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敬虔之家

冯氏女校

  1909年3月29日,刘景文女士出生于江苏省江阴县棋盘街长老会大院,她的父亲刘德森原来是江阴南长老会牧师,后来调往浙江德清县长老会工作。刘景文幼年受教于杭州宏道学校差派去德清任教的老师,当时大约只有十来个学生。十岁时,她到了杭州,进入圣公会所办的冯氏女校(Mary Vaughan High School)读书。

  冯氏女校是英国女宣教士玛丽·沃恩(Mary Vaughan)创办的基督教学校,刘景文在这里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学习英语、又学习了弹钢琴。刘景文极有音乐天赋,据说因校中只有一架钢琴,而学生们都住在学校里,要弹的人很多,所以她每天只能练习两个小时。虽然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练琴,但她却用心去学,所以琴艺非常出色。到她晚年的时候,虽然在狱中有二十多年没有碰过钢琴,又双目失明,但仍能非常熟练地演奏百首以上的赞美诗,并且能随意变调。她的记忆和娴熟的弹奏技巧,实在令人叹服。

  钢琴对刘景文的一生和事奉都起了很大的作用。她在钢琴上的造诣,后来对她丈夫王明道先生的事奉给予了很大的帮助。王明道先生所创办的基督徒会堂没有唱诗班,只有一人司琴,这个人就是刘景文。而且正是这司琴的事奉,成了她和王明道二人婚姻的媒介。

  有一位新西兰的女宣教士Miss Wood 对她的影响非常深远。1919年前后的中国十分落后,人民生活贫困,生活环境也十分恶劣,贫苦人的子女得不到良好教育。但Miss Wood 在那些贫苦的孩子中间做宣教的工作,举办主日学。刘景文晚年的时候,还很清楚地回忆起Miss Wood 的爱心叫她深受感动。当时贫民的孩子都很肮脏,卫生条件非常差,身上、头上都长了疮,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但是Miss Wood 却在他们中间,非常安详地坐在一边,看着那些孩子嬉戏玩耍。这位宣教士的爱心行为,对刘景文的一生都产生了深远影响,使她日后也成为一位非常有爱心的人。

  刘景文在学校读书是完全免费的。她在晚年回忆往事时说:「我在冯氏女校读书及吃饭都没有花过钱。现在回忆起来,那时真不讲理,从来也不问问学费,饭费该怎么付,仿佛一切得来都是理所当然,没有一种感恩的心。现在回想起来,非常亏欠。」

父亲的熏陶

  刘德森牧师从浙江德清县调往杭州耶稣堂工作时,生活十分清苦,每月七元菲薄的收入不敷家用。当时刘景文的二哥正在湖南湘雅医学院读书,家中支出日增。为了弥补支出的不足,刘景文的母亲还要制作鸭绒被子,以增加收入。以后,她又教了其他经济困难的妇女学这门手艺。

  刘德森牧师夫妇是信仰虔诚、品行极好的信徒,刘景文女士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出生长大,成为一个贤淑的女子,容貌秀丽、气质清逸。

  她父亲对她一生起了非常大的鼓励作用。刘牧师是一位庄严,德高望重的牧师,对基督福音的信仰纯正笃实,有几件事情叫刘景文毕生难忘。

  当刘景文十二岁那年,在学校举办了一项有奖智力竞赛活动。有的题目对参赛者有年龄限制,超过了某一年龄的界限就不能参赛。刘景文去参赛赢得了奖品,非常高兴。父亲就问她:「你今年几岁了?」她说:「十二岁。」她父亲就说:「你可知道,这比赛是为几岁的儿童预备的?」接着就语重心长的对她说:「每当你看到这个奖品的时候,你就当受到责备。」从那以后,刘景文就立志要做一个诚实的人。

  1923年,她读初中二年级,那年她14岁。她所在的学校请她父亲在学校的校庆感恩聚会中,给全校讲道。她父亲就讲了神伟大的救恩,主耶稣替人挂在十字架上舍命流血的事实。当他讲到约翰福音十九章,特别是第五节的后半句「你们看这个人」这句话的时候,哽咽得讲不下去了,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这情形,在她父亲的身上是从来没发生过的,所以在刘景文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台下听的人多有低头流泪的,这时,听众的心灵里真是看见了这个人——主耶稣。祂在彼拉多前受审,被那些同族的人戏弄、鞭打、辱骂,以致头戴荆棘冠冕,手足被钉,都是为了自己这个罪人。许多人听后,就认罪接受主耶稣作他们的救主。正像哥林多前书12:3所说的:「被神的灵感动的,没有说耶稣是可咒诅的。若不是被圣灵感动的也没有能说耶稣是主的。」刘景文就是当时许多得救的人当中的一个。以后,这段经文陪伴了她一生。从此她走上了跟随主的道路,并至死忠心地接受了从神手里给她的一切。

母亲的影响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换句话也可以这样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刘景文的母亲对她的影响非常深远。她母亲具有忍耐各种患难的耐力、坚韧的意志、慈惠的心肠、同情和体恤的心怀、宽容的胸襟,无论处顺境或逆境都有一颗顺服的心。这些美德都能在刘景文身上看得到。

