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我已经和负责照料你病人那位意中人的司穷怕取得了联系,并且已经看到了她盔甲上的小裂缝。这是一个不显眼的小缺陷,所有在由明确信念联合起来的聪明圈子中长大的女性,几乎都是如此;它包括一个相当无忧忧虑的假设,认为那些不认同这种信念的圈外人真的愚蠢可笑。习惯于和那些圈外人打交道的男性就不会这样认为。如果他们也有信心,那种信心是另一种形式。这女孩认为自己的信心是出于信仰,实际上,很大程度只是从环境染上的颜色。事实上,这与她十岁时的信念并没有太大区别,那时她认为爸爸家里使用的餐刀才是正宗的、或者正常的、或者「真正的」,而隔壁家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餐刀」。在这种信心当中,无知和天真的因素如此之大,属灵骄傲的因素如此之小,以致我们并不能寄希望于这个女孩本身。但你有没有想过,怎样利用这一点来影响你自己的病人?

  新手总是容易夸大。刚加入一个团体的人总会过度讲究,年轻的学究还会太过迂腐。在这个新的圈子里,你的病人是个新手。他在那里每天都遇到他从未想象过的高品质基督徒生活,并且通过因为恋爱而被施了魔法的玻璃看到这一切。所以他急于模仿这种品质,实际上也是对头命令他这么做。你能让他模仿并且夸大他意中人的这种缺陷,直到她的小缺陷变成他最强大、最美丽的恶习——属灵的骄傲吗?

  条件看来非常有利。他发现自己所处的新圈子,是一个很容易诱使他骄傲的地方;除了基督教之外,这圈子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让他引以为傲。这些人比他所见过的人更有教养、更加聪明、更能投机。对于自己在其中的位置,他也有某种程度的错觉。在「爱情」的影响下,他可能仍然认为自己配不上那女孩,但他很快就不再认为自己比其他人差。他完全没有概念,别人有多大程度是出于仁慈、并且因为他现在是家庭成员之一才容忍他。他做梦也没有想过,他有多少言谈、多少观点,被别人认为只是他们自己的回声。他更不怀疑,他对这些人的好感,有多少是由于女孩对他施展的魅力蔓延到了周围的一切。他认为他喜欢他们的谈吐和生活方式,因为他们的属灵程度和他一致;事实上,他们远远超过了他。若不是陷入热恋,他只会对他现在正在接受的许多事情感到困惑和排斥。他就像一条狗,出于它的狩猎本能和对主人的爱,在享受了一天的射猎之后,就想象自己精通猎枪了!

  这就是你的机会。当对头通过男女之爱和一些和蔼的、出色地事奉祂的人,把这个年轻的野蛮人拉到他本来无法到达的层次时,你必须让他感到,他正在找到自己的真实水平——这些人就是「他那种人」,他在他们中间就像回到家一样。当他从他们转向其他社交圈子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无聊;部分原因是他所接触到的几乎所有圈子,的确都不那么有趣,但更多的是因为缺乏那位年轻女人所散发的魅力。你一定要教他把让他愉快的圈子和让他厌烦的圈子之间的对比,误认为是基督徒和非信徒之间的区别。一定要让他感受到——最好不要说出来——「我们基督徒是多么与众不同」;而他所说的「我们基督徒」,一定得真的、但却是不知不觉地指「我那伙人」;并且他所说的「我那伙人」,一定不能是指「用仁慈和谦卑接纳我的人」,而是「我有权结交的人」。

  这里的成功关键,取决于如何扰乱他。如果你试图让他明确地、公然地为自己是基督徒而骄傲,你多半会失败的,因为对头的警告太广为人知了。而另一方面,如果你让他完全放弃「我们基督徒」的想法,只是让他对「他那伙人」沾沾自喜,你将无法产生真正的属灵骄傲,只会产生社交虚荣。相比之下,这只是一种虚张声势、微不足道的小罪。你应该在他的一切思想中,夹杂着一种巧妙的庆幸,但永远也不能允许他问自己:「我到底在沾沾自喜些什么?」归属一个内圈、同享一个秘密,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甜蜜。拨动这根神经。在这个女孩最愚蠢的时候,利用她的影响,教他对非信徒所说的话采取一种取笑的态度。他在现代基督徒圈子里可能接触到的一些理论,在这里可以派上用场。我的意思,是那些将社会的希望寄托在由「神职人员」组成的内部圈子、即一些训练有素的少数神权主义者身上的理论。至于那些理论的真假,和你没有丝毫关系;最重要的事情,是使基督教成为一种神秘的宗教,让他觉得自己是其中的发起人之一。

  请祷告不要在你的信中塞满关于这场欧洲战争的废话。毫无疑问,它的结局很重要,但那是最高指挥部的事情。 对于英格兰已经有多少人被炸死,我一点都没有兴趣知道。至于他们死于什么心态,我在这边就可以从办公室那里查到。他们早晚都会死的,这我已经知道了。请把心思放在你分内的工作上。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三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通过这个女孩和她恶心的家人,病人现在每天都在认识更多的基督徒,还有非常聪明的基督徒。既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要从他的生活中除去属灵因素是完全不可能的了,那我们就一定得败坏它。毫无疑问,你在游行庆典上经常练习把自己化身为光明天使。现在是在对头面前运用这招的时候了。世界和肉体辜负了我们,第三种能力仍然存在。而这第三种成功是最光荣的。在地狱里,一个被宠坏的圣徒、一个法利赛人、一个宗教裁判官,或者一个魔法师,比一个普通的暴君或酒色之徒更有意思。

