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当然,我已经注意到,人类在他们的欧洲战争中渐渐麻木下来——他们天真地称之为「战争」!对于病人的焦虑也出现相应的麻木,我并不感到惊讶。我们是要鼓励这样,还是让他继续忧虑呢?磨人的恐惧和愚蠢的自信,都是可取的心态。我们如何在两者之间选择,引出了一些重要的问题。

  人类生活在时间里,但我们的对头却命定他们进入永恒。因此,我相信,祂希望他们主要关注两件事,一是永恒本身,二是他们称之为「现在」的那个时间点。 因为「现在」是时间触及永恒的点。 在现在这一刻,也仅仅在现在这一刻,人类的体验有点类似于我们的对头对于整个真实的体验;唯有这一刻,才能为他们提供自由和现实。因此,祂会让他们持续关注永恒,这意味着关注祂;或者关注「现在」——也就是说,或者默想他们与祂自己的永恒结合或永恒分离,或者顺从良心现在的声音,背负现在的十字架,接受现在的恩典,感谢现在的快乐。

  我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们离开永恒、远离「现在」。考虑到这一点,我们有时会引诱一个人,比如一个寡妇或一个学者,生活在「过去」。 但这种做法价值有限,因为他们对过去有一些真正的了解,而且它具有确定性的本质,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永恒。让他们生活在「未来」,效果则要好得多。生物的必然性,已经把他们所有的热情都指向那个方向,因此,对于「未来」的憧憬可以点燃希望和恐惧。此外,未来对于他们是未知数,所以在让他们憧憬未来的过程中,我们可以使他们的思想脱离现实、不着边际。总之,在所有的事物中,最不像永恒的就是「未来」了。它是时间中最捉摸不定的部分——因为过去「过去」已被冻结,不再流动,而「现在」则被永恒之光照亮。因此,我们始终鼓励类似创造进化论(Creative Evolution)、科学人文主义(Scientific Humanism)或共产主义(Communism)这样的思想体系,它们可以把人们对于「未来」的感情固定在时间的核心上。因此,几乎所有的恶习都扎根植于未来。感恩回顾过去,爱心着眼现在,恐惧、贪婪、情欲和野心则展望未来。不要以为情欲是个例外。「现在」的快感一来到,这个罪就已经完成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对罪感兴趣,快感只是我们让感到遗憾的环节;如果可以排除快感而不失去罪,我们早就这么干了。这是对头添上去的部分,所以只能在「现在」体验。罪则是我们的功劳,它眺望着未来。

  可以肯定的是,对头也希望人们思想「未来」——为了能在今天计划那些明天可能成为他们责任的公义或仁爱之举,但只需要想那么多。计划明天的工作,是今天的责任;虽然它的材料是从未来借来的,但责任却属于「现在」,正如所有的责任一样。这不是在钻牛角尖。祂不希望人们把他们的心交给未来,把他们的财宝放在那里(注:引自马太福音6:21);我们却希望如此。祂的理想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后代的利益工作了一整天之后(如果那是他的职业的话),把问题抛到脑后,把忧虑交托上天,然后立刻恢复到当下这一刻所需要的忍耐或感恩里去。但我们却想要一个被「未来」压得喘不过气的人——被即将临到地上的天堂或地狱的幻象所困扰——准备好在当下违背对头的命令,因为我们让他以为只要这样做,就可以进入天国或免下地狱——他的信心取决于他无法活着看到的某些计划的成功或失败。我们希望这整个族类永远在追求彩虹的尽头,现在却永远不诚实、不善良、不快乐,总是把「现在」提供给他们的每一份真正的礼物,都当作燃料堆放在未来的祭坛上。

  因此,一般来说,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最好让你的病人对这场战争充满焦虑或希望——至于哪一种并不重要——而不是让他活在当下。但是,「活在当下」这个短语是模棱两可的。它可以描述一个过程,对「未来」的专注其实不亚于焦虑本身。你的病人可能对于未来一无挂虑,不是因为专注于现在,而是因为他已经说服自己「未来」会是令人愉快的。如果那是让他平静的真正原因,他的平静就会对我们有利,因为它只会在虚假的希望破灭之前,帮他把失望越堆越高,把不耐烦也越积越多。如果情况相反,他知道那些可怕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于是开始祷告祈求美德,以便面对那些事情,同时让自己心系「现在」,因为只有在那里、也只有在那里,才是所有责任、所有恩典、所有知识和所有快乐的居所。那么这种心态就极不可取,应当立刻予以攻击。在这里,我们的语言学部门已经做了很好的工作;你可以在他身上试试「自满 complacency」这个词。话又说回来,很有可能使他「活在当下」的不是这些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他身体健康、工作愉快,所以那么这种现象纯属自然。尽管如此,如果我是你,还是会去破坏它。因为没有一种自然现象是真正对我们有利的。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个受造物为什么应该快乐呢?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四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在你上次对病人的描述中,最让我担心的一点。就是他没有像初信的时候那样信誓旦旦地立志。在我收集到的情报里,不再有永远持守美德的大方承诺;甚至不再指望一生都有「恩典」相随,只是盼望每天每时都能有一点儿力量去应对当天当时的试探。这真是糟透了。

  我看目前只有一件事能做。你的病人已经变得谦卑了;你提醒他注意这个事实了吗?一旦人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任何美德,那些美德对我们来说就不那么可怕了,这招对于谦卑尤其管用。在他真的很虚心的那一刻,你要一把抓住他,把令人欣慰的想法偷偷塞进他的脑子里:「天哪!我这么谦卑」,几乎立刻,骄傲——对自己谦卑的骄傲——就会出现。如果他意识到了这种危险,并且努力抑制这种新型的骄傲,就让他为自己的努力感到骄傲——依此类推。只要你高兴,可以把高帽越戴越高。但是,这招不能用得太久,因为你可能会唤醒他的幽默感和分寸感;那样一来,他就只会吧你嘲笑一番,然后上床睡觉。