  刘景文的母亲名叫张美云,是江苏省苏州人,生于1880年。自幼丧母,在继母面前生活。她嫁给刘德森牧师作继室的时候,才十八岁,而丈夫比她大十八岁。刘牧师前妻去世后,留下了两个孩子,一个七岁的弱智男孩和一个四岁的女孩。刘师母不但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子,也是一个非常贤慧的妻子,她善待前妻留下来的儿女。前妻的大儿子智力不是很好,有时她也许对他严厉些,但是那都是为了他好的缘故,并不忌讳人家说她是后妈。她自己亲生的大儿子有不良的生活习惯,她对他也是非常严厉,这给刘景文留下了非常好的榜样。

  刘德森牧师是自由传道人,没有固定的收入,全凭信心生活。而刘师母要带两个仅比自己小十岁上下的孩子,还要帮助丈夫在教会事奉。结婚不久,她生了第一个男孩,以后又生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小女儿——刘景文,一共四个孩子。因为家里生活困难,她便常到富人家的田里去捡人家收割时所遗下的稻禾。她还教本村儿童读书识字,以自己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刘师母幼年因和教会有接触,受过初小教育,不缠足,不穿耳。

  刘师母大儿子和女儿描述他们小的时候家里的光景时说:「我们住的房间不大,都在一个屋子里睡觉。但我从未见过母亲睡在床上是什么样子,因我睡的时候,她常是在油灯下纺纱织布,等天亮我醒来,她早已在操持家务了。」从刘师母给孙女讲的一些事情当中,说明她的父母都是信主的,自己也在结婚前就信了主。

  刘师母是一个非常刚强的女子。尽管她丈夫前妻的女儿在事业上很有成就,女婿是常州医院的院长,经济很富裕,但是刘师母从来不向她要钱,宁可自己亲手操作,把鸭毛买回来,经过挑选加工做成被子卖给人家。就是用这么一点点的收入,来填补自己的大儿子刘崇恩在湖南湘雅医学院念书时所领奖学金的不足,直到他毕业。刘师母和丈夫在杭州所住的房子,也就是刘景文童年时住的,是她自己靠着辛劳积蓄起来的钱,跟人家合伙建造的,是中国旧式的房屋。前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无花果树。

  刘师母和她继母、以及继母所生的弟弟妹妹都相处得很好。抗日战争爆发时,继母和其他亲戚都逃到上海避难,刘师母就把他们接待到自己家中住,和这些亲戚始终和睦相处。五十年代,刘师母的孙女回上海看望她,她还叫孙女陪她一起去看望后来迁到上海居住的亲戚,直到她离世前,和他们都有很好的交往。

  1934年夏天,刘牧师在杭州病逝。病危的时候,他唉声叹气的样子,好像有什么心事放不下来似的。刘师母就问他:「你还有什么心事放不下来呀?」刘牧师说:「我就怕你当我一断气的时候你就哇的一声哭出来。」她回答说:「你平平安安的去吧,我不会哭的。」因为刘牧师深信自己所去的地方是一个佳美的地方,既然他是去佳美的地方,却恐怕他妻子在感情上忍受不了,所以才放不下心来。这件事对刘景文很有影响。王明道先生逝世的时候,刘景文也没有哭,就像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母亲没有哭一样。这对许多人来说,很难理解。

  刘牧师去世后,刘师母和几位同心的肢体一起担负起教会的工作。1952年,她孙女有机会回到老家杭州和她同住了五个月,当时她已七十二岁了,还经常外出看望肢体。教会里有婆媳不和的、夫妇争吵的、妯娌相争的,都来找她,她就用圣经上的话劝导他们,并经常能直接指出他们的缺点、错误。她不会讲道,但和她谈心的人都能从她得到帮助,看到自己的毛病,然后心平气和地离去。

  她常用自己的钱去帮助孤寡的人,也帮助经济困难的肢体学会谋生、自食其力。她孙女说,她亲眼见祖母教一位老寡妇磨豆浆,送到顾客家里,又指教一位弟兄学补鞋以谋生,还教两三位中年姊妹作鸭绒被出售、以维持生活。她从不在家里闲坐,更不轻易走进邻舍的家门。认识她的人为她作见证说,她为主做这些工作,几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

  有一年,她孙女到杭州来看她,那是阳历三月一日,而阴历年期间她做的四碗年菜还在,她和孙女吃了十几天才吃完。那时她孙女是十八岁,这点菜她孙女几天就能吃完。然而看见祖母每天在锅里做饭时,就把这几碗菜放锅里热一热,吃时只用筷子夹一点菜就饭。她孙女看到这里,也就不忍心多吃了。

  那时,刘师母在杭州的家中还接待着一位年已八十五岁的高老小姐和另一位王老小姐。她们都比她年长十几岁。她们俩原是信佛的,曾到尼姑庵削发为尼,并烙了手指头,以表示对菩萨的虔诚。后来听到福音,接受了救主,愿意离开尼姑庵。但二人家中却没有人愿意接待她们回家,她得知后,就把她们二人接到自己家中。起初她们还有一点积蓄,她们的家人偶尔几年来看一次,后来就没人过问了。刘师母住的院子里没有自来水,九户人家共用一口井,要自己从井里提水上来,倒在房内水缸里以供使用。每日三顿饭、洗脸、漱口,都是她一次一次端到她们房中,用后再一样一样地端出来清洗。大小便的时候,在屋里放一只可坐的木桶,每天清洁工来清洗一次。她家中没有佣人,每次外出工作时,都得先安顿好这两位老人。一个老年的寡妇独居也就够难的了,再要服事两个比自己更老、更软弱的人,若不是神的大爱,世界上哪会有这种事呢?1952年,听说王老小姐已去世了,1953年,高老小姐也无疾而终。