  我观察了一下你病人的新朋友,发现最好的攻击点是在神学和政治之间的交界处。他有几个新朋友非常了解他们宗教的社会影响。这本身是一件坏事,但也可以从中得到好处。

  你会发现很多基督教政论家认为基督教在很早的阶段就开始出现了错误,背离了创始人的教义。现在,我们必须利用这个想法,再次鼓励他们清除后人的「添加和篡改」,找到「历史耶稣 historical Jesus」的概念,然后与整个基督教传统进行对比。在上一个世代,我们在自由主义和人道主义的路线上,促成建构了这样一个「历史耶稣」;现在,我们正在马克思主义、突变论和革命论的路线上,提出一个新的「历史耶稣」。这些建构我们打算每三十年左右改变一次,其优点是多方面的。首先,它们都倾向于将人们的灵修引向不存在的事物,因为每个「历史耶稣」都没有历史根据。文献只是实话实说,没法添加;因此,每个新的「历史耶稣」都必须在这点上低调处理,在那点上夸大其辞,并进行某种猜测——我们聪明地教他们用「杰出 brilliant 」来形容这种猜测。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人愿意冒险把十个先令注:在1941年的英国,10个先令相当于1.8克的黄金押在这种猜测上,但这却足以在每个出版商的秋季书单中产生一批新拿破仑、新莎士比亚和新斯威夫特。

  其次,所有这些建构都把他们的「历史耶稣」的重要性,建立在祂确实颁布过的某些特殊理论上。祂必须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伟人」——一个站在某种涣散和不平衡思想的通道终点贩卖灵丹妙药的怪人。这样,我们就可以分散人们的注意力,不去注意祂是谁,祂做过什么事。我们首先把祂只当作一个教师,然后把祂与所有其他伟大道德教师的教导之间的大量共通之处隐藏起来。因为绝对不能让人类注意到,所有伟大的道德家都是对头派来的,不是为了通知人、而是为了提醒他们,重申那些原始的道德陈词滥调,以免被我们继续隐瞒。我们制造出诡辩学派,祂就兴起一个苏格拉底来驳倒他们注: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善于使用诘问法来回答提问,并从回答中寻找漏洞。我们的第三个目标,是通过这些建构来瓦解灵修生活。为了去除人们在祷告和圣礼时可能会体验得到的对头的真实同在,我们代之以一个仅仅是可能的、遥远的、模糊的、粗鲁的形象,说着一种奇怪的语言,很久以前就死了。这种对象根本不可能受到崇拜。你得到的不再是被受造物崇拜的造物主,只是一个被激进分子拥戴的领袖,最后是一个被某位明智的历史学家认可的杰出人物。第四,除了它所描绘的耶稣毫无历史根据之外,这种宗教在另一个意义上也与史实不符。没有一个国家、也没有多少人,真的仅仅是被耶稣生平的历史研究带入对头阵营的。事实上,人们并没有关于耶稣生平的完整资料。最早的皈依者归入对头门下,只是因为一个历史事实——复活,以及一个神学教义——用救赎来解决他们的罪恶感。而罪不是违反了某个「伟人」自创的崭新花哨的律法,而是违背了他们的保姆和母亲教给他们的古老、陈词滥调的普遍道德法则。「福音书」是后来出现的,不是为了造出基督徒,而是为了造就已经造出的基督徒。

  所以,「历史耶稣」无论在某个特定时刻可能对我们有什么潜在危险,都应该受到鼓励。关于基督教与政治之间的一般联系,我们的立场更为微妙。当然,我们不希望人们使他们的基督教信仰泛滥在他们的政治生活里,因为建立任何一个接近于真正公义的社会,都将是一场大灾难。另一方面,我们的确想要、并且非常想让人们把基督教当成一种手段。当然,最好是当作他们自己往上爬的手段;但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作为任何目标的手段——甚至社会公义也无妨。做法就是先让一个人把社会公义看作是对头的要求,然后把他推到一个地步,让他之所以推崇基督教,是因为它可能产生社会公义。因为对头是不会允许自己被人利用的;那些认为他们可以借着复兴信仰来建立一个美好社会的人或国家,只不过是以为他们可以利用天堂的梯子搭出通往最近杂货店的捷径。幸运的是,把人哄进这个小角落是很容易的。就在今天,我在一位基督教作家那里找到一段话,他在其中推荐了他自己版本的基督教,理由是「只有这样一种信仰才能比旧文化的衰亡和新文明的诞生更为持久」。你看出那点小破口了吗?「相信它,不是因为它是真理,而是出于其他原因。」这就是游戏的秘诀所在。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二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所以! 你的病人坠入爱河了——而且是他可能陷入的最糟糕的那种——爱上了一个甚至没有出现在你发给我的任何报告中的女孩。你可能有兴趣知道,你利用我某封信中的某些无心之辞、在我和秘密警察之间制造出的小误会,已经妥善解决了。如果你以为告密就可以迫使我帮你做事,那就大错特错了。你要为此付出代价,也为你捅的其他娄子付出代价。随信附上了一本刚刚发行的小册子,内容是关于新的失职诱惑者惩戒所。那里面有大量的插图,你会发现每一页都不会沉闷。

  我查阅了这个女孩的档案,对所发现的结果感到震惊。她不但是基督徒,而且是这样的基督徒——一个卑鄙恶劣、鬼鬼祟祟、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寡言少语、胆小如鼠、爱掉眼泪、微不足道、守身如玉、普普通通的小姐。这个小畜生,简直让我作呕。她的档案每一页都臭气熏天、乌烟瘴气,简直让我发疯,这世界怎么变得这么糟了?在过去,我们会让她去斗兽场注:指罗马帝国迫害基督徒时,把基督徒丢进斗兽场被猛兽吞吃,她这种类型天生就是为了那里准备的。就是在那里,她也不会干什么好事。我了解那种表里不一的小骗子,她看上去好像一见血就会晕倒,断气的时候却带着微笑。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看起来人畜无害,连黄油也不会在嘴里融化,讽刺的本领却高人一等,甚至说我滑稽可笑!这个龌龊乏味的小正经——但却好像其他发情的动物一样,准备扑进这个呆子的怀抱。如果仇敌那么重视童贞,为什么不给她一巴掌,反倒坐视不管,只顾咧嘴大笑?