  但是,还有其他有益的方法,可以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谦卑的美德上。我们的对头想借着这种美德和其他的美德,把人的注意力从自我转移到祂和周围的邻居身上。从长远来看,所有的舍己和自谦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设计的;除非它们达到这个目标,否则对我们就几乎无害;如果它们能使这个人关在自己里面,甚至还可能对我们有好处。最重要的是,如果贬低自我可以被引导为贬低别人的起点,那也可以成为忧郁、刻薄和冷酷的起点。

  所以,你必须向病人隐瞒谦卑的真正目标。让他不是把它看成忘记自我,而是把它当作对自己的才能和性格的某种评价,也就是较低的评价。根据我收集到的情报,他确实有些才能。要在他的脑海中固化一种观念,以为谦卑就是努力相信那些才能并不像自己所认为的那么有价值。当然,它们确实不如他所认为的那么有价值,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让他重视一种评价,不是因为这评价符合事实,而是因为符合某种品格;这样,就可以把不诚实和装假的元素,掺进原本可能变成美德的品格里面。通过这种方法,我们已经使成千上万的人类认为,谦卑意味着漂亮的女人竭力相信自己是丑陋的,聪明的男人努力相信自己是个傻瓜。由于他们试图相信的东西有时明显不合理,所以根本无法成功地相信;于是,我们就有机会让他们的心思没完没了地围着自我打转,努力地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预测对头的策略,我们就要推敲祂的目标。对头想把这人带进这样一种心态:他有能力设计出世界上最好的大教堂,并且知道它是最好的;但若由别人做成了这事,他也会照样为此高兴,而且高兴程度不会比他亲自做成来得更多、或者更少。最终,对头希望他摆脱一切利己的偏见,以至可以像为别人的才能一样,坦率而感激地为自己的才能欣喜——就像为日出、大象或瀑布而欣喜一样。从长远来看,祂希望每个人都能把所有的受造物、包括自己,看作荣耀和卓越的事物。祂要尽快铲除他们那种动物性的自恋;但我担心,祂的长期政策是让他们恢复一种新的自爱——一种对所有的人、包括他们自己的仁爱和感谢。当他们真正学会爱人如己的时候,就会被允许爱己如人。因为我们永远不能忘记,我们的对头最令人厌恶和莫名其妙的特征是什么;祂真的很喜欢祂所创造的无毛两足动物,总是用祂的右手把祂左手拿走的东西还给他们。

  因此,祂的全部努力,就是要使这个人的心思完全脱离他自身的价值。祂宁愿这个人承认自己是个伟大的建筑师、或者伟大的诗人,然后忘记它,而不是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痛苦,努力地认为自己很糟糕。因此,你向病人灌输虚荣或假谦虚的努力,一定会受到对头那边的抵制。对方将会明显地提醒病人,他根本没被要求贬低自己,因为即使不知道自己在名人堂(the temple of Fame)中的确切位置,他也可以竭尽全力地把自己的才能改善到最好。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把这种提醒从病人的意识中排除。对头还会试图在病人的脑海中真实地呈现一种教义,这教义他们都承认,但却发现很难真实体会——这教义就是:他们并没有创造自己,他们的才能是被赋予的;所以夸口自己的才能,就和夸口自己头发的颜色一样无聊。对头一贯的目标,就是用各种方法使病人不再计较这些问题,而你的目标,就是让他专注于这些问题。即使是他的罪,对头也不想让他太忧心忡忡:一旦他们悔改了,这人越早把注意力转向外面,就会越让对头高兴。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三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在我看来,你费了很多张纸,只讲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总而言之,你让病人从指缝中溜走了。情况非常严重,我真的找不出理由来保护你免于承担办事不力的后果。根据你所描述的悔改和他们所谓的「恩典」的更新,你简直就是一败涂地。这相当于第二次归信——而且可能比第一次更加深刻。

  在病人从老磨坊往回走的路上,阻止你攻击他的那个窒息性云团,是一种众所周知的现象,你本该知道才对。它是对头最野蛮的武器,当祂以某种尚不清楚的模式直接临到病人时,就会出现这样的云团。 有些人会永久地被它包围,因此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现在说说你捅的那些娄子吧。首先,你允许病人读了一本他自己真正喜欢的书,因为他只是出于喜欢、而不是为了在他的新朋友们面前发表机智的评论。其次,你允许他步行到老磨坊那里喝茶——独自一人散步经过他真正喜欢的乡村。换句话说,你允许他得到了两个积极的快乐。你是不是很无知,连这里面的凶险都看不出来吗?「痛苦」和「快乐」的特点,在于它们无疑都是真实的,所以就会给有所感受的人提供一块检验真实性的试金石。因此,如果你一直试图用浪漫主义的方法来毁掉你的病人——让他成为对想象中的痛苦沉浸于自怜的恰尔德·哈罗尔德(注:《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的主人公,孤傲浪漫,内心孤独苦闷)或维特(注:《少年维特的烦恼》主人公,是伤感主义的代表人物)——你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他免受任何真正的痛苦。因为很简单,五分钟的真正牙疼,就会揭穿无病呻吟的浪漫伤感,你的全盘计划就会立刻泡汤。一直以来,你都试图用世界来毁掉那病人(注:引自约翰壹书2:15-17),让他把虚荣、喧嚣、讽刺和昂贵的乏味当作快乐,你怎么会看不到,真正的快乐是你最不应该让他遇到的事呢?难道你没有预见到,你一直以来辛辛苦苦教他重视的那些赝品,一旦与真货比较,就会被抛在一边吗?难道你不知道,书和散步给他带来的那种快乐,是最危险的吗?难道你不知道,这种快乐会剥去你在他感性上面逐渐形成的硬壳,让他感到回到家中、恢复自我吗?你原打算让他先脱离自己,然后再脱离对头,还在这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 现在倒好,一切功夫都白费了。

