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陷入深处

第二十三章 深陷泥沼

  经过几十次的审讯,到一九五六年春,王先生已经向政府承认了至少十二条罪状。在这许多的罪状中,除了反对三自会是事实以外,其余的全是谎言。「反对三自会」是他一进监就承认了的。「包庇反革命」是在审讯员的启发下交代的,本来不能构成他的犯罪,只是因为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也承认了。另外两样罪名—离间教徒与非教徒的关系和鼓励信徒与政府对立,是因为李处长否认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也只好承认那是自己的罪。

  接下来,他又承认了「破坏三反运动」的罪。本来他是非常拥护三反运动的,只是因为在三反运动中确有说谎和欺骗的事,他曾向人说过这些事,就成了诬蔑三反运动。基督徒会堂有个信徒,从来没有贪污过一分钱,却被说成是个大贪污犯,关在一个极其窄小的房间里,只能坐着,不能躺下,日子一长都坐出痔疮来了。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住,就承认自己贪污了一个很大的数字,并且答应退款。出来以后,他不知如何是好,乃去请教王先生。承告以实事求是,向政府坦白翻案,他就这样作了。结果也没事,说明他确实没有贪污。王先生把这事讲给一些信徒听,大家纷纷议论,都说不该这样无故折磨的。这就构成了王先生诬蔑三反运动的罪。他还承认「破坏抗美援朝」和「破坏兵役法」的罪。抗美援朝时期,教会有个青年人问王先生:

  「基督徒是否可以参军?」

  王先生说:「基督徒对于这个问题有两种看法:有的认为可以当兵,保卫国家;有的认为既是基督徒,主说过『动刀的必死在刀下』,那就不可拿刀去伤害别人,所以这些人就宁可坐监,也不当兵。我是主张基督徒不能参加战争。」这些话解放前他也讲过,但现在就是不能讲。他既然讲过这样的话,就得承认破坏抗美援朝和破坏兵役法。

  还有,他承认「对吴耀宗先生进行人身攻击」和「反对基督徒自己发起的三自爱国运动」是罪。在他所写的为真道争辩的文章中曾提及吴先生是现代派(即不信派),是假先知,这就构成了人身攻击的罪。至于说三自爱国运动是基督徒自己发起的,王先生说那根本不符合事实,因为吴耀宗先生逝世后,上海曾给他开过一个追悼会。上海市革委会副主任张承宗先生致悼词时清清楚楚地说,吴耀宗先生是在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关怀和教育下发起了三自运动。所以这个运动不是中国基督徒自己发起的,而是吴耀宗先生发起的,但这个话就是不能说。一说,就犯了「反对基督徒自己发起的三自爱国运动」的罪。甚至王先生在一九五一年所写的《基督徒与离婚》一书,因为书中说「基督徒不可离婚」,就构成了「破坏新婚姻法」的罪。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许多根本不是罪的罪名,他都一一扣在自己头上。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陷下去,愈陷愈深,怎么也起不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政府布置了一次特别审讯,叫他把自己交代的假罪行全部供认一遍,藉以提高他认罪的觉悟,并且教育那些敬爱王先生的人。

  那天审讯室里阴森森的。从王先生念罪状时那个颤抖的声音,可知他内心是惊恐万状的,因为从他交代的十二条罪状看,解放以来的历次革命运动,几乎没有一个他不反对的,简直是「罪大恶极,反动透顶」。这样的人该受什么惩处,他自己当然很清楚。所以他心里惧怕,是可以想像的。

  这次审讯,政府暗中录了音。审讯以后,就把录音带送到北京各个城区去,放给基督徒会堂的王明道骨干分子们听,然后叫大家发言,进行讨论。在西城区的讨论中,黄小同姐妹(注:黄炎培次女,1913-1996年,燕京大学肄业,在北京80中学担任英语教师)站起来说:「过去王明道是神忠心的仆人,他讲道完全按照圣经。如果他真的承认这十二条罪状,那他就不再是神忠心的仆人了。」别人听了,都希奇她怎么那么大胆,敢这样讲话。那是主加给她力量,她什么都不怕,她已经打好了小包袱,天天在家等着逮捕。好些天晚上睡觉,她都不脱衣服,准备随时跟着警察走。但神不允许的事,就是临不到她。

  那天她发言之后,在场的负责人说:「我们欢迎黄小同先生讲心里话。」会后,共产党西城区委派了三个干部到她学校里去跟她谈话,劝她和王明道划清界限。一位干部说:

  「王明道是反革命分子,你必须跟他划清界限。」

  「不,」她强调说,「王明道是神忠心的仆人!」

  「政府已经定他为反革命分子,你必须同他划清界限。」另一位干部说。

  「一个人好不好,」她反驳说,「你要去问那些与他常在一起的人。我家就住在基督徒会堂的对面,基督徒会堂的每个聚会我都参加。还常同王先生谈话,他总是耐性地听。我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一一给我解答,而且态度是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我在街道做宣传工作时,曾有两次想批判信仰,都因听他讲道,信心又恢复了。他真是主忠心的仆人!」

  他们三个人轮流地劝她,可是没能说服她。她是一个反对三自会非常激烈的人,一九五五年王先生夫妇进监后,基督徒会堂参加了三自会,她就写信声明退出该教会,因为她认为教会参加三自会,就沾染了污秽,就是淫妇。从这里我们看见,尽管王先生跌倒了,信徒们却因他所传讲的道站立得稳。他们跟从的不是王明道这个人,而是他所传讲的真理。

  那次审讯过后,政府叫王先生写了一份材料:《立功赎罪计划》。那份材料交上去以后,政府认为逮捕王明道的使命已经完成,就准备释放他了。王明道先生出狱的日子指日可待。

第二十四章 释放王明道

  王先生答应演戏传道以后,政府就开始考虑什么时候释放王明道了。但对王先生来讲,什么都是未知数:出监以后怎么办?是不是参加三自?不参加一定还得进监,参加了又怎么办?更重要的,王太太的意见如何?能不能和他意见一致,同走这条路?这都是他脑子里考虑的问题。到了五月份,审讯员授意叫他给王太太写封信,由他们转过去,他就写了这么一封信,大意说:「我已经向政府承认了我破坏三自爱国运动和诬蔑政府信仰自由的宗教政策,……希望你也有转变。」

  王先生此时处于一个软弱和徬徨的状态,殷切希望从王太太得到一些帮助。可是她没有回信,当然叫他很失望。

  八月廿七日,虽然尚未正式宣布,可事实上政府已经决定释放他们了。监狱的医生把王先生叫到院子里,对他说:

  「从今天起,你可改吃病号饭。」

  「我没有生病,为什么吃病号饭?」王先生不解地问。

  「叫你吃,你就吃,不用问为什么。」

  病号饭只吃米饭和馒头,不吃窝窝头,有时还吃大包子。这一下,生活上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大约也在此时,政府给王太太换了房间,每天改吃特食,并且还给她订了一份报纸。监里的大夫对她说:

  「你可以开条子,买些对你身体有帮助的东西。」于是她就开了一张条子,要买点铁蚕豆和葵瓜子。大夫看了她的条子说:

  「这怎么行?你不会买些饼干、奶粉、苹果、梨……么?我可以给你买去。」她原没有想到还可以买这些东西。既然可以,她就照大夫所说的写上去了。

  从前在家里时,王太太是不看报的,现在专门给她订了一份报,她就天天看报消遣。一年的二十四个节气就是在这时背熟的。还有,简体字刚刚发表出来,她就从第一个字抄到最末后一个字,一笔一划地写了两遍,她的书法在监狱里也进步了不少。当时她并不知道政府就要释放她,所以有时还检查检查自己的思想,看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没有?其实人家并没有要求她,只是她自己想到什么就写写罢了。

  过了半个多月,到九月十四日,审讯员又提审王先生,对他说:

  「你和刘景文都交代得很好,明天你们可以见见面。」他听了这话,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他又能见到老伴了,惧的是这就证明要释放他了。放了以后怎么办?他已经答应出监以后参加三自会。如果不参加,肯定还得进监。他一想到再进监,就十分害怕。

  十五日,管理员把他喊到会客室,一会儿把王太太也带进来了,对他们说:

  「你们两个人把罪行都交代了,政府对你们宽大,过几天你们就可以出去了。你们在这里见见,彼此谈谈,看出去以后做什么?」

  两人见了面,说不出来是哭还是笑。王先生坐在椅子上,拉着她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王太太一见到他,就看见他脸上那个苦啊,苦的没法说,世上就没见过这么苦的人。她觉得他的思想就像树枝子相互叉住了一样,怎么也解不开。过了一会儿,王先生说:

  「我对神的信仰出了问题了,我已经答应政府参加三自会了。」

  「我们没有神怎么活着?参加三自,你这个性格不行的,你参加不了的。」王太太深深知道他这个人是没有办法参加「三自」的。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

  他们不敢多谈什么,怕被人听见,话就停到这里了。谈完以后,管理员把王太太喊去,问他们谈话的情况:

  「怎么样?你们谈得怎么样?」

  「他跟我说,他的信仰不行了,他还要参加『三自』。」王太太说,「我们一直是信靠主的,不信告主怎么能行啊?」

  「他要参加『三自』了。」管理员说。

  「他参加不了的,没有办法参加。」王太太说,「人家都能敷衍敷衍,试试看,他这个人的性格不行的。这可麻烦了!」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管理员紧跟着说。

  「他怎么还能讲道呢?」王太太坚持说,「自己对神都信不及了,怎么能告诉人说神是千真万确的?」

  「你们诗篇上不是说『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吗?这也可以讲嘛!」

  「怎么能讲这个呀?」王太太惊讶地说,「共产党是不信神的,还能讲这个?」

  「那有什么不能讲的?这是你们的信仰嘛!可以讲的。」管理员说。

  共产党深深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了信仰,他讲什么都不起作用。只要一个人讲道里面没有圣灵的工作,共产党很放心,你只管讲好了,讲什么都没关系。他们谈完以后,她就回屋里去了。

  过了两三天,王先生夫妇又有一次会面。王太太知道政府没有叫王先生开条子买东西,就把她买的奶粉装了一小茶杯带去。李所长怕里面藏了什么东西,还倒出来检查了一番,见没有什么,就交给他了。

  他们二人正谈着的时候,管理员进来说:

  「张荷静来看你们了。」

  一会儿迟太太(张荷静)走进来,拉着王先生的手,坐在他的旁边,王先生哭了。过了一会儿,王先生问到她的女儿:

  「菊华好吗?」

  「菊华好。」

  王先生一只手拉着王太太,一只手拉着迟太太,彼此谈了一些时候。迟太太临走前问他说:

  「你要不要什么东西?」

  王先生因为一年多来天天吃窝窝头,别的东西什么也吃不着,就说:「你到饽饽铺里(老北京称中国糕饼店为饽饽铺)给我买些点心来,也买几斤水果。」

  迟太太走了之后不久,一位干部进来说:「刚才来的那位女客,叫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又过了几天,审讯员提审王先生。对他说:「你和刘景文交代得都很好,政府放你们出监。」就在这个时候,监外也放出风来,说要释放王明道。宗教事务局局长还特地把北京市的牧师们请到局里去,对他们说:

  「政府要释放王明道,你们有什么意见?」

  「我们拥护政府的措施,欢迎他出来。」没有一个人反对。

  九月廿八日,就是王先生出监的前一天,管理员把他叫到院子里,对他说,「不给你插门了,你随便上院子里去活动活动,看看花去。」并且把他进监时戴的手表也还给了他。然后又派一个理发的人来给他理发和刮胡子,做好出监前的准备工作。

  这天下午,公安局的张主任到草岚子胡同看守所来,在大客厅里同王先生见面。王先生当时心情很紧张,张主任问:

  「你有精神病吗?」

  「我本来没有,」他回答说,「现在精神不太正常。」

  张主任很和气,叫一个干部倒了一碗热茶送到他跟前。政府干部们对王先生始终很好,希望他出来领导三自会。

  当天晚上,有两个干部来叫王先生到新监东边的会客室去,写个简单的认罪材料。后来他知道,这两个干部一个叫李光,另一个卷头发的不知叫什么名字。他们跟他谈,叫他写。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前后若干次。他们先是叫他写:

  「我是一个反革命分子,被北京市公安局逮捕。」然后又说,「不必写太多,就写『我是一个反革命分子』好了。」下面叫他写:「经过政府和同道的帮助,我思想上有了进步。」

  「我坐监一年多,」王先生说,「没有见过一个同道,怎么能说『经过同道的帮助』呢?」

  「你这样写好,这么写对你有利。」

  王先生向来是只问是非,不问利害。这时候他只好听命,照样写上去了。接着又把他的罪行一样一样地写上去。最后他们叫他写:

  「我还犯了许多的罪,今天来不及一一述说。」

  「我犯过的罪都已经写在这里了。」王先生说。

  「你这样写对你有利。」李光说,「将来如果有人再提出别的罪来,我们政府就说,他已经交代过了。」

  那篇检讨从头到尾全是谎言,都是李光教他写的。改一次不行,还要改,从晚上九点多,一直写到夜里十二点。写完之后,他们看看时间已过午夜,就叫草岚子的工作人员到外边买了几份烧饼夹肉回来,也给王先生一份,王先生说不吃,他们说:「不用客气,太晚了,半夜里了。该饿了,吃吧!」王先生就吃了,到十二点过后才回到监房去。

  第二天天刚亮,王先生就起床了,因为他们说今天要放他出去。八时许他洗完了脸,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那两位干部又来了,问他说:

  「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

  「我刚起来,现在正在收拾,还没有收拾好呢!」

  「你不用收拾了,就放在那儿吧!我们替你收拾。你的东西等刘景文回去时给你带回去。你就跟我们走吧!」

  二人陪他出了新监,到外头院子。有一辆小轿车正停在那里,他们叫他上车。他一上去就问:

  「审讯员不是说叫我们夫妻一同出监吗?为什么只我一个人走呢?」

  其中一人说:「她还有手续没办完,一定叫你们回家过节(指十一国庆节)。」上了车,他们叫他坐在当中,两个人一个坐在他的左边,一个坐在他右边,然后车就开出去了。

  草岚子胡同一出去,就是刘兰塑胡同。出了刘兰塑胡同,就是西安门大街。再出西安门,就是西四牌楼了。到了西四,往南拐再往西,这时就看见一幢房子。其中一人说:「这是政协礼堂。早先叫顺承王府,张学良从前就住在这里,现在把它改建成政协礼堂了。」王先生领会那个意思,是说他不久就要到这里来开会了。

  以后又往南,再往西,到了一个地方,叫屯绢胡同,这里离西单已经不远了。从东口进去没多远,到路南的一个门口,车就停下来了。进了大门,才晓得那是公安局的一个办事的地方。门口不挂牌子,外人不知道那是什么机关。张主任一见到王先生就说:

  「加拿大报纸上登载你和刘景文被捕的事,说刘景文死在监里了,你判了十五年徒刑。现在你们这一出来,谣言自然就熄灭了。」然后他指着两位干部里的一位说:

  「他叫李光,以后你有什么事,找他接洽。」接着又对王先生说:「我叫他们二人陪你到市政府去见宗教事务局长。你同局长谈话时,他们二人就开车走了。谈完话以后,你就自己雇个车回史家胡同吧!」

  到了宗教事务局,局长对他说:「今天下午两点钟,你到煤渣胡同一号,去见王梓仲牧师①。」

  王先生心里想:「王梓仲是个不信派。我去见他,而且是以一个犯人的身份去,我有什么脸见他啊?可是局长叫去,怎敢不去呢?」从那里出来以后,他就雇了一辆三轮车回史家胡同去了。

  从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夜被捕,到一九五六年九月廿九日出监返来,一共是四百十九天。

  基督徒会堂现在已经基本上恢复了原样。公安局的人几天前都撤走了,冯起回来仍旧做看门的,帮王先生烧饭的王大姐也回来了。那天是冯起给开的门,他一看见王先生就说:

  「你回来了!我们早就听说你快出来了。」

  王先生走进去,到了他原来住的屋子里。就看见王大姐。她说:

  「我们老早听说你快出来了。李局长给三自会的牧师们作报告,说要释放你,问他们有什么意见?大家都说同意政府的决策。」以后王大姐又告诉他说,迟太太上她女儿那里去了。她叫冯起去给送个信儿,迟太太很快就来了,三个人一起吃的午饭。那时他心里痛苦极了,饭吃到嘴里,却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下午两点钟,王先生遵照局长的命令去见王梓仲牧师。到了煤渣胡同,王牧师已经在那里了。见了面,王牧师跟他拉拉手说:「哦,你出来了,很高兴。明天下午两点钟你到青年会去,念你写的那个检讨。」王先生心里说:「哎呀!我的神啊!我最反对青年会,他叫我到青年会去念!」实在不是个滋味儿。他曾发表过《现代基督教青年会的罪恶》一文反对青年会,并且从那里起,他就决定再不进青年会的门,无论在北京或是上海,都是这样。现在偏偏叫他到那里去,他心里十分作难,可又不敢不去,因为王主席的命令跟局长的命令一样,都是官事。不去,还得进监,只好硬着头皮去。

  那天晚上,好几位信徒来看王先生,其中有一位就是顶爱他们夫妇的刘姐妹。她告诉王先生说:「你说话可要小心啊,现在人都变了。」王先生这才警觉到所处的环境复杂。她虽然没有提名,但王先生明白她所指的是谁。

  被捕前王先生夫妇原住在楼下小会客室的套间里。回来时,原来卧室的东西都改了样,堆在一起了。所以就把王先生的铺盖搬到楼上大客厅去,又从迟太太屋里搬过一张大铁床来,铺得整整齐齐的。大客厅的门上还贴了一个红纸剪成的大双喜字。院子里摆着好几盆花,都是从别处借来的,表示欢迎王明道先生归来。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睡在那里,内心是羞愧难当,外面是进退维谷。此时之窘迫,可谓达于极点了。

  • ①王梓仲原是公理会牧师,抗战期间作了日本扶持的『华北中华基督教团』负责人,1950年与吴耀宗等人成为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发起人,并担任北京三自会主席,被袁相忱讥为『三朝元老』。这位先后依附美国人、日本人和共产党的『三朝元老』,在1957年到1958年的社会主义学习中,仍被定为右派分子。

第二十五章 悲惨的一日

  九月三十日是礼拜日,上午快到十点半时,迟太太上楼去看王先生,对他说:

  「聚会的人来了,你下去吧!」

  「我不去。」王先生觉得自己没脸去见那些聚会的人,所以不肯下去。不久,大会堂里唱起诗来,他还是没有下去。一直到会都完了,迟太太又来告诉他说:

  「你下去吧,外面有好些人等着你呢!」他这才下楼,在院子里见到徐信一老先生,他喊了一声「徐老师」!跟他拉拉手,就赶紧回楼上去了。跟其他的人,都没有说话。

  下午二时许,迟太太又来对王先生说:「高老太太来了,她陪你上青年会去。」他就跟着她去了。

  到了青年会,他们没走正门,是从南边的旁门进去的。上楼一进门就是一零三室,王梓仲牧师已经在那里等着呢!他领他们到一个连面胡子老头儿的面前,王先生看着有些面熟,但是想不起到底是谁了。高老太太说:「这是陈崇桂牧师。」其实王先生早就认识他,而且还在他家里住过十八天。但是现在因为他留了胡子,就认不出来了。经过介绍,王先生跟他拉拉手,但没说话。

  跟着就开会了,到会的有一百多人,王梓仲牧师做主席。他先讲了几句话:「王明道先生回来了,现在他已经转变,赞成三自会,并且愿意参加了。我们大家欢迎他!」于是大家鼓掌。其实他哪里转变了?他只是外面变,里面一点没有变,他恨恶三自会仍旧像恨恶蛇蝎一样,并且仍然相信三自会的目的就是要从教会内部把中国教会彻底消灭掉。他的检讨是制造出来的,是假的,不是真的。

  掌声过后,王先生站起来,双手捧着那张纸,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念那份检讨。这份检讨本来没有写题目,后来在《天风》周刊上发表时,编者给加了一个题目:《我的检讨》。

  他念那篇检讨时就跟上刑一样,低着头,手直哆嗦。过去他无论是讲道,或是对人讲话,从来不写稿子,也从不低着头,总是仰着脸。但那天他抬不起头来,因为他觉得没脸见人。

  念完了,王梓仲牧师带头给他鼓掌,大家也都鼓起掌来,他却羞愧得无地自容。这时,曾经控诉他给日本人献铜的单乐天牧师,兴高采烈、满面笑容地跑到前面来跟王先生会面,喜见王明道向三自会低头。原基督徒会堂的信徒田凤銮大夫走过去,搂着王先生说:「王先生,你可真进步了,现在你到青年会来念检讨了。」她这番夸奖,比打他两个嘴巴还要叫他难受。一九五六年九月三十日下午的这一幕,王先生认为是世界上最惨的一幕,比杀他头还要惨。

  散会以后,王先生从青年会出来,毕咏琴小姐(注:北京香山灵修院院长,原本反对三自,王明道被捕后投靠三自,翌年把香山灵修院并入三自办的燕京协和神学院)一直追着他,对他说:

  「明道兄,你赶快去报名参加三自会的学习。」

  王先生说:「我命都顾不来呢,还参加三自会的学习?我不去!」

  毕小姐仍旧跟着他。他说他要到甘雨胡同去看看,她也跟着到了甘雨胡同。王先生进去一看,院里的东房和西房都贴着封条,只有田稼丰先生住的那三间房子没贴封条。外院那两间书房也没贴封条,因为有公安局的两位干部住在那里,一直到王先生出监前几天才走。看过以后,他就回史家胡同去了。

  毕小姐还是跟着他走。他们快要进史家胡同口的时候,遇见一个年轻人。他拉着王先生的手说:

  「王先生,您出来了,很好!但是我们希望您出来了没有变。要是变了的话,我们宁愿您死在监牢里。」

  王先生心里说:「阿们!对!对!我若是变了,还不如死在监牢里。」

  毕小姐拉着他,叫他快走,说:「这个年轻人是谁呀?他怎么说这种反动的话啊?」

  到了会堂,院子里已经有好些人等着他。那时夏天搭的凉棚还没有拆,天气不冷也不热,他们就坐在院子里谈。四点钟左右来了另一个年轻人。他参加过下午那个检讨会,轻轻地对王先生说:「我跟您上楼说几句话。」他们就上楼去了。他问王先生:

  「您刚才念的那个检讨是您自己写的吗?」

  王先生怎敢说不是?若说不是,马上可以把他再逮进去。所以他回答说:「字是我写的。」

  这个年轻人就明白了,字是王先生写的,可意思不是王先生的意思,是公安局干部叫他写出来的。

  时间的安排是如此的巧妙,王先生刚念完检讨,王太太就出了监门。她是天快黑的时候出来的,雇了一辆三轮车把他们两人的东西都拉回来了。当时天还下着小雨,东西都淋湿了。她一进门,就直奔小会堂去弹琴,唱一首赞美诗:

  「赞美上主我愿声高,声由心起直达云霄。

  默思主性细察主工,赞美为始欢喜为终。」

  这首诗是她在监里时一直想唱的,但始终憋着不能放声歌唱。所以她暗暗下了决心,一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要弹琴唱这首诗歌赞美神。她一直是一个很乐观的人。

  弹完这首诗以后,她就上楼了,他们二人才能在一起自由谈话。王先生心里是又惭愧,又惧怕。惭愧的是自己失败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脸见人;惧怕的是处在这种境地,一不小心还得再进草岚子。

  这天晚上,又有好几位姐妹上楼去看王先生,对他说:「王先生,今后可不要随便说话,现在人都变了。」想起昨晚刘姐妹对他说的话,他就越发小心。从这以后,他无论跟谁也不敢随便说什么话了。

  生活在这样的境况中,无异置身人间地狱。

七、羊群分散

第二十一章 基督徒会堂被掳

  八月七日夜,北京基督徒会堂经历了一次大变动。住在那里的传道人和信徒全部被捕入狱,北京市公安人员进驻其中,成为那里的主人。平常进出的侧门紧紧关闭,不许信徒们进去,只有临街的大门,聚会时还照常开放。到了这个时候,教会已经名存实亡,基督徒会堂被掳了。

  公安人员进驻以后,大会堂朝后院的一排玻璃窗,全部用牛皮纸糊得严严的,不许人往里面窥探。政府公安人员在里面进行彻底的搜查,甚至连小会堂后面男女厕所的水泥地都敲开,还把抽水马桶也挖出来检查,唯恐里面藏有枪枝弹药,或是谍报装置,结果一无所获。不过他们也发现了一些东西,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却也与王先生的声誉有关。他们在小会堂楼上的办公室里发现一双小箱子,箱子没有上锁,里面有好几万块钱。这笔钱是生懿新姐妹的叔叔汇到王先生的《灵食季刊》银行帐户上,为他儿子和女儿读书用的。王先生把这笔钱取出来以后交给生姐妹,她就放在一个小箱子里,搁在小会堂的楼上了。此外在王先生的《灵食季刊》银行帐户上还有过一个大笔款项的进出,这笔钱是东北任振方老先生去兰州做生意赚的,汇到那个银行帐户上,预备在北京买房子的。这两笔钱被发现以后,就传出话来说,王明道有大笔存款。以致后来杨绍唐牧师还在《天风》周刊上发表谈话说:

  「以往我对于王明道也是很钦佩的,……但,现在从被揭发的材料来看,他反对新中国,反对人民政府的法令和措施,即使在生活方面,也并非诚实无伪。他曾对信徒们讲到他自己的生活是靠着信心的,银行内没有存款,但,现在知道他存的钱竟有数万元之多。」这些话王先生后来看见了,心里非常难过,因为连老朋友也不相信他,反而相信那些揭发和控诉的材料。公安人员驻扎在基督徒会堂有一年多的时间。在这个期间,王先生私人装的电话他们照样打,王先生订的报纸杂志他们照样看,费用则是从各处寄给王先生的汇款中支付。他们把这些都花光了,还宣扬他有大笔存款,他感到很委屈。

  八月八日一早,王先生被捕的消息就传开了。尤一波弟兄原订八日上午在南河沿协和礼堂与黄少府、史昌林两位弟兄会面,讨论有关当年夏季学生灵修会的事。他到了那里,见没有人,就在里面等。过不多时,住在协和礼堂后院的学生会辅导员寇淑珍姐妹进来了,对他说:

  「昨夜王先生被捕了。」

  「有这事吗?」尤问。

  「是的。」

  这时尤弟兄发现原傅作义将军的参谋长黎应福先生(他原是公安部的地下工作者)在那里,坐在礼拜堂的一个角落里读经祷告。他立刻警惕起来,随即离开那里往史家胡同去。到了会堂一看,前后门都关了,他就去灯市口高老太太家。她见到他,就把她从女儿王洁泉太太(住在基督徒会堂旁边)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他,劝他不要再到会堂去;并说李殿安弟兄到会堂去,被公安人员盘问了好半天才放出来。尤弟兄离开高老太太家,又去麻线胡同董姐那里。董姐对他说:

  「我们祷告吧!现在牧人被击打,羊群都分散了。」

  他们一同祷告,然后他就出来。一出来,发现后面有人跟着他。这人三十来岁,挎着一个菜篮,像是卖糖果的。他回忆起好几次他上陈以和弟兄家去时,都遇见这个人在门口站着。那天他一出来,又看见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于是骑上自行车,哪儿也不去了,直奔回家。

  回到家里,他对妻子说:「我恐怕回不来了。你若是找不到我,就上李老先生家里去问。」随后他把一本圣经和牙刷、牙膏、肥皂等放在书包里就走了。他先到李再生先生家,然后他们分头通知西城的一些弟兄姐妹,到演乐胡同李老先生家会齐,再一同到会堂去开礼拜一晚上的祷告会,迫切为王先生祷告。

  天下着飘泼大雨,大家都是打着伞去的。到了会堂门口,看见路面上的水已经没过了大门的台阶。大门开着,里面的电灯通明,也不知是谁开的,他们都进去了。

  那天晚上参加祷告会的有几十个人,有的并不是基督徒会堂的信徒。李再生先生主领聚会,他站起来说:

  「今天我们要祷告,因为我们所信的是神。神不许可的事,绝对临不到我们,神既许可临到我们,我们只有祷告我们的主,没有任何可说的。我要求弟兄姐妹:我们就是要相信祂,别的都不要。神的仆人被捕了,那是神所许可的,我们今天所当做的就是祷告。」

  祷告完了,李先生说:「我们最好派一个代表去问问,他们究竟为什么逮捕王先生?」于是选出尤一波弟兄为代表,陈以和弟兄愿意和他同去,他们二人就从前门出去,绕到后院的侧门去敲门,一位公安人员开了门,问他们:

  「什么事?」

  「到底王明道被捕是为什么缘故?」尤弟兄问,「他犯的什么法?你得跟我们说说。」

  「你还不知道?」那个公安人员狠狠地反问他。「你们该知道,我们逮捕他就是因为他搞反革命活动。」

  「什么反革命活动?」

  那人没有回答,反而问他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们就是这个教会的信徒,他是我们的传道人啊!」尤弟兄理直气壮地说。

  「你甭问,你们还不知道吗?」

  「我们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来问的,」尤弟兄说,「我是弟兄姐妹们派为代表来问你们的。」

  门里面有一个人对跟他讲话的那人说:「甭理他!甭理他!」说着就把那人拉进去,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他们回到大会堂,雨一直在下,聚会的人都陆续散去,最后就剩下了他们二人和章纪勇、施亚军两位弟兄了,他们准备在那里过夜。过了一会儿,大约十点多钟,一个穿便衣的进来看了看,见他们在那里说话就走了。又过一会儿,一部吉普车载着两个警察开到大会堂门口,他们走进来问:

  「你们在这里干吗?」

  「我们聚会。」

  「聚什么会?」

  「我们为王明道先生祷告。」

  「来,来,来!我是干面胡同派出所的。这里属这个派出所,你们几个都来。」

  他们都去了。一到派出所,他们就被分开了,一人一个房间单独问话,叫他们交代问题,讲过去都干过什么。尤弟兄说:

  「我没干什么,我是来北京上学的。……」

  「还有呢!怎么不交代?」

  「没有了。」

  「你不老实!」

  「你问我的历史问题,我都说了。」

  「你若是抗拒,就要从严。」

  过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吉普车响的声音,逮捕证送来了。一个走进来,把他和陈以和从南屋带到北屋,向他们宣布逮捕。他们签了字,戴上手铐,就被推上吉普车,送到草岚子胡同看守所去了。章纪勇和施亚军没有被捕,章交给群众管制。

  八月九日,天津市的安梦华先生去北京看望王先生。他不知道北京所发生的事,下了火车就迳去基督徒会堂。一敲门,公安人员问他:

  「你找谁呀?」

  「我找王明道先生。」

  「进来吧!」他们开了门让他进去,他一进去就给扣起来了。押了几天,后来把他解到天津去,判刑十年。

  王先生的被捕深深刺痛了孩童的心。隔壁六岁的小惠仁,从小就常跟爸爸妈妈到会堂去玩,听王大爷给他们讲故事。当他知道大爷被捕,再也看不见大爷了,就站在他们家门外的小胡同口,对着会堂哭。他大声地哭,哭得很伤心,一连哭了好几天,谁也劝不住他。

  北京教会的圣徒王善堂老大夫在王先生被捕前曾许过愿:「王先生若是被捕的话,我们一块儿去,因为我们都一样。」王先生被捕后,他未能实现自己的诺言,就决心留起胡子来,并说:「王明道什么时候放出来,我什么时候再刮脸。」这是羊和牧人生命上的联系。

  王先生很欣赏天津的元宵,每逢他去天津的时候,甄品道先生都要请他吃元宵。有时甄先生到北京来,也带些元宵来,大家一起吃。自从王先生进监,甄先生就再也不吃元宵了。有朋友请他吃,他说:「谢谢你,我不吃。我吃了心里难受。」

  一九五五年王先生被捕后甄先生第一次去北京时,火车一拐过东便门,列车员就报告说:「各位旅客请注意,再过一段时间就到了伟大的首都北京了,很快你们就可以到家里跟你们的亲人团聚了。」听到这话,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家没有了,我上哪儿去啊?从前每次下了火车,就直奔会堂去,因为那是我的家。现在呢?……」他禁不住泪如泉涌。