  对头的内心是一个享乐主义者。所有那些禁食、彻夜祷告、火刑柱和十字架,都只是一个幌子,或只像海滩上的泡沫。在海的远处,在祂汪洋的远处,那里是快乐,以及更多的快乐。祂对这一点毫不掩饰;在祂右手边有「永远的福乐」注:引自诗篇16:11 。哦! 我不认为祂对我们在悲惨直观(注:Miserific Vision,模仿天主教的荣福直观 Beatific vision概念,指与地狱的直接接触中冉冉升起的那种崇高而严峻的奥秘有任何概念。温吾德,祂很粗俗。祂有个资产阶级的头脑。 祂给祂的世界塞满了快乐。那些人类一天到晚都在做的事情,祂一点也不介意——睡觉、洗漱、吃饭、喝水、做爱、娱乐、祷告、工作。这一切都必须被我们扭曲,否则对我们毫无用处。我们是在残酷的劣势下战斗。 没有什么会自然而然地站在我们这边。但这不是你的借口,我马上就要和你算账了。你对我一直怀恨在心,胆子一大就会放肆。

  然后,当然,病人会认识这个女人的家人和整个圈子。难道你看不出她所住的房子,就是他本来永远都不应该进入的吗?整个地方都散发着那种致命的气味。那个园丁虽然只在那里呆了五年,就已经开始沾上了这种气味了。甚至来访的客人逗留了一个周末以后,也会带走一些味道。连狗和猫都被它污染了。这是一座充满了高深莫测的谜团的房子。我们确信——这是首要的原则问题——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肯定都在以某种方式利用别人——但我们不知道是怎样操作的。他们像对头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种用无私之爱伪装起来的幕后秘密。整个房子和花园是一大片伤风败俗之地。 它与一位人类作家对于天堂的描述有着令人作呕的相似之处:「那些地方只有生命,因此,除了音乐就是寂静。」

  音乐和寂静——我多么讨厌这两者啊!我们应该多么庆幸,自从我们的父进入地狱以来——虽然比人类更早许多光年——没有一寸的地狱空间,也没有一刻的地狱时间降服于这种可恶的力量,而是用噪音占据了一切——噪音,那种伟大的活力,是一切狂喜、无情和阳刚之气可以听见的表达——只有噪音才能保护我们远离愚蠢的疑虑、绝望的顾忌和不可能的欲望。最终,我们会把整个宇宙都变成噪音。就地球而言,我们已经向这个方向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天堂的旋律和寂静终将被喊叫声压过。 但我承认,我们现在还不够响亮,还不成气候。 研究正在进行中。 与此同时,你这个恶心的小——

(此处手稿忽然中断,并以一种不同的笔迹恢复)

  在创作的热情中,我发现无意中让自己变成了一条大蜈蚣的形状。因此,我将剩余的部分交给了我的秘书。现在这个变形已经完成,我知道它是一种周期性的现象。一些关于它的谣言传到了人类那里,诗人弥尔顿对它进行了歪曲的叙述(注:引自John Milton的《失乐园 Paradise Lost》卷10),并且荒谬地添油加醋说,这种变形是对头强加给我们的「惩罚」。 然而,一位更加现代的作家——名字叫萧什么的注:萧伯纳的创造进化论认为神是一种生命力——倒是已经掌握了真相。这种变形是从内部开始的,是一种生命力的光荣表现;如果我们的父除了崇拜自己以外还会崇拜别的,一定就是这种原力了。在我目前的这种形状里,我感到更加渴望见到你,在一个不可分割的拥抱中,把你纳入我里面。

(签字)脱德派(Toadpipe)

奉深不可测的、崇高的思固歹副部长之命(职衔)

第二十一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是的。一段性诱惑的时间,也是侧面攻击病人暴躁脾气的绝佳时机。如果他认为坏脾气并不重要,甚至可以升级为主攻方向。不过,就像其他方面一样,开始道德攻击之前,必须先用扰乱理智来预备道路。

  人们不是因为运气不好而生气,而是因为把运气不好当作伤害才生气。受伤的感觉取决于合法要求被拒绝的感觉。因此,你诱导病人认为在生活中理所当然的要求越多,他就越容易感到受伤,脾气也会变得更坏。现在你会注意到,没有什么比发现一段他本以为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被意外地夺走,更容易让他大发雷霆了。当他期待一个安静的夜晚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当他期待与朋友谈天说地时,出现了朋友的健谈妻子,这些都会让他失去控制。现在,他还没有无情或懒惰到一个地步,连这些礼节性的小要求都受不了。因此,这些之所以会惹怒他,是因为他认为他的时间属于他自己,并且觉得它被偷走了。因此,你必须在他的脑海中热心地保护「我的时间属于我」这个古怪的假设。要让他在每一天开始的时候,都感觉自己是二十四小时的合法主人。要让他觉得在这笔财产中,被迫转让绐雇主的那部分,是一项沉重的税赋,而他允许转给宗教义务的那一部分,则是一种慷慨的捐赠。要让他认为,从某种神秘的意义上说,这些用掉的时间本来是他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绝不允许让他对此丝毫怀疑。

  在这里,你有一个微妙的任务。你希望他继续做出的假设是如此荒谬,以至于一旦受到质疑,连我们都找不到半点辩护的理由。这人既不能创造、也不能挽留片刻时间;这些纯粹都是白白的礼物;他若是把时间看成是自己的,还不如把太阳和月亮当作私有财产呢。何况从理论上说,他还委身于全心事奉对头;如果对头以肉身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并要求为祂提供哪怕一天的全心事奉,他也不应该拒绝。如果那天的任务只是要他去听一个蠢女人唠叨,他会感到很欣慰。如果那天有半个小时对头对他说:「现在你可以自娱自乐了」,他会如释重负到几乎怅然的地步。现在,如果他对自己先前的假设稍作思考,就是再蠢也会意识到,自己其实每天都处于这种轻松的状态。因此,当我说要让他一直相信那个假设时,意思绝不是要你替他寻找辩护的理由。根本就没有理由。你的任务纯粹是消极的。不要让他的思绪靠近它,要把它用黑暗包裹起来,使「我的时间属于我」的感觉静静地蛰伏在那片黑暗的中心,从未经过审视、但却发挥作用。

  一般来说,拥有感总是值得鼓励的。人类总是宣称各种拥有权,这在天堂和地狱听起来同样可笑,但我们必须让他们一直这样宣称下去。现代人之所以抵触贞节观,很大程度上来自人们「拥有」自己身体的信念——那笔巨大而危险的财富,虽然搏动着创造诸世界的能量,但他们还没同意,就发现自己在里面了;而他们何时被轰出去,完全不取决于自己的意愿!这就好像一个国王出于爱,让他的小王子在名义上统治某个由一些睿智的臣辅真正治理的辽阔辖区,而这个孩子却因此幻想这些城市、森林和农作物,就像育婴室地板上的积木一样真的归自己所有。