  她孙女谈到祖母的时候说:「祖母工作完了,就到她称为『小间』的屋子里,在那里读经、祷告和写信。这屋子的面积约有三平方米,平时没有人进去。她若有空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话,就拿起放鸭毛的口袋(是杭州小纺绸做的袋子,绸子滑,鸭毛不会粘在上面)和小铁罐等器具,开始整理鸭绒的工作了。杭州的夏夜非常热,无法入睡,她就灭了灯坐着,一面和我说话,一面手里不停地理鸭绒,直到天气稍凉,才放下手里的工作上床去睡。祖母说她年轻时,国内还没有看得起鸡毛鸭毛这东西,都把它当作垃圾扔掉。但她见到外国人所用的鸭绒又暖和又轻便,就把饭店和邻舍杀鸭后所弃掉的鸭毛捡回来,洗净、晾干,放在布袋里,有空时把细绒撕下、积攒做被,撕去绒的羽毛轴做枕头或坐垫。在我父母或叔叔姑姑、以及我们作孙辈的结婚的时候,她除了送他们一本圣经外,还送给我们一床她辛苦制成的鸭绒被。在生活极困难的时候,也会将自制的鸭绒被出卖,以维持生活所需。」

  刘师母谈到刘牧师的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时,说到许多艰难的经历。但她没有流泪,只是爱他们,替他们设身处地地去想。抚养他们比抚养正常的孩子要吃力得多,但她靠着主,事情都容易过去了。

  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又生了第二个男孩子名安宝。这孩子特别乖,但患有严重的骨结核,不能走路,整天坐在一架极简陋的木推车里,没有尝过同龄儿童所享有的一切乐趣。这孩子三岁时,她又生了最后一个小儿子。安宝得知有了弟弟,就把自己仅有的一件破玩具用手绢包住给了妈妈,并说:「把这个给弟弟吧,我大了不玩了。」刘师母因为要照顾的孩子多,所以十分忙碌,但安宝总是乖乖地坐在木车里。这孩子在五岁左右就被主接去了,每当想起这个孩子,刘师母就流泪不止,以后几年中间,没有人能安慰她这一颗慈母的心。直到有一天,神对她说话了:「是我把他接到我那里去了,你为什么伤心呢? 」她对人说:「真奇妙啊!道理我都明白,但神亲自对我一说这句话,我的心立刻得了安慰,再不为他流泪了。

  1953年,大儿子回到上海工作,她就从杭州到上海与大儿子、三儿子、大女儿相聚了。每日三餐是和大儿子夫妇同吃,因住的房子小,休息就到她丈夫前妻所留下的大女儿那里,和她同住一室。

  1955年8月,她在北京的小女儿刘景文和女婿王明道失去了自由,住处被封,因未判刑、不准接见,音信全无。但她心里十分清楚,这是神的儿女为真道极力争辩的必然结果。她信心坚固,除了祷告之外,别无可做的。

  1956年9月30日,小女儿和女婿被免于起诉释放,回到北京原住处。于是她便去北京与小女儿和女婿作伴,住在一起。在这期间,王明道先生由于灵里争战很激烈,甚至一度曾痛不欲生,刘师母极希望他刚强起来,向神悔改、重新事奉。她陪着小女儿、女婿,度过了这一段极受煎熬的日子。

  1958年4月底,神允许一些人当着她的面,再度把王明道先生逮捕走了,接着又从另一间屋子里把她女儿带走了。她当时已是七十八岁高龄的人,然而靠着得胜有余的主,她安安静静、顺服地从主手中接过了这一苦杯,独自回上海去了。之后,每当她提起这些事,总是说:「天父全晓得的,这些人噢!他们不知道他们所做的是什么事情,怎么好啊!」一面说,一面摇头叹息。

  1963年,刘师母的女婿王明道被判无期徒刑,小女儿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这对她的打击会有多么大啊!但她还是照常读经、祷告、看望肢体,安静地生活在主面前,使周围的亲人和肢体都得了安慰和力量。小女儿和女婿判刑后,就可以和家属通信了,她就按时给女儿、女婿写信,安慰勉励他们爱主。有时候只准写一张明信片,但在短短的几行字里,也使收信人得到了安慰。

  60年代末,刘师母三儿子病故,大儿子也在1972年5月底病逝。三个儿子都在她之前被主接去了。两个儿媳妇都还没有信主,孙子们又和她不在一起生活,从人的角度来看,她真是既孤单、又凄凉。