  从天真烂漫的孩子的哭声,到白发苍苍的老人的决心,我们看到了群羊对牧人的深厚情谊。神仆人的劳苦在主里面不是徒然的。

  八月十日(礼拜三)的晚上,基督徒会堂唯一没有被捕的传道人杨润民先生去找李再生先生。到了房门口,把他喊出去,在院子里偷偷的对他说:

  「今天我来有点事跟你说,明天早晨八点钟,你跟我到宗教事务处去一趟。」

  「为什么宗教事务处找我呀?」李先生不解地问,「我既不是基督徒会堂的传道人,又不是基督徒会堂的执事,我是一个普通的信徒,我不去。」

  「处长让你陪我一块儿去。」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你告诉他,我既不是基督徒会堂的传道人,又不是基督徒会堂的执事,我不去,如果处长一定要我去,我告诉你,让他把小汽车开来。」李先生在八日晚主领那次祷告会的事可能给处长晓得了。杨是宗教事务处安排的王明道继承人,所以叫他来找李先生。既被拒绝,他只好走了。

  八月十四日,王先生被捕后的第一个主日,人来的还是不少,大会堂里全坐满了。人们骑的脚踏车原来都放在会堂的后院里,现在后院进不去了,只好放在大门外。李再生先生和王宝方弟兄两人在门口看车。

  那天杨润民先生上台了,他报告说:「上个星期天,王明道先生夫妇都被捕了。」话音刚落,全场大部分的人都哭了,有的人忍不住,就跑到东边的小胡同里放声大哭。大会堂朝着后院的一排窗户糊着牛皮纸,在阳光的照射下,人们能从里面看见公安人员的身影。他们在从牛皮纸的隙缝往里边看,想看看都有些什么人来聚会。

  那天杨先生的讲题是:《我不撇下你们为孤儿》。引的圣经是约翰福音十四章。对于这天的讲道,大家反应不一。有人觉得还挺得安慰,有人听他讲「你们信神,也当信我」,认为他的意思是:你们信王明道,也当信我杨润民。

  散会以后,秩序都乱了,各人走各人的。不少人流着眼泪离去。从那以后,许多人都不来了。

  击打牧人,羊就分散了。

第二十二章 一个投案请求逮捕的人

  八月八日晚上的祷告会完了以后,李再生先生回到家里,他的太太对他说:

  「人家都进去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呆着呀!」

  「这个我没有办法。我想不在外头呆着,也进不去呀!」

  从此她就老跟他叨唠:「你看,人家都进去了,就你在外头装蒜。你怕什么呀?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家里眯着。」

  李先生说:「好,那我就进去。」然后对小儿子说,「今天晚上我也不给你做饭了,咱们爷俩到『沙锅居』吃一顿,吃完了你回家,爸爸上派出所去,就不回来了。」

  那天是派出所冯所长接待他。所长说:

  「你有什么事?」

  「我们北京市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听说吗?」李先生说,「王明道被捕了!王明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是什么样的。我就不等了,自己来了,你们看着把我安排安排吧!」

  「好!」所长说,「李再生,你真是主动啊!我告诉你,我们认为你是爱国的基督徒。你要让我们安排你也可以,你得承认你诬蔑宪法。宪法上规定『宗教信仰自由』嘛,如果你承认你诬蔑宪法,那我们今天就可以安排你。」

  「那个我不承认。」

  「不承认,你就回去吧!」

  八月十三日(礼拜六),他妻子的工作单位北大医学院派人来问他:

  「你李再生究竟跟王明道是个什么关系?」

  「就是信仰关系!」他说,「除了这个关系以外,什么别的关系也没有。」

  第二天是星期天,上午他去做礼拜,晚上就被捕了。人家来逮捕他的时候,他心里不知从哪儿来的那股乐,总是乐。把他押上汽车他乐,把他拉到草岚子胡同看守所他还是乐。他们训斥他:「你严肃点!」他控制不住自己,就是乐,而且乐个不停。最后他们对他说:「去!蹲在那个旮旯,脸冲墙!」他就蹲在那里。这时他才想起来人所说的「蹲监狱」,原来一进监狱,就得先蹲着,这倒怪逗乐儿的。过了一些时候,他们看他不笑了,这才喊他:「起来!」然后摘下他的手铐,把他送到丁监去。

  夜里他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想:「这倒怪有意思的。这会我就到家了,这就行了。」他们说他调皮,其实不是调皮,他这个人的性情就是这样。譬如说,人家不许犯人趴在监号门上从小窗口往外看,他不自觉地就去看,一看,外边的警卫就喊:「下来,站着!」罚他脸冲墙站着。为这样的事他挨过好几次罚。

  监号里的组长问梁立志的事:

  「你知道梁立志枪毙了?」

  「知道。」

  「他怎么被枪毙了?」

  「因为他信耶稣呗!」

  「他是特务。」

  「他那会儿是特务,后来不干了。上国民党党部送钥匙,还是我给送去的。」

  那个组长听了就不说什么了。后来他心情稍微舒畅些,就想:「你们这群人能跟我相比?我是因为信耶稣进来的,我没有犯罪。」

  在审讯室,审讯员问他说:

  「你反对三自爱国运动?」

  「我反对。」

  「你知道反对三自爱国运动是什么罪吗?」

  「反对三自爱国运动,有什么罪?」

  「没罪?反对三自爱国运动就是反革命!」

  反对三自爱国运动就是反革命,就是犯罪。这是审讯员亲口说的,是他亲耳听见,亲身经历的。监号里的组长也是这样说,并且拿出圣经来念给他听:「在上有权柄的,人人都当顺服他。」

  「你说得对呀!」李先生说,「但是有一件事,就是违背我的信仰我不干。」他们很生气,但也无话可说。

  李先生没有念过多少书,说起话来就像个大老粗。但他是粗中有细,细中有粗。抗战时期,他在冀东是个大商人,开很多的店,也很有钱。他就用他的店铺掩护共产党的地下党,也用钱支持他们,因此他是一个对党有功的人。后来他信了主,把生意都收拾掉,来到北京,认识了王明道先生,从此就在他面前受教。李先生烧得一手好菜,常到会堂去,住在那里给王先生烧饭。解放后人家叫他出来做官,主不许,他就甘心在会堂里做些卑微的事,他是最接近王先生的人之一。

  犯人每次提审时,都有一个解放军在后面跟着。他们对他很客气,因为他身体不好,所以允许他慢慢地走。他回到监号里就说:

  「嗳,我这个甜爸爸啊,越养越娇。现在你看,我出去怕狗咬了我,后头还跟着一个背盒子炮的。」

  他们听了就斥责他:「你怎么这样诬蔑政府呀!」可他们并没有对他怎么样,因为他实在没有什么犯罪之可言。

  吃饭的时候,他要闭上眼睛谢恩,他们不许,他就绝食。过了两天,管理员来跟他说:

  「这个不行,你不能违反制度。该吃饭就得吃饭,有问题解决问题。关于谢饭 这个问题,不闭眼睛不是照样可以谢吗?何必非搞形式主义不可呢?」从这时候起,他就睁着眼睛谢饭。

  审讯员审讯犯人,总是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睛:「枪毙你!」他也不害怕。他向主说:「主啊,是的。材料就是这么多,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要枪毙就枪毙吧!」

  有一天监号里的犯人逼着他骂共产党,并说不骂共产党不是真坦白。逼紧了,他就跟他们发火:「我在外边或许会骂共产党,到了里边还来骂共产党?你们是这样,我可不是这样。你们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这时他把他跟地下党的关系拿出来,当然他们要向上反映了。后来被他救过的那个地下党员到监狱去,隔着窗子看他,看清楚了,证明是他,政府就准备释放他。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就是他入监刚半个多月的时候,他们就想释放他,叫他出去给政府作见证,讲政府的宽大政策。他非常清楚他们的意思,但他不肯,因为他想出去还不如死在里面的好。

  他原是一个有肺病的人,入监后又大口大口地吐起血来,说死就能死。他们把他调到肺病人的监号去,那里有两间屋子,住六个人,床铺也不用叠,成天就那么靠在床上,倒顶舒服的,而且吃病号饭,不吃窝窝头。连家里送的荤菜、沙锅,都准许端进去。就这样他在里边呆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第二年七月初,管理员喊他到办公室去说:

  「你准备准备,今天下午放你回家。」当时他里面有一个意思:「神不让我出去,我出不去。」他不知道这是圣灵告诉他的,回到监房,就跟没事一样,果然那天下午没有放他出去。到了中旬,管理员又把他找了去,问他说:

  「上次说放你出去,没有放你,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什么想法。」他说,「我在这里多呆一天,必有一天的好处。」

  「上次我们手续没办好,把事情耽误了。今天下午放你出去。」

  「好!」他就回监号了。里面还是那个意思:「神不让我出去,我还是出不去。」果然那天还是没有放他出去。

  到了下旬,他有个想法:「我要是在七月廿五日出去,那多好啊!」七月廿五日是王明道先生的生日,是个纪念日。有了这个意思以后,他就盼着这天出去。到了那天,从早晨等到下午三点半,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他想:「算了,没指望了。」到了四点来钟,当啷一声门打开了:

  「李再生,收拾东西!」他还以为要调号呢,管理员又叮嘱了一句,「把东西都收拾好,不要遗漏什么啊!」他把东西收拾了一个大包袱,往肩上一背,就出了监房。到了办公室,他们给他理发,还用刀子刮脸。管理员说:

  「嗨,李再生,你胖了,你知道吗?」

  「那,咋不胖啊?」他说,「不胖,对不起政府嘛!我一天到晚尽吃好的,吃了没事干,那,还能不胖?」

  「好了,」管理员说,「你总算不错,胖子,你回去吧!」

  「那我就谢谢了。」他说完了,背起包袱就走。出了大门,他放声歌唱:「昔日所唱诗歌我愿仍高唱,荣耀归神,哈利路亚!……」一边走,一边唱,一直唱到北大医院门口,雇了个三轮车,把他拉到家里。

  一到家里,就倒土扫街,什么活儿都干。一个姓李的街坊对他说:

  「我坐了三个月的监,回来躺了半年。你坐了一年的监,回来若无其事。」

  「那怎么说呢?」他说,「我再想找这样的好事都没有了:吃饭不花饭钱,住店不花店钱,还有公费医疗。你们哪,真是想不开。跟你说实在的,我还没呆够呢!」

  回来以后,事情倒是不胜其烦。今天来个电话,找他去问问这个;明天又来电话,找他去问问那个。有一天他嫌烦了,把小包一背,就上监狱去了。到了门口,他就想要进去,门警拦住他说:

  「你干什么?」

  「我要回来,在里头呆着啊!」他说,「我在外头呆着不如在里头轻省。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这儿一趟那儿一趟,叫我干这干那,我没工夫,我不干。」

  老管理员出来说:「嗳,现在你没条件了。」

  「不行,我没呆够,我要回来。」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了。

六、骤然失脚

第十七章 王明道先生被捕了

  八月七日晚间祷告会散了以后,王先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见写字台上放着好几封信,就坐下来在南窗前的灯下看信。因为天气特别热,他就脱了小褂,赤背坐在那里,王太太也站在他身后看信。这时已经十二点钟了,王太太忽然听见房顶上有声音;就对王先生说,「我去看看。」她刚走到小客厅门口,政府的公安人员正要进来,一碰见她,马上把她铐起来,叫她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不许动,也不许出声。这时王先生还在聚精会神地看信,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外面所发生的事。突然他听见后面有人大吼一声:

  「不许动!」

  他站起来回头一看,只见在离他四、五尺远的地方,一个公安人员手里举着一把手枪,指头扳着枪栓对准他,就像马上要开枪似的。他心中一惊,登时两腿发软,往床上一坐。另外一个公安人员手里拿着逮捕证走过来,叫他在上面签字,然后把他铐起来,问他说:

  「街门的钥匙在哪里?」王先生这才知道他们不是从门进来的,而是跳墙进来的,就回答说:

  「在门房看门的人那里。」

  那人听了这话就出去了。另外一个人见王先生赤着背,带着手铐没法穿衣服,就拿起他的小褂往他头上一搭,结果碰掉了他的眼镜,就这样把他从房间带到院子里。一会儿从街门进来三十多个人,有拿枪的,有徒手的,还有几个女公安人员,都站在他的四围。王先生是深度近视眼,不戴眼镜,一尺以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所以他从里屋出来,经过小客厅时,没有看到王太太,心里很是不安。到了院子里,他看见本地段派出所的户籍警站在旁边,就问他说:

  「我妻子在哪里?」

  「她也被捕了。」

  王先生一听说妻子被捕,心里就慌乱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被捕,因为他认为反对三自会的是他,而不是她;而且即使反对三自会,那也不构成犯罪。所以他对周围的公安人员说:

  「我是守法的公民,你们为什么逮捕我?」

  两个公安人员立时捂住他的嘴,推他往门口走,他感到很气愤。出于生来那个倔强的性格,他就喊:「逮人了,救命啊!」故意叫人听见,知道这里发生不法的事了。以示抗议。这是公安人员执行逮捕任务时禁忌的事,所以话刚出口,他们马上用小褂整个蒙住他的头,把他推上汽车开走了。

  就在这时,北京城的上空乌去密布,雷电交加,滂沱大雨裂天而降。雨一直下到八日夜,几乎没停,这是北京市八月罕见的现象。更不寻常的是,北京郊区竟全然无雨,直到八日清晨才下了点儿蒙蒙细雨。天也为神儿女们遭遇的表示了忿怒和悲哀。

  王先生被带走之后,紧跟着把王太太也带走了。她当时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和衬裙,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脚上穿的一双新布鞋,是一位姐妹亲手做了送给她的。她见外面大雨倾盆,舍不得这双新鞋,就把鞋子脱下来,放在胳肢窝里。公安人员送给她一把雨伞,她就光着脚丫,淌着雨水走出去了。

  除了王先生夫妇外,当天夜里被捕的还有教会同工石天民、迟张荷静;执事张丽峰;青年人史昌林、章师训、凌云峰等;以及在东大地布道所被捕的彭鸿亮,在西城麻线胡同教会被捕的王长新,在香山被捕的陈善理,在长春被捕的孙振陆,和在广州被捕的凌向高等。加上七日白天在北医和协和两校批斗大会上被捕的在内,第一批被捕的大约有二十人。

  北京城里一片阴森恐怖。

第十八章 开始作囚犯

  捕人的汽车开到一个地方就停了。他们把小褂从王先生头上拿下来,他才看见那是草岚子胡同看守所。进监以后;他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里面只有一张能睡四、五个人的木板炕。

  当天夜里,他被喊到审讯室去。他还不知道那是审讯室,也不知道问他话的人是审讯员。他一进去就问那人说:

  「我妻子也被捕了吗?」

  「捕的是你,捕她干什么?」这是审讯员向他说的第一句谎言。那天夜里没有谈别的,只问了一些他个人的事,就如他的工作和家庭成员等等。他觉得这属于个人隐私,别人不得过问,所以就对审讯员说:

  「我个人的事,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你现在不是公民,」审讯员严厉的说,「你是我们逮捕来的犯人!我们问你什么,你就得回答什么。」这时他才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公民的身份,就按照所问的讲了一些。

  从审讯室回到监房,他躺在炕上,直到天亮不能入睡。他心里想:「我为什么被捕?我犯过什么罪?我没有犯过一条国法,没有偷过一样东西,也没有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被捕没有别的原因,完全是为了反对三自会。」于是他想,「如果我说三自会是正确的,是合理,他们就会放我出去了。」所以第二天早晨提审的时候,他一到审讯室就向审讯员说:

  「我反对三自会,三自会是政府支持的,我反对三自会就是反对共产党。」此外他还说了一句谎言:「三自会是正确的,是合理的。」他以为这么一说,问题就解决了。其实他错了,说了第一句谎言,就得说第二句,第三句,第五句,第十句,第一百句……,而且越说越多,从这里起,他就开始说起谎来。

  审讯员一听这话,觉得正是施加压力的好机会,于是把眼睛一瞪说:

  「你还不交代你的问题!」

  「叫我交代什么呀?」王先生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是反对三自会吗?」审讯员问他

  「反对三自会是信仰问题,与犯罪没有关系。」王先生说,「反对三自会,并没有犯一条国法啊!」

  审讯员严厉地说:「反对三自会,就是犯罪!」

  这句话可把给吓糊涂了,于是他就把反对三自会当成罪状,承认自己犯了罪。接着,审讯员问他:

  「你们教会里都有哪些人工作?」

  他说了好几个人,可就忘了梁立志,因为解放后梁在基督徒会堂仅仅工作了三个月就走了。审讯员追着问:

  「还有吗?」

  他想了想说:「没有了。」

  审讯员看他想不起来,就提醒他说:「冀东的。」

  一说冀东的,他立时就想起来了,说「梁立志!」

  「你说说梁立志是怎么一回事?」

  他就把梁立志先生的事讲了一番:

  「起初他到我那儿去订《灵食季刊》,告诉我说他在丰润县美以美会工作。过了好多年,到日本快投降的时候,一天夜里他又到我那里去。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西安来。我问他怎么上西安去了?西安是自由区,北京是日本人占领地,他怎么能从西安来呢?他说他不满意老家那个环境,去西安找一个朋友,在那里加入了国民党,成为战干团的成员。我说:『你怎么可以加入国民党,做这种事?国民党是非官、非民、非军、非警,什么也不是,但什么都管。你应当赶快去脱离啊!』讲到十一点,我催他走,他说旅馆都住满了,没有地方可去,请求在我那里借住一夜,否则只有露宿街头。我因为怕他给日本人弄死,留他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打发他走了。日本投降后,他又来了,说河北省党部派他去昌黎县当国民党的书记长。」这时审讯员插进来说:

  「你知道县书记长是干什么的吗?那是国民党的重要干部!」

  「他没有当成啊!」王先生说,「他们已经派了一个书记长去了。后来他脱离了国民党,要求在我们那儿工作,我因为正需要一个精明强干的人,就把他留下了,而且给他报了户口。」

  「你藏匿国民党特务!」审讯员严厉地说。

  「我们户口本上有他的名字,怎么叫藏匿呢?」王先生说,「而且解放后反动党团登记时,他返回原藉去自首了。」

  审讯员严肃的说:「他是书记长,是大反动派,你留着他,你敢保证他在你那里没有做过党部的活动吗?」

  王先生说:「我不敢。」后来他想他应该说「我敢」,因为北京市公安局保证他没有容留梁立志在那里干政治活动。如果有的话,一定会把他传去问话,或者带到昌黎县去对质。梁立志先生从被捕到枪决,北京市公安局始终没有找王先生谈过一次话,这就证明梁立志没有在他那里干过什么政治活动。只是因为那天他整夜未睡,又被那枝手枪吓糊涂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所以不敢说「我敢」。就是因为他不敢保证,所以他包藏国民党特务梁立志的罪名就成立了。到此为止,他已经承认了两项他根本没有犯过的罪。

  王太太进监后,也立即提审。她到了审讯室,就坐在那里用两只手搓肢,因为她的脚还是湿的。审讯员问她:

  「你为什么不交代?你害怕?」

  「我不害怕。」

  「那,你是诡辩。」

  「我也不诡辩。」

  「你不老实。」

  「我没有不老实。」

  她头上的发针因为进监时被收去了,两根小辫子就垂下来。发梢尖尖的,她不由自主地用手不停地绕她的发梢。

  「你别玩那个!」审讯员说,「你上这儿干吗来了?」

  「我是反革命。」

  「反革命!什么事?」

  「梁立志是国民党员,」王太太说,「我们劝他脱党,他脱了党,就把党员证扔在炉子里烧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我们在一起。解放后过了三个月,他回原籍去自首。这三个月住在我们那里,不就是包庇反革命吗?」她这是想给自己加上个罪名。

  开头两次提审,审讯室门口有三个站岗的,那样子真是又怪又可怕。她想:「这些人怎么长得这么怪啊?」

  审讯员问她:「你害怕不害怕?」

  王太太说:「我不害怕。」

  提审常常在夜里,刚刚躺下,铁门咔嚓一声开了:「提审!」每次她从监房出来,总是一边走,一边求天父给她当说的话。走到审讯室门口要喊一声:「报告!」这时她就求天父预备她的心,带领她说该说的话。有一次审讯员问她:

  「王明道讲道,你讲不讲道?」

  「我不会讲道,不过有的时候在我们妇女聚会里我也讲。」

  「你怎么讲?你讲给我听听。」

  在她被捕之前,她们妇女聚会正好查罗马书第二章,她就把这段话讲给审讯员听:「圣经上说,『你这论断人的,无论你是谁,也无可推诿。……因你这论断人的,自己所行却和别人一样。』我们常会批评别人,可自己多少时候还就犯这个毛病。不说别人的错时,自己还在犯;正说人家错时,自己倒犯起来了。」说了这话以后,她想:

  「哎唷,坏了,他可能想我在假借机会说他了。」还好,审讯员没说什么。

  对王太太的审讯没有接触到什么实质问题,政府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王先生身上,因为他们想只要王先生转变过来,王太太就跟着过来了,其实他们估计错了。

第十九章 在审讯中

  到了九月,天渐渐凉了。王太太夜里没有被子盖,白天身上穿的仍旧是那件短袖衬衣和衬裙,而且仍旧光着脚,没有袜子穿。她向政府要求取衣服,政府答应了,就叫她开条子。开完以后,管理员对她说:「你给王明道也开一张,取他日常需要的东西。」她就又开了一张,取他的被子、褥子、衣服等,还给他要了一副眼镜,因为王先生被捕时戴的那副眼镜掉在地上摔坏了,现在要的这副原是备用的。王先生是高度近视眼,不戴眼镜跟人家讲话,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更不用说脸上的表情了。所以被捕后这一个月来,他感到非常不方便。

  东西取来之后,管理员把王先生的那份直接送到他监房里去,并且对他说:「你老婆给你送东西来了!」老婆送东西来,当然说明老婆在家喽,王先生当时就信她还在家里。管理员所以这么说,是为了跟审讯员在审讯室所说的话一致:「捕的是你,捕她干什么?」显然,他们二人所说的跟派出所那位户藉警所说的互相矛盾。

  九月下旬,审讯员对王先生说:

  「你写写刘景文的材料。」

  王先生心里想,「她有什么材料可写的啊?」但又不能不写,于是就写了一句:「她也反对共产党。」他为什么这样写呢?因为他一进监,他们就说他反对共产党,所以他想每个进监的人必定都是反对共产党的。这时他对王太太的被捕与否,开始有些怀疑了。到了十月初,管理员给他送来一双冬天穿的旧皮鞋和一条新棉裤。放在炕上,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旧皮鞋是他每年冬天都穿的,那条新棉裤却是从未见过,他想一定是他被捕后,王太太在家里给他缝的。现在必是她也被捕了,同工迟太太给她送东西的时候,也把这两样东西给他带来了。从这以后,他就认定王太太也在监里。其实无论是迟太太或是王太太,她们都和他在同一天夜里被捕了。

  审讯室的审讯员和监房的管理员是密切联系着的,而且同监犯人的所作所为,也多少都有管理员的授意或暗示的。他们掌握了王先生胆小的特点,从审讯室到监房都采取同一策略,就是千方百计地恐吓他。审讯员不好随便说的话,常常藉着监房犯人的口讲出来。而且他们说话的口径十分相似,以致王先生都分不清什么是政府的政策,什么是犯人的胡说。

  在审讯室,审讯员向王先生交代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监房的犯人跟着就说:「你认的罪越多,出去的越快。把自己说的越坏,越说明你老实。……」而且还说:「你不认罪,审讯员一翻脸就把你拉出去枪毙,叫你死得很惨。……」他们就是这样昼夜地逼他、恐吓他,使他整天生活在恐惧中。

  共产党有一整套很强的政治逻辑。你不接受则已,一旦接受了,就得跟着它往前跑。政治学习的目的就是帮助你接受这一套逻辑,并且把它贯彻到你的思想和行动中去。监号里的政治学习是在更加强大的压力下进行的,作为一个犯人,你只有唯唯诺诺,没有别的出路。

  审讯一直进行下去,对王先生的审讯总计有几十次之多。一般地说,审讯员并不直接教给你讲什么和交代什么,而是诱导你往那条路上走,让你从自己口里,讲出政府要你讲的话来,并且按照政府的意思把问题交代出来。事实上你不这样交代也不行。

  九月初旬,审讯员启发王先生交代一个问题,就是「在教徒与非教徒、以及教徒与政府之间制造对立。」王先生说:

  「李处长跟我谈话时,劝我们基督徒不要老跟不信主的人那么格格不入。我说:『这不能怪基督徒啊,因为他们到处受人歧视。』李处长说,『这事我们也知道,以后我们要教导这些人不要歧视基督徒。』」

  过了些日子,审讯员对王先生说:

  「我见过李处长了,他没有说过那个话。」

  李处长明明说过,哪年、哪月、哪个时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审讯员竟说没有那么一回事!这可把王先生气昏了,他随即喊了一声:「天哪!」因为几天前审讯员跟他说过,「这里是法庭,不许你再提『神』字。」于是他就不敢再提「神」了。但他喊天,还是指着主神的。这件事又把他逼到一个地步,必得承认那是他自己的罪行。

  在审讯室,只许你说政府要你说的话,不许你说真理,与政府意图相抵触。有一次审讯时,审判员提到控诉的问题,王先生说:

  「圣经上从来就没有过控诉的事。」

  审讯员没有办法反驳他,就诉诸恐吓:

  「你还是保持你那个立场!?」

  这句话的份量相当重,他害怕了,唯恐审讯员一变脸,就把他拉出去枪毙,于是认错说:

  「我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我说的话可能有些是不合适的。」

  审讯员为了压他赶快交代问题,就尽量说些恐吓的话。他为了得释放,就一步步退却,把自己置于完全被动的地步。

  王先生的失败始于八月七日之夜。七日的白天他还是那样刚强,那样勇敢,怎么一夜之间竟会失败下去,而且失败得这样惨,简直判若两人呢?一九九零年当他被问及此事时,他很坦白地说:

  「解放后不久我曾去天津,看见在一片砖墙上用白漆写的四个大字——『宗教自由』。我说这就是共产党掌握政权以后,告诉全国信徒说:『不要害怕,信仰自由。』我很相信这话。从那时起,我就一直相信共产党不会干涉人的信仰,所以我才发表了那么多为信仰争辩的文章。

  「我的失败也和一九四二年那场灵战的胜利有关。我想日本人那么厉害,势力那么大,我都始终没有屈服,我还怕什么?《东莱博议》上说:『天下之事胜于惧,而败于忽。惧者福之源也,忽者祸之门也。』我失败就失败在『忽』和『不惧』上。为什么呢?因为我跟日本人战斗了八年都没有失败,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忘记了我还是个人,我还有肉体呢!有人问我是日本人可怕,还是共产党可怕?我说:『还是日本人可怕,因为他们不会说中国话。共产党是中国人,我能跟他们讲理。』谁知共产党不跟我讲理,用一枝手枪就把我吓糊涂了。

第二十章 与罪犯同处

  王先生进监时,头两天关在一个单人房间里,第三天就调到一个三人房间,跟另外两个犯人住在一起。这两个犯人一个叫蒙光华,另一个叫黄克道。蒙是给日本人当皇协军的,帮助日本人打中国人。黄克道始终没有暴露过他的身份,谁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听他的口音知道他是东北人,而且他还认识潘阳教会的一些人。至于他为什么被捕?没有人敢问他,因为他很厉害,他一瞪眼睛连蒙光华都害怕。他的名字跟王先生的名字也实在凑巧,一个叫黄克道,一个叫王明道。顾名思义,黄克道是来克服王明道的。王先生怀疑他是政府公安人员,装作犯人来诱他的口供。四个多月之久,王先生就在这两个犯人的手下受尽了折磨和痛苦。

  王先生刚调到那个三人房间,就问蒙光华说:

  「这是在哪里?」

  「这是在郊外。」蒙回答说。

  王先生知道郊外没有天主堂,可是他却听见天主堂的钟声,他想郊外怎么听得见天主堂打钟的声音呢?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就在西什库天主堂附近。

  黄、蒙二人看出王先生胆小的弱点,就故意吓唬他。蒙光华对王先生说:

  「你可得老老实实地交代问题。若是抗拒的话,审讯员一翻脸,马上就进来两个人,把你的手往后一背,拉出去枪毙。」他还告诉王先生说,「有一种子弹,叫『四七子弹』,打到脑子里,活是活不成了,可死也一时死不了,得在血泊里痛苦地翻滚几个钟头,才能慢慢地死去。」王先生信以为真,觉得那太可怕了,比五马车裂的情况还要难受。其实哪里有这么回事?都是他们编造出来,故意吓唬他的。

  晚上他们三人睡在一个炕上。王先生睡在中间,他们二人睡在他的两边。好几次黄克道睡到半夜,「啪,啪,啪」地狠命打王先生的嘴巴和脸。他被打醒了,就质问他:

  「你为什么打我?」

  「我做梦了,我梦见打人了。」其实他不是做梦,而是故意的。这种行为虽然不能说是政府人员授意的,但至少是默许的,因为不论做什么事,只要能起到一个作用,叫人交代问题,都是政府欢迎的。

  王先生跟这两个犯人在一起时,整天就是听他们骂他。蒙光华的口里尽是说些污秽、淫乱的话。姓蒙的说,姓黄的听。有时两个人就唱:「叹人生啊,叹人生啊!」王先生实在难以忍受,心里痛苦极了。

  有一天早晨,这两个人突然向王先生发了一个问题:

  「你除了刘景文(即王太太)以外,还跟别的女人发生过关系没有?」

  「没有。」

  「你不可能没有。你传道三十年,到过二十几个省份,听你讲道的人成千上万,不可能没有年轻的女子追逐你。你一定有,不可能没跟别的女人发生过关系。你说吧,说了对你有好处。」他们还举了一个例子说,有一个神父,交代了他同他生母发生关系,几天以后就出监了。他们劝他:

  「你快交代吧,交代了对你有好处!」他们就是有这种办法来套供。然后又说:「我们不是为了自己。你出监又不能把我们带出去,我们是看你太痛苦了。你若交代了,几天以后就能出去。」

  「没有,叫我怎么交代呢?」王先生说,「要交代,就必得讲出那个对象来。我诬赖人,人家能答应我吗?不要跟我拼命吗?中国女人最注重贞洁,我说她跟王明道发生过关系,她岂不能到监里来打我嘴巴?」

  两个犯人每天从早到晚就是跟他谈这个问题,谈了很长一段时间,看他实在没有,才不再谈下去。

  他们为什么那样积极地追问这种事呢?王先生第一次获释以后,从《天风》周刊发表的材料里晓得,当时教会一位很有名望的人,被捕后交代了他在这方面所犯的罪。他比王先生小两岁,他们想他能犯这种罪,为什么王明道不能?所以就天天逼着问他,想在这方面抓他的把柄。但王先生确实没有犯过这种罪,他们也只好作罢了。

  王先生年轻时也确曾遇见过这样的试探,但感谢神,都得胜了。他特地讲了他的经历,勉励一切做主工的青年人,谨防魔鬼的陷阱。他说:

  「第一次试探是:我在广州领会时,有一位传道的姐妹陪着几位年轻姐妹来看我。她介绍其中一位,说她新近死了丈夫。第二天这位姐妹在我吃饭的时候,拎着提盒送两样菜来给我吃,并且坐在那里跟我闲谈。过了几天,她又拎着提盒送两样菜来说:

  「『请你尝尝我们广州人的口味!』

  「『谢谢你,请你拿回去吧!』我说,『我这里的菜饭足够吃的。我告诉你:下次再来见我时,千万不要自己来,要找几位姐妹与你同来。你要谈什么,先把它写出来,不能随便谈,因为那没有意思。』

  「当时我住的地方是个很大的院子,只有我和一个看门的住在那里。看门的在门房睡,我住在后面一座楼上,没有第三个人。我要是在那里犯罪,容易极了。可是感谢神,他保守我始终没有起那种恶念。

  「第二次试探是:有一年夏天,我到蚌埠去领会。客栈的伙计拿着灯笼接客,上面写着:『某某客栈。』我叫了一个伙计,请他给我找一个单人房间。

  「他把我送到那里时,门口站着一个女的。我对那个女人说:

