罪了解得一清二楚;是的,温吾德,甚至比你了解得更清楚。如果可以的话,你想用你遭遇天堂之心呼出的致命气息时的窒息和麻痹感来类比。但这都是胡扯!他可能还不得不承受痛苦,但他们拥抱那些痛苦,他们不会用那些痛苦去交换任何一种世上的快乐。一切感官和心灵的快乐,你曾经可以用来诱惑他的理性之乐,甚至美德本身的快乐,现在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妓女对一个男人摆出有点倒胃的媚态,而这个男人刚刚听说他一生真正所爱、本以为已经死去的女人还活着,甚至现在就在他家门口。他陷入了一个痛苦和快乐都具有超限价值的世界,我们所有的计算全都落空。再一次,那个难解之谜出现在我们面前。除了像你这样不中用的诱惑者之外,对我们最大的诅咒就是我们情报部门的失败。要是我们能知道祂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就好了!唉,唉,那谜底本身是如此可恨和令人讨厌,但对于权力来说却是必须的!有时候我几乎绝望了,支撑我的必胜信念,是我们的现实主义,是我们面对一切诱惑时拒绝所有的愚蠢胡话和哗众取宠。与此同时,我还要和你把账算清楚。以最诚挚的心亲笔签下我的名字,

你越来越饥肠辘辘的、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三十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有时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否以为自己被派到这个世界是为了自娱自乐。我从地狱警察的报告、而不是你那糟糕透顶的报告中得知,病人在第一次空袭期间的行为是最糟糕的。他非常害怕,认为自己是个十足的懦夫,因此丝毫没有骄傲的感觉;但他已经恪尽了职守,也许还有更多。面对这场灾难,你所有的功劳只是让他对一只绊倒他的狗发了脾气,多抽了一些烟,以及忘记了一次祷告。向我抱怨你的困难有什么用?如果你想按照对头的「正义」理念操作,建议把你的时机和动机考虑在内,那么我不确定异端的指控是否会落到你头上。无论如何,你很快就会发现,地狱的正义是纯粹现实的,只关心结果。给我们带回食物,或者自己成为食物。

  你信中唯一有建设性的段落,是说你仍然期望病人的疲倦能带来好的结果。话说的虽好,但结果不会自动掉到手里。疲倦会产生极度的温柔,心灵的平静,甚至是异象。如果你经常看到人被它带入愤怒、怨恨和急躁,那是因为那些人有高效率的诱惑者相伴。矛盾的是,适度的疲倦是比精疲力竭更容易滋生暴躁脾气的土壤。这部分取决于身体状况,但部分出于其他原因。产生愤怒的不仅仅是疲倦本身,而是令已经疲惫的人出乎意料的要求。不管人们期待什么,他们很快就会认为自己有权得到那些:我们不需要什么技巧,就可以把这种失望感转化为受伤感。如果人们已经接受了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已经对解脱痛苦感到绝望,甚至已经不再考虑半小时后会发生什么,那种谦卑温和的疲倦的危险就开始了。因此,为了从病人的疲倦中获得最好的结果,你必须用虚假的希望喂养他。用似是而非的理由让他相信空袭不会重复。让他想象第二天晚上他将享受自己的床,以此不断安慰自己。通过让他认为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可以放大疲倦;因为人们通常会在压力即将结束的那一刻,或在他们认为即将结束的那一刻,感到压力已经无法忍受。在这方面,就像在懦弱的问题中一样,必须避免病人的完全委身。不管他是怎么说的,让他内心的决定不是承受任何临到他的事情,而是承受「一段合理的时间」——并且让这段合理的时间比试炼可能持续的时间稍微短一点,但不需要短得太多。在对耐心、贞洁和坚韧的攻击中,最有趣的是让这个人在——如果他知道的话——拯救几乎就在眼前的时候放弃。

  我不知道他是否可能在极度疲倦的情况下遇到那个女孩。如果他见了,就充分利用这个事实:疲倦会使女性变得话多,男性变得话少。很多暗中的怨恨,即使是在恋人之间,也可以由此引发。

  病人现在正亲眼目睹的那些场景,也许无法成为在理性上攻击他信心的材料——你以前的失败,已经使你失去了能力。但仍然可以尝试一种对情绪的攻击。当第一次看到断壁残垣上血肉横飞的时候,让他感到这就是「世界的真实面目」,而他所有的信仰都是一种幻想。你会注意到,我们已经让他们对「真实」这个词的含义完全糊涂了。他们互相分享某种强烈的精神体验时,会说「真正发生的只是你在灯火通明的建筑里听到了一些音乐」;这里的「真实」是指赤裸裸的物理事实,独立于这次经历中他们实际感觉到的其他元素。另一方面,他们还会说「你坐在靠背椅上可以对高台跳水侃侃而谈,不过,还是等到你自己站到上面、看到真实情况以后再说吧」:这里「真实」被用于相反的意思,不是他们坐在靠背椅上就已经知道的物理事实,而是这些事实将对人类意识产生的情感影响。这个词的两种用法全都无可厚非,但我们的工作是让这两者相提并论、搅成一团,这样一来,「真实」这个词的情感价值可以根据我们的需要,一会儿放在帐户的这边,一会儿放在另一边。目前,我们已经在他们中间很好地建立的一般规则是,在所有能让他们更快乐、或更好的体验中,只有物理事实是「真实的」,而精神因素是「主观的」。在所有可能挫伤或败坏他们的经历中,精神因素是主要的现实,忽视它们就是逃避现实。因此,在出生时,流血和痛苦是「真实的」,而喜乐只不过是一种主观感受;在死亡中,恐惧和丑陋则揭示了死亡的「真正含义」。一个所恨之人的可恨之处是「真实的」——在憎恨中,你看穿了人们的本来面目,于是你的幻想就破灭了;但是,一个所爱之人的可爱之处,只是一团掩盖了性欲或经济考虑的「真实」核心的主观阴霾。战争和贫困是「真的」可怕;而和平与富足则纯粹是一种物质事实,只是碰巧人们对这些事实产生了某种感情。这些受造物总是互相指责别人「既要吃掉蛋糕,又要保留蛋糕」;但由于我们的辛勤工作,他们更多地处于为蛋糕买单、却吃不上一口蛋糕的困境中。如果处理得当,你的病人将会毫不费力地把他看到尸体横飞时的情绪当作现实的人生,而将他看到快乐的孩子或晴朗的天气时的情绪,视为仅仅是感情用事。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九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既然德国的人类肯定会轰炸你的病人所在的城镇,而且他的职责会让他处于危险之中,我们必须考虑一下我们的政策。我们的目标是让他变得懦弱——还是勇敢,之后是变得骄傲——还是对德国人恨之入骨?