  当然,我知道对头也想让人脱离自我,但方式却不一样。你要永远记住,祂真的很喜欢这些小害虫,并且对他们每个人的独特性重视到了荒谬的地步。当祂说要他们失去自我的时候,祂只是说放弃任性的喧嚣。一旦他们那样做了,祂就真的把所有的个性都还给了他们,并且夸口——我担心那是真的——当他们完全属于祂之后,他们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他们自己。因此,虽然祂很高兴看到他们把自己那无辜的意志全部献给祂为祭,但却讨厌看到他们为了任何其他原因偏离自己的本性;而我们却应该一直鼓励他们如此。每个人最深的喜好和冲动,是对头当初给这个人的原料和起点。因此,让他远离那些,总是有好处的;哪怕是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也要用世界、习俗或者时尚的标准,来代替人类自己真正的好恶。我自己就把这点做得很到位。我立下一条规矩,一定要从我的病人身上根除只要不是罪的任何强烈个人品味,包括打板球、集邮或者喝可可这样微不足道的爱好。我承认,这些事情本身不含任何美德;但对这些事情的那种天真、谦逊和忘我的感觉,却让我疑虑重重。一个人如果能够真实地、不计得失地喜欢世上的任何一件事,只是为了那事本身,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那么这个事实本身,就可以对抗我们的一些最微妙的攻击模式了。你应该千方百计地让病人放弃他真正喜欢的人、食物或书籍,转而选择那些「最优秀」的人、「正确的」食物、「重要的」书。我就知道有一个人类,他抵御了社交抱负的强烈诱惑,原因是他更强烈地爱好牛肚和洋葱。

  我们仍然需要斟酌怎样才能挽回这场灾难。最重要的是阻止他采取任何行动。只要不把它转化为行动,他对这次新的悔改怎么想都没有关系。就让小畜生在思想里打滚吧。如果他喜欢写作,那就让他写一篇关于悔改的见证好了;这往往是清除对头在人类灵魂中播下的种子的绝妙方法。他做什么都行,只要不行动。只要把敬虔排除在他的意志之外,想象和感情中再多的敬虔也不会伤到我们。正如一个人类说过的,重复可以增强主动的习惯,却会削弱被动的习惯。越是经常感动而不行动,就越是难以付诸行动;长此以往,连他的感动也会越来越麻木。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二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显然,你正在取得很好的进展。我唯一担心的是,如果你操之过急,反而会唤醒病人对他真实状态的感觉。你和我都清楚那种状态的真相,所以永远都不要忘记,一定要让这状态在他眼里完全不同。我们知道,我们已经在他的航向中引进了一些改变,让他脱离了围绕对头打转的轨道;但还必须让他想象,所有导致这种改变的选择,当然都是微不足道、可以挽回的。决不能允许他怀疑,他现在正在离开太阳,速度虽然缓慢,但却是在通往冰冷黑暗外太空的轨道上。

  出于这个原因,我几乎是很高兴地听到,他仍然是一个按时上教会、按时领圣餐的人。我知道,其中会有许多危险,但什么都比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中断了最初几个月的基督徒生活要好。只要他继续外表维持基督徒的习惯,就可以仍然以为自己只是结交了几位新朋友、找到了一些新娱乐,属灵光景却和六周之前大致相同。只要他仍然这么想,我们就不必抵挡那种毫不含糊、彻底认罪的明确悔改,只需要对抗那种隐约感到最近有些不对劲的不安感觉。

   这种隐约的不安需要小心处理。如果它变得过于强烈,可能会把他惊醒、搅乱全局。另一方面,如果你完全压制它,我们就会失去一个得分机会——顺便说一句,对头可能也不会允许你这样做。你如果允许这样的感觉存在,但却没有任其一发不可收拾地开花结果、变成真正的悔改,它就会具备一种无法估价的倾向。它会让病人越来越不情愿想到对头。几乎所有的人类在任何时候都有这种不情愿;但是,如果一想到祂,就会面对一团隐隐内疚的朦胧乌云,而且这团乌云还会越来越浓,这种不情愿就会增加十倍。他们会憎恨每一个能联想到祂的念头,就像陷入财务困境的人讨厌看到存折。在这种状态下,你的病人虽然不会忽略、但却越来越不喜欢他的宗教义务。他会在祷告之前尽量少想它,之后又尽快忘记它。几周前,你还得在他的祷告中引诱他脱离现实、分散精力:但现在,你会发现他向你张开双臂,几乎是乞求你去分散他的注意、麻痹他的内心。他将希望他的祷告是虚幻的,因为他害怕的是与对头真实的接触,想要的是让瞌睡虫来欺骗自己。