  「『请你出去好不好?我要关门。』

  「『这么热的天,干吗关门?』她不肯走。

  「『我不要人站在这儿,请你走吧!』我就把她赶走了。

  「第三次试探是:有一回我在香港讲道,一位弟兄开车去接我,把我送到一个最大的酒店,是基督徒办的,那里不许伙计给客人叫娼妓。伙计不去叫,但娼妓自己来,这是他们商议好了的。那位弟兄把我送到三层楼上的一个房间后,就带我去澡房洗澡。我进去以后,就把门从里边锁上了。有一个女的,穿得很漂亮,先在我的房门口吹口琴,然后又跟到洗澡房,一直等到我洗完澡出来,她还在吹。我看见她了,却没有理她。回到房间以后,她又跟到我的房门口吹。没办法,我只好把灯关掉。她看看没有希望,这才走了。

  「感谢神,这三次试探,他都保守了我,使我没有沾染污秽。」

  一九五六年元旦,王先生进监快要五个月时,黄克道说:

  「今天是元旦,我们大家来谈谈各人的思想。」

  王先生说:「我进监四、五个月了,天天祷告神救我出去,可是到现在也没有效验。」

  黄、蒙二人对他说:「好了,你信仰动摇了,你快写写你信仰摇动的经过吧!你这样一写,过不了几天就会提审。」

  材料交上去以后,果然很快就提审了。从进监起,到那天为止,四个多月来审讯员审他时,总是叫他站着。可是那天不同了,审讯员叫他拉过一张椅子来,跟审讯员靠着炉子坐在一起。那时正是小寒时节,天气很冷。审讯员说:

  「我看见你写的材料,我很高兴,我知道你的信仰已经摇动了。现在我对你有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想杀了你;另一个意思,我看你是个人才,想叫你为政府做些工作。」

  「我信仰已经摇动了,」王先生说,「还能为政府做什么工作呢?」

  「还传道啊!」

  「我信仰都摇动了,怎么能传道呢?」

  「没关系啊,你可以用演戏的方法传道嘛!梅兰芳演杨贵妃时,明明是姓梅,上了台就姓杨了。明明是男的,上了台就变成女的了。」

  「这个我可做不到。」王先生说,「演戏就得说谎,我一说谎,我就痛苦万分。」

  「你痛苦是因为你不习惯说谎。你多说几句谎,就习惯了。

  审讯员看他不肯答应,就说:「你去吧!」

  回到了监号,黄、蒙二人问他审讯的经过,他不肯说。过了一天,他才把经过的情况讲出来。黄克道听了以后就对他说:

  「政府叫你演戏传道,你就演呗!」

  「我不能演戏。」王先生说,「演戏就得伪装,伪装就得说谎。我一说谎,心里就痛苦。」

  「你心里痛苦是因为你不习惯说谎。」黄克道劝他,「你多说几句,就不痛苦了。」

  王先生接受不了,却又不敢反驳,因为他已经完全被他们掐在手里了。

  由于不答应演戏传道,他回监房以后就好些日子不提审了。他心里挂念妻子:她是个南方人,只能吃米饭,不能吃窝窝头。在家里连吃饺子都吃不饱,必须吃碗米饭才行。在监里这样一天两顿窝窝头,怎么能活得下去?他担心她过不多久,就得饿死在监里。于是他写材料说,愿意接受审讯员的意思,用演戏的方法传道,结果没过几天就又提审了。

  审讯员说:「很好,你演戏吧!」

  怎么演呢?他一向是不看戏的。演戏就必得伪装,他怎么办得到呢?提审的时候,审讯员对他态度很好,因为觉得他是跟政府走一条路子了。其实他自己明白,他所以写材料说自己信仰摇动了,是因为他觉得神对他不公义、不慈爱,没有听他的祷告。至于他的思想,仍旧是原封未动:他并不怀疑神的存在,甚至当他嘴里说神是虚无缥渺的时候,心里仍旧笃信神是真实的,因为几十年的经历证明,神是千真万确的。

  一月下旬,黄克道调走了。蒙光华见黄克道到吃饭的时候还没回来,就对王先生说:

  「黄克道大概是枪毙了,你看,他到吃饭的时候还不回来。你可要小心,下次该轮到你了,你也快要死了。」

  王先生听了,心里十分紧张。蒙又问王先生是在几号审讯室受审?王先生告诉了他,他就说:

  「你犯过大罪!你杀过人吧?你赶快承认吧!」

  「我哪里杀过人啊?」王先生说,「我连鸡都不敢杀,还敢杀人?」

  五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就是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他,吓得他连话都不敢说。

  黄克道走了以后,就剩下他和蒙光华两个人了。因为没有第三者在,蒙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欺凌他。有一天蒙动手打他,把他打倒在地上。王先生说:

  「你打我,我报告管理员。」

  蒙就躺在地上,说:「你打我了,把我打倒了。你报告,我就说你把我打倒了。」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无赖。

  王先生和这两个犯人同处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前后打过他好多次,黑夜白日受他们的摆布、恐吓和欺凌,终日心惊胆战,以致后来精神都有些失常。直到第二年七月初,蒙光华也调走了。这才结束了那段可怕的岁月。后来王先生被调到丁监,那里比原来的新监条件好得多了。

五、山雨欲来

第十五章 风声越来越紧

  双方论战之所以产生,主要是由于王先生在一九五四年冬季《灵食季刊》发表的那两篇文章《真理呢,毒素呢?》和《顺从人呢,顺从神呢?》,回答了「三自」诸先生发表的言论,并且击中了他们的要害。他对全国教会的影响日益扩大,从一九五四年夏到一九五五年春,全国各地不断有教会和个人,因着王先生的见证,认识了「三自」的本质,并且退出「三自」。单就一九五四年而论,全国会议之后就有许多信徒和传道人,从各地(包括东北和西北地区以及广东、上海、南京等省市)来问王先生有关「三自」的问题。有的是亲自上门来访的,也有的是写信来的,王先生一一作答,把「三自」的真相告诉他们,并且把吴耀宗先生一九四五年发表的《神在哪里?》这篇文章念给来访的人听,他们就明白「三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的回去以后就退出了「三自」。一九五五年全国各地退出「三自」的计有:青岛青年学生团契在年初退出了「三自」;二月中旬到三月下旬,长春市的西三道街教会、浸信会和三道沙子教会相继退出「三自」;北京市基督徒聚会处也在此时正式声明退出「三自」,同时还邀请王先生在四月四至五日去该教会给青年圣徒讲道数次,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四月初旬,南京教会掀起了一个反王明道运动,但以失败而告终。同时,上海又有油印刊物出版,主张退出「三自」。五月初,上海三自会正式成立时,该市最大的教会——基督徒聚会处没有参加。五月下旬,西安市基督徒聚会处退出「三自」;六月初旬,呼和浩特市基督徒聚会处退出「三自」。在中国的大地上,从北到南,由西到东,不断有退出「三自」的事发生。

  对于这些退出的事,「三自」当然感到很气愤,除了连篇累牍的笔伐之外,还加以口诛:二月下旬,上海「三自」召开大会,控诉王明道;五月初旬,上海三自会正式成立时,该市教会除基督徒聚会处外,几乎被一网打尽;同月,西安三自会开会七天,专门控诉王明道。这一系列的事对王先生都是冲击,但他并没有动摇。

  尽管「三自」写了那么多文章,做了那么多工作,信徒只要一听见王先生所讲的真理,因为有圣灵做工,很快就清楚了。政府如果不加干预,「三自」肯定即将趋于崩溃。为支持「三自」免于失败的命运,五月十八日政府毅然采取严厉措施,在天津逮捕了徐弘道先生。徐先生原是王先生基督徒会堂的同工,后来被天津圣会所请去做牧师。他也像王先生一样,拒绝参加「三自」。天津市有一座三层大楼,原是内地会撤离时留下来的,政府示意徐弘道可以接收,正如北京市有一座外国人遗留下来的礼拜堂,政府曾示意王明道可以接收一样。王先生拒绝了,但徐先生却接收了。这件事引起天津各教会牧师的嫉妒,纷纷起来攻击他,并且喊出一个口号:「信仰有自由,爱国没自由。」他甚为惧怕,就离开了天津圣会所,搬到北京去住,随即被西城麻线胡同教会请去做牧师。他刚一上任,就请王先生去讲道,更加引起别人对他的忿恨,当他还在天津圣会所时,因为他的教会和北京基督徒会堂以及北京基督徒聚会处过往甚密,就被认为是联合起来抵挡共产党。徐先生在这个时候应邀回天津领会,结果就在那里被捕了。

  徐弘道先生被捕后,又有风声传来说,外地不参加「三自」的信徒陆续有被捕的。看来这是大圈套小圈,只是北京还没有动。

  徐先生的被捕虽然使王先生感到愤慨,但实际上对他并没有产生多大影响,因为第一,他十分相信政府宣布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第二,他从未接受过任何外国津贴。在他看来,徐的被捕主要是因为他接收了内地会的财产。其实王先生想错了,政府此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向他发出一个严肃的警告:「我们可以逮捕徐弘道,也照样可以逮捕你。」目的是促使他悬崖勒马,及早回头。

  六月下旬,王先生在夏季《灵食季刊》上发表了《我们是为了信仰》一文。态度之明确,立场之坚定,一望便知这里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政府的努力全部落空了,下面的一步就是逮捕王明道,并且为逮捕作好舆论准备工作。

  一九五五年七月十一日《天风》周刊发表了一篇「社论」,题目是《加强团结,明辨是非》。这篇社论首先提到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的目的。它说:

  「这个运动的主要目的,是团结所有信徒,肃清百余年来帝国主义在中国基督教内所散布的邪恶影响,积极参加反帝爱国和保卫世界和平运动,建立我们自治、自养、自传的教会。」接着它谈到对于那些还没有参加的人的态度说:

  「对于少数还没有参加的人,仍然是敞着大门,不断伸出友好的手,用爱心和耐心指引他们,希望总有一天大家开诚相见,欣然共处。」然后笔锋一转,就把矛头直接指向王明道先生:

  「当然,我们也早已料到,有个别像王明道先生那样坚持错误、以『不变应万变』来破坏三自爱国运动的人,纵然把道理都说尽了,也是不会有丝毫感动的。恰恰相反,我们越是胜利,他就越要破坏;因为在反帝爱国的立场上,本来就是『冰炭不能并立』的!对新中国的现实,他们没有人民的感情,心里却像灌满了铅,日益阴暗沉重;这种出于政治上仇恨的『本能』,就必然用尽一切方法来破坏基督教的反帝爱国运动。

  「在今天,基督教团结的基础是反帝爱国,……如果抽去反帝爱国的共同基础,而就在新中国的『此时此地』挑起所谓『基要派』和『现代派』的争战,王明道先生到底是何用心呢?这难道还不是『为了某种了不得的原因不肯团结而夸大信仰上的分歧』么?难道说,我们真的需要把反帝爱国大团结的前提撇开不谈,而引起一场『基要派』和『现代派』的混战么?如果这样,岂不是正中了帝国主义分裂我们的阴谋诡计,而干出『亲痛仇快』的罪恶勾当么?不管是谁,如果这样存心并见之于言行,那就是中国人的罪人,教会的罪人,历史的罪人!他『应当小心神公义的审判』和广大信徒群众的斥责。」最后社论郑重声明,并且发出号召说:

  「我们为了反帝爱国!这就是我们与王明道先生假借信仰作口实而进行破坏反帝爱国的原则分歧!……我们必须从反帝爱国的政治原则来同王明道先生划清是非界限,一切爱国爱教的基督徒都应当积极投入这个斗争。」

  作为神的仆人,王先生说:「我们是为了信仰!」作为反对神的人的仆人,「三自」说:「我们是为了反帝爱国(即为了正当)!」各有各的主人要服事,一个是属灵的,一个是属世的,确是「冰炭不能并立」。既然王先生已经成了「人民的罪人,教会的罪人,历史的罪人」,自必为中国国法所不容,他的下场如何,当然就是「三自」所说的「公义的审判」了。

  「社论」是一个信号:王明道先生被捕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除了这篇文章以外,同期《天风》还发表了一篇「短评」,题目是《批评与团结》。在这一时期的《天风》周刊上又陆续发表了秦牧、丁灵生、江文汉、汪维藩、孙鹏翕、郁罕、叶保罗和崔宪详等诸先生的文章,点名批判王明道。

  七月下旬,北京开始动手了。首先是在各大专院校开展运动,要求凡是基督徒会堂聚会的学生们都站出来,交代王明道的事。如果抗拒,那就逮捕。北京人民大学研究生吴德详是天津人,来京后因常去王先生那里聚会,校方要他交代,他不肯,就对他施加压力。七月廿四日,他因精神支持不住跳楼自杀,送到中直医院,很快就死了。之后,北京市各机关团体和学校也都要求他们单位里去基督徒会堂的人,交代王明道的事。

  八月二日,北京医学院开大会,要柳月青、史尚豪交代王明道。柳是福建人,来北医读书,曾向王先生申请受浸。两个人都因拒绝交代,在大会上被当场宣布逮捕。

  王先生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在教会外面,他面临的是「三自」领袖们群起而攻之;在教会内部,有人因受压迫过重而自杀,有人因坚持真理而被捕,有人因软弱而放弃信仰,更有人为名利而卖主卖友。此时王先生是外有争战,内有忧患,压力之大是空前的。这场争战从一九五一年起,至今已持续了四年之久,如今又面临孤军作战,他无论是精神上或体力上,都已经感到疲惫不堪了。

  给他刺激最大的,莫过于他的老友、天津的李伯蘅大夫。李在解放前原是一位热心爱主爱人的基督徒,与王先生的关系十分密切。解放后他在峰峰煤矿工作时,为一碗「红豆汤」(创廿五章廿七至三十四节)竟出卖了儿子的名分,而且以后见人就劝人放弃信仰,绊倒了很多的人。他与王先生已经多年没有见面,但在八月三日,正当王先生处于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突然出现了。一见面就问王先生说:

  「你还那么迷信吗?」

  「伯蘅,」王先生惊讶地说,「你怎么说这话啊?你怎么说我迷信呢?」

  他声明他已经放弃了信仰,并对王先生说,「你们不必为我祷告。」他还劝王先生在当今反对神的时代,不能再证明神的存在;又说讲道要迎合人的心理,讲人喜欢听的等等。过了一会儿,王太太走进来,跟他只讲了几句话,他就勃然大怒,对王先生说:「你还那么迷信,我们没话说了。我走!我走!」说完就拂袖而去。

  李伯蘅大夫这次来访,给王先生刺激很大,王先生在他当天的日记里详细记载了这件事:

  「李伯蘅来访,言返京奔父丧。劝予勿触人之怒,谓室外黑板上写的圣经,于今日反对神之时代,仍证神之存在殊不当。又谓讲道只当讲人乐听者。又谓予不签名(反原子弹)事非是。又谓一切为了政治。讯以基督徒一切当为何事?八时三十分,妻入室,与伊谈数语,伊拂然惊,大怒而去,挽之不得。予殊不悉伊之改变一至于此也,心中受刺激甚深。」

  李的言行实在亏负主恩。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仍被投入监狱。一天他在狱中口渴,想要喝水,大家叫他把头伸出来,他就把头伸出铁栏杆外。因为他的头大,耳朵被铁条卡住缩不回去,被人用棍子活活打死了。神是轻慢不得的。既尝过主恩的滋味,却又卖主,结局何等悲惨。

  王先生当日深受刺激,夜不能睡。过夜一时才入睡,四时半突然惊醒,心中充满恐惧,他预感到他要被捕了。

  八月四日清晨消息传来:「黄禹先昨夜在寓所被捕。」正吃早餐时,有四个检查卫生的人进来,到处查看。实际是观察地形,作好逮捕前的准备工作。

  八月七日(星期日),北京医学院和协和医学院搞运动,不放假。当日下午,两校召开全体学生大会。北京基督徒学生会应届主席、副主席以及上届主席均在大会上被当场宣布逮捕。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雷厉风行的大逮捕迫在眉睫了。

第十六章 基督徒会堂的最后一日

  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星期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它标志着基督徒会堂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自立、自养、自传的教会的结束。从一九三七年八月一日献堂之日起,到这时为止,已经整整十八年了。这个教会历尽沧桑,如今已经光荣地完成了她的使命,她的牧人王明道先生也结束了他作为时代先知的传道之工。

  最近以来有不少迹象表明,很快就要出事了。首先,王先生看见《天风》上刊载一篇文章,内中有一句话说了四、五遍之多:「王明道先生,你的政治立场错了!」公开提名警告,说明他们已经不客气了。另一件事是过了几天,一位从冀东来的木匠给他送来一张传单,题目是:《加强团结,明辨是非》。其中的意思是说,我们要团结起来,反对那些反动的东西。最后还有一件事,就是数日前老友李伯蘅大夫的来访。看他那个惊恐万状的神情,王先生意识到自己的被捕就在目前了。

  七日一大早,会堂看门的冯起弟兄端来了一盆荷花,说这是马利亚的香膏,献给王先生,为浇奠用的。从这些话看来,好像他知道马上就要出事似的。最近一个时期,这个弟兄情绪很不稳定,一会儿顶高兴,一会儿顶忧愁、又顶生气,弄不清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在会堂里一直是个有问题的人物,对王先生有不满。他出身于警察,说起来是个政治上有历史问题的人,很容易被收买,有人猜测他老早就在暗中为政府工作了。尽管如此,他毕竟在会堂呆了这么多年,与王先生多少也总有些感情,看见王先生大难临头,可能出于良心的驱使,做了这么一件事。

  十时半上午礼拜开始之前,一个姓李的女学生来对王先生说:

  「大爷,大爷。今天我来聚会的时候,有人跟着我。」

  「你甭害怕,」王先生安慰她说,「有神看顾我们,保守我们。」但他心里已经有点感觉,可能  要出事了。那天礼拜聚会的人数特别多,大会堂里坐满了,院子里还坐了有二、三百人,总共大约七、八百人。王先生那天的讲题是《他们就是这样陷害耶稣》,严厉责备犹大的门徒造谣诬蔑,陷害忠心事奉神的人,讲道十分有力。

  刚一散会,就有人来告诉王先生说:

  「今天聚会来了好多我们不认识的人,面目很生。」

  吃过午饭,王先生躺下休息了一会儿。起来以后,隔壁一个女孩子来对王先生说:

  「伯父,我看见有几个人在会堂外头看你的地形,好像要爬上墙似的。」王先生听了有些害怕,想夜里可能他们会跳墙进来。

  下午,教会的擘饼聚会来了大约二百人。临散会时,王先生想可能这是最后一次的聚会,就叫章纪勇和章师训两位弟兄去甘雨胡同家中,拿了二百本他的自传《五十年来》,送给来聚会的人每人一本。

  晚上还有一个小型的祷告会,参加者除了王先生和他的同工以外,还有史昌林、章师训、王笃恩等几位青年弟兄姐妹共十余人。他们祷告的时候,来逮捕他的公安人员实际已经等在墙外,可是他因为身体过度疲劳竟睡着了,就像在客西马尼园中的那几个门徒一样,「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软弱了」。等他醒来时,已经十点半钟,于是他说:「我们该散会了。」祷告会就是这样结束的。

  * * * * * *

  王先生对待今天这场属灵的争战和他对待一九四二年那场争战,有很大的不同。回顾一下他在一九四二年那场灵战的经过(详见《五十年来》第五章第一四四至一五三页),对我们每个属神的人都会是有益的: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本与美英两国交战,那日上午,北京各英美差会所设立的礼拜堂都被封闭。各教会的领袖们在那时都十分焦急,他们集议怎样维持工作,因此便成立了一个『北京基督教维持会』。

  「一九四二年一月十六日下午,忽然有一位青年会的干事,到我这里来述说各教会已经组织了一个『华北基督教联合促进会』。他受该会会长的委托,劝我们加入该会;并说如果不加入,恐怕以后教会会发生困难。当时我真不知道该怎样答复,只告诉他说晚间再给他回答。这天晚间我同妻并两位教会中的同工和另一位弟兄谈论这事,我们一同跪下祷告。不到几分钟,我忽然想到经上的话说:『你们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林后六章十四节)我不再求告了,我只感恩赞美,因为我已经明白了应当怎样应付这一件事。」

  那次灵战临到时,他不是胸有成竹,而是先到神的面前去祷告、去求问。不单是自己祷告,而且和教会同工一起跪下来祷告。这是那次争战得胜的原因之一。从教会历史上我们看见,每逢教会切切祷告的时候神就会发命令,显大能,使他的教会得着胜利。在一九四二年的那次灵战中,他祷告了不到几分钟,就有神的话临到他,使他明白当怎样应付那一件事。但这一次的争战他既没有那样的经历,更没有神特别的话语和能力赐给他,他只是按照他认为对的去做了。他所倚靠的乃是一九四二年那次得胜的经验,以致失去了单纯信靠神的心。这是一个很大的失败。

  在那次灵战里,除了上述经历以外,他还经历过主在客西马尼园的祷告:

  「四月三十日的晚间我从外面回来,进晚餐的时候,妻交给我一封信,是联合促进会寄来的。信内说:

  『敬启者,我基督教各宗派、各公会,因时局之演变,为促成教会自立、自养、自传之实际精神起见,组立华北基督教联合促进会。总会已于四月十八日正式成立,本市按章应设分会。贵堂既在分会区域内,有参加之必要。特请派遣代表,于五月一日上午新十时出席,共讨进行。聚会地点假米市中华基督教会。此上基督徒会堂

  华北基督教联合促进会北京分会启』

  「以前的三个多月虽然联合促进会也曾屡次劝诱,总是托人来谈谈。这时候书面的通知来了,并说『有参加之必要』。我们也必须给他们一个正式书面的答复,这时不免正式交锋了。那天晚间九时半,在别人都睡了以后,我独自坐在会堂的南面台阶上思想这件事:参加这个巴比伦式的『华北基督教联合促进会』是违背神的旨意,不参加势必受日方的干涉,遭遇封闭,我个人也难免遭遇危险。我也想到了我那年迈的母亲,如果听见我被逮捕,她一定要焦急惊恐,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

  「我在月光下思想了一些时候,就走进小会堂内去跪下祷告。祷告以后,再到月光下去思想;思想以后,又到小会堂中去祷告,这样往返有好几次。我平日自己祷告很少发出声音,那夜却大声祷告,以致楼上睡眠的同工都清楚听见。我那夜明白了我的主在客西马尼园中祷告的滋味。直到后半夜二时我才上床就寝。感谢神,那夜祂扶助了我,坚固了我,赐给我信心和勇气,使我决定心志不参加『华北基督教联合促进会』。那夜只睡了四个小时的觉,梦中仍是接连不断的梦见那些事。次日清早,我写了一封信,交工友送交联合促进会。」

  主在客西马尼园时,他心里「极其伤痛,祷告更加恳切,汗珠如大血点滴在地上。」祷告了,回到门徒那里,然后又去祷告,这样往返有三次之多,因而有被捉拿后在公会前和彼拉多庭前的得胜。王先生也是那样,在月光下思想,走进小会堂祷告,然后回到月光下思想,往返有几次之多,所以有他日后会见日本兴亚院华北联络部文化局调查官武田熙先生时的胜利。可是这一次不同了,他不只没有主在客西马尼园中那样的祷告,而且在紧要的关头睡着了。事实证明,当日他所传的道自始至终都是真理,直到今天仍然为人所持守,而且服膺弗违;他也仍是那么热心,那么勇敢,但是他里面却少了神所赐的那个属灵的力量。失败寓于得胜之中,这是值得我们每一个敬虔事奉神的人引以为戒的。

四、时代先知

第十三章 为真道争辩

  一九五一年春北京会议之后,一个轰轰烈烈的控诉运动就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最初还仅限于控诉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传教士侵略中国,包括他们在各大公会、基督教团体和出版机构的活动,后来就慢慢转移到圣经上来,说帝国主义利用属灵派(即笃信圣经的人)歪曲圣经,散布帝国主义思想毒素,离间信徒与政府间的关系,破坏三自运动。

  在控诉属灵派歪曲圣经时,一般地说,他们不明说圣经是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而是说有人利用圣经散布帝国主义思想毒素,破坏政府政策法令,破坏信徒大团结,和破坏祖国社会主义的政治标准来衡量一下,看这段(节)圣经与当前的政治是否吻合。如果不合,就不能讲,也不能信。所「控诉」实际是一种遏制的手段,通过这个办法把信徒和传道人的思想和灵性完全禁闭在政治的范畴里。其结果是读圣经的人不敢随着圣经的引导读了,讲圣经的人也不敢随着圣灵的引导讲了,神的教会自然而然就变得有名无实、徒有其表了。

  到一九五四年为止,控诉的材料在基督教刊物中已经是汗牛充栋,不可胜数。姑自《天风》周刊中刊登的《控诉揭发王明道反革命集团》材料中,略举几例如下:

  圣经上说,「不要爱世界」(约壹二章十五节);又说,「岂不知与世俗为友,就是与神为敌么?所以凡想要与世俗友的,就是与神为敌了」(雅四章四节)。控诉的人说,这两节圣经会「使青年信徒觉得,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就是『与世俗同流合污』。……王明道反革命集团毒辣地欺骗人,歪曲地引证了圣经话语,竟把人引到不辨是非善恶、蛮不讲理的地步上去。」

  圣经上讲到世界末日「有形质的都要被烈火销化,地和其上的物都要烧尽了」(彼后三章十至十二节)。控诉的人说:「王明道反革命集团强调『凡是人手所造的都要毁灭』。因而使人悲观厌世,使人想『共产主义再美好,世界末日一到,还不全完!』当然再无心参加什么社会主义建设了。这是多么狠毒的居心!」

  圣经称现今这个世代是「一个邪恶淫乱的世代「(太十二章三十九节),并说魔鬼管辖的这个世界是「幽暗世界」(弗六章十二节)。控诉的人说:「王明道反革命集团还有一个强词夺理的论点,就是他们硬说今天的中国的社会是『黑暗』的。这是明明不合乎事实的。今日的中国社会正在向着社会主义建设的光明大道前进。……王明道反革命集团硬要说今天的社会是『黑暗』的,甚至还歪曲地引用圣经,将历史分为金、银、铜、铁、泥几个时代,而且一代不如一代。……这不是在讲圣经,而是在散布反革命毒素。」

  更有甚者,圣经上说「你们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林后六章十四节);又说「你们要防备假先知。他们到你们这里来,外面披着羊皮,里面却是残暴的狼」(太七章十五节)。这两节圣经,「三自」的领袖们公开反对。他们说:「有人强调有神无神的分别,又强调『信的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这是帝国主义所散播的毒素。」

  一九五四年夏基督教全国会议前后,「三自」的领袖们更在他们的发言和文章中告诫大家说:

  「帝国主义所散布的思想毒素,掩盖了福音的真光,是与福音的真道绝对不相容的。我们深信神对今日的中国教会有特别的托付,就是肃清帝国主义的毒素,传扬纯正的福音。」

  「过去基督教被人利用作为侵略中国的工具,以致荒谬的、判道离经的思想竟作为『神学』传布,纯正的信仰被歪曲了。今后我们不但要肃清毒素,而且还要积极的发扬耶稣基督拯救的真理。……」

  「一百多年来,帝国主义曾利用传教的机会,歪曲圣经,在中国信徒中无孔不入的散布帝国主义的思想毒素,要中国信徒变成帝国主义的思想俘虏。」

  「关于教会的前途,则大都觉得教会内部既是一塌糊涂,教会与教外群众的关系又总是搞不好,乃普遍存着悲观情绪。我们觉得问题虽然庞杂繁复,基本上究其根源,则都是由于帝国主义的毒素损害了中国教会,损害了中国教会与中国人民的关系,损害了中国教会同人的头脑与心灵,以致他们陷落在迷乱中还不自知。」

  「帝国主义者为了利用传教的事业,进行他们侵略的阴谋,就存心设法歪曲了基督的面貌,企图把真实的基督送进『坟墓』,假借传扬基督的名字,散布着有害的毒素。」

  看了这些控诉的材料和文章之后,许多爱慕真理的信徒都陷入极端的苦闷,不清楚他们所信的哪些是「圣经的真理」?哪些是「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就在这个时候,王明道先生挺身而出,针对问题的要害,于一九五四年冬写了《真理呢,毒素呢?》一文,为从前一次交付圣徒的真道竭力争辩。在这篇文章里,他一针见血的指出「三自」领袖们的用心和目的说:「他们所说的『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不是别的,正是圣经中的真理。」他们所以不敢清楚的讲出「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都是些什么,是因为他们害怕这样做,信徒们立时就可以认出他们的真面目来。对此王先生提出证据说:

  「这些狡猾的人虽然竭力隐藏,但还是在不知不觉之中露出了他们内心所隐藏的东西。他们说,『有人强调有神与无神的分别,又强调信的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这是帝国主义所散布的毒素,为要离间信徒和广大的人民,使他们不能彼此团结,又有人排斥在教会中与自己信仰不同的信徒,这也是帝国主义所散播的毒素,为要使教会不能合一,以便利帝国主义分子的控制。』这些话还不够使我们认识他们所说的『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是什么吗?」

  然后王先生引出林后六章十四至十八节;弗五章六至十节;太七章十五至廿节;林后十一章十二至十五节;彼后二章一至三节;约贰七至十一节等处经文来说明有神的人和没有神的人中间有着多么大的区别;同时叫我们知道,防备假先知、远离假先知、拒绝假先知乃是圣经中极清楚的教训。紧接着王先生说:

  「也许有人要问我说,『根据这些教训,我们是不是应当到处和不信的人对立,不与他们合作,反对他们,厌弃他们呢?』我们的回答是『不应当』。我们不应当与任何人对立,也不应当不与别人合作,更不应当厌弃别人,反对别人。要我们在不信的人中彰显他的美德,见证他的救恩,传扬他的福章,尽我们的本分,服事一切在我们旁边的人。他吩咐我们『有了机会,就当向众人行善,向信徒一家的人更当这样』(加六章十节)。这节经文中的『众人』就是指着一切在我们旁边的人,连拜假神的人和不信有神的都在其中。 神也教训我们说,『若是能行,总要尽力与众人和睦』(罗十二章十八节)。神既吩咐我们『尽力与众人和睦』,如何能要我们和别人对立,不与别人合作,反对别人,厌弃别人呢?

  「必有人问说,『神既不要我们和不信的人对立,为什么对我们说这些话呢?』当知道神对我们说这些话,是要我们认清我们和世人的分别,一方面活出分别为圣的生活来,另一方面防备魔鬼藉着不信的人向我们进行各种的试探,并在这些试探临到的时候知道怎样抵挡。有时魔鬼藉着那些卧在他手下的人向我们施行凶猛的攻击,也有时他吩咐他们软化我们,诱惑我们,把许多利益尊荣摆在我们面前,又有时他吩咐他们对我们表示友谊或爱情,好藉此同化我们。如果我们不知道我们和他们中间所有的分别,不在我们和他们中间保持相当的距离,我们便不免遭遇失败,甚至完全被掳了。」

  最后他揭穿那些歪曲圣经真理,称它为「帝国主义思想毒素」之人的目的说:

  「我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他们为反对神的人效力,要从教会里面来消灭基督的福音。反对神的人从一千多年历史的事实上获得了教训,知道基督的福音和教会断不是用武力可以消灭的。不但这样,而且福音和教会越受到外界的打击,越发达,越坚强。……他们说,宗教断不是使用行政力量可以消灭的;他们又说,若使用行政力量来消灭宗教,适足以帮助它发展。他们说,他们要『进行各种方式的反宗教宣传,进行各种通俗科学知识的宣传,提高人民的觉悟和认识,最后彻底消灭宗教的残余。』让我清楚告诉你们吧,这些加略人犹大的门徒这样把圣经中的真理称为『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就是这种『反基督教宣传』中的一环。不过他们不是站在教会外面反,乃是混迹在教会里面反。这种『反基督教宣传』比在教会外面反更容易收效,因为他们不是以仇敌的面貌出现,而是以朋友、家人的面貌出现。……这种『反基督教宣传』进行既容易,收效又宏大,反对神的人焉能不衷心欢迎呢?