  我们制造这种拥有感,不但是通过骄傲,而且是通过困惑。 我们教他们不要去注意物主代词的不同含义,不要去琢磨从「我的靴子」到「我的狗」、「我的佣人」、「我的妻子」、「我的父亲」、「我的主人」,以及「我的国家」和「我的神」之间的细微差别。他们可以学会把所有这些都简化为「我的靴子」中表示所有权的「我的」。 连托儿所里的小孩也可以学会把「我的泰迪熊」看作「那个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撕成碎片的熊」,而不是过去想象中的那个与自己有特殊关系的情感接受者。如果我们不小心,对头就会把这层含义教给他们。在天平的另一端,我们已经教导人们说「我的神」的时候,意义和「我的靴子」并没有太大区别,就是「那个我有权因我的出色事奉要求补偿的神,那个我在讲台上充分利用的神——那个被我垄断的神」。

  从头到尾,最好笑的地方就是:「我的」这个词,若是按照「完全占有」的定义,其实没有一个人类能把任何东西说成是「我的」。从长远来看,或者是我们的父,或者是对头,将会对每一样存在的事物、特别是每一个人说,这是「我的」。不用担心,人类最终将会发现,他们的时间、他们的灵魂、他们身体到底是属于谁的——当然。无论属于谁,都不是属于他们。目前,对头根据迂腐、教条的创造基础,把一切都说成是「我的」:我们的父则希在更加现实、更有活力的征服基础上,最终向一切说:这是「我的」。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我很不高兴地注意到,对头暂时强行终止了你对病人贞操的直接攻击。你应该知道,祂总是在最后关头出手,你本该在那之前见好就收。这下可好,你的病人现在已经发现了这个危险的真相:这些攻击不会永远持续。无知的人类本来以为,除了举手投降之外,根本没有摆脱我们的希望,但现在,你再也不能使用这个最好的武器了。我猜想,你试过说服他相信,守身如玉有害健康,对吗?

  我还没有收到你关于病人周围年轻女性的报告。这个报告我马上就要,因为如果我们不能利用他的性欲使他犯奸淫,那就必须设法用它促成一桩对我们有利的婚姻。 同时,如果「坠入爱河」是我们能够做到的最好结果,那我就得给你一些提示,让你知道应该鼓励他和哪一种类型的女人——我指的是身体类型——坠入爱河。

  当然,这个问题是由那些比你我更深的地狱深处的鬼魔们快速有效地决定的。这些伟大的大师们的任务,是在每个时代制造一种对于性「品味」的全面误导。他们通过决定时尚类型的流行艺术家、时装设计师、女演员和广告商小圈子做到了这一点,目标是引导男女远离那些最有可能缔结灵性有益、幸福美满和多子多孙的婚姻的异性。因此,许多世纪以来,我们已经凌驾于自然之上,致使几乎所有的女性都讨厌男性的某些第二性征,比如胡须——在这方面,有一些好处是你意想不到的。至于男性的品味,我们已经做过许多种改变。在某个时代,我们把它导向具有雕像一般贵族气质的美女,把男人的虚荣心与他们的欲望混合在一起,鼓励这个种族通过那些最傲慢和最败家的女人来繁衍。而在另一个时代,我们挑选了一种女性化被过度夸大的类型,她们娇弱无力、随时会晕倒,这样一来,与之相伴的愚蠢、懦弱、虚伪和小心眼就变成了抢手货。目前,我们正反其道而行之,华尔兹已被爵士乐取代,所以我们教导男人喜欢那些体形和男孩几乎没什么区别的女人。由于这种美丽比大多数的美更加短暂,我们就顺势加剧了女性对于衰老长年挥之下去的恐惧,取得了许多绝妙的成果,使她更不愿意、更没能力生孩子。这还不是全部。我们已经周密策划,使社会尺度大大放宽,允许那种虚有其表的裸体——不是真正的裸体——在艺术、舞台上或海滩上尽情展览。当然,这些都是假的;流行艺术中的形象是失真的;身穿泳衣或紧身衣的真人其实都需要勒紧或垫高,以便使她们看起来比自然发育的成熟女性更加结实、更加苗条和更加男孩气。与此同时,现代人却被教导相信,这才是「率真」、「健康」和回归自然。结果,我们越来越把男人的欲望引向某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使眼睛在性欲中的角色越来越重要,同时也使它的要求越来越不可能得到满足。接下来的事情,你就可以轻松预测了!

  这就是当前的总体策略。 但在这个大框架里,你将发现在引导病人的愿望方面,仍有两种可供选择的方向。如果你仔细观察过男人的内心,就会发现他至少被两个想象中的女人缠绕——一个是地上版的维纳斯,一个是地狱版的维纳斯,他的愿望性质也因对象而异。 第一种类型会使他的愿望自然而然地顺从对头——那种女人很容易搅和上仁爱,容易顺服婚姻,全身都披戴着我们所憎恶的尊贵和自然的金色光环。而另外一种类型,则会使他像野兽一般渴望满足兽欲。这种类型最适合让他彻底远离婚姻,即使结了婚,他也会倾向把她当作一个奴隶、偶像或者帮凶。对头称为邪恶的那种东西,也有可能渗入他对第一种类型的爱情中去,但却只是偶然;那人也可能会希望她不是别人的妻子,而且为自己不能合法地爱她而难过。但在第二种类型那里,他所想要的就是感觉邪恶;他所追求的正是那种「辛辣」的味道。在脸上,他所喜欢的是肉眼可见的兽性、忧郁、狡诈或残酷。在身体上,有一种与他通常所说的「美丽」完全不同的东西,他甚至可以在神志清醒的时候形容为丑陋,但是通过我们的艺术加工,却可以拨动他隐秘痴迷的原始神经。