  随着这种状况的逐渐稳固,你就可以逐步从用快乐诱惑病人的烦人工作中解脱出来。随着内心不安、又不愿面对,他会越来越与所有的真快乐隔绝。与此同时,习惯会使虚荣、兴奋和戏谑带来的快感变得不那么享受,但却更难放弃了;幸运的是,这就是习惯对于快乐的作用。那时你将发现,什么都能引走他那涣散的注意力。你不再需要去找一本让他喜欢的好书,用来阻止他祷告、工作或睡觉,昨天报纸上的一栏广告就行了。你可以让他在闲聊中浪费时间,不但与他喜欢的人聊喜欢的话题,还与他看不上的人聊厌烦的话题。你可以让他在一段很长的时期无所事事。你可以让他熬到深夜,不是热闹喧哗,而是在一个寒冷的房间里盯着一堆熄灭的柴火。我们希望他避免的所有健康向上的活动,现在都可以被抑制,并且不用给他任何补偿。这样,最后他就可以说:「我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生大部分时间既没有做应该做的事,也没有做喜欢做的事。」我自己的一个病人刚下地狱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基督徒用「没有祂,就没有什么是强大的 without whom Nothing is strong」(注:引自圣公会公祷词)来形容对头。 其实,「没有什么」本身就非常强大(Nothing is very strong)——强大到可以偷走一个人的最好时光,不是挥霍在甜腻的罪恶中,而是闪烁在沉闷的心思烛光里,晃荡在「不知道是何」和「不知道为何」的事情上,消失在手指的敲击和鞋跟的踢踏下,飘散在他不喜欢的口哨曲调间;或者迷失于漫长昏暗的幻想迷宫,但又缺乏情欲和野心为幻想加添滋味,只不过是偶然兴起的遐想。这个意志薄弱、脑子糊涂的受造物,在无所事事面前根本无力自拔。

  你会认为这些都是一些很小的罪;毫无疑问,就像所有的年轻诱惑者一样,你渴望能够汇报一些惊人的恶行。但请务必记住,唯一重要的是你将病人与对头分离的程度。罪再小都无所谓,只要它们的累积效果能把人从光明推入虚空。如果打牌就可以得到一个人的灵魂,何必动用谋杀呢?实际上,通往地狱最稳妥的道路是平缓的那条——坡度缓和,脚下柔软,没有急转弯,没有里程碑,没有路标。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一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一切显然进展顺利。我特别高兴地听到,这两个新朋友现在已经让病人熟悉了他们那一帮人。我从档案室查到,所有这些人都完全可靠。他们是稳定的、一贯的嘲讽者和世俗的人,没有任何重大的罪行,正在安静舒适地走向我们的父家。你说他们是那种特别能笑的人。我相信,这并不意味着你认为笑声总是对我们有利。这点值得注意一下。

  我将人类笑声的原因分为喜乐(Joy)、开心(Fun)、开玩笑(Joke Proper)和戏谑(Flippancy)。你可以在节日重聚的朋友和恋人之间看到第一种。成年人通常会因为笑话而发笑,但在那种时刻,连最小的俏皮话也很容易引起笑声,这表明它们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我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类似的东西还在许多被人类称为音乐的可憎艺术中表达出来,类似的东西也发生在天堂——那是在天国体验的韵律中,一种毫无意义的加速,对我们来说是完全不透明的。这种笑声对我们没有好处,必须总是予以打压。此外,这种现象本身就令人作呕,直接侮辱了地狱的现实、尊严和严酷。

  开心与喜乐密切相关,它一种源自游戏本能的情感泡沫,对我们来说用处不大。当然,它有时可以用来转移人类的注意力,使他们忽略对头要他们去体会、或去做的其他事情:但它本身具有完全不受欢迎的倾向,因为它会助长仁爱、勇气、满足和许多其他可恶之处。

  真正的开玩笑,是把毫不相干的东西扯到一起,让人突然感到很可笑,这是一个更有前途的领域。我主要考虑的不是不雅或下流的幽默,尽管二流的诱惑者非常依赖这些幽默,但结果往往令人失望。事实是,人类在这个问题上泾渭分明地分为两类。一类人认为「情欲是最严肃的一种激情」,对于他们来说,一个不雅的故事只要变得有趣了,就再也逗不起淫念。另外一些人,则可以同时被同一件事激起笑声和情欲。第一类人拿性开玩笑,是为了让人觉得好笑。第二类人开玩笑,是为了给谈论性寻找借口。如果你的病人是第一种类型,淫秽幽默就一点用都没有——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学会这条规则之前,在酒吧和更衣室里为一个早期病人浪费的时间,那对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乏味时光。你要查明病人属于哪一类——并且确保他没有发现自己属于哪一类。

  笑话和幽默的真正用途,是在完全不同的方向,它在英国人中尤其大有可为之处。他们非常看重自己的「幽默感」,以致缺乏幽默感几乎是能让他们感到羞耻的唯一缺陷。对于他们来说,幽默是生活的恩典,可以抚慰一切,而且——请注意——可以开脱一切。因此,作为摧毁耻辱感的手段,它是无价之宝。如果一个人总是让别人为他买单,他就是「吝啬 mean」;如果他以诙谐的方式来吹嘘这事,并且嘲笑那些被揩油的同伴,他就不再是「吝啬」,而是一个滑稽的家伙。怯懦是可耻的,但若使用幽默的夸张和怪诞的姿态来吹嘘怯懦,就可以被认为是风趣的。残忍是可耻的——除非残忍的人可以把它作为恶作剧呈现出来。 一个人只要能让别人把自己的行为当作一个笑话,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不但不会招来反对,反而会得到同伴的钦佩。你只要让一个人发现这个窍门,那就比使他讲一千个下流或亵渎的笑话,更有助于他下地狱。由于英国人对幽默的看重,这种诱惑几乎可以完全隐藏在你的病人身上。 对于任何认为可能有点过头的建议,你都可以扣上「清教徒」或「缺乏幽默感」的帽子。