  「反对神的人不怕那种只有形式却没有信仰和生命的教会。这种教会在世界上毫无影响,毫无功能。这种教会既不能使人得生命和能力,也碰不痛世上的任何人。相反的,这种教会存在世界上,还可以给世界增加一样点缀品,使世界更热闹些,更好看些。反对神的人不怕这种教会,也不恨这种教会。他们希望教会都变成这种样式;到那时,礼拜堂和宗教仪式仍然存在,基督的教会和福音却是已经消灭了。

  「这些犹大的门徒竭力宣传『肃清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同时又不说明这些毒素都是什么,正是为要使信徒对圣经中的每一样真理都不敢笃信,恐怕接受了『毒素』;又使讲道的人对圣经中的每一样真理都不敢讲,恐怕散布了『毒素』。日久天长,讲的人没有可讲,信的人也没有可信的,结果便把圣经中的真理都『肃清』了,教会信仰也就完全破产了。

  「也许有人要问说,『这些人既不说明《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都是什么,为什么他们又提出前面所说的那两点来呢?』那就是因为这两点是要消灭福音和教会最要紧的两件事。『信的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这是神给他的孩子们的一道坚固的围墙,为要保守他们不受仇敌的损害。只要我们不拆毁这道围墙,我们便总是安全的。……不信的人想要同化我们,诱惑我们放弃信仰,叫我们离开神,第一步就是先愚弄我们,使我们将我们和他们中间的界限化除,使我们不再觉得我们和他们是两种绝对不同的人,不再觉得他们是在那里千方百计的要引诱我们离开神。……反对神的人无法叫我们不听神的这段教训,犹大的门徒为帮助他们,便起来欺骗信徒说,这段教训是『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

  「防备假先知、远离假先知,也是神为我们的安全而赐给我们的警告。假先知最怕我们防备他们,远离他们,因此他们便高唱『合而为一』、『彼此尊重』、『互相包容』、『要看别人比自己强』等等的口号。如果我们本着圣经,教导信徒防备他们,远离他们,不与他们相交,他们便说这种教训是『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他们想藉着这种说法恐吓我们,使我们不敢再讲这些教训,这样他们便可在教会中为所欲为了。

  「反对神的人在教会外面竭力要使我们远离神,假先知们在教会里面也设法要使我们远离神。如果我们听从神的教训,持守神的真理,一方面与不信的人保持相当的距离,另一方面拒绝假先知,远离假先知,他们对我们便束手无策,一筹莫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们虽然不敢明说圣经中别的真理是『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但这两样真理他们却不得不说了。

第十四章 双方的论战

  《真理呢,毒素呢?》一文的发表,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三自」的领袖们一个又一个地出来反击,有的是对圣经提出新释,作为理论的根据;有的则是从政治上扣帽子,以达到威慑的目的。

  第一个出来应战的秦牧先生。他在《天风》周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叫作《「你们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的正意与曲解》。他根据政治的要求对林后六章十四至十八节作了新的解释,用来说明反帝爱国运动的正确性。虽然他也效法王先生,在文章中引用了许多圣经并逐一解释,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所引的这些圣经和所作的解释,与「同负一轭」的正意都是毫不相干的。最后他作出结论说:

  「首先,根据我们在前面的分析,信与不信不要同负一轭是教训我们不在罪恶的事上有分,而中国人民的反帝爱国运动乃是正义的事业。帝国主义干涉我国内政,制造国际紧张局势,扩大侵略战争,是罪恶的活动,我们反对帝国主义这些罪恶活动乃是正义的举动。基督徒参加这个正义的事业是可以的,也是应当的。

  「其次,根据我们在前面的分析,信与不信不要同负一轭是教训我们忠心保守信仰的纯洁。而反帝爱国运动并不是某一种信仰的结合,因此并无妨碍信仰的可能。不但如此,通过反帝爱国运动,我们更认识了帝国主义不但用军事、政治、经济的手段侵略我国,而且还利用基督教进行侵略、曲解圣经来散布思想毒素;因而使我们起来肃清帝国主义的思想毒素,恢复我们的信仰的纯洁。因此参加反帝爱国运动不但不妨碍我们的信仰,而且还能纯洁我们的信仰。基督徒拒绝参加反帝爱国运动,并没有圣经的根据,而是出于帝国主义的思想毒素。」

  这篇文章的写作目的是使信徒背离这圣经的正意,放胆去搞「反帝爱国」的政治运动。王明道先生看了以后,在一九五五年三月三日的日记里说:「读《天风》上秦牧一篇歪曲圣经文章,与众讨论。」因为文章内容牵强附会,不值一驳,王先生没有公开反驳它。

  第二个出来应战的是丁光训先生。丁先生在一九五五年三月廿八日的《天风》周刊上发表了他的一篇谈话摘要。他说:

  「我很高兴,能有这发言的机会。我愿意就『反对使用原子武器』和『我们中国基督徒反帝爱国大团结』这两个问题谈一谈。

  「作为一个牧师,我最愿意做的就是多讲些关于主耶稣基督的道理。可是,今天世界上发生了一些事情,连牧师也不能安心做牧养的工作了。这是什么事呢?就是有些人不喜欢新中国,不喜欢我们为自己建造一个比较好一些的生活……他们挥舞着原子弹要我们重新向他们跪下来。这是任何有自尊心的中国人所受不了的。」

  他谈完第一个问题之后,就把矛头直接指向王明道先生说:

  「现在我要就我们之间的团结问题说几句话。

  「就在帝国主义加紧侵略我们的这时候,也就是帝国主义必须加紧利用基督教的时候,也就是帝国主义巴不得我们不团结的时候,也就是全国人民期望我们基督徒进一步加紧团结以反对帝国主义阴谋的时候,我们发现有少数人正在制造分裂;在帝国主义正要我们分裂的时候我们就有了分裂,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据说,团结的阻碍是信仰问题,不少信徒受了蒙蔽,果然以为这里面有什么信仰问题。我很怀疑,到底是信仰上有着某种了不得的不同而不能团结呢?还是为某种了不得的原因不肯团结,而夸大信仰上的分歧?

  「究竟我们的基本信仰有什么不同?……当然各派在信仰上、生活上、组织上各有特点,但这只能说明基督教的丰富,这只能引起我们的感谢,哪里能作为分裂的藉口呢?……我亲身体验到:三自爱国运动尊重各教会在信仰方面的特点,互相尊重的原则足够保证维持信仰,也不必因参加这项运动而作一点一撇的修改的。」最后丁先生说:

  「更加叫人痛心的是:今天,有人竟然随意把『不信派』的帽子对别人乱扣。这是什么行径呢?我们说话应当在神面前负责任。既然人是因信基督而得救的,基督已经为他死了,我们不称他为弟兄,我们反称别人为『不信派』,这就是在神面前控告人,咒诅人,叫神不救他们,定他们的罪,排斥他们于天国之外。我们是谁,敢在神面前这样妄作见证,诬陷别人?我们能负得了这责任吗?」①

  过了大约一个半月,崔宪详先生也在《天风》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叫作《一定要巩固和扩大我们的团结》。他说:

  「这个团结最大的特色就是以互相尊重信仰为原则。我们都知道,基督教内虽有许多不同的神学派别,然而我们的信仰基本上却是相同的;所以要互相尊重,是因为在基督徒当中,对于这种相同信仰的认识、体会和经验是多少有些轻重,深浅,重此重彼的分别。换句话说,就是各宗派、各团体的信仰是在『大同』之中存在着『小异』。」

  接着,他又针对王先生文章中所提出的「既然这样恨恶『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又这样大声疾呼要肃清『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为什么不清楚指明究竟哪些道理是『帝国主义思想毒素』呢?」这一个问题作了回答,并加以批判:

  「这等人对于三自爱国运动根本就不曾正确的注意过。在大控诉时期,许多人的控诉中都具体指出了他们所觉悟到的帝国主义思想毒素。在全国各地的学习班中,也有许多同道说明在他们信仰中所渗(原文)杂的帝国主义思想毒素。这些材料在基督教的刊物中不断的有所披露。只要人肯注意是不会看不到的。倘若是看到了,而仍然说出以上的话来,那必是『油蒙了心,耳朵发沉,』『看是看见,却不明白;听是听见,却不晓得』。

  「正像发现细菌而加以消灭是有益于人的身体健康,发掘思想毒素而加以肃清是有益于人的灵性健康的。照样,否认细菌的存在而任其繁殖是有害于人的身体健康,否认信仰中渗(原文)杂有帝国主义思想毒素的存在而任其流传,也是有害于人的灵性健康的。

  「还有人以捕风捉影的讽刺、影射、暗示,来攻击积极推动三自爱国运动的人们,说他们信仰不纯,说他们动机不好等等到……你所反对的到底是三自爱国的运动呢?还是这个运动当中的这个人或那个人呢?假设你不反对这个运动,为什么不以有『纯正』信仰、『清高』生活和『纯洁』动机者的身份出来参加运动,纠正他人的错误,补充他人的缺点和软弱呢?你之所以不肯这样做,岂不证明你是以攻击个人为手段,来破坏这个运动么?」②

  过了一个礼拜,汪维藩先生也在《天风》周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我们虽多,仍是一个身体》。他先叙述了他一九四七年蒙恩后的一段经历。他说他起初很单纯,可是后来慢慢地听说教会里有一些人虽然也称基督徒,却是不信宝血、不信道成肉身、不信复活、不信神迹、不信圣经的。从此,在他脑子里面开始虚构了一个派别,属于这个派别的人是不信这样、不信那样的。他说他一九五一年到杭州中国神学院去读书,就是带着这样的思想去的。最后,他转学到金陵协和神学院。他说:

  「特别是在金陵协和神学院将近三年的生活,我始终没有遇到往日所虚构起来的那一个『不信派』。几年来正像是做了一场恶梦,而今在梦醒之后,又回到了初蒙恩时的那一种单纯的情况之中 我们中间虽有些不同,但这些只是大同中的小异。这一些小异的存在不但不会妨碍信仰,反而使大同更为充实,更为丰富。」

  参加论战的,除了以上几位之外,还有鲍哲庆、张光旭、陈见真、孙鹏翕等诸位先生。声势之大,可谓空前。

  王明道先生成了众矢之的。所有那些攻击他的文章都归根结底到一点,即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是一个正义的运动,理所当然要受到全国教会和信徒的热烈欢迎。任何人反对这一运动,都是抱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即为帝国主义的利益服务。王先生根据上面文章中所提的,在一九五五年夏季《灵食季刊》上发表了他不朽的名著:《我们是为了信仰》。

  以往的时候,双方的论战虽然已经开始,但还没有达到点名的地步。现在不同了,因为他们都说教会在信仰上没有什么根本性的不同,只不过是大同中有小异,王先生不得不指出来,三自爱国运动的主席吴耀宗先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现代派(即不信派),并且引出吴先生自己的著作来,说明基要派(即福音派)和现代派不是在大同中有小异,而是两个水火不能相容的根本对立的信仰。然后他再就崔宪详先生、丁光训先生和汪维藩先生文章中所提的一一进行反驳。首先他引出吴耀宗先生著《黑暗与光明》一书中的一段话,来说明基要派与现代派中间的分歧。吴先生说:

  「第一次大战结束后的十年间,是世界资本主义,尤其是美国的资本主义空前繁荣的时期。资本主义的繁荣,是由于科学的发明,技术的进步,生产的突进,生活的提高,而这一切的成就又都由于人类理性和思想的发展。人可以用理智去认识世界,增加他的幸福,解决他的问题。这一信念,被用到基督教思想里去的时候,就变成现代主义。现代主义所要反对的是基要主义,前者代表进步思想,而后者则代表保守思想,在基督教的教义中,这两派思想所争执的,主要有五点:

  「第一点是关系圣经的本身。基要派认为圣经的一字一句,都是神所默示的,而因此就不会有任何的错误。现代派却根据圣经批评的方法,认为圣经的写成,虽然是由于神的启示,但我们却不能根据字面去解释圣经……圣经不是一本一字不错的科学和历史的教科书,而只是信仰和生活的一个可靠的指导。圣经所包括的时间达一千年之久,在这个长时期中,如果说传说和记录,一点没有错误,那是不可想象的。在这一个争论当中,创世记中人种由来的说法,更成为辩论的焦点。基要派认为人是神『超自然』创造的结果,而现代派则接受了天演论的说法,认为人之所以为人,是由于自然演进而成的——甚至可能由猿猴演变而成的。

  「现代派和基要派所争执的第二个题目是耶稣降生的问题。基要派认为耶稣的降生是超自然的——是由童贞女怀孕而生的,而现代派则认为童贞女生耶稣这个故事,只能把它当一个宣言看。

  「现代派和基要派所争执的第三个问题是赎罪问题。基要派相信耶稣在十字架上的死,是替人赎罪的挽回祭,它把神对人的忿怒,变成神对人的饶恕。这是十七世纪宗教革命的一个基本信仰。但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者,却认为十字架只是显示了神慈爱的能力,我们因为这个爱,就能与神成为一体。我们并不必相信一个忿怒的神,要求一种救赎的代价。

  「现代派和基要派争执的第四点是复活的问题。使徒信经上说:『我相信身体复活。』使徒信经是第三世纪的作品,那时候的基督徒,大概和埃及人一样,认为没有身体的复活,灵性的复活就不可能。基要派相信耶稣的肉体复活是必需的,否则耶稣就没有胜过死亡。现代主义者并不否认复活,但他们认为复活不一定是肉体的复活…… 现代主义者认为是否相信肉体复活,是与整个基督教信仰没有多大关系的。

  「两派争执的最后一点是关于耶稣的再来。同保罗和古代的基督徒一样,基要派相信耶稣马上就要驾着云彩,以肉身再度降临世界,而现代主义者则认为耶稣再来的说法,只是一个诗意的象征。」

  吴先生所讲的这段话不是道途听说的。他在美国读过三年多的神学和哲学,他所入的神学院是属于『现代派』的(见《黑暗与光明》一书第七十八页)。从他自己的介绍里我们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我们所相信的基本要道,现代派可以说一样也不信。

  王先生在《我们是为了信仰》一文告诉我们说:「近二、三十年来,在我国一些大都市的教会里面,都发生过这种基要派与现代派的冲突,虽然不太激烈,多多少少也不是没有的。前燕京宗教学院院长赵紫辰君所写的《耶稣传》,就是一本中国现代派典型的著作。上海青年协会书局所出版的关于基督教书藉,绝大部分是现代派所写的。

  谈过现代派的真相以后,王先生接着谈到崔宪详先生的文章《一定要巩固和扩大我们的团结》。他说:

  「崔君所说『基督教内虽有许多不同的神学派别,然而我们的信仰基本上却是相同的,所以要互相尊重。』又说,『各宗派、各团体的信仰是在大同之中存在着小异』。那么所谓互相尊重信仰,就是『互相尊重这种大同之中的小异。大同之中必有异,但小异无碍于大同。』我不知道崔君所说『我们的信仰基本上是相同的』和『在大同之中存在着小异』是否也包括着『基要派』和『现代派』……崔君是中华基督教会全国总干事。他绝不可能不知道基要派和现代派在基本信仰上是完全不同的。也绝不可能不知道基要派和现代派的信仰不是大同之中存着小异,乃是冰炭不能并立。如果崔君知道基要派和现代派的信仰是完全不同的,那么他所说的这句话就不是实话。如果崔君认为基要派和现代派的信仰根本是相同的,是大同中存在着小异,那么,我们就可以肯定崔君是属于现代派的,而且在这一点上,他不及吴耀宗诚实。」

  然后王先生又提到丁光训先生在《天风》周刊上发表的那篇发言摘要。他引了该发言的第二部分那一段话说:

  「丁君在这一段话的开头发了一个问题说,『就在帝国主义加紧侵略我们的这时候,也就是帝国主义必须加紧利用基督教的时候,也就是帝国主义巴不得我们不团结的时候,也就是全国人民期望我们基督徒进一步加紧团结,以反帝国主义阴谋的时候,我们发现有少数人正在制造分裂;在帝国主义正要我们分裂的时候我们就有了分裂,这是怎样一回事呢?』

  「好阴险的存心!好恶毒的诬陷!把信仰的分歧完全撇开不提。单刀直入,一下子就把『帝国主义加紧侵略』和『帝国主义加紧利用基督教』两件事扣在那些为要保持信仰的纯洁而坚决不肯和『不信派』合作的人身上。『有少数人正在制造分裂』。『分裂』岂是『制造』出来的呢?分裂岂是从现在起始的呢?远在二十五年以前,我就大声疾呼,警告真信主的人和不信派分离。」王先生引出了一九三零年一月廿三日他所写的《合一呢,分离呢?》,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九日他写的《谨防假师傅》,和一九三六年十月十四日他写的《给今日教会的一个严重的警告》这几篇文章中的话,说明他在二十五年前就坚决呼喊分离:不是要真信主的彼此分离,乃是要信主的人和不信派分离。然后他接着说:

  「丁君说,『在帝国主义正要我们分裂的时候我们就有了分裂,这是怎样一回事呢?』丁君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证据,证实了『帝国主义』和『我们有了分裂』有着某种关系。但丁君又不明说他得了什么证据,却用一句问话,来使读者自己去揣测。好在无论揣测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来,丁君都可以不必负任何责任,因为丁君并没有明说『是怎样一回事』。

  「吴耀宗君告诉我们说,美国的基要派和现代派中间曾发生过争论,『而最热烈的是一九二二年。在基要派中最特出的人物是纽约的曼宁主教,而现代派的健将则是纽约协和神学教授富司迪博士。』(见吴耀宗著《黑暗与光明》一书第一八九至一九一页)。不知道丁君曾否调查过他们中间的这种争论是否被『帝国主义所利用』?是否『帝国主义要他们分裂?」接下去,他谈到丁光训先生的论点,说我们之间的基本信仰没有什么不同。王先生说:

  「丁君是金陵协和神学院的院长,绝不可能不知道基要派与现代派在基本的信仰上有着多么重大的差异,但他居然说出,『究竟我们的基本信仰有什么不同?』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丁君并没有『夸大信仰上的分歧』,却是『抹煞』了信仰上的分歧。他所以抹煞了信仰上的分歧,明显是为要使人认为那些为信仰不肯团结的人并不是为了信仰,而是被帝国主义所利用,然后把一个政治上的罪名加给那些人。」在提到丁光训先生所说的『我们是相信同一位天父,同一本圣经,同蒙一位基督的救赎,同蒙一位圣灵的带领』时,王先生说:

  「这几句话用在真实信基督的人身上诚然是对的,但对现代派就不能应用这句话了。现代派不信圣经上关于神造人的记载,不信圣经上关于童女生耶稣的记载,不信圣经上关于耶稣替人赎罪的道理,不信圣经上所记耶稣身体复活的事实,不信圣经上所记耶稣再来的应许。将圣经中这些要道都推翻了以后,我不晓得他们所信的圣经上的道理还剩下多少?说这班人与我们『相信同一本圣经』,这句话是与事实不相符合的。」对丁光训先生在发言中所提的『有人随意把不信派的帽子对别人乱扣』这一问题,王先生说:

  「我郑重告诉丁君,『不信派』这个名词不是一顶帽子,它是指着一种人说的。这种人自称是基督徒,但他们不信圣经中那些需要用信心接受的真理,不信人是神直接创造的,不信耶稣是藉童女降生的,不信耶稣在十字架上替人赎罪,不信耶稣身体复活,不信耶稣再来;他们不明说不信,却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掩饰他们的不信,到有需要的时候,他们还可以说他们完全信这些道理。但『掩盖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他们既然不信,总不能长久遮掩得住他们的真相。既然实际有这一种人,谁是这种人,谁自然就是『不信派』,这岂是『随意乱扣帽子』的事呢?」最后,王先生就丁先生在发言中所引的一段圣经上的话「神已经接纳他了,你是谁,竟论断别人的仆人呢?他或站住,或跌倒,自有他的主人在;而且他也必要站住,因为主能使他站住」,发表意见说:

  「这实在是一段很宝贵的教训,可惜这段经文的前后还有一些话未曾被丁君完全引出来:『信心软弱的,你们要接纳,但不要辩论所疑惑的事。有人信百物都可吃,但那软弱的只吃蔬菜。吃的人不可轻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不可论断吃的人,因为神已经收纳他了。你是谁,竟论断别人的仆人呢?他或站住,或跌倒,自在他的主人在,而且他也必要站住,因为主能使站住。有人看这日比那日强,有人看日日都一样,只是各人心里要意见坚定。守日的人是为主守的,吃的人是为主吃的。因他感谢神;不吃的人是为主不吃的,也感谢神……你这个人,为什么论断弟兄呢?又为什么轻看弟兄呢?因我们都要站在神的台前……这样看来,我们各人必要将自己的事在神面前说明。』(罗十四章一至十二节)

  「读过这一段经文以后,我们清楚看见保罗写这一段话是因为当日罗马的教会中有人为食物和日子产生了不同的看法。『有人信百物都可吃,但那软弱的只吃蔬菜。』『有人看这日比那日强,有人看日日都是一样。』这段话是对这些信徒写的。这些人都是真信耶稣的人。他们不像不信派那样,不信耶稣是由童女所生,不信耶稣替人赎罪,不信耶稣身体复活,不信耶稣再来。罗马的这些信徒都是有信仰的人,而且都是有相同的信仰,他们只是在食物和日子这些事上有不同的看法而已。因此,保罗劝他们不要彼此轻看,彼此论断。若把这段经文用在那些抵挡真道的假弟兄和假先知身上,便完全错误了。

  「论到这班人,我们所应当引用的圣经不是罗马书十四章,乃是约翰贰书:『凡越过基督的教训,不常守着的,就没有神,常守这教训的,就有父又有子。若有人到你们那里,不是传这教训,不要接他到家里,也不要问他的安,因为问他安的,就在他恶行上有分。』」(约贰九至十一节)

  最后,王先生在《我们是为了信仰》一文中里也提到汪维藩先生在《天风》周刊上发表的文章《我们虽多,仍是一个身体。》在引述了汪先生的这篇见证之后,他说:

  「这一段话真令人惊奇万分!……三十多年来,稍明白一些教会情形的人都知道基要派与现代派的分歧。怎么到今日又变成了『虚构起来的』一件事呢?汪君在金陵协和神学院读书将近三年,难道没有看过该院刊行的《金陵协和神学志》么?如果汪君没有看过,好不好让我介绍给他一点资料?

  「《金陵协和神学志》创刊号有该院副总务长韩彼得君的一篇《金陵协和神学院介绍》,内中有几句话说:『我们的神学院是由十一个单位联合起来的,各单位所代表的宗派关系、神学观点和历史传统是有些不同的,因此在各地同工同道的怀念中对这[信仰问题]是比较关心的……虽然我们之间在神学观点上是有[现代派]和[基要派](或称属灵派)之分别,但是我们发现我们所信的实在是保罗所说的「一主、一信、一洗、一神]……为了贯彻互相尊重的原则,……教务处规定神学和圣经范围内的若干课程各按[现代]或[基要]的观点分班上课。这样就保证了神学观点上的互相尊重和教学上的自由。』

  「该创刊号内又有该院教授臧安堂君的一篇《十个月来『协和』生活的一点体会》。其中有几句话说:『金陵协和神学院是过去由十五个大公会在中国或独办或合办的十一个神学院(内三个圣经学院)协和而成。大家所承接的教会传统,所习惯的宗教生活,有着相当的差别。有的在崇拜仪式上比较保守,在神学思想上反比较维新。有的在崇拜仪式上注重简化、活泼,但在神学思想上反而极为保守。有的被称为基要派、属灵派,有的被称为现代派、维新派。』

  「金陵协和神学院的副总务长和教授都毫不隐讳的承认了该院内『现代派』和『基要派』的分别,而且教务处规定神学圣经范围内的若干课程各按『现代』或『基要』的观点分班上课。像这样分班上课的学习制度足证明了这两种观点中间是有着怎样的距离!而汪君今天竟会认为这个『派别』是他『脑子里面虚构起来的』,这不是一件怪事么?

  「汪君说:『我们中间虽有些不同,但这只是大同中的小异。这一些小异的存在不但不会妨碍信仰,反而使大同更为充实,更为丰富。』这几句话怎样与崔宪详君所说的话那么相似呢?有人信人是神造的,又有人信是『由于自然演进而成的——甚至可能由猿猴演变而成的』;有人信耶稣是由童女马利亚生的,又有人说这不过是『一个寓言』;有人信耶稣死是替人赎罪,又有人否认赎罪的道理;有人信身体复活,又有人说是否相信复活『是与整个基督教信仰没有多大关系的』;有人信耶稣的再来,又有人认为耶稣再来的说法,只是『一个诗意的象征』。这都不过是『大同中的小异』!『这些小异的存在不但不会妨碍信仰,反而使大同更为充实、更为丰富。』这种用『小异』所充实、所丰富的『大同』若更『充实』一些,更『丰富』一些,基督徒的信仰就完全消灭了。」最后王先生郑重宣布他的立场说:

  「我在这里要郑重说明:我们不但不和这班『不信派』有任何联合,或参加他们的任何组织,就是和一切真实信主、忠诚事奉神的人也只能有灵里的合一,而不应当有任何组织形式的联合,因为我们从圣经中找不着这样的真理和教训。我们在信仰上的态度是:凡是圣经中的真理,我们都接受、都持守;圣经中所没有的东西,我们完全拒绝。为向我们的神尽忠,我们不惜付任何代价,作任何牺牲,歪曲和诬陷是吓不倒我们的。

  「人的嘴长在他们自己的头上,他们愿意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不过事实永远是事实,不但神看得清楚,属神的人也看得清楚。无论别人怎样歪曲、怎样诬陷,

  我们是为了信仰!」

  * * * * *

  古时的以色列民偏离正道时,神总是差遣他的先知到他们那里去,将神的话传给他们,叫他们悔改,离弃罪恶归向神。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当主的真道被掩蔽,主的教会暗淡无光时,神也照样兴起了王明道先生,作为时代的先知,大声疾呼地责备罪恶,劝勉信徒离弃罪恶归向神,过圣洁的生活,行神所喜悦的;同时又毫不留情地责备假先知,指出他们的错谬,并且警戒信徒防备他们,远离他们,以免陷在他们的谬误里,贻害终身。

  我们是为了信仰》一文发表后,王先生作为时代先知的使命实际上已经完成了:神要他说的话他都说了,神要他讲的真理他都讲了,神要他发的警告他都发了。凡与信徒有益的,他没有一样避讳不说的。他不愧为一位时代的先知,忠心的完成了神所交付他的一切任务。从此以后,他不需要再讲更多的话,写更多的书,因为他所做的已经够了。神要把他隐藏起来,修理造就他,使他作好准备,迎见他的神。

  • ①见一九五五年三月廿八日《天风》第十二期。
  • ②见一九五五年五月十六日《天风》第十九期。

三、压力日增

第十章 假弟兄混进教会

  一九五四年,当这场属灵的争战进一步向前发展时,不少形迹可疑的人钻进教会,并且取得了弟兄姐妹的信任。无论是在基督徒会堂的外围,或是在基督徒会堂的内部,都有这样的人物出现。

  北京基督徒学生会被认为是基督徒会堂的外围组织,因为其中绝大部分青年学生都在基督徒会堂聚会。虽然名义上它并不忙于这个教会,但王先生对它确实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学生会的主席和副主席都是学生,但其下的各组负责人就不一定如此,其中有的就是教师或国家干部。学生会的工作祷告会是它的一个重要聚会,一切大事都在那里决定。譬如说,像学生会参加不参加「三自」,就是在那个祷告会中讨论决定的。参加这个祷告会的主要是学生会的正、副主席和各组组长。在这些组长中,至少有两个来路不明的人。

  一个是娄古向,四川人,在北京某大学任助教。他怎么钻到学生会去的,又怎么混进基督徒会堂的,没有人知道。大抵总是表现得很热心,也很爱主,并且积极参加各项聚会。前任主席史昌林全时间服事主以后,由于住在自己家里不方便,就住在娄的家里,因而学生会的工作祷告会就常在他家里举行。哪个人发过什么言,他都知道。他在学生会担任联络组组长,主席黄少府有什么事要联络,都是请他去做,其实黄少府对此人的来历并不清楚。一九五五年教会出事后,这个人突然不见了,到他任教的大学去找他,也找不到他。多年以后有人问起这个人来,黄少府还说:「唉呀,我们太幼稚了!」其实事情是早已布置好的,等到任务一完成,他就被调走了。

  另一个是过琦钰。她做过学生会的灵修组组长。学生会请传道人讲道,都是由她去请。所以她对每个传道人的情况都十分熟悉,工作祷告会里的事情更是没有她不知道的。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担任灵修组组长,跟学生会副主席文贻俊在工作上有很密切的关系。可是后来文贻俊被捕了,她却没有事。不但没有事,而且还升了官。她原是药学系的学生,毕业后分配到药物研究所工作。教会出事以后,她被调到一个医学院,担任人事处处长,可知她对革命一定是有功。后来她向人表示说,她放弃信仰了。其实她根本就没有信仰,她的信仰是伪装的。

  因为学生会和基督徒会堂关系密切,所以娄古向和过琦钰进入会堂就相当方便,因而他们能在基督徒会堂里收集情报,向政府去汇报。

  在基督徒会堂内部和王先生夫妇身边,也安插了一些人,知名的是黎应福夫妇。黎原是傅作义将军的参谋长,在绥远工作时期,因释放共产党地下工作者(这些人解放后已经在公安部门工作了)而对党有功。所以解放后他就在北京市公安局局长身边工作。黎的夫人是唱戏的,不知经谁介绍,跟萧太太学英文。通过学英文,了解有什么人跟萧太太家有来往,萧家的事都是她给汇报的。通过跟萧太太的关系,他们又打进了基督徒会堂和学生会。不但如此,他们还去香山恩典院「灵修」,住在那里了解恩典院的内情,向政府汇报。

  黎应福装得很属灵,也很有追求。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夜王先生被捕后,第二天一早他就到了南河沿协和礼拜堂(学生会聚会和办公的地方),在那里「读经」、「祈祷」。其实他是在那里盯梢,看有什么人来,和讲什么话。黎应福夫妇做的是什么工作,当然就不言而喻了。

  另一个可疑的人是翁立升。翁原是张学良将军的机要秘书。以前很少听说过他这么一个人,但到一九五四至五五年时,他就出现了,周旋于北京不参加「三自」的传道人中间。他常常去王先生那里,报告一些教会的动态,是一般人所不知道的。一九五五年前,他曾写过一篇文章,说他是基督徒,可是与他相识的人都说他不可靠。他不只在王先生被捕前经常去会堂,就是在王先生第一次获释后,他仍是经常去,一点也不避讳。当一些老朋友想同王先生出去走走时,翁总是跟着去。显然他是负有特殊使命的。

  许多假弟兄都是在教会出事以后,经过再三核对才发现的。上面所讲的只是已知的那一小部分。未知的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一批人早已打进教会,在那里秘密工作了。

第十一章 中国基督教全国会议

  通过全国性的控诉大会和政治学习,到一九五四年初,「三自」已经基本上掌握和巩固了它对各地教会的领导权。「三自」筹委会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继之而来的是召开全国会议,成立正式的「三自」组织。

  全国会议之前,北京市已经成立了「三自」分会,各教会的牧师们都在那里开会,讨论宪法的问题。市宗教事务处李处长打电话给王先生,请他礼拜六上午九时去市政府谈话。政府在这一时期对王先生的态度是争取,争取,再争取。这种做法让人看来好像有点儿委曲求全,显得太软弱。然而这是政府的策略,只要王先生答应参加「三自」,他就必然能为政府效力。

  王先生按时到达宗教事务处,经过一位女职员的通报,李处长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王先生的自传《五十年来》。他把书放在椅子上,然后开始谈话。由此王先生自然就明白李处长对他这个人已经有所了解了。王先生先问处长:

  「李处长,您找我谈话,要谈什么呢?」

  「没有什么一定的题目,」李处长很随便地说,「漫谈漫谈。」

  王先生就谈起基督徒会堂成立的经过。谈到一个阶段之后,李处长说:

  「现在北京三自会牧师们正在开会,讨论宪法问题,好不好请你也来参加?」

  「我不参加。」王先生说:「我跟北京各教会领袖们的思想、信仰完全不同,我不跟他们来往。他们在一个屋子里开会,我连进都不进去。」然后他接着谈下去,一共谈了将近三个小时。电铃响了,王先生说:「李处长,我要告辞了,您该吃午饭了。」

  「不忙,不忙,我们把这段话结束了。」他们又谈了大约十分钟。谈到一个地方时,李处长说:

  「你劝劝你们基督徒,不要老跟别人那么格格不入,抱敌对的情绪。应该大家团结合作才是。」

  「基督徒不是不愿意团结。」王先生说,「但是他们无论在哪里,都受人排挤,受人歧视,你叫他们怎么团结呢?」

  「这个情况我们也知道。」李处长说,「我们要劝劝我们的干部,以后不要老存这样的态度,打击基督徒。」谈到十二点一刻,王先生才告辞出来。

  当天晚上基督徒会堂有青年人的聚会,提摩太组在小会堂里开会,大概有十几个人出席。王先生把李处长同他谈话的经过讲给大家听,并说他拒绝参加三自会的宪法讨论会。学生们就更加清楚知道,基督徒会堂不会参加三自会了。