  毫无疑问,地狱维纳斯的真正用途是作为妓女或情妇。但是,如果你的病人是个基督徒,如果他已经被我们良好地调教,相信那种不可抗拒和开脱一切的「爱情」,往往就会被引诱去娶她。这事非常值得一做。那时,你虽然会在淫乱和自闭的恶习方面败下阵来,但还有其他更为间接的手段可以利用男人的性欲毁掉他。而且,顺便说一句,它们不但有效,而且非常可喜;所产生的不幸福经久耐用,简直无懈可击。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九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我一直在努力思考你上一封信中的问题。 如果,正如我已经清楚阐明的那样,所有的本体本质上都在竞争,所以对头标榜的「爱」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说法,那么我为什么又再三警告祂真的爱人类害虫,并且真的渴望他们得到自由和永生呢?我希望,我亲爱的孩子,你没有把我的信给其他鬼魔看。 当然,这并不重要。因为任何鬼魔都看得出来,我陷入这个显而易见的异端说法,纯属一时疏忽。顺便说一句,我希望你也理解,那些表面上对赛掳葛不恭维的话,纯粹是开玩笑。我对他实在怀有最崇高的敬意。当然,我所说的一些不在上级面前维护你的话,并不是认真的。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会照顾好你的利益,但一定要把所有的信件都锁好。

  事实上,我只是因为粗心大意,才说对头真的爱人类。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祂是一个存在,他们与祂不同。他们的益处不可能是祂的。祂所有关于爱的说法,一定是为了掩饰别的东西——祂创造他们,因为他们招来那么多麻烦,背后一定藏有某种真正的动机。正因为我们无法查明真实动机,大家才会容易偏题,说起来好像祂真的拥有这种不可能存在的爱一样。祂打算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呢?那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我认为告诉你也没有害处——这个问题恰恰是我们的父和对头翻脸的一个主要原因。早在创造人类的计划还在讨论阶段的时候,对头就毫不客气地承认,祂预见到将会有十字架那一出戏;很自然地,我们的父就寻求对话、要求解释。对头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只是编了一个关于无私之爱的故事,从那时起,祂就到处散布这个「公鸡和公牛 cock-and-bull story」式的可笑故事。我们的父当然没法接受这种说法。牠恳请对头直接把牌摊在台面上,并给足了一切机会。牠承认牠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秘密。对头回答说:「我衷心希望你能明白」。我猜想,正是对话落到这步田地的时候,我们的父对如此无端的不信任感到恼火,所以就忽然从对头面前拂袖而去,用无限远的距离把自己与对头隔开,从而引发了对头那个可笑的故事,说牠被强行扔出了天堂(注:引自以赛亚书14:12-17,以西结书28:11-19。打那以后,我们就明白过来,为什么我们的压迫者会如此隐秘,因为祂的宝座靠的就是这个秘密。祂那个小团伙的成员经常承认,如果我们能够理解祂所说的爱是什么意思,这场战争就会结束,我们就会重新进入天堂。但是,难就难在这里。我们知道祂没有办法真正去爱:谁也做不到,根本说不通。要是我们能查出祂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就好了!一个又一个的假设都被尝试过了,但我们还是摸不着头绪。然而,我们绝不气馁:越来越复杂的理论,越来越丰富的数据收集,对取得进展的研究人员的越来越丰厚的奖励,对失败的研究人员越来越严厉的惩罚——精益求精、再接再厉,直到时间的尽头,绝不可能会不成功的。

  你抱怨我在上一封信里没有讲清楚,人类陷入恋爱的状态,对我们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说真的,温吾德,这是我们希望他们去问的问题! 让他们去讨论「爱情」、爱国主义、独身主义、祭坛上的蜡烛、禁酒主义、教育这类事情是「好」还是「坏」吧。 你难道看不出根本就没有答案吗? 重要的是特定的心态,在特定的情况下,能否让特定的病人在特定的时刻更加接近对头,还是更加接近我们,其他的问题根本无所谓。 所以,让病人去决定「爱情」到底是「好」还是「坏」,对我们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傲慢自负、轻视肉体,只是因为洁癖,但却误以为纯洁——并且喜欢对同辈认同的事情嗤之以鼻——那么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决定唾弃爱情。要向他灌输一种自负的禁欲主义,然后,当你把他的性欲和人性分开以后,就用某种更加兽性和讽刺的形式压住他。另一方面,如果他是一个感情充沛、容易受骗的人,那就给他灌输老派的三流诗人和五流小说家的作品,直到令他相信「爱情」是不可抗拒的,某种程度上本身就是值得讴歌的。我承认,这种信念在制造一夜情方面并没有多大帮助;但它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秘方,可以制造长期的、「高贵的」、浪漫的、悲剧性的通奸,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将以谋杀和自杀收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它还可以用来引导病人进入一段有用的婚姻。因为婚姻虽然是仇敌的发明,但也可以派上用场。你的病人周围一定有几位年轻女性,只要你能说服他与其中一位结婚,她们就会使他的基督徒生活变得非常困难。请在下封信给我一份这方面的报告。 同时,在你自己的头脑中一定要非常清楚,这种坠入爱河的状态本身并不一定对我们或对方有利。这只是一个我们和对头都试图利用的机会。就像激起人类兴奋的大多数其他事物一样,健康与疾病、衰老与青春、战争与和平,从属灵生命的角度来看,主要只是原材料而已。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八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即使是赛掳葛当家,你也一定在学院里学过性诱惑的常规技巧。虽然这是培训的必修课,但对于我们灵来说,这整个课程都相当乏味,所以我就略过不谈了。不过,在性诱惑所涉及的更大的课题上,我认为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对头对人类的要求,采取了一种两难的形式;要么彻底禁欲,要么绝对一夫一妻。自从我们的父第一次取得伟大的胜利以来(注:引自创世记3:1-7),我们就让他们很难做到前者。至于后者,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我们一直在关闭这条逃避诱惑的出路,并且通过诗人和小说家们做到了这一点。我们通过他们让人类相信,一种奇怪的、通常是昙花一现的、被他们称为「恋爱」的体验,才是唯一值得尊重的婚姻基础。婚姻能够、也应该使这种兴奋的激情永久持续,如果做不到,这种婚姻就不再具有约束力了。这种观念是我们对一个来自对头的信念的戏仿(注:parody,又称谐仿或谐拟,指在自己的作品中借用其他作品,借以调侃、嘲讽或游戏)