  不过,戏谑才是上好的佳品。首先,它的成本很低。一个人聪明人若是能讲出一个关于美德的真正笑话,就能开任何事情的玩笑。你可以训练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把美德当作笑话来讲。在一群轻浮戏谑的人中间 ,笑话总是不停。其实并没有人真的在讲笑话,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来谈论一切严肃的话题,好像自己已经发现了它们可笑的一面。久而久之,戏谑的习惯就会在一个人的周围建立起我所知道抵挡对头的最好盔甲,而且完全没有其他各种笑声所固有的危险。它离喜乐有十万八千里;它能使理智迟钝,而不是敏锐;它也不会在那些轻浮的戏谑者之间激起任何感情。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我很高兴地从曲谱堆(Triptweeze)那里听到,你的病人结识了一些非常理想的新朋友,而且看来你用一种非常有希望的方式利用了这次活动。我估计,到办公室去拜访他的这对中年夫妇,正是我们想让他认识的那种人——富有、聪明、外表斯文,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持怀疑态度。我猜他们甚至是隐隐约约的和平主义者,不是出于道德原因,而是出于自命清高、与众不同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以及一点儿纯粹的时尚和文学共产主义(Literary communism)。这真是妙极了。而且看来,你还很好地利用了他所有那些社交、性和知识分子的虚荣心。请详细地告诉我:他有没有深深地认同他们?我不是指言语,而是一种微妙的表情、语调和笑声,暗示自己与谈话对象气味相投。那是你应该特别鼓励的背叛,因为病人自己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在背叛信仰;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让他覆水难收了。

  毫无疑问,他一定会很快会意识到,自己的信仰与那些新朋友的言论所基于的假设南辕北辙。我认为这无关紧要,只要你能说服他拖延公开承认这一事实。在羞耻、骄傲、自卑和虚荣的帮助下,这是很容易办到的事。只要他把这事一拖再拖,就会陷入错误的境地。他将会在应该说话的时候沉默、应该沉默的时候大笑。他会假装自己持有各种不属于他的愤世嫉俗和怀疑态度,起初只是以他的举止、然后会用他的言辞。但是,如果你好好操纵他,它们就可以成为他自己的观念。所有的凡人都倾向于变成他们假装的样子。这是小儿科。真正的问题,是如何为对头的反击做准备。

  首先,要尽可能晚地让病人意识到,这种新的快乐是一种诱惑。既然对头的仆人们两千年来一直在宣扬「世界」是一种标准的大诱惑,所以这似乎很难做到。但幸运的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们很少再提这个了。在现代的基督教著作中,虽然我看到许多关于玛门(注:指财利,引自马太福音6:24)的教导,多得让我反胃,但我很少看到关于世俗虚荣、选择朋友和珍惜光阴的古老警诫。你的病人可能会把这一切都贴上「清教徒主义 Puritanism」的标签——我可以顺便说一下,我们给这个标签所赋予的价值观,是过去一百年来真正坚实的胜利之一。通过这个标签,我们每年将成千上万的人从节制、贞洁和清醒的生活中解救了出来。(注:清教徒是16-17世纪英国一些严谨按照圣经原则生活的基督徒。在许多18-19世纪作家的笔下,清教主义成了乏味、过度拘谨和严肃的代名词。

  然而,病人迟早一定会清楚他新朋友的真实本质,那时,你的策略必须取决于病人的智力。如果他足够傻,你可以让他只有在朋友不在身边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们的品性;而只要他们一出现,就可以把所有的批评一扫而光。如果这招奏效,他就可以被诱使过上平行的两种生活;据我所知,许多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如此。在他经常光顾的每个圈子里,他不但看起来、而且实际上就是一个多面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还有一种更微妙、更有趣的方法。可以让他从两种生活的不一致中获得积极的快乐。利用他的虚荣心,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一方面,他可以享受星期天在杂货店主旁边跪下的乐趣,因为他知道,这位杂货店主不可能理解他在星期六晚上进出的那个温文尔雅、以嘲讽为乐的世界。另一方面,他可以享受和那些令人钦佩的朋友边喝咖啡、边聊些淫秽和亵渎的话,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内心还有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深邃」的「属灵」世界。你明白这招了吧——那些世俗的朋友们只碰到这一面,那位杂货店主只看到那一面,只有他才是看透所有人的那个完全、平衡和复杂的人。因此,尽管他一直对这两组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却不会感到羞愧,反而有一种自我满足的持续暗流涌上心头。最后,如果所有其他的招数都不管用,你还可以说服他昧着良心,继续和这帮新朋友交往;因为他恍惚觉得,和这些人一起喝鸡尾酒,听他们讲笑话,本身就是在「造福」他们。如果自己不那么做,就有点「假道学」、「不宽容」,而当然太「清教徒」了。

  当然。与此同时,你也要采取众所周知的防范措施,务必使这种新发展导致他入不敷出,并且让他忽视工作、冷落母亲。母亲的嫉妒和警惕,以及他越来越多的敷衍或粗暴,都是加剧家庭紧张局势的无价之宝。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九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我希望我的上一封信已经使你确信,你的病人目前正在经历的沉闷或「干枯」的低谷本身,不会把他的灵魂送到你的手上,而是需要适当地利用。我们现在将斟酌如何善加利用。