  1972年6月初,她孙女回上海奔父丧时,希望祖母和她一起去北方住一段时间。她对孙女说:「你哪有那么多大米烧饭给我吃呢?我还是在这里好!你放心去吧!有天父呢!」当时,北方农村大米是很难有的,但她当然不是因为大米的缘故。她十分爱这个孙女,但她也惦念着所有在上海和在杭州的孙子、外孙,尤其放不下她丈夫前妻的大女儿。大女儿此时也八十多岁了,丈夫早亡,虽有儿女十个,而能有力量照顾她的却不多。大女儿当时患有老年精神分裂症,生活起居都需要刘师母照顾,用主的话来帮助、提醒她。因着这种种原因,刘师母的孙女就不再劝她和自己同行了。在孙女要动身北上的前两天,她问孙女:「你有几件绒线衫?」孙女说:「有一件。」当时有一件绒衣就很不错了,但刘师母把自己仅有的两件毛衣中的一件深蓝色的给了孙女,这是她大媳妇几年前给他织的,还很新。她孙女不忍拿她的,请她留下、多一件替换的。她却说:「你知道这是我给你的呀!我的一件绿色的,穿到死也穿不坏的,你拿去吧!我除了贴身衣物之外,只留下几十块钱火葬费就行了。」说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谁料到,这竟是她最后和孙女的话别呢?她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亲友和儿孙儿媳中也有人给她些钱、布料、毛线等等,但几乎不见她穿用什么,不久就都分送给有需要的人了。

  刘师母的孙女说,她虽然没有给孙女或别的人讲过道,但却是每天都在行道。她的信心和好行为,是影响她孙女一生重大的因素。刘师母无论遇到什么事,都立刻思念到主的话,谁若是在她身边,她就随时和谁分享,总是用信靠顺服的心来领受从神手里所给予她的一切,在任何境遇中都能平静安稳地度过。她孙女眼见祖母因着信靠神,能有如此伟大非凡的人生,就增加了信心,后来在各种遭遇中,因为神的应许、又有祖母的榜样,就深信神也能把她带领过来。

  刘师母一生中送别了丈夫和四个孩子,唯一在身边的大女儿还是个病人,最爱的小女儿却在捆锁中不得相见,真可以说是「幼年丧母、中年丧偶、老年丧子」,人生三大悲剧都集于她一身了。在世人看来,那真是无法承受的,但爱我们的父神使她的日子如何、力量也必如何,并靠着得胜有余的主,使她终能成为一位荣归天府的基督战士。

  1973年夏天,刘师母小女儿刘景文刑满释放后,在监狱外监督劳动。当刘景文得到第一次探亲假时,就回上海看她妈妈,共享主恩。假期满了,小女儿要回农场,分别的时候,小女儿坐在三轮车上,母亲站在门口,母女俩高高兴兴笑着互相招手说:「再会!再会!」是的,这蒙神所爱的一家人,现已在天上乐园里相会了!

  1974年初,刘师母九十四岁那年被主接去,临去时穿的是她平日所穿的旧衣服,帽子是外孙媳妇蔚芷在她火化前,把自己戴在头上的毛线帽摘下来给她戴上的。在她的遗物中,除了一本常用的串珠圣经以外,没有一件像样的衣物,但她在基督里,却是何等的丰富!

  刘景文姊妹晚年的时候,样子十分像她母亲,而且是出奇地像。有一次,服事他们的弟兄给她拍了一张在花园里独自坐在轮椅上的照片。那弟兄想,她家里人多,就多冲印了几张给她的侄女、侄儿寄去。她的大侄子看到照片以后说,哎,这是好婆的照片呢。(好婆是南方人对祖母的一种称呼)但是好婆在那时候还没有彩色的照片呀!她儿子天铎看了照片,也是这么想,唉,这是外婆的照片嘛!这就是说,刘景文在晚年的时候极像她的母亲,真是惟妙惟肖,像得逼真,以至于自己的侄子、自己的儿子看到她的照片,都认不出是他姑母或母亲的照片。她们的容貌这样像,贤淑的品德,对丈夫和弟兄姊妹的那种爱心,也是同样地相像。

《又四十年》是怎样写成的

  一个伟大的人物,我们只知道他的前半生,却无法了解他的后半生,总有一种遗憾的感觉。对于王明道先生,大家就有这样一种感觉,因为他前半生的自传《五十年来》发表后不久,就身陷囹圄,与世隔绝了。1980年他离开监狱,回到上海时,已是八十岁的人了。由于眼目欠佳,难以执笔写作,所以他后半生的记录是个空白。事实上,在中国也没有人敢写他的传记,因此大家只有望洋兴叹了。

  西方一个差会的负责人,鉴于王先生已年近九旬,活在世上的日子到底还有多久,谁也无法得知;如果他的后半生没有记录下来,就与世长辞了,那对中国教会,乃至普世教会,都是一个莫大的损失。所以1989年10月他亲自去上海看望王先生,征询王先生的意见,该差会是否可以从事王先生后半生传记的出版工作。当即得到王先生的首肯。继而他又询问王先生:「您认为有哪些人可以写你的传记?」王先生只提了一个名字:王长新。他听了很高兴,因为他晓得我这个人。