  接着,中国基督教全国会议开幕了。从七月廿二日起,到八月六日止,共十六天,地点在北京灯市口公理会。出席会议的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教会代表二百三十二位,都住在前门外的招待所,每天有好几辆大汽车负责接送。

  就在这个时候,北京三自会的四位代表,包括王梓仲牧师(主席)、赵复三先生(副主席)、蒋翼振先生和殷继增先生,去基督徒会堂见王先生。那时王先生正在给一对青年人证婚。在会堂帮忙做饭的王大姐进去通报,王先生说:

  「你去告诉他们,我正在开会,没有空见他们。」

  过了一个多小时,证婚完了,王先生还在大堂里跟人讲话时,那四位代表又来了。这四个人中除了殷继增先生,王先生还能谈得来以外,其余三位都谈不来。王梓仲牧师不必说了,赵复三先生给王先生的印象也很坏,因为解放前他曾大肆吹捧美国著名现代派领袖艾迪博士。王先生对他的女同工迟太太说:

  「你告诉他们,我没有什么好跟他们谈的。」就这样把客人打发走了。

  过了一两天,有一个早晨王先生正在大堂里同四、五个人谈话,听见门铃声。一会儿,王大姐拿着一张名片进来说:

  「外面有几位客人要见你。」王先生一看名片,上面写着五个名字:陈见真、江长川、陈崇桂、竺规身、谢永钦。他们大都是从上海来的教会代表,到北京开全国会议的。他们的平均年龄在七十岁以上,所以人们称之为「上海五老」。他们是分乘两辆小轿车来的,他们进了门,车子就停在外面等。王先生知道他们来的目的是要他参加基督教全国会议,就对迟太太说:

  「你去告诉他们,我跟他们没有什么话可谈。」

  过了一会儿,迟太太回来说:

  「江长川说:『如果王先生不愿意见我们,我们愿意见见王太太。』」

  王先生就对王太太说:「你去吧!」

  王太太在会客室里见到他们。跟他们寒喧了几句之后,江长川会督说:

  「日本人组织教团的时候,我们没说王先生的坏话,给他难为。」意思是说,他们并不是跟王先生作对的人。

  「你们知道明道的脾气,」王太太对他们说,「他说话不给人留情。如果他见你们,说话说拧了,会叫你们难堪,那就不好了,所以还是不见的好。」

  后来外头就传出话来说,「连王明道的妻子都说他脾气不好,你就知道这个人有多难对付了。」更重要的是他们走了以后,就掀起一场风波来说:「『五老』德高望重,年龄都在六、七十岁,王明道才只五十几岁,就敢说不见他们,这是多么狂傲!」因而就对王先生进行攻击,目的是要他赶快认错,承认应该接见。可是王先生认为他不见他们,有充分的理由。

  在这次大会上,吴耀宗先生作了《中国基督教三自革新运动四年来的工作报告》,总结四年的工作成就有四项:一.中国教会及团体基本上摆脱了帝国主义的控制,逐步成为中国信徒自己主持的宗教团体。二.开始肃清基督教内的帝国主义影响。三.全国信徒提高了反帝爱国的认识,参加了各项爱国运动和保卫世界和平运动。四.新中国的教会在爱国爱教的基础上呈现了新生的气氛。然后他指出工作中的缺点,并且提出进一步发展三自革新运动所应进行的工作:

  1. 号召全国信徒拥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为建设社会主义社会而努力。
  2. 号召全国信徒,反对帝国主义侵略,争取世界持久和平。
  3. 继续在全国信徒同道和教牧人员中进行爱国主义学习,彻底肃清帝国主义影响。
  4. 贯彻自治精神,促进教会内的团结。
  5. 研究教会自养问题,协助教会完成自养。
  6. 在互相尊重的原则下,研究自传工作,肃清帝国主义毒素,传扬纯正福音。
  7. 贯彻爱国主义精神,提倡爱国守法,纯洁教会。

  这些工作几乎全是政治性的,没有一点是关乎信徒灵性方面的。

  吴先生在这篇报告中特别强调团结。但他所说的团结都是在政治上的团结,不是圣经上所说的团结(即「合一」)。他说:

  「四年来的经验说明了帝国主义无时不在设法毁谤与破坏我们的团结,因此我们就必须以爱教会的心,来爱护全体基督徒的团结,凡是有利于团结的事,我们总要勉力去做,凡是不利于团结的事,我们应当随时指出,并加以改正。

  「为了团结,我们应当承认各教会、各宗派、各个神学观点间的区别,确立互相尊重的原则。」这些话的实质,就是要基要派(即福音派)尊重现代派(即不信派)的信仰,与他们和平共处。对于现代派那些假先知、假师傅所传讲的异端之道不能揭露,也不能批评,因为一揭露,一批评,就破坏了团结。既要和不信派搞团结,就不能坚持圣经上「你们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林后六章十四节)的真理。既要搞团结,就要跟假先知虚与委蛇,就不能遵行主耶稣的教导:「你们要防备假先知」(太七章十五节;约贰七至十一节)。基督徒撇开圣经,撇开信仰,去跟不信派的假师傅们搞团结,其结果可想而知,必然是十分严重的。

  会议中还举行了控诉大会。由于王先生拒绝接见北京和上海的两批代表,大会特地请出安息日会的单乐天牧师来控诉王明道。安息日会跟其他教会向来是格格不入的,这次大会也把他请了去,作为代表登台控诉。他说:

  「我很知道王明道的事。今天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是你们大家不知道的。在日本人占领北京的时候,他给日本人献过铜。他谄媚日本人,帮助日本人。当日本人需要铜,用铜来打中国人的时候,他就领着大家给日本人献铜,这是多么严重的事啊!」王先生明白牧师的意思是想堵住他的口,并且告诉他:「你也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现在你若不来参加大会,我们就要追究你以往的事。」王先生没有理他。对这件事,王先生说了这么几句话:

  「那不是献铜,那是征铜!北京市长命令每一家市民都要交铜。保、甲长挨家挨户地去送信,告诉人要交多少铜。大户人家、中户人家、小户人家各交多少,都有规定,少一点也不行。市民把铜送去,他们还要拿秤称,秤砣低一点都不行。交了铜以后,就发给你一张小单子,上面印着两个红字「铜品」,要市民把它贴在大门的门框上,不然还得再交。这个单子在会堂门上贴了不少日子,可能单乐天看见过。今天旧事重提,为的是要找把柄来控告我亲日、媚日。

  大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与会代表、《荒漠甘泉》中文本译者唐守临弟兄去看王先生。适巧他不在家,出去理发了。王太太见到他,就问他说:

  「听说与会的代表们今天都去游园了,你怎么没有去?」

  「琴还挂在柳树上,我哪儿有心去游园啊!」(诗一三七篇一至二节)他这句话透露了一个有生命的人的心声:中国教会已经被掳了,哪里还有心去游山玩水啊?

  会议结束后,发表了一份《告全国同道书》,正式宣布把「三自」原有的名称改为「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并且成立了它的全国领导机构――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

第十二章 全国会议以后

  八月五日晚上,王先生夫妇乘火车到北戴河去了。第二天一早,徐州的王恒心牧师去会堂找王先生,请他在一张反对原子战争的签名单上签名。王先生不在,迟太太接见他,告诉他王先生夫妇都到北戴河去了。于是他对迟太太说:

  「那就请你代他签个名吧!」

  「我不能代他签。」迟太太说,「签名要由他自己签,我代他签不合适。」

  他们所以要王先生签名,是因为大会的会员名册上印有王先生的名字:「王明道 北京基督徒会堂负责人」。可是实际上他并没有参加。如果王先生在上面签了名,那就可以说他去参加会议了。既然迟太太不肯签,他也只好走了。

  王先生夫妇在北戴河住了十几天。回来以后看见《大公报》上刊登了一则消息,说美国人造谣王明道被政府枪毙了。为什么《大公报》要在这个时候刊登这个消息呢?因为以英国前首相艾德礼为首的英国工党代表团,应中国外交学会的邀请,八月十四日到达北京访问,并将于十七日上午与中国基督教、天主教界人士举行座谈。现在刊登出来,为的是叫他们知道王明道依然健在。所以这个消息一出来,陈见真主教就迫不及待地发表谈话说:「外面传说王明道被政府枪毙了,没有这回事!我去见过他,他仍然在北京,而且很安好。」于是这件事就成了一个把柄,说王明道不肯避谣。

  九月廿三日,王先生收到北京市宗教事务处的一个通知,邀请所有不参加三自会的团体,在九月三十日上午到中山公园中山堂后面的议事厅去开会。这是政府的又一次争取活动。

  那天应邀赴会的教会团体计有基督徒会堂、基督徒学生会、基督徒聚会处、香山灵修院、香山恩典院、杨襄城先生的福音堂、彭鸿亮先生的东大地福音堂,以及杨牧师的美以美教会等十一个团体,共一百余人。基督徒会堂出席的人数最多,约二十人,那时的气氛已经相当紧张,基督徒会堂的一位刘姐妹,因为不是教会的执事,没有被邀参加会议。但她很爱王先生,怕王先生被逮捕,就悄悄到公园里去观看动静,直到散了会才放心地回家。

  议事厅里的主席台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现任的宗教事务处处长,另一个是未来的宗教事务局局长。会议开始,首先由李处长讲话,劝大家都参加「三自」。讲完以后就问:

  「大家有什么话要说,可以随意发言。」

  王明道先生第一个站起来,激昂慷慨地讲了大约一个小时,述说他为什么不参加三自会。他说:「我完全不能参加三自会,因为三自会中有人连神都不相信,我怎么能跟他们在一起呢?」

  李处长当然明白他指的是吴耀宗先生。李处长在谈话中也提到美国人造谣,说王明道被政府枪毙了,可是王先生对此却没有避谣。王先生说:「北京城里跟我在一个地方的人造谣控诉我,我都没有办法限制他们,何况远在万里之外的美国,我怎么能干涉得了他们,叫他们不造谣呢?」

  王先生发言以后,还有好几位相继发言。最后李处长说:「本来我预备请大家在这儿吃午饭,因为今天下午我们还有会,所以就不能留大家了。」这是因为印度尼西来总统苏加诺当天到达北京,政府要在中山公园开欢迎大会。散会时,李处长请大家每人拿一本有关控诉美帝国主义的书回去,这是政府送给赴会的人的。

  会议中有一个小小的插曲:当王先生激昂慷慨地讲论他不参加「三自」的理由时,一位与会的老太太主动给王先生倒一杯水传过去,放在王先生跟前。王先生正讲得口渴,拿起杯来,一饮而尽。主持会议的人聚精会神的听着,点燃了一枝香烟,夹在手指间未吸,直至燃尽。而后又点燃了一枝,还是夹在指间未吸,直到燃尽。于是有人写了一句对偶句:「一杯开水饮,两枝纸烟未吸。」用以形容主持会议的人的紧张神情和信徒对王先生的敬爱。

  散会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钟了。从香山来参加会议的人赶不回去,王先生就请他们到会堂去吃饭。他们对王先生说:「你今天在会上讲的话,等于给我们开了一次查经会。」

  开过这次会以后,政府知道王先生的态度非常坚决,绝对不肯参加「三自」,就另提出一个建议,告诉这些教会的负责人说:「你们既然跟他们不一样,可以不在一起学习。好不好你们另外成立一个学习组织,由政府派人来领导你们学习?」

  政府提出新的建议,不参加「三自」的团体当然要作出回应。于是彭鸿亮先生和杨襄城先生召集没有参加「三自」的人去基督徒会堂开会。通知信是由杨襄城先生出面寄发的,以后这就成了他一个很重的罪名。

  那天的会议有十几个人参加,由杨襄城先生作主席。他先讲了几句话,然后各人发言,谈自己的看法,最后由王镇牧师作总结。他说:「每个人参加学习,都是以他个人(即市民)的身份参加,不以传道人的身体参加。团体也不以教会的团体参加。」这样,就把李处长的新建议给拒绝了。

  争取的办法看来不行,政府就另换了一个办法:召开控诉会,对王先生进行打击,迫使他就范。

  十月初,北京市掀起一个控诉王明道的运动,这是单乐天牧师在全国会议上的控诉的延伸。做法是无论哪个团体,凡是有基督徒会堂信徒的,哪怕是一个市民小组,都要展开这个运动,来控诉王明道给日本人献铜。控诉会全是由上面布置下来的,并且派有专人报告王明道献铜,而且讲的话几乎完全一样:「日本人要灭亡中国,他们没有铜,不能造子弹,王明道就给他们献铜,这说明他是亲日派、媚日派。」参加控诉会的基督徒会堂的信徒们都纷纷站起来反驳说:「这不是献铜,是征铜!就像上税一样,非交不可,不交就犯法。不是王明道一个人给日本人交铜,北京的市民,除了讨饭的和外国人以外,谁都得交铜。」

  在交通大学的控诉会上,一位教授听了报告以后就站起来,对那个主持会议的秘书说:

  「先生,不要再说下去了。我认识王明道,他不会给日本人献铜。他曾抗拒过日本人组织的『华北中华基督教团,』怎么能说他谄媚日本人?你们控诉他,太没道理。」

  「我也不晓得这些事的详情。」秘书说,「上面叫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协和医院也开控诉会,医生、护士、教授都参加了。孙振陆弟兄站起来说:「你们说王明道给日本人献铜,谄媚日本人?王明道完全不是这样的人。他在日本人占领中国的时候,始终不肯参加日本人组织的那个『华北中华基督教团』,怎么能说他媚日呢?」孙弟兄很有口才,说话也很有力,对协和的控诉会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所以在他发言之后不久,就被调离北京,到长春第二军医大学去了。

  此外在道济医院、市民小组,都有人站出来为王先生说话。在西城,还有李再生先生和另一位信徒到市政府去,说:

  「搞出这么一个控诉会,说王明道先生给日本人献铜,没有这个事儿。这是征铜!我们都交过铜,只要是住在北京市的市民,哪家都得交铜,怎么能说是王明道先生『献』铜呢?他不只没有献过铜,而且始终不肯参加日本人搞的伪组织。」

  控诉会的目的原是要对王先生施加压力,迫使他参加三自会,谁知基督徒会堂的信徒们都敢于站起来反驳,结果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就不了了之了。

  打击的办法仍旧没有奏效,政府就再变更策略:团结已经参加「三自」的,争取除基督徒会堂外那些可以争取,以孤立王明道,使他感到大势已去,不得不来参加。

  一九五五年一月下旬,北京市宗教事务处李处长发出请贴,给全市各教会团体负责人,邀请他们在一月廿六日到新桥饭店去聚餐,但基督徒会堂负责人王明道和他的同工石天民没有被邀请。令人不解的是,王先生的同工、基督徒会堂南城布道所负责人杨润民却被邀请了。这里有一段故事,道出那个原因:

  一九五四年,北京市民政局向全市各市民团体发出通知,要求他们填写团体之名称、地址、产业、领导人及其成员等等。因为圣经里讲教会只有两种职称,即监督(或称长老)和执事,王先生在填写「教会领导人」时,就只填了这两种人。在「监督」一栏里他填了两个人,即王明道和石天民;在「执事」一栏里却填了十一个人,其中之一就是杨润民。杨先生看了以后很生气,就说:「这是王明道想要开除我,不叫我在基督徒会堂里工作。」于是他跑到宽街基督徒聚会处去讲,后来这个消息传到宗教事务处李处长的耳中。处长以为杨润民跟王明道之间有矛盾,所以这次邀请各教会团体负责人聚会时,就特地邀请了杨润民,而没邀请王明道。其实李处长不晓得,基督徒会堂里反对「三自」最厉害的人,第一个是王明道,第二个就是杨润民。杨先生收到请贴后不但没有去赴宴,而且连个回答也没有,可知他的态度多么强硬。他说:「我才不回答呢!宗教事务处请教会的人吃饭,没存好心,就是想消灭教会。」

  不参加「三自」的传道人出席这次聚会的,只有杨襄城先生一个人。基督徒聚会处的人虽说准备去的,但实际没有去。很有趣的是,聚餐的时候李处长说:「现在大家吃饭前要谢恩。」可是谢恩的时候,只有三自会的牧师们留在那里,政府的人都退出去了,等谢过恩再回来,令人啼笑皆非。

  当天晚上,基督徒会堂有个特别聚会。王先生在会上重点叙述一九五四年灵战的经过,虽然出席者只有廿五人,但包含的地区却相当广泛,有来自酒泉的,天水的,上海的,洛阳的,天津的,哈尔滨的,保定的,昌黎的,赤峰的和太原的。王先生从一九五零年的基督教访问团讲起,一直讲到一九五四年终。这个见证被带到各地去,使多人得到坚固和帮助,对教会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二、内外交困

第六章 全国范围内的控诉大会

  北京会议以后,上海的教会和基督教团体开始动起来了。在教堂内悬挂起鲜艳的大幅国旗,也在礼拜堂里举行反对武装日本、拥护和平公约的投票,在会议室的墙上挂了许多中国领袖像。全市各教会团体都在紧张地日夜开会,准备控诉。

  一九五一年五月八日下午二时,上海市基督教界在慕尔堂召开了「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的传达大会。

  刘良模先生在大会上传达「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的精神。他说,「这次会议使过去深受美帝的『超政治』思想麻醉的许多代表『大梦初醒,恍然大悟』。...具体事实都说明,中国基督徒将和其他各界人民一样,团结在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周围,为肃清帝国主义文化侵略影响和建设新中国而努力。」

  中华圣公会主教院主席主教陈见真在发言中指出,「控诉」乃是此次会议最重要的内容之一。进行控诉必须解决人思想上的问题,并且引证了与控诉毫不相干的两段圣经――路加福章六章四十五至四十七节和马太福章十八章十五至十八节,来解释基督徒进行控诉乃是为了爱国家爱神,是为了恨罪恶,并且使其他的人不再犯罪。

  五月十九日《天风》周刊发表了刘良模先生的文章《怎样开好教会控诉会?》,他说:

  「全国各地基督教教会和团体的当前中心工作之一便是要开好控诉会。

  「控诉什么?我们要控诉潜藏在教会里面的帝国主义分子、他们的爪牙以及其他教会的败类。

  「怎样开好教会控诉会?

  「首先,我们必须去掉许多基督徒思想上的顾虑。有的基督徒以为他们应该『隐恶扬善』,不应该控诉,...有些基督徒觉得他们有些『控诉不起来』,那么应该多请基督教领袖与信徒代表参加全市控诉大会与公审反革命分子大会。广大人民对帝国主义、匪特、恶霸们的愤怒与控诉,会激起基督徒对帝国主义与教会败类正义的愤怒与控诉。

  「第二,必须先做好准备工作,每一个教会和全市性的教会联合会应该先组织一个控诉委员会。他们先研究要控诉谁,请谁来控诉。准备工作的第二步,是先在各教堂、各团体举行控诉小组会。在小组会里,尽量做到大家踊跃发言和控诉。从这里我们可以发现控诉最有力的几个人,请他们参加控诉大会。

  「第三,怎样才是一个成功的控诉?卫理公会江长川会督在控诉教会败类陈文渊的时候说:』我决定以大义灭亲的精神来整顿我们的教会,对于陈文渊这样的分子,有一个除一个,有十个除十个,一定要彻底加以清洗!』这样的控诉给人很大的感动。

  「第四,在全城或全市教会控诉大会进行的时候,会场空气要严肃,避免讲笑。控诉者程序的排列很重要,应该按照先紧张、后缓和、再紧张的程序来排列,才能把控诉大会开好。在控诉到很激动人的阶段,可以用鼓掌的方法来表示。

  「在控诉大会整个筹备过程中,我们应该请当地的宗教事务所、人民政府、民主党派或其他有关以及有经验的方面来辅导。精彩的控诉词应记下来交给当地报纸发表,并寄到中国基督教抗美援朝三自革新运动委员会筹委会去。」

  六月十日,上海市各教会和基督教团体举行了一次空前的控诉大会。吴耀宗先生带头控诉说:

  「美帝国主义派传教士到中国来传教,其目的就是把基督教当作它侵略中国的政治工具,使中国变成美国的殖民地。」吴先生以最初派来中国的传教士裨治文、伯驾和解放前的司徒雷登为例来说明。接着他又说:

  「美国派遣传教士到中国来,走遍全中国,伪装传扬福音,实际上他们是在进行情报间谍活动。」他以一九二二年来华的穆德和当时尚在中国的卓伟为例,说他们假借传道为名,进行间谍特务活动。然后他又控诉中国的传道人说:

  「美帝国主义在基督教教会与团休中又养了一批所谓『教会领袖』,来做他们的忠实走狗,像卫理公会的陈文渊、圣公会的朱友渔、青年会的梁小初,『属灵派』的赵世光、赵君影、顾仁恩等。这些美帝走狗以不同的方式与姿态在中国基督教教会与团体内,替他们的美国主义进行危害祖国、危害人民的活动。」其次他又控诉说:

  「美帝国主义把基督教当作对中国的文化侵略工具,这个阴谋在中国起了更大的恶毒影响。美帝国主义利用了基督教内的『属灵派』,披上了极端神秘的宗教外衣,歪曲圣经,散布『超政治』、反共、反苏、反人民的有毒素的思想,企图挑拨离间全国千千万万虔诚的基督徒与我们的人民政府立起来。」他举出已经被捕的顾仁恩和项军为例,来说明美国利用『属灵派』进行反人民、反革命活动的阴谋。此外他还控诉美国利用基督教文字事业作为文化侵略的重要工具,特别提出美国「企图利用圣经作为麻醉人民、灌输奴化思想的工具」。最后他号召基督徒们「展开对美帝国主义的控诉运动」,积极拥护和参加抗美援朝、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三大运动,并且热烈响应抗美援朝总会的「六一」号召,努力捐献,支援中朝战士。

  除此以外,在大会上尚有卫理会会督江长川、中华基督教会全国总干事崔宪详等的控诉。最后大会通过了「庄严」的决议,用行动来爱国爱教,又一致通过了向毛主席与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致敬电。最后全场欢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六月廿一日《天风》周刊发表社论《我们要控诉!》,提出六项控诉内容:

  1.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大量的传教士,像毕范宇这类帝国主义分子,披了宗教外衣,控制教会,破坏三自运动,从事间谍情报工作来侵略中国。
  2.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中华全国基督教协进会作为它通过基督教侵略中国的大本营,并破坏我们爱国爱教的三自运动。
  3.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卫理公会等基督教大公会,勾结蒋匪帮,布置中外匪特分子如陈文渊、卓伟等在教会里面来侵略中国。
  4.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广学会等基督教出版机关,散布反共反苏、亲美崇美恐美毒素,对中国进行文化侵略。
  5.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青年会、女青年会以『民族自由』的开明面貌来散布改良主义、亲美崇美恐美毒素进行文化侵略。
  6.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属灵派,歪曲圣经,散布『超政治』和反共反苏的毒素,离间信徒与政府间的团结,破坏三自运动。」①

  最后它号召全国的基督徒、教会和团体都来进行控诉。这是向全国教会发出的一纸要立即展开控诉运动的进军令。在此之后的三个月内,全国各地都举行了类似的控诉大会,其中以上海、南京和青岛等地举行的比较成功。

  • ①一九五一年六月廿一日《天风》第廿三期

第七章 北京基督徒会堂

  在全国一片控诉声中,王明道先生主持的教会「北京基督徒会堂」文风不动,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当全国的教会都摧枯拉朽般地倒下去时,有一个地方能听到真理和神的话,信徒们自然就往那里去。所以基督徒会堂聚会的人数空前增加。人们心中的恐惧,因着听见神的话而得到力量和鼓舞,软弱变为刚强,争战显出勇敢。每个礼拜天聚会的时候,堂里、堂外、乃至院子和小房间里都挤满了人,一片兴旺气象。那时的基督徒会堂实在是黑暗中人的一盏指路明灯。

  共产党很知道王先生的为人。要想一下子把他打倒,恐怕还不那么容易。你说他是坏人,人家接受不下去,因为人人都知道王明道是好人,就连大街上卖小菜的都知道王明道是好人,怎么好轻易动他呢?再者,他这个教会也确是中国人自立的,与外国差会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硬要给他扣上一顶「帝国主义走狗」的帽子,一时也扣不上去。何况他还有沦陷时期与日本人斗争的光荣历史,政府也不好一笔抹杀。反之,如果能把这样一个人争取过来,让他领导教会,岂不是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吗?所以这一时期政府对他的政策是容忍和等待,希望他改变态度。

  顾仁恩先生在青岛被捕后,政府和「三自」方面的人也曾抬出王明道先生来,因为知道王先生是不赞成顾仁恩的为人的。有人曾去拜访王先生,请他发表谈话,王先生拒而不答。后来有人问他这是什么缘故?他说他不愿落井下石。平时人们吹捧顾仁恩,高举顾仁恩的时候,他对顾仁恩在说话和行事上的那些不诚实之处确曾予以指责。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就宁愿保持缄默了。

  「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以后,北京基督教联合会主席、公理会牧师王梓仲曾托人去跟王明道先生接洽说:

  「你们应该参加北京基督教联合会。」

  「我们不参加,」王先生回答,「因为我们跟一般教会的信仰不相同。」

  这位王梓仲牧师(后来做了北京三自会的主席)是一个根本不相信圣经的人。对于王梓仲牧师的信仰,王先生曾经讲过这么一段小小的故事。他说:

  「有一次一位姓宁的老先生去找王梓仲,问到关乎圣经的问题。王梓仲说:『你信圣经不要全信。要挑着信,挑那些可信的信,那些不可信的就不要信。』这番话可把这位宁先生给说糊涂了。后来他来问我,我说:『你去买字典,如果卖书的人对你说:《先生,这个字典你可要挑着信。》那你还买不买呀?买字典就是因为有认识的字。对字典要挑着信,我怎么挑啊?』那人明白了,以后就再也不到王梓仲那里去了。」

  一九五一年,北京基督徒聚会处负责人阎迦勒弟兄听了倪先生的话,参加了「三自」,并且还发表了一份由十人署名的通函,表示拥护三自会。王先生看了这份通函以后,心中为之叹息,同时也感到自己的处境颇为孤立。两天以后,聚会处一位弟兄去见王先生,讲到阎迦勒弟兄在聚会处发表的言论,使他心里极其痛苦。到六月下旬,聚会处的负责人又用诱劝和恐吓的办法对付他们教会中反对参加「三自」的人;并且嘱咐讲道的人,今后不得再提「黑暗世界」、「撒但」以及「天国」等名词。在此情况下,教会中不少弟兄姐妹就离开聚会处,到基督徒会堂去了。

  阎迦勒弟兄原想基督徒会堂不参加「三自」,大概是存在不下去了。谁知政府并没有干预,而且王先生教会的人数越来越多,而他的教会人数却越来越少。看看这个形势,他想大概政府不会过问教会的事,于是他又不参加「三自」了。在这一时期,不论是北京聚会处或是上海聚会处,都不知道今后的路应该怎么走。

  上海聚会处参加「三自」以后,一九五二年十月该教会长老张愚之弟兄到了北京。十月廿四由阎迦勒弟兄陪同去看王先生,谈了大约两个半小时。他对王先生说:

  「倪先生也参加『三自』了。」

  「他可以参加他的,我不管。我是决不参加。」王先生说:「从三自会成立的那一天起,中国基督徒就完全失去了『信仰自由』。你要『信仰自由』么?可以,但是必须加入三自会。加入以后就把你化掉,化到无神那一边去了。他们不会逼着你叫你说无神,你自己就不敢提到神了。

  张愚之弟兄问王先生今天的教会该走怎样的道路?王先生回答说:「走使徒的道路。」那就是说,跟着使徒的脚踪走,效法他们那样勇敢刚强,那样不怕恐吓,那样不顾性命,那样至死忠心,那样不讨人的欢心,那样在任何阻力之下仍然传扬福音,那样只本着神的话教训人。然后王先生又告诉他,聚会处的错误必须悔改、自卑、求神怜悯,不可下埃及去求帮助

  张弟兄返沪之后,就在家里聚会,不再参加聚会处的聚会。王先生随后给他寄去两、三册《灵食季刊》,请他给他的同仁们看。

  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张愚之弟兄被捕。那个时代是一个到处打人、杀人、乱哄哄的时代,他很快就被枪毙了,听说他死的时候很勇敢。文化大革命过后,政府有意给他的家属几千块钱补偿金,但他的夫人拒绝接受,说:

  「我的丈夫不是只值这几千块钱。」

第八章 与日俱增的压力

  上海市是三自运动的大本营。上海的控诉对全国起着一个带头和示范的作用。所以一九五一年六月十日上海开过控诉会后,各地都陆续开会,意在展开控诉。在控诉之前,各地大都根据刘良模《怎样开好教会控诉会》的指示,先开几天学习会,做好各样准备工作,然后还要经过排练,最后才正式登台控诉。但各地毕竟没有上海那点水平,因而怪态百出,常常起不到预期的作用,反而暴露了教会的种种黑幕。凡是控诉开得成功的城市,控诉后就成立三自会分会,由当地教会的『进步分子』和有名望的牧者们担任委员,并由宗教事务处透过三自分会学习班幕后指挥,对言论失常的牧师和传道人进行批判,并要他们作出『自我检讨』。这样一来,教会的指挥权就完全落在政府手中了。王先生看到此种情况,就勉励信徒刚强勇敢,谨慎言行,并且忠心工作。

  北京基督教联合会也开过五天学习会,而且北京卫理公会还准备开控诉会。但北京的控诉会开得并不成功,因为有王明道先生的影响在,他们所要推行的控诉行不通。到十二月,政府就开始施加压力。在十二月十四日上午北京基督教联合会的学习会上,市统战部一位姓王的干部讲话,历时达三小时之久,说教会必须一面倒,并且最后还点了王明道的名。

  一九五二年二月,「三自」开始通过《天风》对王先生施加压力。在他二月廿一日的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话:

  「警察来借会堂开会,告以会堂不外借,系信仰问题。伊嘱予召集负责人讨论二三日后,再听信去。昌林示予以方送来之《天风》三零一号,谓北京基督教团体捐献运动报告中有『全市教会除王明道主持的基督徒会堂等少数教会外,都普遍发动了信徒捐献。』意在对予控诉,予则以为无异代予声明。」

  这个运动是中国基督教抗美援朝三自革新运动委员会筹备委员会发起的,要大家「努力捐献,支援中朝战士。」对一般信徒去参加此种活动王先生不加干预,但他自己却从不参与。

  八月十日,北京「三自」方面的要人赵复三先生去王克忱先生家。王是基督徒会堂的元老,在北京贝满女中任教。赵先生问他能否参加三自学习班?又问基督徒会堂的执事都有哪此人?意在将教会的中坚分子拉进学习班,藉以孤立王明道。这是北京「三自」方面的新策略。

  八月十五日,齐瑞亭先生自天津来,向王先生谈及天津教会的状况,说有人讲将来要用铁扫帚扫掉王明道,以此威胁并恫吓王先生。翌年五月,基督教联合会又立公约,规定任何教会均不得请王明道、王镇或杨襄城讲道。

  除了以上所提的这些外面的压力之外,王先生还有教会内部的压力。有的弟兄看见共产党的某些优点,就撇下基督而就马列,提倡在教会里既要学圣经,又要学马列。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王恩庆弟兄①,这种思想在某些青年人中发生了影响,而且有人竟然放弃了信仰,加入共产党。在解放后新思潮的影响下,王先生的儿子从大学二年级起,信仰也有了动摇。他并不是完全不信,而是徘徊在信与不信二途之间。王先生因为教会工作的繁忙未暇顾及,直至一九五一年七月六日才得与儿子有一次长谈。经过两个小时的谈话,觉得父子之间的关系增进了许多。但从这时起,每逢想到儿子的信仰动摇,心中就感到忧苦。

  一九五一年除夕,王先生跪在神的面前祈祷。在他一九五二年元旦的日记里这样写着:

  「昨夕十一时四十五分跪而祈祷,念及自己多犯骄傲之罪,存心、说话、行事恒夺取神之荣耀,顿觉一己之败坏可憎,乃在神面前认罪求赦。又为铎儿代祷,求神使之恢复信心,勿入歧途。祷后心中得平安与力量。十二时许就卧,得明晨讲题:《今年且留着》。」