  嗯,让他勇敢起来恐怕没有什么好处。我们的研究部门还没有发现如何产生任何美德,尽管每小时都有希望成功。这是一个严重的障碍。 一个人若要变得非常邪恶、并且有效地邪恶,总是需要一些美德。如果阿提拉(注:Attila是匈人的领袖,罗马帝国的强敌没有勇气,夏洛克(注:Shylock是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中的放高利贷者不肯为那块肉舍己,他们会是怎么样呢? 但是,由于我们自己无法提供这些品质,就只能按照对头供应的方式使用它们——这意味着让祂在那些人身上留下一块立足点,否则,我们早已让许多人安全地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了。这种安排让我们极为不满,但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能学会做得更好。

  我们倒是可以制造仇恨。在喧闹、危险和疲乏的时候,人类的神经紧张不安,很容易使他们产生剧烈的情绪,我们的问题只是把这种敏感性引向正确的渠道。如果良心抗拒,就糊弄他。让他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妇孺感到仇恨;基督徒被告知要饶恕自己的敌人,而不是别人的敌人。换句话说,让他认为自己与妇孺有足够的认同感,所以可以代表他们感到仇恨;但却不认为有足够的认同感把他们的敌人视为自己的,所以就不必成为自己饶恕的对象。

  不过,仇恨最好是和恐惧结合在一起。 在一切恶行当中,唯有懦弱是纯粹痛苦的——不敢期待未来,不敢感受现在,也不敢回忆过去。仇恨具有一种快感,所以一个受到惊吓的人常常用它来补偿自己对恐惧的痛苦。他越惧怕,就越仇恨。仇恨还是医治羞耻的上好止痛剂。因此,为了重创他的仁爱之心,你应该首先挫败他的勇气。

  但是,这是一件棘手的工作。我们已经使人们为大多数的恶习感到骄傲,但懦弱却是例外。每当我们几乎成功地做到这一点时,对头就会允许一场战争、一场地震或其他一些灾难发生,而勇气立刻成为显而易见地宝贵和重要,连人类的肉眼都能看得出来,于是我们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而且至少还暴露了一个让他们感到真正羞耻的恶习。因此,在我们的病人中诱发懦弱的危险,是我们有可会触发真正的自我认识和自我厌恶,结果导致悔改和谦卑。事实上,在上一场战争(注:指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成千上万的人类因为发现了自己的懦弱,所以首次接触到整个道德世界。在和平中,我们可以让他们中的许多人彻底忽视善恶之分;在危险里,这个问题却被强行摆在他们面前,连我们也无法使对他们对此视而不见。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残酷的两难问题:如果我们在人类中间提倡公义仁爱,就正中对头下怀;如果我们引导他们采取相反的行为,迟早都会产生——因为祂允许它产生——一场战争或革命,从来带来无法掩盖的懦弱或勇气问题,把成千上万人从道德麻木中唤醒。

  实际上,这可能是对头创造出一个危险的世界的动机之一——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道德问题会真正成为重点。祂和你一样明白,勇气不仅仅是一种美德,而是每一种美德在经受考验时的表现形式;也就是说,在最为真实的那一刻的状态。屈服于危险的贞洁、诚实或仁慈,只是有条件的贞洁、诚实或仁慈。在风险临到之前,彼拉多一直很仁慈(注:彼拉多是罗马帝国的犹太巡抚,在犹太宗教领袖的压力下,被迫判处耶稣钉十字架)

  因此,把你的病人变成懦夫,很可能只会得失参半;他可能会因此对自己了解得太多了!当然,机会总是有的,不是让羞耻感消失,而要加剧它、并且产生绝望。这将是一场伟大的胜利。这将表明,他相信并接受对头赦免了他其他的罪,只是因为他自己并没有完全感受到它们有多邪恶——而对于他真正理解、深以为耻的罪,他无法寻求、也不相信可以得到怜悯。但我担心,你已经让他在对头的学校里走得太远了,以致他知道,绝望是一种罪,比任何一种引起绝望的罪都更严重。