  同年11月,我收到该差会负责人一封十分恳切的来信,请我祷告,看神是否要我作这个工作。我从来没有想过写王先生的传记,因为我没有材料。虽然报章杂志或是书本上有一些零星的记载,但错误百出,根本不足为凭。于是我开始为这件事祷告。经过两个星期的求问,我深感义不容辞,就回了一封信给他,说明实际的情况:「我必须亲往上海,与王先生面谈;而且我内人敏如姊妹也必须与我同行,担任录音工作。」我得到的答覆是一切都没问题。该差会愿拿出五千美元,作为我们中国之行和写作的需用。他盼望我们立即成行,我说:「不行,此时中国天气很冷,即使让我们住在上海宾馆,也还是不行,因为每个宾馆都有国家安全局人员,我们天天往王明道家跑,一定会惹人注意。那是自讨苦吃,而一事无成。必须等到春暖花开,我们扎进王先生家就不出来才行。」他同意了我的意见。

  老实说,我没有兴趣去中国。几十年在那里度过的辛酸岁月,使我不愿重蹈故土;而且再去那里,会遇见什么,也很难逆料。但是为了完成这个写作的任务,我必须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我们决定旺春成行。

  1990年4月4日,我们动身去中国。离开中国,毕竟已有7年了,对于国内当时的情况,需要先有一个了解,所以我们的第一站是香港。在那里有一位弟兄把他珍藏的多篇五十年代在《天风》杂志上发表的重要文章送给了我。同时我也了解到,在王先生身边有一个服侍他的人是可疑的,需要多加注意。在香港我们买了一个质量较好的小录音机,也买了一些磁带。为了让我们将来录好的磁带能被安全带到国外,我们也安排了外国人在指定的时间到上海去取。

  4月11日下午,我们离开香港去上海。在虹桥机场我见到了中国海关的工作人员。他们看我戴一副金边眼镜,白发苍苍,肯定我是老华侨回国探亲,对我非常客气,并且表示热烈欢迎,行李一点没有检查就过了关。同时我也见到了阔别多年的人民解放军,他们对我这个当年不屑一顾的四类分子,也是殷勤备至,热情接待。而且还亲自帮我们把行李车从拥挤的人群中推出机场,替我们喊计程车,真让我受宠若惊。

  我们从机场迳往火车站。以外宾身分买了两张软席客票,就到了老家苏州。久别重逢,家人当然都很高兴,但因为下雨,大街上和隔壁邻居却没有人见到我们。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回家探亲。从家里再出去,就没有问题了。这是我们预定的计划。

  在苏州住了几天,看上去我们俨然是国内城镇居民,再没有人会怀疑我们是国外去的人了。十五日,我们带了一点行李,坐硬席车去上海。把行李寄存在车站上以后,我们就乘公共汽车去浦东,看望一位朋友,了解上海的情况。我们同样被告知,在王先生身边服侍他的人不可靠,可能是政府或三自会派去作工作的。

  傍晚离开那个朋友家时,我们先打了一个电话到王先生家,是王太太接的,我说:「婶儿,我们是长新和敏如,想来看你们。」她很高兴,就说:「来吧!」但是当我提到我们要住在她那里时,她有些踌躇了,因为家里没有地方可以给我们住。后来她想了一下,就问:「在客厅里打地铺,你们行不行?」我说没问题。她说:「那你们就来吧!」这样,我去车站取了行李,就到上海武康路王先生的家里去了。这是我们扎进王先生家的第一步。时间已经很晚了,没有人看见我们进去。

  王先生已经上了床,但还未睡着。二老看到两个小辈远道而来,显得很高兴。给王先生烧饭的钱姐听说我们是从加拿大去的,主动提出给我们住在她的房间,她可以在客厅打地铺。我们接受了她的爱心。

  王先生睡着了以后,我们就跟王太太谈及我们此来的目的。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王太太一口拒绝了。她怕这本书出版了以后,会给他们夫妇和国内弟兄姊妹带来许多的麻烦和痛苦。这真像一盆冷水,泼在我们头上。我们感到很失望,但也无可奈何。时间已晚,就说都回房间去睡吧。我们怎么睡得下去呢?两个人跪在一个小小的单人床上祷告,向神倾吐衷肠。我们清楚这件事是神的旨意,而且此来也是神叫我们来的,怎么会遇到这样一种结果呢?我们把事情再一次恭恭敬敬地交托给主,求主引导带领。然后就钻进被窝里去了。因为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连翻身都很不容易。但想到主说,「狐狸有洞,天空的飞鸟有窝,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我们也就安然睡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王太太就起来了。听见我们起床的声音,她就走进我们房里来,对我们说:「昨天夜里我好好地想了一下,你们那么远跑来作这件事,也是很不容易的。如果你们能答应我三件事,就可以做。你们谈话时,我还可以在旁协助订正。第一,书在我们(指王先生夫妇)还活着的时候不能出版。第二,书中不要用弟兄姊妹的真名,免得他们受累。第三,书中不要提政府干部的名字。」我们一听,感谢赞美主!当即满口答应。这样,工作就开始了。

  每天来看王先生的人相当多,我们不想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所以一有人来,我们就停止谈话。敏如姊妹的录音也是秘密的。她把录音机装在里面衣服的口袋里。麦克风是由一条连接在录音机上电路线,从套在外面的短大衣袖子里面伸出来,直到手边,收录王先生的讲话。一有人来,就把它送进袖子里去,因此不容易被人发现。就这样,经过大约三个礼拜的时间,王先生四十年来的经历都被录进我们的磁带里去了。