  王先生爱子至深,儿子也十分孝父,而且行事为人都无愧于父亲的教训。他知道父亲心中的痛苦,所以一九五二年除夕他在上海工作时,还特地打电报给王恩庆弟兄说:「请安慰我父。」但王先生内心中的隐痛直到他离世归主的日子始终未尝消释。从王先生的亲笔日记和与他最亲近的朋友处得知,王先生一生受打击最大的事莫过于儿子的信仰问题

  • ①王恩庆毕业于北大哲学系,是基督徒会堂青年团契的成员,后来与宋尚节的次女宋天真结婚。王恩庆于一九四九年之前作为进步学生的代表秘密访问解放区,回来后信仰发生了很大变化。王明道的儿子王天铎十二岁受洗,青少年时代和王恩庆是好朋友,信仰也受其影响。王恩庆在去世之前,曾指着自己满满一屋子的书,对袁相忱的夫人梁惠珍说:「我岳父为主传道,我却没有学习他!我会五国外语,读了这么多的书,可都是没有价值的!我后悔莫及啊!」

第九章 圣道讲习班

  从一九四九年三月起,基督徒会堂每礼拜四都有一个聚会,在小会堂举行,定名为「训练班」。第一次聚会只有二十几人参加,会上主要讲圣经真理,属「门徒训练」性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性质没有改变。一九五二年初,训练班以一个新的名称出现,叫「圣道学习班」,好像有了一个新的开始。这个学习班在一月十七日开班时,出席者五十人,会中首先是各人作自我介绍,然后由王先生讲《在财物上清廉》。到一九五三年初,「圣道学习班」改称「讲习班」,有见证和茶会,到会者三十二人。到一九五三年底,这个聚会才正式叫「圣道讲习班」,并且改为学校性质,每礼拜四统一上课,并不分组,暑期还放暑假。不能来上课的,一定要请假。

  本来各教会的门徒训练班和其他各种聚会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重要性。但是基督徒会堂的这个聚会就不一样,政府把它看得非常重要。班里和班外的人政府分别对待:班里的人被定为「王明道骨干分子」,班外的人则被认为是一般信徒,不去过分追究。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从一九五四年起,这个聚会不是什么人都参加了,而是必须经过王先生审查合格方可。全教会只有几十个人参加,因此这个聚会就被认为是教会的核心和骨干,是所谓「内圈的人」。如果有人不是基督徒会堂的成员,或者是从外地来的,要求教会接纳,讲习班的人常奉派去跟他们谈话,了解他们,看他们是否真的有生命,然后向王先生汇报,所以这些人被认为是王明道的嫡系。

  王先生办讲习班主要是训练大家读圣经,目的在于培养他们将为为主传福音。会上总是由王先生先讲一些,然后每个人都要发言。讲课的内容,除了查经以外,在一九五四至五五年间王先生还讲吴耀宗先生等三自领袖的事,和基督徒会堂为什么不参加「三自」,也讲在沦陷时期基督徒会堂为什么不参加日本人搞的「华北基督教团」。这些事是反复地讲,用来加深大家的印象,并坚定信仰的立场。

  一九五四年后,形势越来越紧张,圣道讲习班的人也越来越多。取得教会信任的假弟兄趁机混入,作政府的耳目,而且后来还有派出所的公安人员来旁听。王先生此时感受的压力很大,因为他所讲的内容很多都是与「三自」针锋相对的。王先生说:「三自运动是反对神的人用来从教会内部消灭基督教的最有效手段。历世历代迫害基督教的人都没有想到过这样高明的办法,如今被发现了。」他认为这是撒但向教会的进攻,也是摆在教会面前的一场严肃的战斗。为了捍卫信仰,持守「从前一次交付圣徒的真道」,教会必须谨慎儆醒,勇敢战斗。从政府眼里看,基督徒会堂是一个顽固的反动堡垒,水泼不进,针插不进。圣道讲习班则是它的核心力量,当然必须严肃对待,不能等闲视之。

  圣道讲习班除了有假弟兄混入外,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曹联璞弟兄曾公开对王先生讲:「我不信了。」这话使他十分伤心。王恩庆和曹联璞二人又倡议成立一个青年聚会,一面学圣经,一面学马列,聚会中采取政治挂帅。他们对待那些他们认为不爱国、或者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不服从组织分配的人,总是予以指摘,使他们抬不起头来。同时他们还说:「教会应该参加全国基督教会议嘛!为什么不参加?」这两个人的工作等于是楔进教会内部的一根钉子,使王先生非常为难。此时王先生的处境可谓内外交困矣。

  对于教会内部的压力日增,一九五四年秋末冬初的一个礼拜天下午晚餐聚会之后,王先生召集包括柳晓津、史昌林、王笃恩、孙振陆和王太太等十多个人,在史家胡同东口严金光弟兄住的房子里开了一个会。王先生在会上征求大家的意见说:「现在王恩庆和曹联璞认为教会里应该有政治理论的学习。他们提出要成立一个青年聚会,在小会堂里开会,既要学圣经,又要学马列。你们大家以为如何?是不是可以同意他们这样做?」

  参加这次聚会的人都认为,各单位的工作人员已在自己的单位里学习马列,不必再到教会里来学。教会只能读圣经,不能开这样的聚会。如果他们非要这样做的话,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在这里就不能这样做。王、曹二人的意见被否决了。

  这件事看来并不重要,但是从中可以看出,王先生对待面前的这场属灵的争战,与日伪时期的态度有很大的不同。在以前的那场战斗中,王先生得到神清楚的指示后,就不再征求人的意见,不去求人的同情,只是单纯地倚靠神,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但这次的战斗,他就有些犹豫和惧怕,想要求助于人,给他以同情和支持。恐怕这也是后来他软弱失败的原因之一。

一、环境剧变

第一章 平静的一年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对于中国这个国家来说,是一个多变的时期。随着一九四五年日本的无条件投降,结束了中国大陆的沦陷时期,国民党领导的国民政府恢复了它在中国大部分土地上的统治权。可是仅仅过了四年,政权再度易手,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在一九四九取得决定性胜利,建立了人民政府,从而掀开了中国历史上新的一页。

  对于王明道先生来说,四十年代也确是一段不平凡的岁月。一九四二年日本人统治华北的时候,他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严酷的属灵战争,并且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每一个爱主的基督徒都为此深深的感谢神,并且从中取得了宝贵的教训。可是没过多久,一场新的更加严酷的属灵战争就揭开了它的序幕。

  一九四九年,四十九岁的王明道先生,和全国人民一起,走进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对于这个人民的新政权,应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亲眼看到解放军开进北平城。在他二月三日的日记里这样写道:

  「今日解放军入城……予出至市,正过马拉炮队,后为步兵。军乐前导,奏中乐调。后为军鼓号,军容极壮,军士皆健壮,服装步伐皆甚整齐。如此盛大之军旅,在国内实前所未见。」

  由此可见,共产党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极其良好的。但是在北平教会和传道人中间,确是有人心存惧怕和怀疑。早在一月三十一日(旧历正月初三),解放军还未进城之前,北平各教会即已筹备应付时局之转变。王先生慨叹那些无信仰、无使命,只求随时应付环境的传道人可怜万分。在他二月八日的一篇讲道《翻腾的海与止息风浪者》中,他劝勉圣徒「以不变应万变,处平常若处非常,处非常若处平常。」

  二月二十三日,北平基督教联合会应运而生。连续三日,讨论如何应付目前的环境,以图生存。这就跟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们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一样,计议怎样维持工作。因为他们清楚知道一九一七年在俄国发生的事:封闭礼拜堂、逮捕传道人和迫害基督徒,所以他们未雨绸缪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天津解放后,一九五零年三月十三日王先生去该市圣会所①讲道一周。每次他坐在三轮车上路过旧法租界的山西路、赤峰道口时,都会看到那里天主教修道院的一片砖墙上,用白漆自右向左所写的四个大字:「宗教自由」。这条标语至少保留了二、三年之久。他每次去天津讲道时,都看到这条标语,所以他深信共产党是给人宗教信仰自由的。况且解放一年来他去全国各地讲道,特别是他一九五零年上半年去汉口、武昌和长沙等地讲道,途中从没有任何人盘问他,讲道也没有人干涉他,而且聚会的人很多,因此他就愈发相信共产党是不干涉信仰自由的。在这一时期,中国教会实在是享受着宗教信仰的自由。

  • ①天津基督徒圣会所是在宋尚节布道团的基础上成立的,起初由张周新、陈善理夫妇负责。张周新、陈善理到北京负责香山恩典院后,请王明道先生的同工徐弘道去带领聚会,常请王明道先生去讲道。天津基督徒圣会所和北京基督徒会堂的信仰几乎完全一致。

第二章 中国基督教的走向

  全国平定以后,共产党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思想战线上来,着手对付宗教信仰的问题。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九日通过的「共同纲领」已经明文规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人民有宗教信仰的自由。但这是文字,具体怎样落实到有宗教信仰的人民身上,则有待进一步的事实来证明。

  一九五零年春,以吴耀宗先生为首的基督教访问团访问了广州、长沙、汉口、天津、北京等全国各地许多基督教团体。这个访问团是由政治协商会议宗教界民主人士代表、中华全国基督徒协进会、中华基督教会全国总会、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中华基督教女青年会全国协会等五个团体的代表组织而成的。中国教会的人都晓得,一九一七年在俄国成立的共产党政府是怎样对待教会的,所以个个都心存畏惧,害怕共产党统一了中国,中国教会的命运会和俄国教会一样。因此基督教访问团一出来,各大城市都争先恐后地邀请吴耀宗先生等去访问。他在访问中告诉大家说,中国教会过去一向是英美帝国主义的工具。英美帝国主义用兵船大炮把基督教送进中国来,所以中国人对基督教都怀有一种恶感。我们现在要进行一个大的变革,叫中国教会不再受帝国主义的利用。吴耀宗先生是政府的人,他一提倡,谁敢不答应?人人都是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领导。

  他们在全国各地的访问结束以后,同年四月到了北京,拜访中央人民政府首长。周恩来总理同他们有过三次谈话。吴先生说他从周总理谈话中得到的启示,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就是:「基督教应当自动的肃清帝国主义在它里面的力量和影响」。于是他们同年九月二十三日发表《革新宣言》,即《中国基督教在新中国建设中努力的途径》一文,提出了一个以肃清基督教内帝国主义影响为目的的自治、自养、自传运动。同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题为《基督教人士的爱国运动》,强烈支持这一宣言。中国基督教未来发展的方向,由此当可一目了然了。

  一九五零年五月,王先生去汉口、武昌和长沙等几个省市领会。五月二十六日他在和长沙各教会领袖谈话时,有人以为他也是基督教访问团一伙的人。他们请他报告北方教会状况,他说他不清楚其他教会的情形,但知他所主持的基督徒会堂一切如常。回到北京以后他才知道,情况已经与前大有不同了。

  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朝鲜战争爆发,二十七日美国参战。七月二十七日联合国通过决议,组织联合国军参战。到了十月二十五日,中国就组成了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这一件事成了当时中国的头等大事。

  《革新宣言》发表在抗美援朝之前。这是中国基督教界向新政权献上的一份效忠书。抗美援朝对基督教的三自革新运动实际上起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因为中国政府正好可以利用朝鲜战争迫使基督教界作出抉择:是支持帝国主义呢,还是支持自己的政府?中国基督教界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后者。

  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第六十五次会议公布了《关于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文化教育、救济机关及宗教团体的方针》,上海的全国性及地方性基督教机构二十六位负责人士发表宣言,拥护政务院的这一决定,从而奠定了召开这样一次会议的基础。

第三章 五十寿辰的前前后后

  五月下旬,王先生在武昌领会期间,想到自己将届五十周岁,思绪万千。在他五月二十一日的日记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自省的话:

  「今夏七月,予将满五十周岁。回忆自二十五岁工作之门大开,此二十五载中,神确曾对予加以重用。但一己之属灵生活则软弱失败,不堪回首。爱心不足,心思不洁,言行不谨,事神不忠,有负神恩甚多。值此将近五十周岁之际,实当向父求大复兴。俾予五十岁以后之时光,不但能继续为神做工,且能活出合神心意之生活也(晨八时三十分)。」

  从这段话里,我们看见他有极其远大的抱负,不只要继续为神做工,而且能活出合神心意的生活。神也实在悦纳了他的心愿,并且把他一生的工作推到了一个顶峰。

  六月三日他由汉口返抵北京。在翌日上午的礼拜中他传了一个信息,题目是《不可丢弃勇敢的心》,预示一场属灵的争战即将开始。七月二十五日他五十寿辰那一天,上、下午前往祝寿者达二十余人,各人赠送他一些小的礼物作为纪念。但他仍能忙中抽暇写了《五十年来》一书的「序言」约七千字。晚上,夏令特别聚会开始,当日的讲题是:《从火中抽出来的一根柴》,讲到他从出生到十四岁信主道这一个阶段。

  八月中旬,他去天津领会。八月十四日他在津时,想到基督徒会堂工作之重要,心有所感,当即在他日记里写了下面一段话:

  「北京教会之工作何等重要,非惟数百人进退安危之所系,亦全国教会之所关,予竟轻忽怠惰,不加注意,不恳切为之祈祷,不殷勤忠心工作,视神家与神工犹儿戏,真重负神恩之托付。今日午后思及,惭愧交作,此次返京后,再不能不重新振作,好好为神作工矣(下午五时十分)。」

  从王先生的话里可以清楚看见,他已经认识到北京基督徒会堂必须为神的名站住,并且为神作那美好的见证。他想到自己对工作的态度,既是惭愧,又是惧怕,因而极力自勉,以完成神所交付他的使命。

  九月三十日,《五十年来》出版问世了。三年来的愿望现在终于实现。三年之前,他曾接受一位青年圣徒的建议,写一本他的自述,乃于一九四八年五月开始着笔,到一九五零七月为止,共写了七章。再加上一九四九年冬他所写的一篇《追念母亲》,而成是书。《五十年来》的出版,为中国教会增添了一份宝贵的财富。

第四章 王明道先生夫妇二三事

  人过半百,阅历可能增长不少,然而性格却常常没有太大的改变。王先生也是这样。在开始谈王先生夫妇二三事之前,对他们二位的性格,似应有一介绍。谁最有资格做这件事呢?知父者莫如子,下面是他们的儿子一九四七年元旦在《福音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我的父亲和母亲》中的几个片段:

  「如果有人听过我父亲讲道以后,还想知道他的一些日常生活的习惯和脾气的话,那么这里便可能有一点在主观环境中的客观观察的资料。这些资料包含一部分好的,也一样包含一部分不好的,好在我父亲平日对于『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的那种哲学根本就不太推崇的。」

  「我父亲的胸襟宽大还不够理想,因此往往因为一两件恼人的事,脸上的颜色、形状就都有不少的改变,不过有时仍能不致影响工作。例如两年多前宋尚节博士的丧事礼拜的时候,因为汽车误事,开会时人未到齐,我父亲便急躁的了不得,但那次的讲道仍然是我所听到最感人的几次讲道中的一次。自然这并不足为训,还是以能不生气为最妙。所幸这几年已经好的多了。」

  「我父亲的工作,很得力于我的母亲,这是很多人所知道的,不过『得力』二字用在这里似乎极为不妥,恐怕很少有人是这样得力于『掣肘』的。因为在许多习惯上——甚至于有些见解上——我父亲的与我母亲的恰好相异。例如我父亲好讲礼貌,而母亲以为待人主要是使人觉得亲切;父亲雅好清洁,因此有时在聚会前去指挥扫院子,而母亲觉得应当在不妨碍工作的原则下保持清洁;父亲讲道时常注重信徒的生活,而母亲觉得这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主张着重人灵力的增长,在这方面用功夫;父亲喜欢看书报,而母亲也许一个星期——甚至还久——读不上一张报一本书。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最初,我父亲觉得这两种性格纵使不算冰炭,但至少也难称水乳。但后来渐渐觉得这样正是以其所长补其所短,怨声就渐渐减少。最近甚至抄几句箴言三十一章上的话从外面寄回来给母亲看,不过我母亲仍然不变作风,对这感不到太大的兴趣。

  「从前我父亲常因为母亲不喜欢看书而说她孤陋寡闻,但后来发现母亲的智力实在有些为父亲所不能及的地方。有一次父亲对母亲说:『我比较有知识,而你却比较有智慧』,这自然亦近标榜,但至少也可从此看出识人之不易来。」

  一九五五年王先生夫妇进监以前,他们中间曾发生类似的事,从中我们也的确看出王太太属灵的智慧和信心:

  大概是在一九五二至五三年时,基督徒会堂小堂的后面有一口大水缸,是为接雨水用的,因为雨水洗白色的衣服可以保持它的洁白。每年到天冷的时候必须把缸里的雨水舀出倒掉,以免把缸冻裂。这年王太太因为事多,就把这缸水给忘了。到了冬天快要上冻的时候,王先生就说:

  「文哪,那缸水要冻了。你要用,就把它用掉;不用,就把他倒掉。不然缸要冻坏了。」

  「唉,唉」她答应得蛮好,可就是没行动,一直等到缸都冻上了。这下王先生着急了,拿起斧头就去砸缸,边走边说:「反正这缸冻也是冻裂,不如让我砸了它。」

  这时王太太心里默默地祷告说:「天父啊,你看这缸要是砸了的好,就让他砸,否则那就不关我的事。」她的意念这么一转,只听见「当」的一声,斧头真的砸下去了,但是随后就没声了,王先生把斧头扔在那里走了。

  事过以后,王太太对一位常到会堂帮忙的弟兄说:

  「当时我是去拉他好呢,还是靠神好呢?我越去拉,他火就越大,结果非砸了不可。你交托给主,让他去砸,他就没砸成。」她乐呵呵地说,「你看,还是靠神的好!」

  * * * * * * *

  王太太的心里时刻装着信徒们的需要。一位弟兄初生的婴儿满月了,妻子去上班,他得在家里喂孩子。他没有开奶粉罐头的小刀,只好拿起菜刀用力砍,一刀砍下去,奶粉四面乱喷。他无可奈何,就放下菜刀,出门去打水。刚走到街口,正遇见王太太骑着自行车从西边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一句话也没说,就骑着车走了。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把开奶粉罐头的小刀。这位弟兄深受感动,无限感慨地说:「主啊,你真是知道我的需要,我也愿意这样把工作做到有需要的人身上。」

  有人说王先生一生的成就,百分之八十应归功于王太太。这话听来虽然有些过分,但王太太在教会中所做的爱心工作,特别是接待客旅的事上,实在帮助了不少的人。有一天,一位姓余的弟兄从远方来。他患有梅毒病,和别人一同吃住不太方便。接待不接待呢?王太太凭着爱心接待了,安排他单吃单住,碗筷都分开洗,还让一位弟兄专门伺侯他。这位客人走了以后,用毛笔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不是感谢人家接待他的厚意,而是大发牢骚,说给他单吃单住是瞧不起他;并说这样接待他,比不信的还不如。王太太看了以后,乐呵呵地对曾服事过那位客人的弟兄说:

  「来,来,我给你看看这封信。」

  这位弟兄接过信来,愈看愈生气。王太太问他说:

  「你气什么呀?」

  「你看,还有这么不讲理、不认识自己的人!你有这种病,就当自卑。人家因着主的爱接待你,就当好好地感谢着领受才是,怎么还能说别人瞧不起你呢?这种人真是不知好歹!」

  王太太笑着说:「嗨,这样才能得赏赐嘛!」

第五章 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会议

  一九五一年四月十六至二十一日,政务院文教委员会宗教事务处在北京西城教育部大礼堂召开了一个「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出席这次会议的有全国基督教各宗派、各团体代表共一百五十四人,其中也包括一些与美国差会没有关系的教会领袖,如基督徒聚会处领导人倪柝声先生、山东大汶口马庄耶稣家庭领导人敬奠瀛先生等。

  大会开始之前,上海就已放出风声来,说要召开这样一个会议。三月十四日北京基督徒聚会处负责人阎迦勒弟兄去看王先生。阎弟兄跟王先生的关系原来很不错,只是从他加入聚会处后就不来往了。这是他到北京后六年来第一次去看王先生。他对王先生说:

  「明道兄,我听说政府要召开一个全国基督教的会议。」

  「你说的这个消息不确实。」王先生说,「政府不会召开这样的会,因为政府尽量躲避这种事,怕人家说它干涉教会。他一召集这样的会议,不就明显说明政府要干涉教会吗?」

  过了两天,阎迦勒弟兄又来见王先生,对他说:

  「这个消息确实。我从上海得知,真的要召开这样一个会议。」他的意思是说从倪柝声先生那里得来的。然后他问王先生,「假如有这么一个会议,请你参加,你参加不参加?不请你,你要求不要求参加?」

  「不请我最好。请我,我也不去。」王先生说,「政府是不过问教会的事的。如果政府召集教会开会,那就是政府干涉宗教了,我不参加。」

  阎弟兄表示希望王先生能参加。王先生问他:

  「为什么你希望我参加呢?」

  「参加这个会议的大多数都是新派人物——不信派。」阎说,「如果他们在会议中作了决定,什么道理可以传,什么道理不可传,我们再传他们不叫传的,那我们不就是反抗政府,成为反动了吗?所以我觉得你应当参加,参加了就可以跟他们争。」

  「我是一个人,」王先生说,「人家是一百多人,而且其中大多数都是新派。有些人虽然不是新派,但也不敢得罪新派。我参加了,就得接受大家通过的议案。我不参加,就可以不接受,他们不能干涉我。」

  「你说得对,」阎迦勒弟兄点点头说,「开这个会,我也不参加。」

  可是过了没有多久,倪柝声先生从上海到了北京,参加这个「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他不但来了,而且还拟了一个通知,是由北京协和印刷局承印的,通知聚会处的信徒都要拥护三自会。跟着,阎迦勒弟兄的态度就变了。

  王先生对这件事有一段评论的话:

  「聚会处现在的举动跟他们平日所讲的完全不同。他们本来反对别的教会,说凡是有组织、有名称的教会都是宗派,并且说宗派都是罪恶,人人都当从那里面出来。所以任何人一加入他们的团体,就必须立时跟自己的教会脱离关系。可是今天,倪先生似乎完全变了,他能跟公会牧师们,甚至不信派,坐在一起开会。更令人不解的是,他没有接受外国津贴,为什么要到北京来参加这个『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呢?」

  这次大会邀请了各省市教会的重要领导人来参加。四月十三日王先生也收到了一份请贴,不是印的,而是手写的,并且派专人送到东城史家胡同基督徒会堂,上面写着说:

  「本院文化教育委员会,拟于四月十六日在京召开『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请台端参加。

  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启」

  王先生接到这份请贴后,立即回信说:

  「敝会堂从创立至今,向未接受外国津贴,此项会议自不便参加。

  北京基督徒会堂」

  这封信是寄到政务院去的,但刘良模先生却在大会中放出风声来说:

  「王明道接到政府的请贴,他不来参加,这是什么思想?这是反苏、反共!」

  王先生听了这话以后就说:「这跟反苏、反共有什么关系?我没有接受外国津贴,我有什么理由去参加『接受外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不参加,这不是很对吗?」

  这次会议是在四月十六日开始的。大会刚开始的时候,王先生接到一个电话:

  「我是陈崇桂,你在家么?我想来看看你。」

  「来吧,我在家等你。」

  一会儿他就来了。过去他们彼此之间很熟悉,所以见面头一句话他就问王先生:

  「大会请你去参加了吗?」

  「请了。」

  「你去不去?」

  「我不去。」王先生说,「因为大会是为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我没有接受过美国津贴,我没有理由参加。」

  「我原不知道这个会是什么意思,」陈牧师敷衍说,「我到了飞机场临上飞机的时候,他们才把这个通知给我,说是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会议。」

  王先生事后对人说:「陈崇桂这个话是谎言,他在重庆创立了一个重庆神学院,我说基督徒会堂是中国人办的,他也说重庆神学院是中国人办的。既然是中国人办的,你何必参加这个会呢?其实重庆神学院不全是中国人办的,也有外国人参加。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得不参加的。」

  开会的那几天,还有好几个人都去看过王先生,内中有徐州的王恒心、长春的李荣如等。此外还有好几位认识王先生的人,在参加大会的那个礼拜天都去王先生的教会聚会。

  大会开始的第一天,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陆定一副主任在会议上讲了话。首先他说明这个会议的目的,是根据政务院上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决定,鼓励基督教的自治、自养、自传运动;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使之变成为中国教徒完全自办的团体。他讲到爱国主义,也讲到美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进行侵略的阴谋。最后他提出对基督教徒的期望,即「站到反帝爱国的旗帜之下,在伟大的共同纲领的基础之上,与人民政府团结起来,在人民政府的指导下,共同努力建设新中国。现在全国有三大运动正在进行,即抗美援朝、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希望中国基督教徒积极拥护和参加这三大运动。」①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教会和基督的信徒投身到政治运动中去。

  然后,大会进行了「有重大意义」的控诉运动。首先控诉到中国来的西国传教士毕范宇、骆爱华等,以及中国的传道人朱友渔、陈文渊、梁小初、顾仁恩等。

  重庆神学院院长陈崇桂牧师在大会上,以《我控诉美帝利用宗教侵略中国》为题,控诉了基督教传教士马礼逊、裨治文和伯驾,以及司徒雷登等人与帝国主义的关系,说帝国主义是利用传教士为它开辟侵略中国的道路。同时他也控诉了美国一些基督教牧师和传教士对以西结书三十八和三十九章等几处圣经的解释。但他在控诉词中也清楚说明,这些解释在中国基督教会内传布得并不多。②

  另一篇比较知名的控诉是中华基督教会全国总会总干事崔宪详对毕范宇的控诉,控诉他在中华基督教会的活动,主要是他与母会的关系。

  会上颇为引人瞩目的,是一位从青岛来的姓王的代表。他控诉顾仁恩在青岛造谣和被捕的事。控诉完了,就问听众:

  「这样的人,该杀不该杀?」

  台下有一个人喊了一声:「该杀!」第二天人民日报上就登出消息来说:「台下一片怒吼:『该杀!该杀!』」

  这些控诉实际上成了以后全国控诉的样板。

  从这次会议里产生了一个基督教的领导机构「中国基督教抗美援朝三自革新运动委员会筹备委员会」,并推举吴耀宗为主席,刘良模为书记。会中没有一个人提出任何异议,三自会就这样成立了。

  这次会议之后,吴耀宗和刘良模二位先生分别在《天风》周刊上发表他们对大会的思想。吴耀宗先生说:

  「这个会议是基督教空前的爱国大团结。由于宗派的分歧和信仰的差异,基督教的团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现在,在政府领导之下,基督教的各个宗派、各个团体却在爱国主义的旗帜之下团结起来了。」他在文章中说明这次会议的目标是:

  「在中央人民政府领导下,把一百多年来美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的文化侵略最后地、彻底地、永远地、全部地加以结束。」在谈到社会主义的辉煌成就时,他说:

  「会议的第一个成就,就是使出席的绝大多数的代表们得到一个新的观点,那就是:清楚地认识了基督教与帝国主义的关系,会议的第二个成就,就是两天的控诉大会。在目前国内镇压反革命的怒潮中,控诉已成为大家所熟悉了、习惯了的事;然而在基督教的群众里,控诉却还是一件完全新鲜的事,不只是一件新鲜的事,也是一件困难的事。在福音书中,耶稣曾说过:『不要论断人,免得被论断。』一般基督徒都牢牢地记住这个教训。控诉不只是『论断』,它也是审判,是定罪,似乎控诉是和耶稣的教训背道而驰的。究竟是不是这样呢?我以为不是的。耶稣叫我们不要论断人,是叫我们不要从自私和骄傲的观点出发,吹毛求疵地在别人身上找过错,而忘记了我们自己所有的、也许是更大更多的弱点。控诉却是完全符合耶稣的教训的。马太福音第廿三章就是耶稣对文士和法利赛人的一篇最有力、最深刻的控诉。他不但以正义的呼声来反对罪恶,他也以勇敢的行动来打击罪恶,他拿着鞭子把利用宗教仪式来进行剥削的人们赶出圣殿。」③

  对于控诉,王先生说:「圣经上从来就没有过控诉的事。」主耶稣责备文士和法利赛人的话根本就不是什么控诉,因为主所责备的是社会上某一阶层的人的罪,而不是针对某一个人。他恨的是罪,而不是人。他是把罪和人完全分开,他所要达到的目的是叫人悔改离弃罪、归向神,这完全是宗教方面的事。控诉适巧相反,他针对的是人,把这个人的缺点、错误或是罪恶公之于众,对他加以批评和攻击,并且让人对他产生一种痛恨的情绪,藉以达到某种政治上的目的。所以无论从动机或是作法上来看,主的责备文士和法利赛人与吴先生所提倡的控诉都是完全两样的事。根据主的教训,基督徒犯罪,不管属于哪个类型,都要根据马太福音十八章的办法处理,而不可以用开控诉会的办法对待弟兄犯罪的问题,对待教会的长老或主的仆人更不可如此

  刘良模先生也以《划时代的大会》为题发表了他的感想。他说: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大会。这个大会以前,是中国基督徒依赖着帝国主义发展的时代,也是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侵略中国的时代;这个大会以后,是我们中国信徒们发展自治、自养、自传的教会的时代,也是我们中国信徒们对祖国与世界和平能够有极大贡献的时代。

  「在这个大会里,陆定一副主任的报告,使我们认识了祖国的可爱,与帝国主义的可恨。过去有很多基督徒不承认基督教与帝国主义有关系,现在大家如同大梦初醒,恍然大悟。于是我们就动起手来,开始做从基督教里面挖出帝国主义老根的工作,我们就开始控诉潜伏在教会里面的帝国主义分子。在控诉中间,我们也就同时对自己进行深刻的自我检讨。这是一个极痛苦的过程。有好几位同道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可是在大彻大悟以后,就觉得心里面的愉快是说不出来的。这就是我们基督教里面所说的『重生』的经验。

  「我们要按照毛主席的嘱咐,用控诉学习的方法,努力肃清教会内部帝国主义的影响,努力参加抗美援朝运动,努力建设三自教会。我们要洁净神的圣殿,并把主的教会建筑在坚固的磐石上。」④

  从刘先生的文章里,我们可以看出他的信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信仰。他把一个人政治思想的转变,从想不通到想通了(也就是他所谓的「大彻大悟」),说成「这就是我们基督教里面所说的『重生』的经验」。其实这与我们基督教里面所说的『重生』的经验,毫无任何共同之处。

  吴耀宗和刘良模二位先生都是青年会的。前者是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出版组主任,后者是事工组主任。王先生对于青年会讲过这样一段话:

  「青年会一般人认为是基督教团体。它哪里是基督教团体呀?它是毁坏基督教的。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搞的那个『华北基督教团』,头一步是先组织『华北基督教联合促进会』,那个会长就是北京青年会的总干事周冠卿。过了几个月,他们把『联合促进会』改组成『华北中华基督教』时,就把周换掉了,因为青年会不能领导教会。现在这次大会是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就把青年会也包括进去了。如果只说是基督教,青年会就不包括在内。所以他们现在用的这个名词想的真周到。」

  吴、刘两位的信仰都是现代派的。他们的责任是领导中国教会走自治、自养、自传的道路。王先生对吴耀宗先生的信仰曾有过一番论述,他说:

  「中国不信有神的基督徒,著名的有两位:一位是冯玉祥,另一位是吴耀宗。

  「阎锡山、李宗仁和冯玉祥联合起来打蒋介石的时候,被蒋介石打败了。阎锡山跑回山西去,李宗仁跑回广西老家去,冯玉祥没有地方去,山东省主席韩复渠就把他接到泰山去住。有一天,有一群基督徒学生在那里聚会,他们派了几个人去请冯玉祥来,冯就对他们演讲说:『有人说我不是基督徒,这话说得不对。我是基督徒,不过我不信有神。』

  「日本投降后,一九四六年春我在成都领会时,有人送给我一本一九四五年出版的《天风》半月刊合订本。《天风》在抗战的时候已经出版了,主办人就是吴耀宗。在那本半月刊合订本里,我看见吴耀宗写的一篇文章,题目是《神在哪里?》。该文一开头就说:』在一个现代人的眼目中,神是不存在的。祂象征着一切迷信。而且按字面说,祂,神,该是一个专制魔王。』从这篇文章我就知道,吴耀宗是一个无神论者。一个基督徒不信有神的存在,骂神是专制魔王,这个基督徒是什么基督徒啊?明显地是假基督徒。