  至于诱使人变得懦弱的实际技巧,不必说得太多。要点就是,预警措施可以增加恐惧。然而,你的病人被要求遵行的那些公共预警措施,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例行公事,这种影响就会消失。你必须要做的,是让一些模糊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与履行职责的意识相邻的部分不断运转:为了让自己可能更安全一点,在职责范围内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让他的思想远离那个简单的规则:「我必须坚守在这里,做某某事」,而是转到一连串想象出来的救命稻草上去:「如果我不愿看见的A发生了——我可以做B——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总是可以做C」。可以唤醒他的迷信,但不要让他认为是迷信。关键是要让他觉得,除了对头和对头提供的勇气之外,他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以倚靠;这样一来,下意识里所有那些小小的保留,会把恪尽职守的承诺刺成蜂窝。通过建立一系列想象中防止「最糟糕的情况出现」的应急方案,你可以让他不知不觉地认定,最糟糕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然后,在真正的恐怖来临的时刻,冲进他的神经和肌肉,在他明白你在干什么之前,就给他致命一击。请记住,懦弱的行为才是最重要的;恐惧的情绪本身并不是罪,尽管我们很享受它,但对我们却没有半点好处。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八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当我告诉你不要在信中塞满关于战争的垃圾时,意思当然是不想让你陶醉在关于人类死亡和城市毁灭的幼稚狂想曲里。如果战争真正涉及到病人的属灵状态,我自然想要完整的报告。而在这方面,你的脑子里好像少了一根筋,所以你才会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有理由期待这个人类居住的城镇将遭到猛烈的空袭。这是我早已抱怨过的一个哭笑不得的例子——你现在只顾享受人类的痛苦,却把重点抛到了脑后。难道你不知道炸弹会杀人的吗?还是你还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我们正要竭力避免病人送命吗?他已经逃脱了你试图纠缠他的世俗朋友;他已经和一个十足的基督徒女人「坠入爱河」,暂时不受你对他贞操的攻击;而我们一直在尝试的各种败坏他属灵生活的方法,至今都没有奏效。目前,随着战争的全面影响越来越近,他的世俗盼望在他的脑海中所占的位置也越来越低。他满脑子都是防御工事,满脑子都是那女孩,被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地关心他的邻居,而且出于意料地发现自己乐在其中,这用人类的话说就是「浑然忘我」。并且,他每天都在更加自觉地倚靠对头,如果他今晚丧命,他几乎肯定会从我们这里流失。这实在太明显了,我都不好意思写出来。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这些年轻的鬼魔是不是在人类中间从事诱惑的外勤时间太长了,以致有被工作对象的情绪和价值观传染的危险。他们当然肯定会把死亡看作头号的坏事,把存活当作最大的好事。但那只是我们调教的结果。你可不能让自己被自己的宣传搞糊涂了。现在,你的当务之急应该是保护他的肉身安全——就像病人的恋人和母亲所祷告的那样;我知道这似乎有点古怪,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应该像保护你眼中的瞳仁一样保护他。如果他现在就死了,你就失去他了。如果他在战争中幸存下来,那总会还有希望的。对头已经保护他承受了你的第一波诱惑巨浪。但是,只要他还活着,时间本身就会成为你的盟友。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中年时期那种漫长、乏味、单调的岁月,是绝妙的作战天气。你知道,这些受造物很难持之以恒。当逆境逐渐成为家常便饭;青春的爱情和年少的抱负逐渐被消磨殆尽;对克服层出不穷的慢性诱惑的安静绝望、安静到几乎感觉不到痛苦;我们在他们的生活中制造的单调,以及我们教他们用来应付这一切的无法言喻的哀怨——所有这些都提供了绝妙的机会,使他们的灵魂被消耗、磨损。另一方面,如果他们中年成功,我们的优势就更强大了。成功将一个人与世界紧紧地编织在一起。他觉得他「在世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其实是世界在他里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日益增长的名声,不断扩大的熟人圈子,越来越好的自我感觉,工作引人入胜、令人愉快,但压力却越来越大,这一切都在他身上建立起一种在世界如鱼得水的归属感,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你会注意到,和年轻人相比,中老年人更加怕死。

  事实上,对头既然莫名其妙地命定这些可怜虫生活在祂自己的永恒世界里,就已经有效地保护他们免受对其他任何地方产生归属感的危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经常祝愿我们的病人长寿;要松开他们的灵魂与天堂之间的纽带、并且与世俗牢固相连,七十年时间对于这样一个艰巨任务并不算太长。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们总是很难驾驭。即使我们费尽心思让他们对清楚的信仰一无所知,但是,仅仅一个女孩的脸庞、一只小鸟的歌声,一瞥地平线的风景,都会招来无法估量的幻想、音乐和诗歌的风暴,常常吹走我们的整个营垒。他们不会坚定地在世界往上爬、谨慎地择友、持守安全第一的政策。他们对天堂的渴望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我们在这个阶段将他们与世界联系起来的最佳方法,就是让他们相信,未来总有一天,可以通过政治、优生学、「科学」、心理学或其他的什么东西,把人间改造成天堂。真正的世俗化是时间的产物——当然,还有骄傲的帮助,因为我们教他们将逐渐死亡的过程描述为睿智、成熟或经验。经验渐渐成了一个很有用的字眼,因为我们教他们赋予这个词独特的含义。一位伟大的人类哲学家差一点泄露了我们的这个秘密,他说,就美德而言,「经验是错觉之母」注:Experience is the mother of illusion,摘自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但是,归功于时尚的变化,当然还有历史视角,我们已经在很大程度上给他的书消毒了。

  对头允许我们的时间是如此之少,时间对我们的宝贵由此可见一斑。大多数人类在婴儿期就死了,幸存者又有很多在壮年过世。很明显,对祂来说,人类的出生主要是作为死亡的资格,而死亡只是通往另一种生命的大门。我们只被允许在经过筛选的少数人身上开展工作,因为人类所谓的「正常寿命」其实是例外。显然,祂想要一些——但只是极少数——与祂一起生活在天堂的人类动物,在六十或七十年的尘世生活中经历与我们的争战。好吧,那就是我们的机会。时间越少,我们越得用好。不管你怎么做,都要尽可能地保证你的病人的安全,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七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你目前似乎一点进展都没有。用病人的「爱情」来分散他向对头的注意力,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但你把这招用得太差劲了,因为你说分心和走神的问题,现在已经成为他祷告的主要主题之一。这意味着你基本上已经搞砸了。当这个、那个分心的事情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时候,你应该鼓励他单纯运用自己的意志力将它推开,并且努力继续正常的祷告,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一旦他把分心看作靠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因此把它摆在对头面前、成为他祷告和努力的主题,那你就是弄巧成拙了。因为从长远来看,任何事情、即使是罪,如果总体效果反而让他靠近对头,都是对我们不利的。

  这里有一条有希望的补救原则。现在他坠入爱河,一个有关今生幸福的新想法已经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样,在他纯粹的祈求祷告中出现了新的紧迫感——关于这场战争和其他类似的事情。现在是在理性上挑战这类祷告的时候了。虚假的属灵总是值得鼓励的,因为在「赞美神、与神相交才是真正的祷告」这个貌似虔诚的基础上,人类常常被引诱直接违抗对头。对头以祂一贯直白、浅显、无趣的方式明确告诉他们,要为他们日用的饮食和疾病的痊愈祷告。当然,你会向他隐瞒这样一个事实,即使是用「属灵意义」来解释的日用饮食,实际上也和任何其他意义上的祈求同样「粗鲁」。