  地狱的整个哲学,都建立在一个公理之上:一件事不是另一件事,尤其是一个本体(self)不是另一个本体。我的益处归我,你的益处归你。一个本体得到的,就是另一个本体失去的。即使是一个无生命的物体,也要通过把其他物体排除在它所占据的空间之外,才能成为它自己;如果它要扩张,就得推开或者吸收其他的物体。一个本体也是如此。对于野兽来说,吸收的形式是吞吃;对我们而言,吸收意味着弱者的意志和自由被强者吞没。「存在 To be」的意思就是「在竞争中存在 to be in competition」。

  现在,对头的哲学无非就是不断试图回避这个显而易见的真理。祂的目标是制造一个矛盾体。万物多种多样,却又要莫名奇妙地归于一。一个本体的益处,是自己成为另一个本体的益处。祂把这种不可能性称之为「爱」,我们可以在祂所做的一切,甚至祂所是、或者声称所是的一切之中,都嗅到这枚同样单调的万灵丹药。因此,连祂自己也不满足于成为一个纯粹算术意义上的一。祂声称自己是三注:指神有三个位格,同时也是一注:指神是独一的,以便使这种关于「爱」的无稽之谈可以在祂自己的本性里找到立足点。在天平的另一端,祂在物质中引入了有机体这个淫秽的发明,有机体的各个部分互相竞争的自然命运被扭曲了,被迫进行互相合作。

  从祂对性的使用来看,祂将性作为人类繁殖方式的真正动机非常明显。从我们的角度看,性可能是非常无辜的。它本来可以只是强者掠夺弱者的另一种模式——事实上,在蜘蛛中,新娘就是通过吃掉新郎来完成她的婚礼。但在人类中,对头却多此一举地将双方之间的感情与性欲扯到了一起。祂还让后代依赖父母,让父母有抚养后代的冲动——从而产生了像有机体一样的家庭,而且更糟;因为虽然每个成员更加独特,但也以更加自觉和尽责的方式联合起来。这整个事情,实际上只是又一种把「爱」扯进来的装置。

  现在笑话来了。对头将一对夫妻描述为「一体」。祂没有说「一对幸福的夫妻」,或者「一对因为相爱而结婚的夫妻」,但你可以让人类忽略这一点。你也可以让他们忘记,他们称之为保罗的那个人,并没有把它局限在已婚夫妇身上;对他来说,单单同房就构成了「一体」的实际(注:引自哥林多前书6:15-17)。这样,你可以让人类把对发生性关系的直白描述当作「恋爱」的华丽讴歌。事实是,只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躺在一起,不管他们喜不喜欢,他们之间都会建立一种超验关系(注:transcendental relation,指超出人类的知识、经验和理性范围的关系),这种关系必须永远享受,或者永远忍受。这种超验关系本来是用来产生情感和家庭的,人若顺服地进入,结果往往就是如此。但你可以让人类从这个真命题出发,推断出错误的结论,认为他们称为「恋爱」的那种感情、恐惧和欲望的混合体,才是唯一能让婚姻幸福或者神圣的事情。要制造这种误解并不困难,因为在西欧,「恋爱」经常发生在顺服对头设计的,出于忠诚、繁衍和良善意愿的婚姻之前;就像宗教情感经常、但并非总是伴随着皈依一样。换句话说,对头应许爱情是婚姻的结果,我们却应该鼓励人类把爱情的浓妆扭曲版当作婚姻的基础。这样会有两个好处。首先,可以使那些没有单身恩赐的人因为自己还没有「坠入爱河」的感觉,就不敢进入婚姻;而且多亏了我们,在他们看来,任何其他的结婚动机似乎都是低俗可耻的。是的,他们就是那么想的。他们认为,忠于为了相互扶持、持守贞洁、传承生命而缔结的伴侣关系,是一种低于情感风暴的东西。别忘了让你的病人觉得婚姻介绍所是一种冒犯。其次,任何一种性迷恋,只要有结婚的意向,都会被当作「爱」,认为这种「爱」可以赦免一切罪孽,使男人不必承担迎娶异教徒、傻瓜或荡妇的一切恶果。还有更多的好处,下封信再叙吧。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七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你在上一封信中提到用贪食这招捕获灵魂时,口气非常轻蔑,这只能说明你的无知。我们在过去一百年的伟大成就之一,就是在这个问题上麻痹了人类的良心;所以到目前为止,你在整个欧洲几乎找不到一篇关于它的讲道,也找不到一个为它感到不安的良心。之所以这样卓有成效,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们把所有的努力都集中于讲究精致,而不是暴饮暴食。正如我从档案中查到的,而你可能也从蛊掳伯(Glubose)那里听到的,你病人的母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希望,她总有一天会震惊地知道,她的一生都被这种感官欲望所奴役,而她却被完全蒙在鼓里,因为所涉及的食物数量很少。但是,如果我们可以利用人类的肚腹和味觉制造怨言、急躁、无情和自我中心,那么数量又有什么关系呢?蛊掳伯已经把这位老太太妥妥地玩弄于股掌之间。对于招待她的女主人和佣人来说,她已经成了一个恐惧。别人给她端上食物之后,她总是转过脸去,带着娴静的小叹息和微笑说:「哦,拜托,拜托……我想要的只是一杯茶,淡一点,但不要太淡,还有非常非常小的,但是真的很脆的一片烤面包。」你明白了吗?因为她想要的比摆在她面前的更小、更便宜,所以她从来不认为她坚持得到她想要的是贪食,无论这对别人来说有多麻烦。在放纵口腹之欲的那一刻,她却相信自己正在操练节制。在一家繁忙的餐厅里,她对着某位疲倦不堪的女服务员摆在她面前的盘子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然后说,「哦,太多了!把它端回去,我只需要大约四分之一。」如果有人不同意,她会说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浪费;实际上,她这样做的原因,是我们用来辖制她的那种特殊精致度,由于看到比她碰巧想要更多的食物而受到了冒犯。