  「吴耀宗有什么信仰呢?他信仰马列主义。一个马列主义者以基督徒的面目出现,实际不信有神,他怎么能领导教会的工作?这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三自会的目的就是要把中国的教会搞垮。二十年代反基督教有个反基督教大同盟,那是从教会外部反。五十年代反基督教,有个三自会,这是从教会内部反。从教会内部反要比从外部反功效大得多。无神论跟基督教的有神论完全是对立的。无神论者领导教会搞自治、自养、自传,这不是骗人吗?所以从三自会成立的那一天,我就在《灵食季刊》上发表文章攻击它。」

  其实吴先生自己在他的著作《黑暗与光明》一书中也说得很清楚:「我曾经在美国念过三年多的神学和哲学。......我念书的学校,在当时是被认为思想最前进的一个神学校。二十多年前,美国曾有过一场关于『现代派』和『基要派』的激烈的争辩。所谓『基要派』,就是专重信仰,不管理智,认为圣经里每一个字都是神所默示的一种派别。所谓『现代派』,就是主张用科学的态度、历史的方法,去批评、洗刷传统基督教信仰的一种派别。我念书的神学院就是『现代派』的。」吴先生回国以后,在抗日战争时期曾任教成都,常到各大学去演讲。一次他在燕京大学演讲,题目是《基督教与共产主义》。他竭力把基督教和共产主义拉到一起,其实二者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大会结束时,与会的全体代表通过了《中国基督教各教会、各团体代表联合宣言》(简称《联合宣言》),又通过了由政务院文教委员会宗教事务所所拟的《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办法草案》(简称《处理办法》),送交政府批准。这两项文件均于一九五一年七月廿四日由政务院正式公布,发表在七月廿七日的人民日报上。

  • ①一九五一年五月八日《天风》第十七、十八期。
  • ②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九日《天风》第十九期。
  • ③一九五一年六月二日《天风》第廿一期。
  • ④一九五一年五月廿六日《天风》第二十期。

附录 追念母亲

  (这一篇中有几段记载因为在前几章中已经提过,所以删了去,免得重复;此外又增加了一些前次写的时候所遗漏的事情。)

  1947年10月18日,夏令时间下午11时50分,母亲在北京甘雨胡同二十九号寓所平安去世。自前一年9月1日姐姐因肠胃病去世以后,母亲心中就非常难过。老年人丧子女本来就是最悲苦的事,若不是从神得着安慰,实在是极难担当,何况母女五十多年在一处就没有离开过呢?加以姐姐病逝以前,母亲也同时患痢疾,姐姐一病不起,母亲渐渐痊愈,可是体健从那时一直就不能恢复,后来双腿都肿起来。今年春夏比较还算好些,入秋以后,面部与双手也都浮肿起来。请医生看过。说是年纪太高,身体虚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痛。到入10月以后,身体更软弱,食量也减退。13日以后,情形一日不如一日。15日情形更不佳。16日晚还能好好的吃一些食物,安静的睡眠一夜。17日便不再想吃东西。晚间饮食都不能下咽。夜间有一位弟兄陪我坐在床前看守一夜。昏睡中屡屡发呓语。18日除去进了几口饮料以外,已经不能吃东西。到了晚间,气力逐渐减消,脉搏也渐起变化,11时50分在毫无痛苦中安然去世。按旧历计,82个生日过了两天;按阳历计,差4天不足82个生日。

  母亲悟性不高,记忆力却相当的强,直到八十多岁,还能背诵幼年所念的四书、千家诗和一些别的古书里面的话。母亲的性情憨直暴烈,领悟事理非常迟钝。一件事情她认为怎样,便没有人能再为她更改过来,就是别人举出多少证据来证明她所看的不对,也难改变她的成见。母亲在老年的时候性情已经改变得很多。在中年的时候非常暴烈,同人一交涉事情,几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要生气。我作小孩子的时候常常违逆母亲,母亲舍不得责打我,便自己生气摔毁东西,或是打自己。同院邻不交涉事情则已,一交涉事情,十次中会有八九次要生气。母亲同人交涉事情,不会慢慢的讲话,只会发急生气。自己也知道这种性情,所以许多事总是忍受,不同人办交涉。及至实在不得已去和人交涉的时候,很难得不把自己气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姐姐和我在这一点上很像母亲。若不是神改变了我,我现在也不晓得到什么地步了。

  母亲实在受过许多的苦。当我作小孩子的时候,家中的生活非常艰难。每日吃很苦的饭食。一到冬天,屋子既不够暖和,身上穿的衣服又单薄,母亲和我手脚总是冻得裂成许多破口,疼痛得很。我年幼的时候常惹母亲生气,使母亲难过。不过却知道帮助母亲过日子。没有力量作别的事,每天清早起来,便拿一个筐子,到本巷内几家大公馆门外倾倒秽土炉灰的地方拾些碎煤,拿回家里来生炉子,这样就减少家中一笔买煤的开支。到我入校以后,仍是每天早晨拾过煤,再夹着书包去上学。一直到我十二岁住校,这件工作才算放下。在我读书的时期中,走读的时候每月只交二三十个铜币的学费,还不算太难。到十二岁住校的时候,连学费和膳费,每月要交二百几十枚铜元,(合银币两元几角),就感到困难了。不过那时学校中有一种奖金,就是每学期大考的时候,每班考取第一二两名的学生,下一学期可以完全免交学膳费。我在高小二年半之久,每学期总是因得奖金而省下了学膳费。那几年虽然不能再拾碎煤帮助家庭,但家中减少一个人的饭食,比拾碎煤节省了许多,母亲的日子过得稍宽裕些了。到了我十四岁的秋季,从高小毕业,升入中学。(我从初小到中学毕业,都在伦敦会所设立的萃文学校读书。)那时学校改变了办法,增加学生的学膳费,招收外面的学生。(以前是只收教友家的子弟)。每月每个学生要交两圆钱学费,四圆钱膳费。但教会的学生可以由教会领到两圆钱的资助,每月自己付四圆钱。奖金的办法也略有更改,就是每学期大考的时候,每班考取第一名的,第二学期免收膳费,考取第二名的,免收学费。教会里学生的学费本是由教会担负,所以若考取第一名,免交膳费,那也就是不出钱读书、不出钱吃饭了。到了我入中学二年级(我不太清楚记得是二年级或是三年级了)的时候,校中因为经费不足,把奖金缩减,改为高小一年至三年张贴总榜,中学四年也张贴总榜。全高小、全中学各取两名,这四名学生可以得奖金。这样七个班次一共取四名,校中可以省下十名学生的奖金。我在高小和中学读书的时候,就靠着得奖金读书,母亲不过为我作衣服,给我一些买书和零用的钱。到了我在中学四年级的时候,奖金完全取消,只发一点奖品。我最后所得的奖品是一本皮面金字的新约,和一本布面带谱的颂主诗歌。我在高小和中学的几年,既没有交过多少学膳费,家中的房租又渐渐增多,母亲受的苦当然也逐渐减少,这时比起十年前来,已经可算出幽谷而迁乔木了。

  我作学生的时候,身体不好,常常生病。母亲为这个也受了不少的苦。每当我生病的时候,母亲总是提心吊胆,只恐怕我的病不能好,有时深夜跪在炕前为我祷告,有时整夜不睡,看守着我。我有几次耳内生疮,痛得我日夜喊叫。母亲为我用极热的毛巾放在耳朵上,昼夜服侍我,到我好起来为止。母亲的爱多么浩大,多么真挚!我爱母亲还不及母亲爱我写到这里我流泪,我哭泣,我巴不得再有几年的机会服侍母亲,但是母亲不在眼前了。我希奇,世上会有许多子女把母亲看作讨厌物,看作分利者,看作累赘,看作仇敌。人没有良心竟能到这种地步,怎能不招来神的震怒呢!

  我作小孩子的时候,因为不明白母亲的爱,常常和母亲争吵冲突,使母亲痛苦,但母亲的爱总不因此减少。当我在初小上学的时候,每日上下午从家中往学校去,母亲恐怕我在路上遇见什么危险,每次总要从家中把我送到学校。我不愿意使同学看我那样懦弱无能,所以拦阻母亲,请她不要送我。母亲却坚持一定要送我。我为这事屡次同母亲吵闹。母亲一方面恐怕不依从我使我不高兴,一方面仍是不放心让我自己走,所以便不再和我一同走,却在后面远远的跟着我。有时被我发现,便同母亲吵闹,有一次我甚至自己咒诅自己。

  我年幼的时候,母亲带着我们姊弟二人只住一间房子。我读了几年书,知道新鲜空气与人的健康大有关系,便提议夜间睡觉的时候多开窗子。母亲却信一种旧说法,说夜间睡觉的时候应当把窗子关严,以免受夜寒、患重病。为这件事我也屡次同母亲争吵。母亲既怕儿子受夜寒,又怕儿子心中不快活,便在我睡觉以前开着窗子,等我入睡以后,轻轻的再把窗子关严。到次日早晨我发现窗子是关着的,便同母亲争吵。以后母亲便等我入睡以后把窗关严,早晨趁我未醒之前再把窗子打开。有时清早我先醒了,发觉母亲又关了窗子,便又和母亲吵闹。那时只知道母亲作得不对,却一点不了解母亲的爱,所以常常和母亲冲突。如果在我尚未觉悟以前,母亲便离开世界,以后想起这些事来,却再没有机会对母亲尽一点孝道,那要悔恨到什么地步啊!

  从我十四岁信主以后,我开始知道体恤母亲了。当我十七岁的春季,我们的学校从东城迁移到西城新校舍。家和新校舍的距离与家和旧校舍的距离是十六比一。从前是每星期六可以回家一次,迁移以后还是照旧,但心理上感觉着离母亲远了很多。在校中的时候常常挂念母亲。先是挂念母亲的健康,后来渐渐转变,时常怕母亲死去。我们的新校舍是一座四层的楼房,从楼上的窗子可以看见附近许多住户,也可以听见附近的各种声音。那一带又多是贫民聚处,所以住户特别众多。每逢有人家死了人,便在门外挂一束白纸,找几个吹手,吹小喇叭、打大鼓。我每次听见这种声音,便疑心母亲死了,心中苦痛得不能形容,恨不能立时回家去看一下。盼到星期六中午,一下课就赶快回家。进了甘雨胡同西口,便胆战心惊,惟恐再看不见母亲。及至进了家门,看见母亲健康如常,这才放下了心。每星期六回家一次,星期二三还要寄一封信回家,讯问母亲健好不健好。从那时候起到母亲去世,母亲一直是我心中最挂念的人。

  1921年的春季,我从保定被逐出校,回到家中,使母亲受了一次极重的打击。有一天晚间我在我自己的小屋里听见母亲在对面的屋子里哭泣喊叫。她说,「我要疯!我要疯!我再不能忍受了!」(北京人称患精神病为疯)。我听见这几句话心中像刀刺一般。我怕母亲真要患精神病。因为母亲有一次同邻舍争吵,神经失常,走到街上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经过一段时间,自己才清醒过来。我爱母亲。我不忍看见她那样受苦,更不忍看见她患精神病。我心中交战得十分猛烈。我决定顺从母亲。我决定放弃神交托我的使命,好保全我的母亲,好救我的母亲脱离危险。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的主把一节圣经上的话放在我的心中:

  「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爱儿女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不背着他的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门徒。」(太十37-38)。

  这几句话在我的心中作了有能力的工作。我认为我应当爱我的母亲,但我更应当爱我的主。我万不可因为体贴母亲便放弃了我的使命。不能,绝对不能!我只有把母亲交在神的手中。纵使她因此患了精神病,我也不能背叛我的主。感谢神,祂真是信实的。那天祂试验我像古时试验亚伯拉罕一般。亚伯拉罕为顺服神,舍了他的独生子,神却保全了以撒,使他没有受到一点伤害。那天我为顺服神,舍弃了我所爱的母亲,神也保全了她。那天母亲哭喊了一回,也就平安无事的过去了。她并没有因我的缘故患精神病。

  当我在家中受神磨炼的那几年,我帮助母亲作家中一切劳苦的工作。到1925年神交给我许多的工作的时候,祂照祂的应许藉着属祂的人供给我一切的需用,并使我能供养母亲,又为母亲雇了一个女仆,替我作家中的琐事,母亲的生活比从前好得多了。

  1925年的冬季,我在浙江省几处工作。那时因为战事,大江南北的铁路交通隔断了很长的时期。从上海到北京的信件需要五六天之久。我每隔几天就写一封信回家,但我很少收到家中的信。母亲写字非常困难,姐姐又极不喜爱写信。有一次多日没有收到家中的信,我挂念母亲的健康。恰巧有一次我梦见回到家中,看见屋内放看一具棺材,听说是母亲死了。我难过到极点。醒来才知道是一个梦。接连着好几次都在梦中看见不好的景象。同时又多日得不着家中的信。我拍电报到家中,也得不着回电。我更认为母亲一定是去了世,姐姐不肯告诉我。那些日子我几乎患了精神病,饭吃不下,觉睡不好。又拍一封电报给潘老太太。过了几天方得着姐姐的回电,报告家中平安,母亲健好这才放下了心。

  母亲极疼爱我。一直到我四十多岁的时候,仍然常嘱咐我,像嘱咐小孩子一样。每次我离京外出以前,必定嘱咐我不要到山颠水旁和其他危险的地方去,嘱咐我上下车船要小心,嘱咐我不要受寒,不要受热。我为免去母亲挂心,出外时候最少每一周寄一封信回家。如果作长途旅行,在途中随走随往家中寄明信片,报告旅途平安。如果出太远的门怕信件在途的日子太长,使母亲放心不下便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赶快拍电报回家。

  最不幸的事就是从我结婚以后带了妻回家的那一天起,家庭中便发生了猜疑不安。母亲和姐姐因为多年受苦的经验,使她们不能信任任何人,不能爱任何人。母亲吃过姨母的苦,吃过邻舍的苦。从1925年家中雇了女仆以后,又吃女仆的苦。我们所用过的女仆大多数都偷东西,就连浸在水中的大米,用水和成的面粉,她们都有方法偷出去。二十几年的经验,使母亲认为除了她的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以外,没有一个人不是在那里要加害于她。姐姐也认为除了母亲和弟弟以外,没有一个可爱的人。这种心理越来越深,家中的痛苦也就越来越重。

  1937年基督徒会堂自建的新堂落成,第二年后院的小楼也落成。有人问我要不要搬到会堂院里住。我回答说,「我自己有几间房子,家庭也离不开我,不能搬来。」不料1939年的春季妻患了病,而且越来越重。会堂中一位女同工接她到会堂的院中来暂住疗养。那年秋季我到上海工作,就陪她一同南下,到她母亲那里住些时候。12月内我自己回到北京。那年冬季竟得了一种腰痛的痛,而且越来越重,最重的时候动一动就痛。有几位圣徒认为我需要换换环境休养,便勉强我迁到会堂院中来住。我起初虽然不想来,但因为大家是那样关心,那样着急,实在不能过拂大家的美意,便迁来暂住。第二年春季妻从南方回来,我们仍暂时住在会堂院内。我每日回家去看母亲和姐姐,并办理家中的事。过了些日子,我发现我和妻不住在家中,母亲和姐姐竟少受许多痛苦,她们在许多事上不必再防备妻,姐姐也不再常生气,家庭倒比以前平静得多。我们也不必再那样天天过着担心的日子。于是便决定暂时仍住在会堂院中。再过一些日子,我们发现这样不但家中可以减少许多风波,而且我们在会堂院中住与教会也有好处,因为我们便于照应教会的工作,并且能负责任接待圣徒,我们实在不容易再离开会堂院中了。

  从那时起,我们便不再住在家中,但我在北京的时候每日都到家中去,妻也时常回去看看母亲和姐姐,大家倒比以前在一处的时候融洽得多。母亲和姐姐见我们虽不住在家中,却待母亲和姐姐仍和以前一样,因此也放心了,不再有什么顾虑。母亲和姐姐自始至终都十分爱我,也爱我的儿子,就是对妻始终是有误会,而且这种误会任何人不能加以解释。无论什么人若是一去解释,便对那个人也误会起来。因此我在母亲和姐姐面前总是极少提到妻的。好在母亲和姐姐只要看见我和我儿子便心满意足。因此我们父子每日都到家中去。我回想小的时候对母亲不孝,常要挟母亲,和母亲争吵,使母亲生气,便想今后应当好好使母亲得一些快乐,免得将来有一日叹息着说,「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可惜!工作总是十分忙迫,竟不能多服侍母亲一些时候。

  去年3月起西南工作,本想去两个月就回来。不料到了那里因为工作繁多,一再延期,后来又因为车票、船票与飞机票都极难买到,不容易离开西南,结果竟在外面五个月之久。8月18日取道上海,乘飞机回北京。姐姐恰巧在17日夜间开始患病。我外出那样久,回来的时候事务蝟集,又正赶上开大学布道会,竟不能好好服侍姐姐一些日子。姐姐病了12日,母亲也随着病倒,姐姐患的是肠胃症,母亲患的是痢疾,幸好有一位作护士的姊妹自告奋勇,替我帮忙不少。我恐怕母亲年高,病不易好,谁料到母亲竟好了起来,姐姐却在9月1日早晨去世了呢!姐姐去世以前,对妻已经转变了态度。她在去世的前一天下午曾说,「我拉着神的手了。」

  姐姐去世以后,我想母亲也许会对妻转变态度了。谁知道母亲不但仍是照常的误会,而且还更加恐惧起来。她想现在已经没有女儿在面前帮助她,如果妻和妻家中的人要加害于她,她如何能抵挡呢?妻每一次去看母亲,母亲就恐惧疑虑。我和妻看见了这种情形,就想妻还是少回家更好。妻既不能回去服侍母亲,只好我一个人负责了。姐姐才去世以后,母亲苦痛得很。我每夜放一个小床睡在她的旁边,夜间母亲不能睡觉,只是叹息哀痛,想念女儿,也常大声祷告,承认自己的罪,求神怜悯。夜间母亲也常常自言自语的说话。我有时能睡,也有时不能睡,就静卧着听她说。那时我更明白母亲对妻充满了误会,她的心中完全充满了几十年来所见所闻的那些可怕的事。她所仅能明白的一点,就是她的儿子爱她,此外她对任何人都怀疑,都畏惧。有时候有信徒来看望她,她对其中大多数的人也都抱着猜疑和不满。母亲年老耳聋,服侍她的女仆说话声音小,她听不见;说话声音大呢,又说是在那里叱喝她。在这种情形之下,只有我一个人能得她的信任。但我因为教会的工作,灵食社的工作,还有许多事务,每日都是忙得顾此失彼,又不能总在母亲身旁服侍她,只可尽所能的,每日稍待空闲,便来到母亲面前,想望能给她一点安慰。因此从姐姐去世以后,一年多的时间,对外省的约会都不能答应。除了两次到天津,两次到山西工作,每次不过几天的长久,此外所有远方的邀请一概推却了,好在家中陪侍母亲。但到今日我总因为不能放下一切事工,昼夜好好服侍母亲一些日子引为憾事。不过也真没有法子,神交托我那样多重要的工作,又怎能放下不去作呢?

  母亲真是一位有福的人,因为她的儿子蒙了神的选召,为神作着那最宝贵的工作。母亲却未曾看见这个真理。她在我身上的希望是作阔事、多赚钱、置产业、享幸福。母亲看见我幼年的同学有作阔事或置房产的,便常常羡慕,叹息自己的儿子总是这样辛苦劳碌,一年常是有几个月在外面,在家中的时候也是夜以继日的劳苦作工。她只觉得她的儿子太辛苦,少享受。这是她心中痛苦的事。她却不知道她的儿子比她所羡慕的那些人快乐得多,幸福得多。有时有圣徒去看她,对她说,「王老太太,你多么有福啊!你的儿子所作的工,作总统的人都赶不上。」她总是回答说,「太劳累,太辛苦。」她如果能看见她的儿子所蒙的选召是多么佳美,所作的工作是多么重要,她将成为多么快乐的人哪!可惜她是有福的人,但不知道她所有的福,也不会享她所有的福。这真是她一生极大的损失,也是我心中引为痛苦的事。

  从母亲病重到去世安葬,众圣徒在各方面都尽力帮助我。母亲去世的那夜,有四位圣徒陪我一同照顾她,更好的是其中有二位是护士。她们会照料病人,会为去世的人擦身体、换衣服。那天他们四个人给了我极大的力量和安慰。我亲眼看着抚养我、爱护我四十七年之久的慈母断气,这是一件我极难担当的事。但因着这几位圣徒在我旁边,加增了我许多的勇气。当母亲断气的时候,我伏在我儿子的肩头上,在神面前献上了我的祷告。从母亲去世到安葬,一切的事差不多都是众圣徒帮助我办理。我家中的人只有妻和儿子,连我一共就三个人。可是在这个属灵的大家庭中,爱我的人却数不过来,所以我未曾费什么力气,一切的事就都办好了。天津的圣徒得着了消息,有九位长途跋涉前来送殡。他们说就是因为时间太匆促不然还有更多的人会来。香山的几位弟兄姊妹也放下工作到城内来参加送殡。

  8月22日上午9时30分举行丧事聚会,有二百几十位圣徒参加。其中有些人在公事房和学校请了假前来。家中极小的两个院子坐满了人还站满了人。我请老友王克尘先生主领这次的聚会,我也略说了一些话。会毕以后,就移送母亲的遗体到东直门外教会义地安葬。47年前母亲抱着我进到这所房子里来,我那日送母体的遗体离开这所房子。因神的救恩和应许,我不应当悲哀,但人是有感情的,我不能抑制我的感情,我不能不下泪了。

  从母亲逝世到发丧,前后一共占着四天。我是有意这样安排的。因为按着一般的习俗办理丧事从人去世到出殡,总需要占单数的日子。最少三天,或是五天,七天,九天,再多也必须是单数。他们的见解是说,如果双日发丧,家中会死两个人的。许多基督徒也受着这种习俗的影响,发丧必须规定单日。甚至明明的四天出殡在事实上最适宜,他们也要多延一日。他们口说不信这些不合真理的事,但他们不敢冒这个险,惟恐真会再死一个人。我必须领头破除这种迷信,所以我这样作了。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们是等到她完全断了气,才开始为她擦身体、换衣服的。我国人有一种最残忍的迷信观念,就是在人快要死还未断气以前,赶快给他换上寿衣,这是因为一般人认为一个人在断气的时候穿着什么衣服,他的灵魂在阴间便总是穿着那一身衣服。请想一个人在将要离世的那一点时间,还不容他安安静静的度过,却大家七手八脚的拉他扯他,使他身体痛苦、心中难过,这该是多么残忍的行为呢?可叹许多基督徒也随从这种残酷迷信的习俗!我们为母亲换好了衣服以后,也不照着习俗那样把死人停在门板上,却把母亲的遗体停放在一架平日使用的铁床上面,直到次日入殓的时候。

  在母亲出殡的那天,我们在进门的墙上,和棺柩旁边的柱子上,都贴了大字的通知,写着:「对遗体行敬礼与真理不合,敬请亲友勿在柩前鞠躬。」因为我在会堂中讲过馈送花圈是古代欧洲敬拜假神的遗俗,基督徒不当随从这种风俗,所以圣徒中没有人赠送花圈,有两位相识的人因为不知道的缘故送来花圈,我们只好收下,却没有陈列,并且对赠送花圈的人说明原因,请他们原谅,也向他们致谢。母亲去世以后,我和妻并我们的儿子都穿了全身黑色的衣服。我戴了黑色的帽子,妻头上蒙了黑纱。母亲的柩是用一辆西式的柩车拉着。当举行丧事聚会的时候,我们是站在柩前一旁,柩前我们摆列了几盆鲜花。讣闻是我自己拟的,与前几年我为几家治丧的信徒所拟的大致相同。文为:

  先母李太夫人于主后一千九百四十七年十月 十八日下午十一时五十分在寓离世安息距生于主后一千八百六十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阴历乙丑年九月初三日)在世寄居八十三载。兹定于十月二十一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在甘雨胡同二十九号本寓举行丧事聚会会毕移送遗体至东直门外教会公茔安葬静候基督再临时复活见主谨此讣
子 明 道
  王 敬启
  媳 刘景文
  孙天铎敬告

  我写这些是供给各处信徒一些参考的资料,并不是说办理丧事必须照这里所说的办法。同棺柩和遗像致敬并赠送花圈是绝对不合真理的,这两点信徒绝不至从俗。至于丧家穿黑色的衣服或白色的衣服,棺柩用车拉或用人抬,发丧在第几日,这都是可以斟酌情形和需要办理的。我这样作容易得很,因为我家中除了妻和子以外并没有别人。如果还有尊长在上面,我就不能这样完全不顾他们的意见了。至于讣闻也不一定拘于我所拟的这种格式。不过「不孝某某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祸延显妣。」 「孤哀子某某泣血稽额」等等不合真理、言不由衷的谎言,基督徒绝不可以采用。基督徒也不可向着棺柩做什么事,就如上香、献花、读祭文、致敬等等的行动,因为那都是与祭祀敬拜死人有关的事。

  我们为母亲所立的墓碑,上面所刻的字是照下面的样式:

  主后一八六五年十月二十二日生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八日安息
  先母李太夫人文义暂息之所
  子 明 道
  王 敬启
  媳 刘景文
  孙天铎立石

  母亲去了。回忆从我生下来以后,母亲带着姐姐和我度了二十八年岁月。妻来了以后,是四个人,我的儿子天铎生了以后,增加到五个人。今日又剩下三个人了。从人事说,我家中的人最少,景况最凄凉,但感谢神,我现在有一个很大的家庭,好几百位圣徒都与我一同生活在这个大家庭里。我们在基督里相亲相爱,共同生活。不,我的这个家庭里不只有几百位,因为在离北京遥远的地方也有许多圣徒那样关心我,爱护我,为我祷告,这些人都是我家中的人。我的主在世上的时候曾用手指着祂的门徒说,「看哪,我的母亲,我的弟兄。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亲了。」(太十二49-50)我的母亲去了,但我仍有许多母亲。我的姐姐去了,但我仍有许多姐妹。我从来就没有弟兄,我现在却有许多弟兄。我不但一点不孤单凄凉,而且我最有福,最快乐。我还盼望当我在主的面前再见看我的母亲和姐姐的时候,她们都不再像以前那样心中充满怀疑、忧惧、误会、痛苦,乃是大有快乐,大有平安,与我一同歌颂神的慈爱和拯救。那将要成为多么有福的日子啊!母亲和姐姐都去世以后,我每逢走进她们所住的屋子,每逢看见她们遗下的用品,便心中悲伤,潸然泪下。我知道神不怪罪我,连我的主也曾陪同祂的两位女徒在她们的兄弟拉撒路的坟墓前哭泣。但当我见主的那日,我便永远不再流泪,因为经上明明记着那时候的情形说: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启廿一4)

1947年12月29

第七章 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下

  当我和妻未订婚以前,岳母因为听了我受磨炼的经历,曾问我说,「是不是每一个被神所使用的人都必须经过磨炼?」我回答说,「我想是这样。」她说,「像景文这样没有经过什么磨炼的女孩子将怎么样呢?」我当时不能回答什么,我也不曾想到她要怎样经过磨炼。不料我们结婚不久,就有磨炼临到她了。

  8月31日偕妻离杭州到上海。9月9日由上海乘海轮到青岛,在青岛讲道二十一天,以后又独自往胶州工作。10月15日与妻离青岛,乘轮船到天津,18日到北京。一到家中,我们便遇见我未想到的试炼。每次母亲和姐姐知道我那一天回家,必定早早预备好饭等待着我。那一天我和妻在下午四时到家,母亲和姐姐对我非常冷淡。五时我和妻到车站去取行李,等了多时方取到手。六时半回到家中,母亲对我说,「我们母女和女仆都已经吃过饭了,你自己预备你们二人吃的饭罢。」我只好到街上买了菜来,作好了饭,同妻吃了,我看了这种情形,心中觉得冰凉。我本来想母亲和姐姐看见我和妻一同归来,一定欢喜得很,大家快快乐乐的相聚。谁料到我们竟会遭逢这种待遇呢!我好似堕入五里雾中。次日清早,姐姐在里院大声吵闹,我知道那是对我们夫妻发的,但我实在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事。姐姐吵闹,我在屋里哭泣,妻也陪我下泪。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样待我们,妻更不明白。我们为主的缘故不能发作,只好忍受。到家的第三日,我在日记中写了以下的几句话:

  「吁!黑暗社会!黑暗家庭!黑暗人心!黑暗一至于是,宜乎神怒之将临于此恶世也。凡此种种罪恶,予皆身历其境,亲尝其味,是亦与予大有益助之事:一则使予知工作之道;二则使予能体恤同受试炼之人;三则促予热心事神,奔向永远之家,不以此世为重。既如此,予当谢父之恩,使予处此黑暗之家庭,受此痛苦之磨炼。」(1928年10月20日日记)。

  从那时起,家中充满了猜忌、恶感、吵闹、不安。我留心观察,渐渐明白了事情的起源:主要是由于母亲和姐姐的成见与误会;我自己缺少经验与见识,也增加了这事的严重性。

(注:根据《六十三年》记载,1989年王太太侄女从山西来上海探望她,晚上王先生先睡了,王太太和侄女就聊起天来。王太太说:「天铎奶奶在我和你姑夫结婚前从未和我见过面,也没和我相处过就对我有意见。我想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以致从结婚到家的第一天直到她去世,都一直把我当外人,怎么好待她,也不能让她高兴点儿。是不是你姑夫在我结婚前问过我要一张照片给他家,当时我手头没有自己单独照的照片,就随手拿了一张我站在草地上抱着一个朋友的小孩照的照片寄去了。或者使天铎奶奶怀疑我是寡妇或者是二婚的,所以才孤身一人嫁到那么远去!若我当时另照一张给她,也许不致于这样。」她侄女回忆说,姑姑的这样的理由对不对她不知道,也无从考证。但从王太太对这件事的态度,便清楚知道她在神面前常是省察自己,罪已不罪人。不管别人对她如何,她总要力求讨神的喜悦。对活着的人她以爱心真诚相待,不求自己的益处,仍一直省察自己不轻易放过一点无心之失的可能。)

  还记得远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母亲就常对我们姊弟二人说,「有什么事情我们现在谈谈罢。将来永盛(我那时的名字)结了婚,家中有了外人,就不能再谈知心的话了。」我那时一点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远在我结婚十多年以前。在那个时候母亲就早早认定「儿妇是一个外人」,又早早认定「儿子一结婚就一定变心,再不爱母亲和姐姐,再不同她们一心。」这种观念在心中根深蒂固,无论怎样孝顺的儿子和媳妇,也难得她们的谅解了。

  我一点不怪责母亲和姐姐这样想。她们所经过的事和所处的环境深深的影响了她们。我们家中除了我们母子三人以外,还有外祖母和姨母,同我们住在一处。姨母比母亲小三岁,始终没有结婚。母亲是一个性情忠厚、头脑简单的人,姨母却十分聪明,工于心计。我们住在一处,却各自过自己的日子,吃自己的饭。母亲本来疼爱她的妹妹,又想到自己有两个孩子,妹妹却独身一人,还需要照顾老母亲,所以常常拿些财物给妹妹,姨母见母亲忠厚慷慨,便常常设法索取母亲的财物。及至母亲有需要的时候,想从姨母得些帮助,姨母却一点都不给她。母亲的东西常常和姨母共同享用,姨母的东西不但不和母亲一同享用,而且都严密的收藏起来,只要能用母亲的,便尽量去用。母亲起初还不在意,日久天长,她便渐渐注意了。加以自己手中有限的财物越用越少,也无力像以前那样慷慨,姨母见自己再不能从母亲得什么,态度便转为冷酷。母亲便痛苦起来。她本来是一心疼爱妹妹,不想竟得着这种结果,于是姊妹二人便常常争吵。母亲受了极深的刺激。她认为自己同胞的妹妹尚且这样,世界上哪能再有好人,哪能再有不想加害于她的人。从此以后,母亲便再不敢信任任何人了。