  不过,既然你的病人已经养成了「顺服」这个可怕的习惯,无论你做什么,他都可能会继续这种「粗鲁」的祈祷。但你可以用萦绕心头的担忧,让他怀疑这种做法是可笑的,不会有客观的结果。不要忘记使用「正面我赢,反面你输」的论证法注:heads I win, tails you lose是掷硬币赌博时的骗术,按照这一规则,无论扔出来的硬币是正面还是反面,骗子都肯定会赢。如果他祷告的事情没有发生,那就是祈求祷告不起作用的又一个明证;如果确实发生了——虽然有些当然不会发生,但它如果的确如愿以偿了,你当然可以让他看到物理的因果关系,所以「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这样,一个被应允的祷告和没被应允的祷告一样,都能很好地证明祷告是没用的。

  作为一个灵,你会发现很难理解他是如何陷入这种混乱的。但你必须记住,他把时间看成是一种终极现实。他认为对头像他自己一样,要面对现在、回忆过去、期待未来。即使承认对头不会那样看事情,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仍然认定这是对头的认知方式:他并没有真正认为——尽管他口里说他认为——对头看到的事物就是它们原本的样子!如果你试图向他解释,今天人类的祷告,也是对头协调明天天气的无数因素之一,他就会回答说,既然对头早就知道人们会这样祷告,那么他们的祷告就不是出于自由意志,而是预定如此。另外,他还会补充说,如果某天天气的原因可以一直追溯到创世之初——那么,无论是人类也好、物质也好,万事都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下来了的。当然,答案对我们是显而易见的。某日的天气迁就某个祷告,只是让整个灵界去迁就整个有形世界的根本问题,在人时间感知模式的两个点上的表象而已。所有的受造之物只能在时空的某个点运行,换句话说,他们的那种意识,迫使他们将整体的、自洽的创造行为看成一系列相继发生的事件。但是,为什么创造行为会给他们的自由意志留出空间呢?这才是一切问题中的核心问题,是隐藏在对头关于「爱」的荒唐说法背后的秘密。至于这是如何做到的,根本无关紧要;因为对头并不是预见人类的自由意志对未来做出贡献,而是在祂那没有边界的当下(unbounded Now)看到他们如此做。显然,在旁边目睹一个人做事,并不等于强迫他做事。

  你可能会回答说,一些爱管闲事的人类作家,尤其是波爱修斯(注:Boethius,古罗马哲学家和神学家,早就泄露了这个秘密。但是,在我们最终在整个西欧成功营造的知识氛围中,你不必为此烦恼。只有饱学之士才会阅读古书,而且这些饱学之士已经被我们处理得很好,以致他们是最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智慧的人。我们通过灌输历史视角(Historical Point of View)来做到这一点。所谓的历史视角,简而言之,就是当一位饱学之士看到一位古代作家的任何陈述时,他永远都不会去问的一个问题,就是它是否真实。他会问:谁影响了这个古代作家,该陈述与他在其他书中所说的是否一致,它代表了该作家的成长史或思想史的哪个阶段,它如何影响了后来的作家,它多么频繁地受到了曲解、特别是被这位饱学之士的同事曲解,过去十年对它的主要评论方向是什么,以及「当前主要论点」是什么。把这位古代作家视为一种可能的知识来源,期待他所说的可能会改变你的思想或行为——这种想法将被当成难以启齿的头脑简单而遭到拒绝。既然我们不能永远欺骗整个人类,那么最重要的就是切断各个世代之间的联系;因为学习可以使不同的世代之间互相交流,这个世代的典型错误就有被另一世代的典型真理纠正的危险。但是,感谢我们的父和历史视角,伟大的学者们现在和最无知的机械师一样缺乏过去的滋养,认为「历史是胡说八道」(注:history is bunk是福特汽车公司的创世人亨利·福特的名言)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六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没错,恋爱期是播种的好时机,这些种子在十年后就会成长为家庭仇恨。未满足的欲望所产生的异性魅力,会产生一些让人类可能误以为是出于爱心的结果。你要利用「爱」这个字眼的模糊性: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靠着爱解决了全部问题,而实际上,它们只是在魅力的影响下,被暂时搁置或推迟而已。 在魅力仍然持续的时候,你就有机会暗中挑起问题,并使它们长期存在。

  最重要的问题是「无私」。请再次注意,我们的语言学部门在用消极的「无私 Unselfishness」代替对头积极的「仁爱 Charity」方面所做的令人钦佩的工作。多亏了这一点,你可以从一开始就教一个人放弃利益,不是因为乐见别人可以拥有它们,而是因为自己很想无私地放弃它们。这是一个很好的得分点。当牵涉的各方有男有女时,另一个对我们有利的帮助,就是我们已经在两性之间建立起来的关于无私的理解分歧。当提到无私的时候,女人主要是指帮助别人分担麻烦,而男人是指不给别人增添麻烦。结果,一个在事奉对头的路上走得很远的女人,会把自己变得比任何男人都讨人嫌,除了那些完全受我们父支配的男人以为。反之,一个男人也会直到在对头的阵营里生活多年以后,然后才像一个普通女人可能每天所做的那样自发地取悦别人。因此,当女人只考虑做好事、男人只考虑尊重他人的时候,双方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认为对方是极端自私的。

  除了这些混乱之外,你还可以再添上几样。恋爱的魅力产生了一种相互的满足,在这种满足中,每个人都真心乐意迎合对方的意愿。他们也知道,对头所要求的仁爱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也会导致类似的行为。 你一定得在他们的整个婚姻生活中建立起一种法则,使他们在彼此的魅力消褪以后,还没有足够的仁爱维持目前这种源于魅力的天然自我牺牲。他们是看不出这个陷阱的,因为他们处于双重蒙蔽之下,不但误把性激情当成仁爱,而且以为这种激情会持续下去。