  长年以来,蛊掳伯在这位老太太身上默默耕耘、不着痕迹,已经体现出了可贵的价值,她的肚腹已经主宰了她的整个生活。这位妇人处于一种所谓「我只是想要」的心态。她只是想要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或是一个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蛋,或是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但她从来没有发现一个佣人或一个朋友能把这些简单的事情做得「恰到好处」——因为在她的「恰到好处」里,隐藏着一种永远无法满足的需求,要求得到她想象自己记得的过去那种精确的、几乎不可能的味觉快乐;她把那种过去描述为「你可以找到好佣人的日子」,但据我们所知,那只是她的感官更容易被满足的日子,因为那时她有其他的快乐使她更少倚赖餐桌。与此同时,日积月累的失望产生了与日俱增的坏脾气:厨师辞职、友谊冷却。如果对头让她稍微怀疑自己过分热衷饮食了,蛊掳伯就向她暗示,其实她并不介意自己吃什么,只是「想让她儿子吃点好东西」,从而打消那丝怀疑。当然,多年以来,她的贪食其实一直是她儿子在家里感到不自在的主要原因之一。

  现在,有其母必有其子。你在其他方面努力工作,固然很对,但也不能忽视在贪食方面小小的、安静的渗透。作为一个男性,他不太可能被「我只是想要」的圈套抓住。把男人变成贪食者的最好办法,是借助他的虚荣心。应该让他们认为自己对饮食很有见地,因为找到城里唯一一家把牛排真正做得「恰到好处」的餐馆而沾沾自喜。一开始是虚荣心,然后可以逐渐变成习惯。但是,不管采取什么手段,最重要的是让他进入一种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若拒绝任何一种放纵——无论是香槟还是茶、香煎龙利鱼还是香烟——都会「要了他的命」。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他的仁爱、公义和顺服就会全部听你摆布。

  仅仅是暴饮暴食,价值远远不如讲究精致。它的主要用途,是作为一种预备攻击节制的炮火。在节制方面,也要像其他方面一样,让你的病人处于虚假的属灵状态。永远也不要让他注意到生理因素。让他一直想不通,到底是哪种骄傲或者小信,把他交在了你的手里。其实,只需要简单地问问自己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吃喝,他就会知道你的炮弹是从哪里运来的,然后只要稍有戒心,就会危及你的运输线路。如果他非要朝节制的生理因素方面去想,就把我们已经让英国人相信的大谎灌输给他:过度的体育锻炼和随之而来的疲劳,特别有利于克制情欲。你很可能会问,面对水手和士兵臭名昭著的好色,他们怎么还能相信这种说法呢?但是,我们已经使用学校的校长们来宣传那些真正关心节制的男人的故事,以此作为各种体育比赛的借口,然后推荐把体育比赛作为节制的辅助手段。但是整个操作过程过于复杂,无法用三言两语在信尾讲清楚。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六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你的上封信无意中提到,病人在皈依之后持续参加一间教会,并且只去了一间教会,虽然他对此并不完全满意。我可以问一下,你是干什么吃的吗?为什么我没有收到关于他忠于牧区教会(parish church)原因的报告?难道你没有意识到,除非他觉得去哪个教会都无所谓,否则这将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吗?你应该知道,如果无法治愈一个人上教会的毛病,退而求其次的最好办法,就是打发他在附近四处寻找「适合」他的教会,直到他成为一个教会的品尝师或鉴赏家。

  原因很明显。 首先,牧区组织(parochial organisation)应该永远受到攻击,因为它是按照地域、而不是喜好的联合体,它把不同阶层、不同性格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对头所渴望的那种联合体。相反,会众原则(congregational principle)可以把教会变为一种俱乐部,如果一切顺利,最后成为一个圈子或者派系。其次,寻找一个「合适」的教会,可以使这个人成为一个批评家,而不是对头希望他去做的小学生。祂希望教会里的信徒有一种态度,从拒绝虚假或无益之事的意义上说,确实可能是批判性的;但从不批评论断的意义上说,却完全是非批判性的——也就是说,不要浪费时间去思想自己在拒绝什么,而是不加批评地敞开心扉,谦卑地接受正在进行的滋养。你看看,祂多么卑鄙、多么不属灵、多么粗俗不可救药!这种态度,特别在讲道的时候,会创造出一种能使人类的灵魂可以真正听进那些陈词滥调的环境,这对我们的通盘策略危害最大。如果病人以这种心态去接受,几乎任何讲道、任何书籍,对我们都是危险万分的。所以,祈祷自己赶快振作起来,尽快打发这个傻瓜到附近的各个教会逛一圈。到目前为止,你的记录并没有让我们很满意。

  我在办公室里查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两个教会。两个教会里都有我们的领地。在第一块领地里,牧师长期致力于往信仰里掺水,好让据说会怀疑和顽固的会众更加容易接受;结果,现在他是用他的不信、而不是信,让听众震惊。他已经毁掉了一个灵魂的大部分基督教信仰,他主持的崇拜也让我们拍案叫绝。为了使信徒免受任何「困难」,他放弃了经课(注:指圣公会使用的经文集lectionary,供聚会时宣读,所选经文系统全面地覆盖了大部分圣经教义和指定的诗篇,现在正在不知不觉地在他最喜欢的15篇诗篇和20个讲题的小跑步机上无休止地循环往复。因此,他和他的群羊不会再从圣经学到任何他们不熟悉的真理,我们可以不必担心这种危险。但是,也许你的病人现在还没有傻到会去这个教会的地步——或许以后可能呢?

  在另一个教会,我们有斯派克神父。人类常常捉摸不透他那些观点的范围——为什么有一天他几乎是个共产主义者,第二天却接近于某种神权法西斯主义(theocratic Fascism)——有一天是一个经院哲学家,第二天已经准备否认人类的全部理性——有一天沉浸在政治里,第二天却宣布世上的万国都同样「处于审判之下」。当然,我们清楚其中的连接环节,那就是仇恨。这个人无法让自己宣讲任何不是为了让他的父母和他们的朋友们震惊、难过、困惑或丢脸的东西。凡是能使那些人接受的讲道,对他来说都是平淡无奇、索然无味。他身上也有一种很有希望的不诚实倾向。我们正在训练他说「今天教会的讲道是……」,而真正的意思是「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最近在读马里顿或那类人的书」(注:Jacques Maritain,法国天主教哲学家,新托马斯主义的代表人物。但我必须警告你,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真的相信对头。这一点可能会让我们功败垂成。