  首先,我一直发现,人类波动的低谷期为所有的感官诱惑,尤其是性诱惑提供了绝佳的机会。这可能会让你感到惊讶,因为当然,高峰期有更多的体力,因此也有更多的潜在食欲;但你必须记住,抵抗力也会处于最高水平。唉,你想用来产生情欲的健康和精神,也可以很容易地用于工作、娱乐、思想或无害的欢乐。当人的整个内心世界单调、冰冷和空虚时,攻击的成功机会就会大得多。还要注意的是,低谷期和高峰期的性欲在质量上有微妙的不同——不太可能导致人类称为「坠入爱河」的那种水乳交融现象,而是更容易陷入变态,更少被慷慨、想象力和心灵的伴随物污染,这些污染常常把人类的性欲变得让我们大失所望。肉体的其他欲望也是如此。当他沉闷和疲倦的时候,逼着他把酒当作一种镇定剂,比在他快乐和豪爽的时候,鼓励他把酒当作朋友之间的助兴手段,更有可能使他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酒鬼。永远不要忘记,当我们以健康、正常和令人满足的形式处理任何快乐时,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站到了对头一边。我知道我们通过快乐赢得了许多灵魂。尽管如此,这是祂的发明,不是我们的。祂创造了各种各样的快乐:而迄今为止,我们所有的研究都无法使我们制造出一种快乐。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励人类在对头禁止的时间、用祂禁止的方式或程度,去享受祂所创造的快乐。因此,我们一直夜以继日地工作,要把所有的快乐从自然状态转化为最不自然、最不可能联想到其创造者、愉悦程度最低的状态。公式就是:对一种不断减少的快乐,产生不断增长的渴望。这招更加可靠,格调更高。得到这个人的灵魂,却不给他任何回报——这才是真正让我们的父心满意足的地方。低谷是开始这个​​过程的最好时机。

  但是,还有一种更好的方法来利用低谷。我的意思是,借助病人自己对低谷的想法。与往常一样,第一步是让知识远离他的脑海。不要让他怀疑存在波动定律。让他假设他初信时的火热本来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而且应该永远持续下去;而他目前的干枯,也是一种同样永久的状态。一旦这种误解在他的头脑里牢牢扎根,你就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开展工作。这完全取决于你的病人是那种容易被诱惑陷入绝望的灰心丧气型,还是那种可以向他担保一切安好的一厢情愿型。在人类当中,前一种类型越来越少见了。如果你的病人碰巧就是那一款,那么一切就很容易了。你只需要让他远离有经验的基督徒——现在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再把他的注意力引导到圣经中适当的段落,然后使他毫无希望地致力于完全依靠意志去恢复起初的感觉,这样我们就赢定了。如果他是比较乐观的那一款,你的工作就是让他默许自己灵性的不冷不热,并且逐渐安于现状,说服自己毕竟还不是那么低。在一两个星期内,你会让他怀疑自己最初的基督徒生活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和他谈谈「凡事适度」。一旦你能让他认为「宗教点到即止就很好」,你就能为他的灵魂欣慰不已了。对我们来说,适度的宗教和没有宗教一样好——而且更加有趣。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直接攻击他的信心。 如果你已经让他以为这个低谷是永久的,难道还不能说服他「他的宗教阶段」会像从前那些阶段一样过去吗? 当然,通过推理,的确无法从「我对这个失去兴趣」出发,合理地得出「这是错误的」结论。 但是,正如我先前所说的,你必须倚靠的是含糊其辞,而不是推理。单靠「阶段」这个字眼,你就很有可能成功。我假设这个人以前经历过几个成长阶段——他们都经历过——因此,他总是对那些自己经历过的阶段不屑一顾、心存优越感;这并不是因为他已经真正思考过了,只是因为它们已经过去了。我相信,你已经很好地向他灌输了进步、发展,以及从历史角度看问题的模糊观念,并且给他读了许多现代传记。其中的人物总是会从各个阶段中走出来的,不是吗? 

  你领会这个主意了吗? 让他的思想远离真和假泾渭分明的观念。「那个阶段过去了」,「我经历了这一切」,都是美妙而朦胧的表达方式。还有,别忘了「青春期」这个宝贵的字眼。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八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所以,你「对病人的宗教阶段正在消亡充满希望」,是吗? 我一直认为,自从他们把老赛掳葛(Slubgob)放到院长的位置以后,培训学院就变得一塌糊涂了。现在我可完全相信了。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波动定律吗?

  人类是两栖动物——一半是灵魂,一半是动物。 对头决定制造这种令人反感的混血儿,这也是我们的父决定收回对祂支持的原因之一。作为灵,他们属于永恒的世界;但作为动物,他们却栖息在时间里。这就意味着,虽然他们的灵可以指向一个永恒的目标,但他们的身体、激情和想象却在不断变化,因为活在时间中,就意味着活在变化里。因此,他们最接近稳定的路径是波动——反反复复地上升、下落,形成一连串的低谷和高峰。如果你仔细观察你的病人,早该看到他生活的每个方面都有这种波动——他对工作的兴趣、他对朋友的感情、他身体的食欲,全都在上上下下。只要他生活在地上,情绪和身体的充沛活跃期,就会与麻木贫乏期交替出现。目前你的病人正在经历的枯干沉闷,并非如你所想的你的功劳。它们只是一种自然现象,除非你善加利用,否则对我们毫无用处。

  为了判断它的最佳用途是什么,你必须先问问对头想用它来做什么,然后反其道而行之。现在,你可能会惊讶地发现,在祂试图永久占有一个灵魂的时候,祂对于低谷的倚赖,甚至超过了高峰。一些祂特别喜爱的人,比其他任何人都经历了更长、更深的各种低谷。原因是这样的。对我们来说,人的本质就是食物;我们的目标是将它的意志吸收到我们的意志中,以牺牲它为代价,扩张我们自己的自我领域。但对头要求人类的顺服,却完全是另一码事。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所有关于祂对人类的爱、祂要给人完美自由的说法,并非如我们所乐意相信的那样,仅仅是宣传,而是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祂的确想用许多可憎的小复制品填满整个宇宙——就是那些在比例上缩小,生命品质上和祂自己相似的受造物。他们与祂相似,不是因为祂吸收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的意志自由地与祂一致。我们所要的是,最终可以变为食物的牲畜;祂所要的,是最终可以成为儿女的仆人。我们想吸进去,祂想给出去。我们是空的,需要被填满;祂是满的,所以涌流出来。我们争战的目标,是为了建立一个世界,让我们在地下的父把所有其他的生灵都吸到它里面:对头则想要一个世界,充满与祂联合、但却互不相同的生灵。