  一旦一种义正词严、合乎律法或冠冕堂皇的无私被确立为一种规则——一种在他们的情感资源已经枯竭,而属灵资源尚未增长的时候仍有义务持守的规则——最令人愉快的结果就上场了。在讨论一切共同的活动时,甲方总是有义务抑制自己的想法、支持乙方可能会有的意愿,而乙方则反之。这样,往往双方不可能了解对方的真实心意;如果你运气好的话,他们最终决定要做的,恰恰是谁都不想做的事,同时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自以为义的光芒,私下希望可以由于自己的无私而受到优待,并且因为对方轻易接受自己的牺牲而心怀怨恨。接下来,你就可以冒险尝试一下名叫「慷慨幻觉对抗赛 Generous Conflict Illusion」的游戏。这个游戏最好有两个以上的玩家,比如在一个有成年子女的家庭里。最初是有人提议做某件小事,比如到花园里喝茶。一位成员小心翼翼地明确表示(话未必说得那么多),他本来不想去,但却准备出于「无私」而赞同。其他人马上收回了他们的提议,表面上也是出于他们的「无私」,其实是因为不想被前者当作练习小小的利他主义的玩偶。但前者也不会甘心自己的「无私」落空,他坚持要做「他们想做的事」,而他们坚持要做他想做的事。火气开始被唤醒了。很快就有人说:「那好吧,我根本不会喝茶!」一场真正的争吵随之而来,双方都充满了苦毒怨恨。你看清这是怎么办到的吗?如果各方都能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真正意愿,就都会保持在理智和礼貌的范围里;但恰恰因为他们并不是在为自己而争,而是每一方都在替对方打仗,所以那些由于自义感受挫、固执和过去十年的积怨而流出的苦毒,全部都被冠冕堂皇或义正词严的「无私」掩盖了,至少被开脱了。每一方其实都很清楚,对方的那种无私是廉价的,只是想让自己陷入欠人情的地步,而这也是自己想让对方陷入的。但是每一方都设法让自己感到无可指责、倍受虐待,其中的不诚实,都是人的天性。

  一位理智的人曾经说过,「如果人们知道无私会招来多少反感,就不会如此频繁在讲台上推荐它了」;又说,「她是那种为别人而活的女人——你总是可以通过他们脸上困兽的表情,看出那些人是谁。」这一切甚至可以从恋爱期间开始。从长远来看,你的病人那点真正的自私,在帮助你抓住他的灵魂方面,往往不如精心设计、有意识的无私更有价值,因为后者有朝一日可能会发展成我所描述的那种事情。某种程度上的相互装假,对女孩并不总是注意到他多么无私的一丝惊讶,这些东西现在都可以偷偷塞进去了。你要细心看好这些宝贝,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年轻的傻瓜们注意到它们。如果他们注意到了,就会发现光靠「爱情」是不够的,还需要仁爱,但自己却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任何外在的律法都无法取代它。我希望司穷怕能做点什么,来削弱那个年轻女孩对荒谬的警觉。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五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你那病人朝夕相处的那伙人的真正麻烦之处,在于他们仅仅是个基督徒团伙。他们当然都有各自的兴趣,但纽带仍然只是基督教。如果人们真的成了基督徒,我们就要让他们保持一种我称之为「基督教和什么」的心态。比如基督教和危机、基督教和新心理学、基督教和新秩序、基督教和信心医治、基督教和心理研究、基督教和素食主义、基督教和拼写改革。如果他们一定要做基督徒,至少让他们成为与众不同的基督徒。要用带有基督教色彩的时尚来代替信心本身。要在他们害怕老套过时的心理上下功夫。

  对老套过时的恐惧(horror of the Same Old Thing),是我们在人类心里制造出来的最有价值的激情之一——它是宗教异端、不听忠告、婚姻出轨、朋友背信的无穷泉源。 人类生活在时间里,所以就要按照时间顺序来体验现实。因此,为了体验得更多,他们就得体验许多不同的事物;换句话说,他们必须体验变化。既然他们需要变化,骨子里是个享乐主义者的对头就使变化能让他们感到愉快,就像祂使吃喝变得愉快一样。不过,祂不希望他们为了变化而变化,正如不要为了吃饭而吃饭一样;所以,祂已经在他们里面用对永恒的热爱,平衡了对变化的热爱。祂挖空心思地在祂所创造的世界里同时满足这两种口味,用我们称之为韵律(Rhythm)的那种东西,把变化和永恒结合起来。祂给了他们季节,每个季节各不相同,但是每年却都一样。这样一来,春天总是让人耳目一新,但又总是似曾相识。祂给了祂的教会属灵节期,让他们从禁食到筵席交替变化,但每年的筵席都和以前一样。

  现在,正如我们选中并夸大了吃喝的乐趣,制造了贪食,我们也选择了这种变化的自然愉悦感,把它扭曲成对绝对新奇的需求。这种需求完全是我们努力工作的结果。如果我们玩忽职守,人们不但会满足于今年一月的雪花、今天早晨的日出、这个圣诞节的李子布丁所交织的新奇和熟悉,而且还会陶醉于其中。至于孩子们,除非我们能够更好地调教他们,否则他们就会非常高兴地参加季节性的游戏,用康克戏(注:conkers,是英国儿童秋天常玩的娱乐活动)接替跳房子(hopscotch),就像秋天定期接替夏天一样。只有通过我们的不懈努力,那种对于永无止尽、毫无韵律的变化的需求,才能维持下去。

  这种需求在许多方面都很有价值。首先,它减少了快乐,同时增加了欲望。新奇所带来的快乐,就其本质而言,比任何其他事物都更受收益递减规律注:又称边际效益递减定律,指吃第一个包子时最满足,第二个次之,每个包子的满足感都在递减的支配。持续的花样翻新需要花钱,所以,对它的渴望意味着贪婪或不快乐,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其次,这种欲望越是渴望得到满足,就一定会越快吞噬所有合法的快乐来源,然后转向对头所禁止的那些。因此,通过煽动对于老套过时的恐惧,我们最近已经使艺术对我们的危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小,无论是「低俗」还是「高雅」的艺术家,现在每天追求的除了新鲜感还是新鲜感,每天都被过激的淫荡、非理性、残酷和骄傲所吸引。 最后,如果我们要制造出流行款式或时尚潮流,对新奇的欲望是必不可少的。