  第二天我们吃过早饭以后,服侍王先生的章冠英弟兄就来上班了。我们寒喧了一阵,他就开始工作,一直做到天晚。他对王先生的帮助很大,王先生和王太太都很信任他。我从旁仔细地观察,我得出一个结论:我的工作瞒不了他。因此我就采取了一个策略,把他看作自己人,有分寸地向他交心,并且就我力所能及地善待他。我为他祷告,如果他是像别人所猜想的那种人,我希望他转变过来;如果不是,那我这样待他,就正对了。

  经过一天多的时间,我不时地从窗户里向外了望,看有没有什么动静。感谢神,平安无事。是他保护了我们。

  王先生是个严格守法的人。根据政府规定,来客住满三天以后,要去报户口,他对此一点也不马虎。我们是从国外来的,要到公安局去报到。王先生叫章弟兄代我们去做这件事,我们就依照规定,把护照和飞机票都交给了他。如果他是像别人猜想的那种人,他只要把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告诉公安局,公安局把我们的班机日期和航班号码都告诉机场,叫他们详细检查我们的行李,把我们记录的磁带都扣留下来,我们就空此一行了。我们只有为此祷告。

  我们安排来拿磁带的外国人原定是5月1日下午三时。当然那时我们已经把磁带摆好,装在口袋里了。但是她没有按时来拿,而是等到晚上九时半以后才来。那时章弟兄已经下班回家了。令人奇怪的,她还邀了一位作医生的澳大利亚姊妹同来。她告诉我,她带一个人同来,万一有人搜身,另一个人可以喊。一般来说,对外宾搜身是很不礼貌、也很不光彩的。当晚她们把所有录好的磁带都拿走了,并且立即带到了香港。

  5月2日,我们离开上海去北京,看到了多年不见的弟兄姊妹们。他们分别向我们提供了王先生被捕入狱后外面的情况,我们都录了音。这样又多了四五个磁带。12日回到上海后,想怎样把这些磁带带出去呢?适巧第二天艾得理牧师由一位外国青年弟兄陪同去看王先生。我想请艾牧师带走。那位弟兄说:「艾牧师受人注意,你交给我吧!」这样,北京的几个磁带也在当天带到了香港。

  5月16日是我们离开中国的日子。我决定提前三个小时到达机场,为的是给他们充分的时间检查我们的行李。如果别人的行李都是一看就过去,唯有我们的行李要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打开来详细检查,那就说明章弟兄已经把我们在中国的工作都告诉公安局了,我会很快地把这个消息转告王先生和王太太,那就成了章弟兄的一个大暴露。否则,那就说明人们对他的猜疑没有根据。这是我故意设置的一个测验,让事实大白于天下。我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我却想正确认识每一个人。那天的结果是,我们的行李和别人一样,顺利地过了关,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我想我应该实事求事,而不能以讹传讹。不管别人怎么说,在这件事上我总说他是清白的。

  这是我第一次的中国之行。

  尽管材料已经到了手,但离着开始写作还差得很远。加以华夏圣经教会成立后,忙得我不亦乐乎,根本就没有时间动笔。敏如姊妹在此期间就听这些磁带,并且把它们一个一个逐字输入电脑,这是不得了的功夫。

  我看过一些材料之后,感觉还是不够丰富,所以我又乘1992年夏去香港开会之便,跑了一趟中国。一方面是想拿到王先生解放后几本日记的复印本,另一方面希望能再得到一些材料,并且顺便在北京与一些主内友人讨论一下此书的书名。此次的中国之行虽然与上次相距只有两年,然而王先生夫妇二老都已离世与基督同在了。

  在上海,想复印王先生解放后几本日记的事落了个空,内心颇感惆怅。怀着沉重的心情到了北京,在李再生先生家里遇见了郑洁民先生(化名甄品道)。他跟王明道先生关系很密切,有人说他是个「王明道通」。我谈了在上海遇到的事以后,他马上答应日内即去上海,住在王先生儿子天铎家里,用手抄写与传记有关的那些部分的日记。别人想做这件事,也许做不到。但郑先生与天铎有特殊关系,所以不成问题。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鼓励。从郑先生我还得到了王先生第一次和第二次入狱前后许多十分宝贵的材料。更可贵的,是他详述了1979年底他与天铎同去山西荫营监狱接王先生的事,对我书写《又四十年》这本传记有很大的帮助。有很多事,他就在其中,应该说那都是第一手资料。我们几个人讨论了书名,结果一致同意,定名为《又四十年》。此次北京之行收获非常之大。

  回到加拿大之后不久,我拿到了郑先生所作的日记摘抄。他把摘抄作了复印件,装订成册,交给了我安排去取的人,然后由航空公司飞机驾驶员带到多伦多,既安全,又快当。我是去他住的飞机场宾馆拿到的。到了这个时候,就写作材料而言,基本上可以说应有尽有了。