  这就是低谷派上用场的地方。你一定经常想知道,为什么对头没有更多地利用祂的能力,按祂选择的程度、在祂选择的时间,把自己明智地呈现给人类的灵魂。但你现在看到了,正是因为祂计划的本质,才禁止祂使用「不准抗拒」和「不准争辩」这两种武器。除了在最微弱和最轻的程度上,祂的任何能被感知的临在,都肯定会压制人的意志;但若仅仅是凌驾于人的意志之上,对祂毫无用处。祂不能肆意妄为,只能求爱。因为祂的卑鄙想法,是想要鱼与熊掌兼得;那些受造物要与祂合一,但仍然得是他们自己;单单取消他们的个性,或者吞下他们,都是行不通的。祂准备在开始的时候稍微强势一点。祂会借着祂的临在与他们相交,虽然微弱,但对他们却是非同小可;同时,他们会感觉到心里甘甜,能够轻易征服诱惑。但祂从不允许这种状态持续得太久。迟早祂都会收回所有那些支持和激励,即使不是真第收回,至少也会从他们意识体验里抽走。祂要让那个受造物用自己的双腿站立——单单凭着意志去履行那些已经失去了所有乐趣激励的职责。正是这样的低谷期,远比高峰期更能使它成长为祂想要它成为的那种受造物。因此,在枯干状态下所献的祷告,是最能取悦祂的。我们可以通过不断的诱惑拖累我们的病人,因为我们只是把他们当作餐桌上的食物,所以他们的意志受到干扰越多越好。祂却不能像我们诱惑恶行样、「引诱」出美德。祂要他们学会走路,所以必须放开祂的手;如果他们行走的意志是真的,即使跌倒祂也感到很高兴。不要上当,温吾德。当一个人不再渴望什么,却仍然愿意按照我们对头的旨意行事;当一个人仰望茫茫宇宙,似乎祂所有的踪迹都消失了,还问自己为何被离弃,但却仍然顺服,那就是我们的事业最危险的时候了。

  不过,低谷当然也为我们一方提供了机会,下周我会给你一些关于如何利用它们的忠告。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七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我不知道你竟然会问我是否有必要让病人不知道你自己的存在。这个问题,至少在目前的斗争阶段,早就由最高指挥部为我们回答了。目前,我们的政策是隐藏自己。当然,以前并非一直如此。我们的确面临一个残酷的两难困境。当人类不相信我们的存在时,我们就会失去直接恐吓带来的愉快效果,也无法制造魔法师。另一方面,如果他们相信我们的存在,我们就不能让他们成为唯物主义者和不可知论者,至少现在还不行。我非常希望我们能在适当的时候,学会把他们的科学感情化和神话化,以致人类的头脑一面向对头的信仰保持关闭,一面被我们的信仰悄悄潜入——当然不会以我们的名义。「生命力(注:萧伯纳的创造进化论认为神是一种生命力)、对性的崇拜,以及精神分析法的某些方面,在这里都可以派上用场。一旦我们能够制造出我们完美的杰作——唯物魔法师(Materialist Magician),他否认「灵」的存在,不会使用、但却崇拜被他含糊称为「力」的东西——那么我们就胜利在望了。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服从上头的命令。我不认为你很难使病人蒙在鼓里。在现代人的想象中,「魔鬼」基本上是个卡通人物,这个事实会助你一臂之力。只要有一丝对你的怀疑在他心中升起,你就让他联想到一个身穿红色紧身衣的画面(注:这是当时戏剧中的魔鬼造型),并且说服他:既然他不会相信那个,也就不会相信你的存在。这种诱惑之术在教科书上早已有之。

  我没有忘记我的诺言,斟酌我们应该让病人成为一个极端的爱国主义者,还是一个极端的和平主义者。所有的极端主义,除了向对头的极端尽忠,都是值得鼓励的。当然,并非总是如此,只是在这个世代。有些世代是不冷不热和自满自足的,那时我们的工作就是安抚催眠,使他们更快入睡。其他的世代,包括现代,是派系纷争的失衡年代,我们的任务就是火上浇油。任何因为某种利益被其他人厌恶或忽视,从而联合组成的小团体,都倾向于在内部发展出一种温室般的惺惺相惜,对外部世界则充满骄傲和敌意。他们毫不羞耻地接受了这种骄傲和敌意,因为他们认为这源于「崇高事业」、而非个人。即便这个小团体最初是为了对头自己的目的而存在的,这个规律仍然是正确的。我们希望教会规模小,不仅是为了减少认识对头的人,也是为了让那些已经认识对头的人也可能沾上一个秘密社区或社团所特有的那种强烈不安,以及防御性的自以为义。当然,教会本身戒备森严,我们还没有完全成功地赋予她一个党派的所有特征。但她内部的子宗派,却经常产生让我们钦佩不已的效果,古有哥林多教会的保罗党和亚波罗党(注:引自哥林多前书1:10-12),今有英格兰教会的高派和低派(注:英国圣公会的高派继承了天主教的很多礼仪,低派则不认同这种做法