  母亲在本院所住的邻舍中也没有遇见什么好人。她在这些人中间看见了不孝父母的儿子、顶撞婆母的儿妇、虐待妻子的男人、欺凌丈夫的妻子,苦待前妻子女的继母、彼此仇恨相争的弟兄。至于邻舍彼此说谎、互相争吵,那更是家常便饭。请想小小的一个院子里面住了十家人,并且常有迁出的、移入的;母亲以一个庸弱的寡妇,带了两个幼小的孩子,与这些人周旋,是何等不易的事!不把房子租给这些人呢,我们没有收入,不能维持生活;租给这些人呢,母亲就受欺负,常常生气流泪。二十多年苦痛的经验,使母亲认定了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好人。她认为所有的儿子都不孝父母,所有的媳妇都虐待公婆,所有的夫妻都是强的压迫弱的,所有的同胞、兄弟、姊妹都是彼此仇恨残杀,所有的人交接往来都是彼此利用,彼此欺骗,互相残害,互相鱼肉。母亲虽然在幼时就受了洗,加入了教会,但她在教会里也未曾遇见几个敬虔诚实、真正爱主的人,所见所闻的也是一些谎言、虚伪、嫉妒、分争、贪婪、邪恶、自私、利己。不信主的邻舍是那样,这些所谓「基督徒」的又是这样,母亲因此认为无论信主的或不信主的人,根本就没有一个好人。这种观念深入她的心中,使她一生受了极多的痛苦。

  姐姐是一个聪明人,作人相当正派,不过骄傲任性。姐姐和我在幼年读书的时候因为天资较高,成绩良好,考试的时候总是名列前茅。老师奖励,母亲也高兴,时常对人夸奖我们二人如何聪明,这使我们姊弟二人在不知不觉中骄傲自大起来。一个人有了骄傲的心,便要高抬自己,轻看他人,喜爱虚荣,任性使气,与人不和,藐视不如自己的人,嫉妒比自己好的人。这样一来,无论与什么人同处,势必发生冲突纠纷,再加上母亲对我们宠爱放任,我们很自然的变成了极难对付的人。幸而我在十四岁的时候蒙了神的拯救,人生有了一个极大的转变。姐姐却没有过这种转变。当我十八岁到二十岁的时候,同姐姐谈道,她还肯领受,有时也深深受感动,甚至下泪。1921年她在北京一个教会里作过一年青年工作。那个教会的主任行为极其卑劣,没有信仰,也没有品德。姐姐自从那一年以后,便常对人说,「所有的传道人都是口是心非,假冒为善,借传道骗饭吃。只有我弟弟是一个傻子。」姐姐的心情既是这样,当然她不会信任任何人,也不会爱任何人,她读书约有十年左右,作教员也有十几年之久,但她竟没有一个长期的好友,因此性情越来越孤僻。她因为生性聪明,有时料人料事被她料得正确无误,她便自以为聪明绝顶,任何事都不会错误,因此越来越自信,竟常常猜疑人。只要她看一个人是坏人,她便认为她所看的绝不会错误,纵使你举出许多证据来证明她所看的不对,她也绝不再加考虑。就是有时她发现自己有什么错处,她也绝不肯认错。

  母亲和姐姐都不是凶恶的人。既不会打人,又不会骂人。但母女两人常在一处猜想某人存了什么恶意,某人有什么不良的企图,某人要设计加害于她们,某人要夺取她们的利益。这也难怪,因为二十年的时光中,她们确实是受了多次欺骗,吃了不少苦头。在这种情形之下,忽然来了一个她们从来不认识的青年女子,她们当然会照已往多年的经验,对这个新来的人加以种种揣测和猜疑。恰巧这个女子是在一个极简单良好的环境里长大起来的。她没有料到有人在那里揣测她、猜疑她。更因为她年岁不大,又丝毫没有处社会的经验,而且是从江南来的,对北方的风俗、习惯、人情、世故、都不了解,而且还不会说北京话,于是便动辄得咎了。

  照一般的情形说,男人心宽量大,女人心小量窄。我们夫妻二人的性情正与常情相反。妻心宽量大,我却心小量窄,因此在这种环境中我受的刺激比她更深。姐姐把许多自己揣测逆料的事当作事实对母亲讲,母亲因为知道女儿聪明,认为女儿所看的都准确无误,于是纠纷便层出不穷了。母亲虽然也常误会我们,但因为疼爱儿子,总是不肯发作。姐姐却常生气,情形严重的时候她会大声吵闹。我们常听见姐姐在晚间气愤愤的说话到深夜两三点钟。妻对这些话不愿意留心去听,免得给自己多找烦恼、心怀不平,以致作恶。我却想听个究竟,结果弄得心中痛苦难过。

  自妻来到家中以后,我在母亲和姐姐眼中也成了外人,有什么话也再不同我说。这不是她们不爱我,乃是认为我的心已经不再向着她们,其实我爱她们的心并没有因着有了妻子便减少。我自从十七岁以后,特别关心母亲。神可以给我作见证,如果我有一点特别可口的食品,总是先想到母亲。每逢我被邀赴宴,想到母亲不能参加,便在回家的时候买点好吃的食品带给母亲。有一个时候我甚至说,「我宁可牺牲妻子,绝不牺牲母亲。」后来我才明白这种思想是不对的,因为母亲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儿子应当爱母亲,丈夫也应当爱妻子。不能为妻子舍弃母亲,也不能为母亲牺牲妻子。我想尽力安慰体贴母亲,我也想这样待妻子。可是母亲竟看我为外人,认为我的心已经属于妻子。母亲承认我待她很好,却不信任我。「娶了妻子不要妈」这种成见使母亲在她和我中间筑了一睹高墙,竟像钢骨水泥那样坚牢。本来只有姐姐一个人能拆除这堵高墙,因为母亲同姐姐最说得来。从前母亲每逢同邻舍争吵,我总尽力劝解,说这件事不完全是邻舍的错误,其中也有我们不对的地方。姐姐却在旁边帮助母亲,说那家邻舍怎样怎样无理,我想要在母亲的怒火上泼一盆水,姐姐却在母亲的怒火上浇一锅油。我这样作本来是真爱母亲,母亲却说我偏袒邻舍,使自己家中的人受屈。在这种情形之下,母亲当然信任姐姐,喜欢姐姐,对姐姐言听计从。如果姐姐告诉母亲说我并没有变心,母亲的成见便可以消除。无奈姐姐也是同样认为我一向都是袒护外人。母女二人既然都这样想,这堵墙不但不能拆除,而且越筑越高。如果我真变了心,那就比较好办了,把心一硬,母亲和姐姐无论怎样难过、怎样吃苦,我全不关心,那样我便再受不着什么痛苦。但现在我心中爱母亲和姐姐,她们却认为我变了心,把我看作外人,不领会我的爱,对我加以种种的猜疑和误会,我为自己伤心,我也为母亲和姐姐难过。我实在不忍心看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和同胞的姐姐继续度着这种痛苦的生活,但我竟一筹莫展,这真够悲惨的了!

  我劝一切作父母的千万不要存这种成见,以为儿子一娶了妻便不再爱父母。我不否认有许多儿子一结了婚就变心再不爱父母,但还有不少的儿子并未曾因为结了婚便不爱父母。如果作父母的存了这种成见,除了自己白受许多本来可以不必受的痛苦以外,还要使儿子伤心难过。如果儿子不十分好,你这样误会他,正是催迫他,使他远离你使他弃绝你。他因为伤心难过,便很容易起反感。他心里说,「我不孝敬你,你说我不孝;我孝敬你,你仍说我不孝,反正你总说我不孝,我爽快就不孝好了。」要知道一个人受人误会、受人冤枉是最痛苦的事,这比骂他、打他、用刀割他的肉更使他难过。那些不孝的儿子中间实在有不少是被父母逼得他们走到那种地步的。

  聪明的父母在儿子结婚以后不但要好好待儿子,也要好好待儿妇。如果他们孝顺,他们会因父母的爱更加孝顺;如果他们不孝顺,你这样用爱心待他们,纵使不能完全感化了他们,至少也能减少他们不孝的意念和行为。假若儿子一结了婚,父母便认为他不再爱父母,因而疑惑他,看他为外人,只能使孝顺的儿子伤心受苦,还能使一些本来孝顺的儿子,因受刺激竟不再孝顺,至于素日不孝的,一定因此更不孝了。

  家中发生这一切摩擦,大原因是成见太深,我个人的幼稚、缺少经验,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在我没有提到婚事以前,我屡次用主的道劝戒姐姐,或面谈,或写信,有时说的话很严重,姐姐因爱我的缘故,纵使不接受,也绝不怪责我。到我订婚以后,因为没有想到姐姐对我已经有了成见,我仍是照以前那样待她,有一两次我从外省写信劝她,话语相当恳切严重。我的心还和以前一样,写的信还和以前相同,那想到姐姐竟因这信生了气,说我尚未结婚就这样定她的罪,攻击她,将来结婚以后,更不晓得要怎样虐待她了。

  我结婚的前几个月,有一次我们所雇的女仆用一条麻绳穿鱼,不小心把麻绳落在秽水桶里,被姐姐看见了,就责备她。她赶快把麻绳捞出来,用清水洗过,要去穿鱼。姐姐说那条绳已经落在秽水里,不能用了。女仆就另找了一条绳来。姐姐说不能用另找来的,只能用原来的那一条。女仆再用清水把那条绳洗了一次。姐姐仍同她吵闹。女仆说,「洗过了,你说不洁净;另换一条,你又说不成;再洗了,你仍说不洁净,那可怎么办呢?」姐姐对她说,「我要未曾落在秽水桶里以前的那一条原来的麻绳,此外用哪一条也不行。」我在旁边实在看不过去了,便又找了一条麻绳来,交给女仆,说,「用这一条罢,这条洁净,」姐姐仍不认可,并说,「哪一条都不行,必须用原来未曾落在秽水里的那一条。」我看姐姐这样使女仆作难便对她说,「她也是一个人,何必这样难为她呢?一定要用原来未曾落在秽水桶里的那一条,要了她的命,她也办不到阿!」不好了!这几句话惹起了一场极大的风波。姐姐立时跳起来,对我喊着说,「妻子还没有进门,就这样对待姐姐了。帮助仆人,压迫姐姐,将来女人娶过来,还不知道要作什么呢!」如果我所记的不差,从我十几岁到那时,姐姐同我向来没有争吵过,我们同处总是非常和气。那天我所说的那几句话如果是在我订婚以前说的,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故。但因为那时我已经订婚一年半之久,姐姐已经对我有了成见,她便认为我变了心,想要压迫她。我因为自己是弟弟,不可和姐姐相争,便一言未发,退到自己的屋中去。姐姐负气,半日不同我说话。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去请姐姐吃饭,她哭了,我也哭了。

  从我订婚以后,母亲和姐姐对我有了成见,我还一点都不晓得。许多话在我是无意说的,母亲和姐姐却有意听了去,然后在那里猜疑揣测,事情便越来越恶化。不过妻没有到我家以前,姐姐因为爱我,不肯发作,及至妻一进门,姐姐就顾不得我,便一起发作出来了。到底母亲还是特别爱儿子,许多时候姐姐吵闹,母亲怕使我难过,便起来拦阻她。姐姐又说母亲袒护我们,同母亲吵闹。我看见这种情形,真是苦痛到极点。

  感谢神,在患难中还有祂丰盛的恩惠。妻在家中虽然遭遇了这些试炼,她从来没有发过怨言,因为她知道她进入这个环境是神亲自带领的,并且她常常安慰我,劝导我。她还不满二十周岁,陪了丈夫到一个离开自己的家三千里远的地方来,除了丈夫以外没有一个近人,忽然遭遇到这种风波,按常情说,她应当比我更痛苦得多。但她用一种很镇静的心情和态度应付这一切试炼。这样一来,我就少受了许多痛苦。如果母亲和姐姐误会我,妻再向我发怨言,那岂不更难受了么!如今她不但不向我发怨言,反倒时常安慰我,劝导我,当然我的试炼就轻得多了。

  有一个很长的时期,我与妻总是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会忽然生起气来。我们十分谨慎,不敢多说话,还不晓得会因着那一句话引起误会来。我们有时从外面回家,一进胡同口,心情就紧张起来。我每逢从远处工作回来,出了火车站以后,坐在人力车上,心中就忐忑不安,不知道一进家门会听见什么声音,会看见什么脸色。我们苦,姐姐更苦。一个人常凭自己的揣测判断事情,就这样常常自己吃苦,又使别人吃苦。

  我出远门的时候,妻无论在家中受什么委屈,到我回来她总不对我诉苦。有时我听见姐姐无理的话语,心中忍受不住,妻就对我说,「我们不要怪罪姐姐。她并不是明知道我没有错处故意同我作难。在她眼中看看我实在不好,当然难怪她要对我不满意。如果我处在她的地位,我也会生气的。世界上无缘无故欺负人的实在没有几个。」她这样一说,当然减消了我心中的不平和怒气。有时她听见姐姐生气,在里院大声说话,她在外院就自己小声唱赞美诗,免得自己听见不适宜的话不能得胜以致被激动。她从来不与姐姐顶嘴。她说,「如果我同姐姐冲突起来,将来怎样再同处呢?既然大家还必须一同过日子,就不要逞一时的不快,以致伤了和气。」更感谢神的,就是我们那只有几岁的儿子,在祖母、姑母、与父母中间从来不传一句话。他在祖母和姑母那里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对我们说,他也不在祖母和姑母面前提说父母所说的话,或我们所作的任何事。当然我们也不从他口中讯问什么。有时姑母问他关乎我们的事,他就提别的事把话岔开。如果姑母再追问他,他便嬉笑着回答说,「我不管,我不管。」这个小孩子从来没有在家庭中挑起过任何事端。这些事都是神在试炼中赐给我们的特恩。

  妻最初受这些难为,心中自然也感觉不舒服,也曾流过不少眼泪,但她始终深信凡所遭遇的没有一样事不是经过慈爱的父神的允许。祂既然许可祂的孩子受苦,一定因为有许多的功课是她必须学习的,所以她靠着主能克制自己,不敢任性发作脾气。经过长时期的磨炼以后,她对自己有更深的认识,对神的心意也就更多明白一些。

  我们在家庭里遭遇的试炼中最严重的有以下的两次:

  1931年春季,妻患了极重的咳嗽,并且全身无力。到协和医院去诊视,发现是肺积水,而且两个肺尖都有结核的现象。情形一日比一日严重。我又常出外作工。她带了一个不足两周岁的孩子,家庭中又不能快快乐乐的度日。医生嘱咐她换地休养一些日子。母亲和姐姐却认为妻托词患病,要离开家。我在4月10日同妻再到协和医院诊查,医生说确是肺病,至少需要休息几个月之久,又说如果不及早治疗,可能有性命的危险,并问我能否送她入疗养院。我回到家中对母亲和姐姐述说诊查的经过,她们坚决认为妻并没有肺病,不过是想到外边去。姐姐还对我生气。她们说她们没有到医院去,谁知道诊查的是什么结果。我请她们到医院去见医生讯问一下,她们又说她们没有时间去。这时把我急得无法形容。过几日我又陪妻到德国医院照了一张胸部爱克司光相片,把片子拿回家去给母亲和姐姐看。她们又说她们看不明白,意思似乎是说我同妻合伙欺骗她们。我靠着神夸一句口,凡是与我熟识的人都信我所说的话。我告诉他们一件事,他们绝不怀疑我,绝不再问我这件事是否真实。母亲和姐姐本来也这样信任我。及至我结婚以后,她们竟常不信我的话,这实在使我的心中痛苦得难以形容。比这更令我难过的,是妻病到这种地步,母亲和姐姐竟认为她没有病,不容许她外出疗养。如果我强送她到外边去就会惹起不堪设想的风波。在我作难的时候,我与外边所定领会的日子临近了,只好忍着心出了门,把有病的妻子丢在家里。

  5月中旬在黄县工作的时候,那里的教会请求我夏季再到黄县讲道,我告诉他们说家中有病人,因此不敢允诺。他们一听说我的妻子患病需要休养,便请我带妻到黄县去住些日子。他们中间一位姊妹愿意负责接待。6月6日我回到北京,又费了许多唇舌,才把妻带了出来。她一连在黄县住了4个月。11月初随我由山东南下,到杭州住了一年多。身体经过长期的休养,大见好转,1932年12月中旬和我一同回到北京。

  1934年夏,岳父患胃癌,病情严重,由杭州到上海割治,恐怕发生危险,嘱内兄来信告知病况,希望妻回去看视一下。当我把这信给母亲看的时候,姐姐气忿忿的说,「我还要到上海和杭州去游玩一次呢。」她的意思是说岳父并没有病,不过是内兄写一些假话,好叫妻回南方去游玩一些日子。当时那种表情真令人无法忍受。我说,「父亲病危,女儿当然应该回家看视。」以后我们争论了几句。姐姐跳起来喊道,「我要拿刀杀人!」当然姐姐不会也不敢杀人。但她生起气来,什么可怕的话都能说得出来。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心中焦急万分。岳父病危,妻不能回去看视,我对不住岳父。我送妻走呢,姐姐又闹着不许她走。如果我不顾母亲和姐姐,强送妻走,也没有什么作不到的,但我又不忍这样待母亲和姐姐。我焦急到一个地步,竟想要自杀。如果不是我自己作见证,阅者大约绝不会想我也起过自杀的念头。由此可以想见我当时的作难和痛苦了!后来襟兄由上海来信,说岳父的棺木已经由杭州运到上海,如果妻不快些回去,恐怕父女不能见面,要成为一生抱憾的事。我把这信给母亲看,母亲怕我会急出什么变故来,才允许我们走。我便在得信十天以后,同妻离京南下往上海。当我们临走以前,姐姐还负气早早的出门,不和我们见面。但我们到上海以后,姐姐又给我来信,说她在街上看见我同妻坐车往车站去,想招呼我又不肯,到我们走了以后,她因为使我难受,心中痛苦起来,并说她那样待我实在对不住我。姐姐始终爱我,但因为她对妻怀疑,所以她心中便忿忿不平。及至她得着岳父逝世的讣告,她才信我们并没有欺骗她。当我们回来以后,她什么也没有表示,她对妻的态度却比以前好得多了。

  我们一点不恨姐姐,也不怪罪她,我们认为这是一种病态——疑心病。一个病人无论有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人都肯原谅他。我们看姐姐就是一个病人。她的疑心病害得她好苦,使她度了多年苦痛的生活。阅者中间如果有常怀疑人的,请你们速速悔悟,把这害你的重病带到神面前来求医治,免得自己吃苦,还使别人吃苦。

  我与妻结婚以后过了一二年,彼此之间便发生了摩擦,因为我们两个人的性情在几点上大不相同。我喜欢凡事整齐有秩序,她却在许多事上漫不经心。当我未结婚以前,我能在夜间不燃灯,随手取一切常用的东西。因为我放什么东西都有一定的地方,她却把东西随手乱放。就是在白天要取一样东西,也必须费很长的时间东寻西找。我早晨把屋子布置得整整齐齐,不到午间就会看见到处都摊放着东西。她也不是不清理屋子,但必须等她高兴的时候,便大大清理一阵,不多时候,她又弄乱了。我却喜欢每日随时清理,使屋子、院子,从早到晚总是清洁整齐的。我一看见屋子里什物凌乱,就立时心中烦躁,有时我下手清理,也有时就生气吵闹,她仍不改变她的作风,这使我更加生气。直到今日妻在这件事上仍是没有什么改变,我却很少因此对她生气了。

  我最珍爱书籍。有人损坏我的别的东西,也许我还不很难受,惟独毁损了我的书籍,真是我最难忍受的事。妻却认为既可以花钱给孩子买玩具,订画报,若是孩子喜欢看书,就随手拿几本书给他玩耍,又有什么不可,因此她常拿我的书给孩子翻弄。有一次她把我的一本全国分省地图给我们那几岁的儿子玩,竟被他撕掉了一页,惹我生了一次大气。

  在另一点上我们两个人的性情也完全相反,我对一切事都十分谨慎,不愿意弄出一点错误,妻却粗心大意。我每次写完一封信,至少总要细看一遍,然后寄出去。重要的信有时看两三遍才去付邮。她写完一封信,一遍不看,就寄出去,因此在她寄给别人的信中常有错字或遗漏的字。当她结婚以前在杭州的时候,有一次写好一封信装在信封里,封好口,贴足邮票,但在信封上并没有写一个字,便把它和另一封信一齐投在邮筒里。因为那个邮筒离她所住的地方很近,她家中又常有信投邮,因此邮差开出这封信以后,就拿看它来问是不是她家中寄出的,这时她才发现没有在信封上写字。我们结婚以后,有一次某处寄来一封快信,邀我去讲道,信中附了贴足快递回信邮资的信封,请我快寄回信。那时我正在外省工作,这封信竟被她大意搁置起来,既未给我转去,也未给他们回信。等我回来发现了这封信,已经过了他们所定的日期一两个月之久,害得我不但对人失礼,而且慢了人的事,只好写信说明原因,同人道歉。还有一次我在外省工作,得着她的来信,说几天以前转来了三封信,但我一封也没有收见。到我回家以后,问她是否确已转去,她说清楚记得在这三封信的信封上都写了改寄的地址。当时我们就认为这三封信一定是在邮途中遗失了。不料过了一些日子,我竟在家中缝纫机后面把这三封信找到。我常为这一类的事发急生气。结果是什么呢,发急生气不但与事无补,而且倒弄出许多的不平安,渐渐我也就不发急生气了。

  有一次发生了以下的一件趣事,妻赶着要去聚会,出门的时候顺便把一双旧皮鞋带到鞋匠那里修理。她拿了一个纸包交给鞋匠转身就要走,但鞋匠要打开看一看该怎样修理。她说「哪里损坏就修理那里好了,我急忙要走,你自己看罢。」她还没有走出几步,鞋匠把她喊了回去。原来鞋匠打开纸包看的时候,发现里面并不是皮鞋,乃是三只咸猪蹄,那是她的母亲从杭州寄给她的。她粗心大意竟到这种地步,几乎令人不能置信。以我这样一个特别谨慎的人,神竟用这样的一个妻子来磨炼我,这是多么奇妙阿!

  妻不只粗心大意,她也常会忘事。有时她应许那一天到某处同人谈话,到了那日竟会忘记得干干净净,使人望眼欲穿的等候着,结果竟没有来。甚至有时她应许别人去主领聚会,到时候都被她忘记了。她也常把别人托她办理的事忘在背后,以致慢了别人的事。她有时到菜市上买了菜来,放在一个地方,便再不去看它。直到几天以后才想起来那里有菜,但是菜都烂得不能吃了。这样的事在我们家中并不是罕见的事。她不是不爱惜物力,但她遇事不经心,以致发生这种现象。我也常会忘事,但我用种种的方法弥补这种缺点。我允诺别人什么事以后,便立刻记在案头日历上。我也为她预备了一份。她不但不用它记事,有时十天半月竟连翻也不翻。我很注重遵守时间,但她赴约会常常晚到。我觉得我教导人遵守时间,她先给人作这种不好的榜样,实在是掣我的肘,为这个我也常感受痛苦。

  我们冲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因为性情急躁,言语冒失,常有时在人面前说出武断的话或传述从别人听来尚未能证实的事,我又有时说话张大其词,或缺乏体恤和同情。妻一听见我这样说,不问有没有人在面前,便当时替我纠正。我认为她应当单独的规劝我,却不应当在人面前给我难堪,因此便不能原谅她。她认为我既在人面前说错了话,她便有在人面前为我纠正的必要。过了许多时候,我承认我确实需要有一个这样的人纠正我的过失。如果我在言语上谨慎,自然不会再遭遇这种难堪了。

  写到这里,我必须警戒阅者不要效法我的妻子。按着圣经上的教训,我们看见弟兄有过失,第一步是单独劝告他。(见太十八15-17)。那是因为人都有肉体,都顾全颜面,如果你操之过急,会使他羞恼成怒,帮助不了他,也许倒伤害了他。别的姊妹更不可效法我的妻子。她的丈夫能接受这种纠正,别的姊妹的丈夫也许不能接受。(我信绝大多数的丈夫是不能接受的)。我的妻子因为知道她的丈夫能接受,她的规劝也很合理,所以才这样作。别的姊妹还不清楚知道丈夫的程度,她们的规劝也不一定正确合理,若贸然效法我的妻子,就不免要画虎类犬,惹起事故了。效法人切不可只学外面的事,却不注重里面的事。

  古书上说,「君无谔谔之臣,父无谔谔之子,夫无谔谔之妇,士无谔谔之友其亡可立而待。」我感谢神,在我十四岁的时候赐给我一位「诤友」,在我人生的头一段路上大大帮助了我;我更感谢神,在我28岁的时候赐给我一位「诤妻」,在我作神的工作的长时期中给了我无限的帮助规劝。我在言语行为上所有的错误和过失,她只要看见,从不会缄口不言的。一般作妻子的只要与丈夫的感情良好,大多数看不见丈夫的错处,纵使看见也不肯说。如果有别人说她的丈夫有什么不好,她会恼羞成怒,同那人冲突起来。我的妻子向来不庇护我的短处。(感谢神,我也不庇护我自己的短处。)在这一件事上我得她的帮助最多。

  我是一个性情暴烈,脾气不好的人,也是一个情感很重的人。当我看见一个人有长处因而爱他的时候,无论什么东西我都乐意给他。但当我看见一个人有短处因而厌恶他的时候,我恨不能立刻把他从我眼前赶走,总不再见他的面。妻常对我说,「当你看见一个人有长处的时候,应当想到他也有短处;当你看见一个人有短处的时候,又应当想到他也有长处。每一个人都有长处和短处,我们自己也是这样。」这样的规劝使我对人的态度和心情有了相当大的改变。

  妻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人无论批评谁不好的时候,她总是为那被人批评的人作义务律师,替他辩护。固然这种辩护有时太过,但很多的时候确是减少了别人对那人的恶感,止息了人的怒气,自然也就消除了许多纠纷和冲突。一个人在向别人发怒的时候,旁边有人多说一句不好的话,就如同火上浇油一样;但如果有人在旁边说一句劝解的话,便好似在火上泼一盆水一般。许多作妻子的惯会在丈夫的怒火上浇油,结果毁灭了丈夫,也焚烧了自己。像我这样性情暴烈的人,如果娶得一位惯会在丈夫的怒火上浇油的妻子,我真不敢想像会惹出什么大祸来了!

  在我没有结婚以前,我感觉我的爱心真不小,及至我和妻同处多年以后,我越来越觉得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爱那可爱的,却厌恶那不可爱的。妻对人总是一视同仁。如果我帮助别人,自己不受太大的损失,我很乐意去作。但如果为帮助别人,使我自己感受痛苦和不便,我的心中便要经过剧烈的战争了。妻却能随时随地很不费力的牺牲自己的享受和利益去帮助别人。她对我说「你并不损人利己,但你却自私自利。」她说对了。不过因着这二十多年的薰陶,我多少总算有了一点进步。

  妻很会想到别人。早晨如果她先起床,她总是轻轻的走路,小声音说话,恐怕惊动别人。我从小没有这种习惯,只要我起了床,便不想到别人。为这件事我受了长期的训练,多少也有一点进步。妻总不愿意给人难堪,所以她很少疾言厉色的对人说话。除了最熟的人以外,她也不肯轻易责备人。但我只要看见信徒有错处,便毫不留情的责备他们,因此许多人对我有些惧怕,对她便没有这种感觉。

  妻要为人作什么事,总是在事前一声不响,到时候就为人作了。她要送给人东西,也是这样不先告诉人,在人想不到的时候忽然送给那个人,还有时她暗暗把东西放在人家里便走去,或把东西放在那个人的口袋里,及至开口袋的时候才发现,竟不知道是那里来的。我就完全不是这样了,要为人作什么以前,总要早早应许人。有时候竟不能作到,以致使人失望。在这件事上我很得了她的帮助,到今日我渐渐学会在未作一件事以前不预先说出来。这样,到时候如果作得到,可以使人得着意外的快乐,如果作不到,也不致使人失望,又不致使自己对人失去信用。

  我是一个多忧多虑的人,每日让许多的忧愁、挂虑、烦恼、惧怕,占据自己的心,妻却极会信靠交托。无论如何严重的事,她并不需要跪下恳切祷告,只是心中轻轻的往神手中一放,一切便全不管了。说也真灵,她交托,神也真为她成全。因此她心中很少有愁苦挂虑,每天总是笑口常开。她这种生活使我渐渐也受了相当的影响。

  我不怕为人出力气、费金钱,我却不愿意在为人出了力、费了钱以后还受人的误会。妻却对这一切全不在意。她说,「随便人怎样误会我,只要我所作的对得住神就好了。」她对别人所说批评、论断、误会、毁谤的话一点都不放在心里。她认为使别人的舌头夺去自己心中的喜乐平安是一件极不合算的事。说来也真希奇,她确实有一些短处,但她所有的长处大多数都是我所没有的。神就藉着她教导我学习了许多功课。

  妻的忍耐也是我望尘莫及的。常有缺少常识的人到这里来谈话,没有要紧的事却停留几小时之久,她总是一点不发急。一次有一个神经不正常的女子来同她谈话,一段事情反复的对她讲,她总安静着去听,还耐着心与她谈话,第一次几小时,第二次大半日之久。任何人恐怕都忍受不住这种无谓的谈话。她却说,「这个女子太苦了,需要有人给她一点同情和安慰。」

  在我们结婚以后的几年中,我因为妻没有喜爱读书的习惯,有许多普通的常识都不知道,也不留心世界大势,便轻看她,称她「孤陋寡闻,不学无术。」但近些年来我发现她比我聪明得多。她料事多中肯,也有急智应付忽然临到的事,因此我遇见事就同她商量,她也给了我许多良好的建议。我常戏称她为我的「参谋长」。当她回南方去看望母亲的时候,我便如同失去了一只手一样。

  我从前最不注意饮食睡眠。我能从清晨到午后不进饮食还照常工作,也常伏案办事或写作直到深夜。妻过了时候不吃饭便全身软弱无力,睡眠不足便头晕脑涨,因此她也就注意我的饮食和睡眠。她为我不按时吃饭和我作事直到深夜常和我麻烦。她对我讲,毁坏身体就是毁坏神的殿。我从前常因此向她生气,觉得她干涉我的自由。有时甚至因此同她争吵。经过两次重病以后,我才明白一个不注意饮食睡眠的人就需要这样的一个妻子干涉他的自由,不然,他会因着任性毁坏了自己的健康,甚至不等到神所赐他的年日满足,就早早的离开世界。这样的人我们已经知道好几个了。

  回想前些年我们夫妻中间的摩擦真可算相当剧烈。有很长的一个时期我们几乎天天争执。其实在大事上我们很同心,所争执的总是一些小事。我们两个人的个性都相当的强,争执起来,谁也不肯让步。感谢神,祂要借此磨去我们的棱角,使我们能成为「光滑的石子」。可叹许多夫妻一发生摩擦就闹离婚。他们觉得分离了可以少受痛苦,其实正是拒绝了许多福祉,而且还要陷入许多的罪恶和灾祸中。神不许属祂的人随便离婚,并不是剥夺他们的自由,实在是为要使他们得福。假使神不禁止属祂的人随便离婚,当我们二人摩擦得剧烈的时候就离了婚,还能有今日么?阅者中间如果有人夫妻中间也有摩擦不睦,我希望你们仰望神,为顺服神而忍耐,早晚你们必会看见神奇妙的恩典临到你们。当小石块被磨成「光滑的石子」的时候,你们便明白顺服神是何等有福的事了。

  我和妻结婚以来已经将近二十二年之久。以前虽然经过了长时间的摩擦,我们却始终彼此信任。我们不彼此说谎,也不互相猜疑。我们中间也没有彼此隐瞒的事。我们推心置腹,相见以诚。夫妻中间彼此说诚实话,互相信任,实在是一件极重要的事。在这件事上如果失败,这个家庭的前途便危险万分。撒但最喜欢破坏夫妻中间彼此信任的心。当夫妻不以诚相见的时候,魔鬼便在他们家中掌握大权了。

  我从前理想中的妻子是一个长于文学的女子,这样,她可以作我的书记。不料妻并不是这种人材,连写一封重要些的文言信都需要找我为她起草,但有时她会为我修改文稿。她也不会讲道,她却会在我讲完道以后告诉我意思或言词方面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她不是一个能干的主妇,但她是一个良好的同工;她不是我办公室中的一个干练的书记,但她是我人生和工作上的一个精细的校对员。她不是我从前理想中的妻子,但她是我今日最适宜的配偶。现今我才明白我的理想并不是完美的理想,我的选择也不是最好的选择,惟有神的意念和作为才真是尽善尽美。我更加笃信神所说的:

  「我的意念非同你们的意念,我的道路非同你们的道路。天怎样高过地,照样,我的道路高过你们的道路,我的意念高过你们的意念。」(赛五十五8-9)

1950年7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