  但是,这两个教会都有一个共同的优点——他们都是搞派系的教会。 我想我以前警告过你,如果不能阻止你的病人远离教会,至少应该让他狂热地依附于其中的某个派系。我说的派系与真正的教义问题无关,关于那些,他越不冷不热越好。何况,我们主要不是倚靠教义来制造仇恨。真正的乐趣是在那些把擘饼聚会说成「弥撒」和说成「圣餐」的人之间制造仇恨(注:指圣公会的高派和低派),而任何一方都无法说出他们之间的教义区别——比如,用任何可以维持五分钟的形式,陈述一下胡克(注:Hooker Richard,宗教改革期间英格兰教会神学家和托马斯·阿奎那注:St. Thomas Aquinas,中世纪天主教神学家的区别。所有无关痛痒的枝微末节,诸如蜡烛、服装等等,都是可以让我们大显身手的地方。我们已经从人们的脑海中完全消除了传播瘟疫的保罗过去关于食物和其他非原则事项的教导注:引自哥林多前书8:1-13——也就是没有顾忌的人应该让着点有顾忌的人。你也许会以为,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怎么去应用。你也许会以为,「低派」的牧师会让自己屈膝画十字,免得他的「高派」弟兄陷入良心不安,而「高派」则会有所节制,免得他的「低派」弟兄误入偶像崇拜。若不是我们夜以继日的工作,它本来是会这样的。若没有那些努力,英格兰教会内部的各种礼仪,早就成为滋生仁爱和谦卑的积极温床啦!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五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当然,我已经注意到,人类在他们的欧洲战争中渐渐麻木下来——他们天真地称之为「战争」!对于病人的焦虑也出现相应的麻木,我并不感到惊讶。我们是要鼓励这样,还是让他继续忧虑呢?磨人的恐惧和愚蠢的自信,都是可取的心态。我们如何在两者之间选择,引出了一些重要的问题。

  人类生活在时间里,但我们的对头却命定他们进入永恒。因此,我相信,祂希望他们主要关注两件事,一是永恒本身,二是他们称之为「现在」的那个时间点。 因为「现在」是时间触及永恒的点。 在现在这一刻,也仅仅在现在这一刻,人类的体验有点类似于我们的对头对于整个真实的体验;唯有这一刻,才能为他们提供自由和现实。因此,祂会让他们持续关注永恒,这意味着关注祂;或者关注「现在」——也就是说,或者默想他们与祂自己的永恒结合或永恒分离,或者顺从良心现在的声音,背负现在的十字架,接受现在的恩典,感谢现在的快乐。

  我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们离开永恒、远离「现在」。考虑到这一点,我们有时会引诱一个人,比如一个寡妇或一个学者,生活在「过去」。 但这种做法价值有限,因为他们对过去有一些真正的了解,而且它具有确定性的本质,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永恒。让他们生活在「未来」,效果则要好得多。生物的必然性,已经把他们所有的热情都指向那个方向,因此,对于「未来」的憧憬可以点燃希望和恐惧。此外,未来对于他们是未知数,所以在让他们憧憬未来的过程中,我们可以使他们的思想脱离现实、不着边际。总之,在所有的事物中,最不像永恒的就是「未来」了。它是时间中最捉摸不定的部分——因为过去「过去」已被冻结,不再流动,而「现在」则被永恒之光照亮。因此,我们始终鼓励类似创造进化论(Creative Evolution)、科学人文主义(Scientific Humanism)或共产主义(Communism)这样的思想体系,它们可以把人们对于「未来」的感情固定在时间的核心上。因此,几乎所有的恶习都扎根植于未来。感恩回顾过去,爱心着眼现在,恐惧、贪婪、情欲和野心则展望未来。不要以为情欲是个例外。「现在」的快感一来到,这个罪就已经完成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对罪感兴趣,快感只是我们让感到遗憾的环节;如果可以排除快感而不失去罪,我们早就这么干了。这是对头添上去的部分,所以只能在「现在」体验。罪则是我们的功劳,它眺望着未来。

  可以肯定的是,对头也希望人们思想「未来」——为了能在今天计划那些明天可能成为他们责任的公义或仁爱之举,但只需要想那么多。计划明天的工作,是今天的责任;虽然它的材料是从未来借来的,但责任却属于「现在」,正如所有的责任一样。这不是在钻牛角尖。祂不希望人们把他们的心交给未来,把他们的财宝放在那里(注:引自马太福音6:21);我们却希望如此。祂的理想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后代的利益工作了一整天之后(如果那是他的职业的话),把问题抛到脑后,把忧虑交托上天,然后立刻恢复到当下这一刻所需要的忍耐或感恩里去。但我们却想要一个被「未来」压得喘不过气的人——被即将临到地上的天堂或地狱的幻象所困扰——准备好在当下违背对头的命令,因为我们让他以为只要这样做,就可以进入天国或免下地狱——他的信心取决于他无法活着看到的某些计划的成功或失败。我们希望这整个族类永远在追求彩虹的尽头,现在却永远不诚实、不善良、不快乐,总是把「现在」提供给他们的每一份真正的礼物,都当作燃料堆放在未来的祭坛上。

  因此,一般来说,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最好让你的病人对这场战争充满焦虑或希望——至于哪一种并不重要——而不是让他活在当下。但是,「活在当下」这个短语是模棱两可的。它可以描述一个过程,对「未来」的专注其实不亚于焦虑本身。你的病人可能对于未来一无挂虑,不是因为专注于现在,而是因为他已经说服自己「未来」会是令人愉快的。如果那是让他平静的真正原因,他的平静就会对我们有利,因为它只会在虚假的希望破灭之前,帮他把失望越堆越高,把不耐烦也越积越多。如果情况相反,他知道那些可怕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于是开始祷告祈求美德,以便面对那些事情,同时让自己心系「现在」,因为只有在那里、也只有在那里,才是所有责任、所有恩典、所有知识和所有快乐的居所。那么这种心态就极不可取,应当立刻予以攻击。在这里,我们的语言学部门已经做了很好的工作;你可以在他身上试试「自满 complacency」这个词。话又说回来,很有可能使他「活在当下」的不是这些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他身体健康、工作愉快,所以那么这种现象纯属自然。尽管如此,如果我是你,还是会去破坏它。因为没有一种自然现象是真正对我们有利的。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个受造物为什么应该快乐呢?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