  如果你的病人可以被诱导成一个出于良心拒服兵役的人,他会自然而然地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规模小、声音大、有组织、非主流的社区一员,而这对于一个接触基督教很短的人,几乎肯定收效很好。但也只是几乎肯定而已。在这场战争爆发之前,他有没有严重质疑过在正义战争中服役的合法性?他是不是一个勇气十足的人——大到在他下意识里也不会怀疑自己和平主义的真正动机?当他最接近诚实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非常接近——他能完全确信自己的动机是全然为了顺服对头的旨意吗?如果他是那种人,那么他的和平主义可能对我们没有多大好处,而且对头很可能会保护他,避免归属一个小团体的常见后果。在这种情况下,你最好的策略是制造一场突如其来、使人迷乱的情绪危机,他可能会因为犹豫不安而转变为爱国主义。这样的事情通常是可以办到的。但如果他是我所认为的那种人,那就试试和平主义吧。

  无论他采用哪种立场,你的主要任务都是一样的:首先,让他开始把爱国主义或和平主义当作信仰的一部分;接着,让他在党派精神的影响下,把它当作信仰最重要的部分;然后,悄悄地、慢慢地将他调教到一个地步,最终把信仰变成只是「崇高事业」的一部分。在这个阶段,基督教之所以有价值,主要是因为它可以提供有利于英国参战或和平主义的精彩论据。你要提防的态度,是病人把短暂的世事主要看为操练顺服的材料。一旦你让他把世界当成目标,把信仰当作手段,这人几乎就归你了。至于他追求的是哪种属世目标,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如果集会、宣传册、政策、运动、崇高事业和十字军,对他来说比祷告、圣礼和爱心更加重要,那么他就是我们的了——而且在那些方面越「虔诚」,在我们的笼子里就越安全。我可以给你看看,地狱里这样的人可有一大笼。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六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我很高兴听到你病人的年龄和职业使他有可能、但却不肯定会被征召服兵役。我们希望他处于最大的不确定中,这样,他的脑海就会被各种关于未来的矛盾画面充满,有些画面激起希望、有些画面引起恐惧。如果要在人类的心思和对头之间设置路障,没有什么比悬念和焦虑更合适的了。祂希望人们关心自己正在做的事,我们的任务却是使他们不断猜测将来会有什么事临到自己。

  当然,你的病人会被告知,他必须耐心地顺服对头的旨意。对头的意思,主要是说他应该耐心地承受被允许临到他身上的那些焦虑和悬念。正是面对这些难处,他必须说「愿祢的旨意成全」,并且为了每天承担这些难处,祈求供应日用的饮食。你的职责是确保病人永远不把当前的恐惧看作自己当背的十字架,而是只关心他所惧怕的那些事情。让他把那些事情当成自己的十字架:让他忘记,既然那些可能性互不相容,就不可能全都落到他身上;让他努力对各种臆想的可能性都提前练习毅力和忍耐。因为在同一时刻,要真正顺服一打不同的、臆想的命运,几乎是不可能的,对头也没有特别帮助那些试图做到这点的人。相比之下,承受当前实际的痛苦,即使这种痛苦是由恐惧组成的,也会更加容易,并且对头通常会采取直接的行动提供帮助。

  这里牵涉到一条重要的灵界法则。我已经解释过,只要把病人的注意力从对头身上转移到他向对头的心态上,就可以削弱他的祈祷。反过来也一样,如果病人的思想从惧怕的事情转移到恐惧本身,并且认识到恐惧是自己当前的一种不良心态,恐惧就会更容易被控制。如果他把恐惧看成自己当背的十字架,就会不可避免地认识到恐惧其实只是一种心态。因此,我们可以总结出一条普遍的法则:凡是有利于我们的心思活动,都要鼓励病人不自觉地专注于外部世界;凡是有利于对头的心思活动,都要让他专注于内心世界。例如:用一句辱骂或者一个女人的身体,把他的注意力锁定在外部世界,以致他不会想到:「我现在进入了一种名叫愤怒、或者名叫淫欲的状态」;反过来,也可以让他去想:「我感到自己越来越虔诚、或者越来越有爱心了」,把他的注意力锁定在内心世界,以致无法脱离自我,看到我们的对头、或者他自己的邻居。

  至于他对战争更普遍的态度,你不能过度依赖人类在基督教或反基督教期刊上所津津乐道的那些同仇敌忾。病人在苦闷之中,当然可以被你鼓励,在对德国统治者的仇恨之情驱使下,滋生出报复的念头;就目前情况而言,这也是件好事。但是,这种仇恨往往华而不实,因为他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那些人——他们只是根据报纸上的信息构想出来的假人。这种幻想出来的仇恨,结果往往是最令人失望的;在这方面,英国人在所有的人类当中是最可悲的懦夫。他们一面大声宣布要把敌人碎尸万段,然后给第一个出现在后门的幸存德国飞行员递上热茶和香烟。

  放手去做吧,在你病人的灵魂里,总有一些善心,也有一些恶意。最重要的是把他的恶意引向每天面对的邻居,把他的善心推往遥不可及的陌生人。这样,恶意就会变得全然真实,而善心在很大程度上只存在想象中。如果在激起他对德国人的仇恨同时,却让他与母亲、雇主以及火车上偶遇的某人之间养成一种有害的爱心习惯,那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你要把这个人想象成一圈同心圆,最内圈是他的意志,然后是他的理智,最外圈是他的想象。你几乎无法指望能一下子从所有的圈子里除掉对头的味道:但是你必须不断地把所有的美德推往外圈,直到它们最终进入想象的圈子;同时,把所有我们喜爱的品格向里推往意志。只有到达意志的圈子、并且体现为习惯的美德,才是真正对我们致命的。 当然,我不是指病人误以为是自己意志的东西,那种有意识地痛下决心和咬紧牙关,而是对头称之为「心」那个真正中心。一个人在想象中渲染的各种美德,即使被理智认同,甚至被喜爱和仰慕,都无法拦阻他进入我们父的家门,事实上,这些美德只会让他在进门时显得更加好笑。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