  时尚在思想领域中运用,是为了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使他们对真正的危险视而不见。我们引导每个世代的潮流去鞭挞那些最不危险的恶习,并且提倡某种美德,那种美德的隔壁就是我们打算推广的恶习。游戏的规则是:当洪水泛滥的时候,就让他们带着灭火器到处乱跑;当一侧的船舷已经倾斜到水面的时候,还让他们拼命挤到这边。因此,当所有的人其实正在变得世故冷漠的时候,我们却让潮流揭示狂热感性的种种危害。一个世纪以后,当我们其实正在把他们都变得拜伦式的(Byronic )容易情绪失控时,时尚针砭的对象就被引去反对纯粹理性的危险。在人心冷酷的时代防备多愁善感,颓废懒惰的时代抗议自重自尊,好色放荡的时代讥讽洁身自好;而无论什么时候,当所有的人其实都急于成为奴才或暴君时,我们就把自由主义变成最忌讳的怪物。

  不过,我们最伟大的胜利,是把这种对于老套过时的恐惧提升为一种哲学,以便理智层面的瞎话可以强化意志层面的腐蚀。这不能不归功于现代欧洲思想中普遍存在的进化论或历史视角,其中部分是我们的杰作。对头喜欢陈词滥调。据我所知,祂总是希望人们在提出行动方案之前,先问一些非常简单的问题;这样公义吗?这样谨慎吗?这样可行吗?现在,如果我们能让人们不断地问:「这能跟上时代的潮流吗?这是进步还是保守?这是历史的前进方向吗?」他们就会忽略那些重要的问题。当然,他们提出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未来,而未来会怎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现在的选择,但他们却指望未来能帮助他们现在做选择。结果,当他们的思想在这个真空里嗡嗡作响的时候,我们就有了更好的机会趁虚而入,让他们屈服于我们早已决定的行动。现在,我们已经成绩斐然。他们一度知道有些变化有益,有些变化有害,还有一些变化无关紧要。但我们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删除了这些知识,用情感性的形容词「停滞 stagnant」,取代了描述性的形容词「不变 unchanged」。我们已经训练他们把未来看成只有受宠的英雄才能获得的应许之地——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按照每小时60分钟的速度到达的地方,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是谁。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四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我已经和负责照料你病人那位意中人的司穷怕取得了联系,并且已经看到了她盔甲上的小裂缝。这是一个不显眼的小缺陷,所有在由明确信念联合起来的聪明圈子中长大的女性,几乎都是如此;它包括一个相当无忧忧虑的假设,认为那些不认同这种信念的圈外人真的愚蠢可笑。习惯于和那些圈外人打交道的男性就不会这样认为。如果他们也有信心,那种信心是另一种形式。这女孩认为自己的信心是出于信仰,实际上,很大程度只是从环境染上的颜色。事实上,这与她十岁时的信念并没有太大区别,那时她认为爸爸家里使用的餐刀才是正宗的、或者正常的、或者「真正的」,而隔壁家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餐刀」。在这种信心当中,无知和天真的因素如此之大,属灵骄傲的因素如此之小,以致我们并不能寄希望于这个女孩本身。但你有没有想过,怎样利用这一点来影响你自己的病人?

  新手总是容易夸大。刚加入一个团体的人总会过度讲究,年轻的学究还会太过迂腐。在这个新的圈子里,你的病人是个新手。他在那里每天都遇到他从未想象过的高品质基督徒生活,并且通过因为恋爱而被施了魔法的玻璃看到这一切。所以他急于模仿这种品质,实际上也是对头命令他这么做。你能让他模仿并且夸大他意中人的这种缺陷,直到她的小缺陷变成他最强大、最美丽的恶习——属灵的骄傲吗?

  条件看来非常有利。他发现自己所处的新圈子,是一个很容易诱使他骄傲的地方;除了基督教之外,这圈子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让他引以为傲。这些人比他所见过的人更有教养、更加聪明、更能投机。对于自己在其中的位置,他也有某种程度的错觉。在「爱情」的影响下,他可能仍然认为自己配不上那女孩,但他很快就不再认为自己比其他人差。他完全没有概念,别人有多大程度是出于仁慈、并且因为他现在是家庭成员之一才容忍他。他做梦也没有想过,他有多少言谈、多少观点,被别人认为只是他们自己的回声。他更不怀疑,他对这些人的好感,有多少是由于女孩对他施展的魅力蔓延到了周围的一切。他认为他喜欢他们的谈吐和生活方式,因为他们的属灵程度和他一致;事实上,他们远远超过了他。若不是陷入热恋,他只会对他现在正在接受的许多事情感到困惑和排斥。他就像一条狗,出于它的狩猎本能和对主人的爱,在享受了一天的射猎之后,就想象自己精通猎枪了!

  这就是你的机会。当对头通过男女之爱和一些和蔼的、出色地事奉祂的人,把这个年轻的野蛮人拉到他本来无法到达的层次时,你必须让他感到,他正在找到自己的真实水平——这些人就是「他那种人」,他在他们中间就像回到家一样。当他从他们转向其他社交圈子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无聊;部分原因是他所接触到的几乎所有圈子,的确都不那么有趣,但更多的是因为缺乏那位年轻女人所散发的魅力。你一定要教他把让他愉快的圈子和让他厌烦的圈子之间的对比,误认为是基督徒和非信徒之间的区别。一定要让他感受到——最好不要说出来——「我们基督徒是多么与众不同」;而他所说的「我们基督徒」,一定得真的、但却是不知不觉地指「我那伙人」;并且他所说的「我那伙人」,一定不能是指「用仁慈和谦卑接纳我的人」,而是「我有权结交的人」。