  这是我第二次的中国之行。

  1993年4月,我们从美国请来一位弟兄,帮助华夏圣经教会的讲道和牧会工作,使我可以腾出身来从事写作。敏如姊妹则是把她输入电脑的材料都打印出来,按着年代和事情发生的顺序,剪下来摆在一起,我才开始写作。在写作过程中,我发现我需要许多篇《天风》上刊登的重要文章和讲话,特别是1951年4月召开的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包括全部参加人名单,甚么人在会上讲了甚么话),以及之后在全国各地开展的控诉运动等等。这些材料只有三自会的图书馆里有。怎么办?我找到了一位朋友。此人有资格进入三自会的图书馆,公开地,而不是秘密地,在馆内复印机上作复印件。我因而得到了我一切所需要的。凡我书中所引三自会领袖们的文章或讲话,我都有真凭实据在手里,他们根本无法抵赖或否认。

  我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初稿才得以完成。在书写时,我的脑子还很好用,但结束后放下笔来就不行了。我的脑子麻木了,精神上也似乎有些不正常。家庭医生给我开了比较强力的镇静剂,连续服用两个星期后情况转好,他就告诉我不要再用了。可能是怕我用多了,对脑神经不好。于是我开始静养,书稿连碰也不敢去碰了。

  1994年春,我和敏如姊妹从美国儿子处回来,收到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说当年十月初旬他们准备为王先生夫妇的骨灰安葬,希望我去参加,并说我参加了这次葬仪,《又四十年》就可以划上句号了。同时他们也表示希望我把已经写好的书稿带给他们一阅。

  去中国,要花很多的钱。此时那个差会的五千美元已经用光了,到底该不该去呢?我与该差会负责人联系。他赞成我去,并说飞机票可用他们夫妇乘飞机积累的英里里程来给我买。我当即函覆北京友人,我将准时前往参加二老的骨灰安葬。

  当我把写好的书稿拿出来一看时,我愣住了。这样的书稿怎么能给人看呢?许多地方都需要修改和重写,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没有办法,我硬着头皮一章一段地改,同时还要负责教会的讲道和牧会。这样,又用了整整半年时间才完成。现在总算可以拿给人看看了。

  到了上海,三位年逾古稀的圣徒用了一天一夜多的时间,把书稿逐字过目,读后一致认为书中内容是真实的和正确的,而且可读性强。其中一位弟兄提出,《一篇勉词》这一章可以放在传记全文之末。我觉得这个意见很好,就接受了。这篇勉词并不是我们第一次中国之行得到的材料,而是1985年秋敏如姊妹出国前,我请王先生给我个人的一些训勉,录在一个磁带里。我听了视如珍宝,觉得它不单对我有益,而且可能对每个人都是有益的。所以在我写书时就把磁带中喊我名字的地方都去掉,把它放在1985年发生的事那一部分,其实这篇勉词没有时间性,把它作为王先生的遗训,放在全文之末,可能要更好些。

  二老的骨灰安葬在苏州郊区东山的太湖之滨,王先生夫妇的至近亲友约30人参加了这次葬仪,我被邀在葬仪上证道。我对王先生后半生的认识和分析,大家都给以正面的评价。安葬仪式历时一个小时,就圆满结束了。

  值得庆幸的是,我在葬仪上见到了多年不见的王太太的亲侄女刘小玉。她提供了王太太在邯郸为主受苦的许多生动资料,是1989年岁暮她去上海时,王太太亲自讲给她听的。她也把她去山西荫营监狱看望王先生的经过告诉了我。后来又把王先生在监狱写给她和她丈夫的信作了复印件寄给我,使我能把那个时期发生的事写得更全面些。

  此次在上海,我得知王镇牧师参加三自会后突然离奇去世一事的当事人是黎培珍姊妹,我当即写信给她。她在回信中把事情详细告诉了我,使我可以正确无误地记载下来。整个事件令人怵目惊心。

  这是我第三次的中国之行。

  通过一再修改、订正和润色,到了1996年,全书的写作就完成了。

作者简介

  王长新长老(1923-2016年),青年时代先后就读于燕京大学新闻系和外文系,1946年蒙恩得救。1955年肃反运动开始后,王长新被打成「王明道反革命集团」成员,被逮捕、关押、劳改,在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和文革中都备受迫害,直到1979年。1983年,他获得赴美访问学者签证,一年后加入海外基督使团并移民加拿大,1990年创立了多伦多华夏圣经教会。本文原刊于2001年6月《生命季刊 第18期

我所认识的王明道先生

本文原刊于2011年6月《世代》夏季号,作者林献羔(1924-2013年)。

  王明道先生是神在近代中国所兴起、所重用的仆人。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而我对他的印象也很深。凡读过他的《五十年来》和其他著作的人,无不敬佩他。从他在家里开始聚会直到建堂,再到解放初期,他一直被神大用。他对神忠心,处事谨慎,对人和蔼,讲道有力;许多布道家各有不同的特点,而王先生的讲道特别清楚。

  1991年7月28日,王先生被主接去,息了他在世上的劳苦。当我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给上海的王师母刘景文女士打了长途电话,她证实了王先生于7月28日上午九时(夏令时间)去世的事实;当时,他们正在聚会,那个聚会立即变成「告别聚会」。感谢神!王师母是充满喜乐的。

  我在广西梧州建道圣经学院读神学的时候(1942—1944),就开始读王明道的著作。我一直喜欢读他的书,凡他所写的书我都卷不离手。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林保罗常说我所写的文章是「猫屎文章」,很臭。但我以为我的文章很「红」,因为老师用红笔修改的比我所写的还多!但自从读了王先生的文章后,我虽然学他的写作很不够,但却有改善。不过,这一点的影响是算不得什么的。