  这里的成功关键,取决于如何扰乱他。如果你试图让他明确地、公然地为自己是基督徒而骄傲,你多半会失败的,因为对头的警告太广为人知了。而另一方面,如果你让他完全放弃「我们基督徒」的想法,只是让他对「他那伙人」沾沾自喜,你将无法产生真正的属灵骄傲,只会产生社交虚荣。相比之下,这只是一种虚张声势、微不足道的小罪。你应该在他的一切思想中,夹杂着一种巧妙的庆幸,但永远也不能允许他问自己:「我到底在沾沾自喜些什么?」归属一个内圈、同享一个秘密,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甜蜜。拨动这根神经。在这个女孩最愚蠢的时候,利用她的影响,教他对非信徒所说的话采取一种取笑的态度。他在现代基督徒圈子里可能接触到的一些理论,在这里可以派上用场。我的意思,是那些将社会的希望寄托在由「神职人员」组成的内部圈子、即一些训练有素的少数神权主义者身上的理论。至于那些理论的真假,和你没有丝毫关系;最重要的事情,是使基督教成为一种神秘的宗教,让他觉得自己是其中的发起人之一。

  请祷告不要在你的信中塞满关于这场欧洲战争的废话。毫无疑问,它的结局很重要,但那是最高指挥部的事情。 对于英格兰已经有多少人被炸死,我一点都没有兴趣知道。至于他们死于什么心态,我在这边就可以从办公室那里查到。他们早晚都会死的,这我已经知道了。请把心思放在你分内的工作上。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三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通过这个女孩和她恶心的家人,病人现在每天都在认识更多的基督徒,还有非常聪明的基督徒。既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要从他的生活中除去属灵因素是完全不可能的了,那我们就一定得败坏它。毫无疑问,你在游行庆典上经常练习把自己化身为光明天使。现在是在对头面前运用这招的时候了。世界和肉体辜负了我们,第三种能力仍然存在。而这第三种成功是最光荣的。在地狱里,一个被宠坏的圣徒、一个法利赛人、一个宗教裁判官,或者一个魔法师,比一个普通的暴君或酒色之徒更有意思。

  我观察了一下你病人的新朋友,发现最好的攻击点是在神学和政治之间的交界处。他有几个新朋友非常了解他们宗教的社会影响。这本身是一件坏事,但也可以从中得到好处。

  你会发现很多基督教政论家认为基督教在很早的阶段就开始出现了错误,背离了创始人的教义。现在,我们必须利用这个想法,再次鼓励他们清除后人的「添加和篡改」,找到「历史耶稣 historical Jesus」的概念,然后与整个基督教传统进行对比。在上一个世代,我们在自由主义和人道主义的路线上,促成建构了这样一个「历史耶稣」;现在,我们正在马克思主义、突变论和革命论的路线上,提出一个新的「历史耶稣」。这些建构我们打算每三十年左右改变一次,其优点是多方面的。首先,它们都倾向于将人们的灵修引向不存在的事物,因为每个「历史耶稣」都没有历史根据。文献只是实话实说,没法添加;因此,每个新的「历史耶稣」都必须在这点上低调处理,在那点上夸大其辞,并进行某种猜测——我们聪明地教他们用「杰出 brilliant 」来形容这种猜测。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人愿意冒险把十个先令注:在1941年的英国,10个先令相当于1.8克的黄金押在这种猜测上,但这却足以在每个出版商的秋季书单中产生一批新拿破仑、新莎士比亚和新斯威夫特。

  其次,所有这些建构都把他们的「历史耶稣」的重要性,建立在祂确实颁布过的某些特殊理论上。祂必须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伟人」——一个站在某种涣散和不平衡思想的通道终点贩卖灵丹妙药的怪人。这样,我们就可以分散人们的注意力,不去注意祂是谁,祂做过什么事。我们首先把祂只当作一个教师,然后把祂与所有其他伟大道德教师的教导之间的大量共通之处隐藏起来。因为绝对不能让人类注意到,所有伟大的道德家都是对头派来的,不是为了通知人、而是为了提醒他们,重申那些原始的道德陈词滥调,以免被我们继续隐瞒。我们制造出诡辩学派,祂就兴起一个苏格拉底来驳倒他们注: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善于使用诘问法来回答提问,并从回答中寻找漏洞。我们的第三个目标,是通过这些建构来瓦解灵修生活。为了去除人们在祷告和圣礼时可能会体验得到的对头的真实同在,我们代之以一个仅仅是可能的、遥远的、模糊的、粗鲁的形象,说着一种奇怪的语言,很久以前就死了。这种对象根本不可能受到崇拜。你得到的不再是被受造物崇拜的造物主,只是一个被激进分子拥戴的领袖,最后是一个被某位明智的历史学家认可的杰出人物。第四,除了它所描绘的耶稣毫无历史根据之外,这种宗教在另一个意义上也与史实不符。没有一个国家、也没有多少人,真的仅仅是被耶稣生平的历史研究带入对头阵营的。事实上,人们并没有关于耶稣生平的完整资料。最早的皈依者归入对头门下,只是因为一个历史事实——复活,以及一个神学教义——用救赎来解决他们的罪恶感。而罪不是违反了某个「伟人」自创的崭新花哨的律法,而是违背了他们的保姆和母亲教给他们的古老、陈词滥调的普遍道德法则。「福音书」是后来出现的,不是为了造出基督徒,而是为了造就已经造出的基督徒。

  所以,「历史耶稣」无论在某个特定时刻可能对我们有什么潜在危险,都应该受到鼓励。关于基督教与政治之间的一般联系,我们的立场更为微妙。当然,我们不希望人们使他们的基督教信仰泛滥在他们的政治生活里,因为建立任何一个接近于真正公义的社会,都将是一场大灾难。另一方面,我们的确想要、并且非常想让人们把基督教当成一种手段。当然,最好是当作他们自己往上爬的手段;但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作为任何目标的手段——甚至社会公义也无妨。做法就是先让一个人把社会公义看作是对头的要求,然后把他推到一个地步,让他之所以推崇基督教,是因为它可能产生社会公义。因为对头是不会允许自己被人利用的;那些认为他们可以借着复兴信仰来建立一个美好社会的人或国家,只不过是以为他们可以利用天堂的梯子搭出通往最近杂货店的捷径。幸运的是,把人哄进这个小角落是很容易的。就在今天,我在一位基督教作家那里找到一段话,他在其中推荐了他自己版本的基督教,理由是「只有这样一种信仰才能比旧文化的衰亡和新文明的诞生更为持久」。你看出那点小破口了吗?「相信它,不是因为它是真理,而是出于其他原因。」这就是游戏的秘诀所在。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二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所以! 你的病人坠入爱河了——而且是他可能陷入的最糟糕的那种——爱上了一个甚至没有出现在你发给我的任何报告中的女孩。你可能有兴趣知道,你利用我某封信中的某些无心之辞、在我和秘密警察之间制造出的小误会,已经妥善解决了。如果你以为告密就可以迫使我帮你做事,那就大错特错了。你要为此付出代价,也为你捅的其他娄子付出代价。随信附上了一本刚刚发行的小册子,内容是关于新的失职诱惑者惩戒所。那里面有大量的插图,你会发现每一页都不会沉闷。

  我查阅了这个女孩的档案,对所发现的结果感到震惊。她不但是基督徒,而且是这样的基督徒——一个卑鄙恶劣、鬼鬼祟祟、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寡言少语、胆小如鼠、爱掉眼泪、微不足道、守身如玉、普普通通的小姐。这个小畜生,简直让我作呕。她的档案每一页都臭气熏天、乌烟瘴气,简直让我发疯,这世界怎么变得这么糟了?在过去,我们会让她去斗兽场注:指罗马帝国迫害基督徒时,把基督徒丢进斗兽场被猛兽吞吃,她这种类型天生就是为了那里准备的。就是在那里,她也不会干什么好事。我了解那种表里不一的小骗子,她看上去好像一见血就会晕倒,断气的时候却带着微笑。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看起来人畜无害,连黄油也不会在嘴里融化,讽刺的本领却高人一等,甚至说我滑稽可笑!这个龌龊乏味的小正经——但却好像其他发情的动物一样,准备扑进这个呆子的怀抱。如果仇敌那么重视童贞,为什么不给她一巴掌,反倒坐视不管,只顾咧嘴大笑?

  对头的内心是一个享乐主义者。所有那些禁食、彻夜祷告、火刑柱和十字架,都只是一个幌子,或只像海滩上的泡沫。在海的远处,在祂汪洋的远处,那里是快乐,以及更多的快乐。祂对这一点毫不掩饰;在祂右手边有「永远的福乐」注:引自诗篇16:11 。哦! 我不认为祂对我们在悲惨直观(注:Miserific Vision,模仿天主教的荣福直观 Beatific vision概念,指与地狱的直接接触中冉冉升起的那种崇高而严峻的奥秘有任何概念。温吾德,祂很粗俗。祂有个资产阶级的头脑。 祂给祂的世界塞满了快乐。那些人类一天到晚都在做的事情,祂一点也不介意——睡觉、洗漱、吃饭、喝水、做爱、娱乐、祷告、工作。这一切都必须被我们扭曲,否则对我们毫无用处。我们是在残酷的劣势下战斗。 没有什么会自然而然地站在我们这边。但这不是你的借口,我马上就要和你算账了。你对我一直怀恨在心,胆子一大就会放肆。

  然后,当然,病人会认识这个女人的家人和整个圈子。难道你看不出她所住的房子,就是他本来永远都不应该进入的吗?整个地方都散发着那种致命的气味。那个园丁虽然只在那里呆了五年,就已经开始沾上了这种气味了。甚至来访的客人逗留了一个周末以后,也会带走一些味道。连狗和猫都被它污染了。这是一座充满了高深莫测的谜团的房子。我们确信——这是首要的原则问题——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肯定都在以某种方式利用别人——但我们不知道是怎样操作的。他们像对头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种用无私之爱伪装起来的幕后秘密。整个房子和花园是一大片伤风败俗之地。 它与一位人类作家对于天堂的描述有着令人作呕的相似之处:「那些地方只有生命,因此,除了音乐就是寂静。」

  音乐和寂静——我多么讨厌这两者啊!我们应该多么庆幸,自从我们的父进入地狱以来——虽然比人类更早许多光年——没有一寸的地狱空间,也没有一刻的地狱时间降服于这种可恶的力量,而是用噪音占据了一切——噪音,那种伟大的活力,是一切狂喜、无情和阳刚之气可以听见的表达——只有噪音才能保护我们远离愚蠢的疑虑、绝望的顾忌和不可能的欲望。最终,我们会把整个宇宙都变成噪音。就地球而言,我们已经向这个方向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天堂的旋律和寂静终将被喊叫声压过。 但我承认,我们现在还不够响亮,还不成气候。 研究正在进行中。 与此同时,你这个恶心的小——

(此处手稿忽然中断,并以一种不同的笔迹恢复)

  在创作的热情中,我发现无意中让自己变成了一条大蜈蚣的形状。因此,我将剩余的部分交给了我的秘书。现在这个变形已经完成,我知道它是一种周期性的现象。一些关于它的谣言传到了人类那里,诗人弥尔顿对它进行了歪曲的叙述(注:引自John Milton的《失乐园 Paradise Lost》卷10),并且荒谬地添油加醋说,这种变形是对头强加给我们的「惩罚」。 然而,一位更加现代的作家——名字叫萧什么的注:萧伯纳的创造进化论认为神是一种生命力——倒是已经掌握了真相。这种变形是从内部开始的,是一种生命力的光荣表现;如果我们的父除了崇拜自己以外还会崇拜别的,一定就是这种原力了。在我目前的这种形状里,我感到更加渴望见到你,在一个不可分割的拥抱中,把你纳入我里面。

(签字)脱德派(Toadpipe)

奉深不可测的、崇高的思固歹副部长之命(职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