  1949年后,王先生一直屹立不动。他的《五十年来》是分期在《灵食季刊》刊出的。当时,我很喜欢阅读他的作品。当读到他在日军占领北京时所写的「在火窑与狮穴中」 一文时,我十分敬佩他在日本侵略时期的坚贞,他突破了许多外在压力,坚决不参加「基督教团」。于是在面对是否加入三自的压力时,我写信问王先生:「你现在有没有参加三自。」他回信说:「我现在仍坚持『在火窑与狮穴中』的态度。」这就给了我一个坚定的方向。

  我在给王明道的信中略做了自我介绍,说我的父亲是林保罗。他在回信中说:「林保罗是你父亲!我和他很熟识。他是广州、香港培灵会的讲员,我在1936年到广州主领培灵会时,到过大马站;我有病,他还服事过我。」

  以后,我就一直和王先生通信,我把我的书寄给他,他也把他的书寄给我;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认为我没有走错方向,其一,是因我有个好父亲。我父亲是美国宣道会宣信博士的学生;他在宣道会神学院毕业(Nyack,New York),曾在澳门白马巷浸信会、九龙城浸信会任牧师。其次,是我入了建道圣经学院和读慕迪圣经函授课程(Moody Bible Correspondence)。第三,是因我出来服事时,认识了王明道先生。他不只信仰纯正、生活严谨,更重要的是持守真道、尽忠为主,在末世教会中是个难得的好榜样。出于以上的原因,特别是王先生的缘故,我没有走错路!

  1953年2月19日在北京时,有机会与王先生同往参加基督徒学生会的聚会。那天早上,王先生讲《但以理书》第3章。当时我很留心地听课,并大受感动,发出示巴女王对所罗门的敬佩:「及至我来亲眼见了,才知道人所告诉我的,还不到一半。」(王上10:7)我想:「王明道就是王明道!」王先生那几天正忙于写稿,出版《灵食》季刊,于是我把他的书中那些没有读过的拿来细读、做笔记。我把他所有的著作(指我在广州找不到的)都读完,无一遗漏。王先生说:「我亲自校对稿件,每页校对七次,希望每本书没有一个错字;但可惜,每次出版后,还有两三个错字呢!」

  全部稿件送出付印后,他才有机会和我交通,使我不但在灵性上有长进,更重要的是信心被坚固,希望我能至死忠心。而在付校后,他才抽时间带我去游故宫、天坛、颐和园等名胜。我到北京时,王先生说:「你才29岁,我们看你的书以为你已有50岁了!」王师母弹得一手好琴。有一个晚上他们叫我弹琴给他们听,一同赞美神。

  我住了两个星期,要回广州了。王先生叫我久住一些日子,但我不能久留。在我辞别的早上,王师母替我们拍了一张合照,然后王先生送我到车站。王先生对我说:「近年来我很少送人到车站,因为很多人都变了节。」这次他送我前行,还买了月台票。火车开得远了,我虽看不见他,但还看见他的手在扬个不停。我想,我实在算不得什么,但他竟这样待我!

  在我回广州后,就经常与他通信,而他在信中勉励我要忠心事主,坚持到底。直到1955年8月8日,正是王先生结婚纪念日那天,他被捕了!那时,我亦知道我们被捕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1955年9月14日晚上,王国显、张耀生和我首批被捕。王先生和我的合照都被搜去了!同年10月间,预审员把一本《天风》给我看,内中有王先生的「检讨书」;我真不明白王先生竟会这样地写检讨。这检讨书没有帮助我,相反还给了我坏影响,这是王先生的一次失败;后来,他比我们先出狱。

  他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往三自会去,准备把教会带到三自的路上去。自他去三自会后(按:参照赵中辉实地访问王明道的记录。他的访问记录可信度很高),有许多信徒就不到基督徒会堂了!从此,王先生就感觉到信徒比他刚强。他一直呆在家里,没有领聚会,甚至准备结束他的一生。王师母在家看守他,她不愿看见他发生什么不幸的事。经过一段时间,他醒悟过来。他起来了!他宁可再受苦,也不愿意做个逃兵。

  1958年4月,王先生夫妇再次被捕。他们在山西大同被「改造」。这回王先生在狱中表现坚强,并没有丝毫妥协。他撤回「检讨书」,曾多次上诉而未蒙答允。这次他被判无期徒刑,直到1980年,被改判为一年有期徒刑,提前一年释放。王先生拒绝获释。他说,我在人面前无罪,有一年徒刑也有一年的罪,我不出监。后来监内负责人把他送到山上一处房子里,这房子原是为安置那些被释放的犯人,使他们住在那里等待家人来接;因为那里没有坐塌,这对于王先生这样一位八十岁的老人来说,真的很难忍受,他于是写信给他在上海的儿子,让他前来接他到上海。最先他没有户口,慢慢就落籍于上海了。他就在上海开设他的家庭聚会,凡来的人他都接待。

  我在监房的时候经常要填写表格。当我填到社会关系的时候,除了我的亲属外,我总得填上两位,一位是北京的王明道先生,另一位是九龙的胡恩德先生。王明道先生是全国「基督教反革命头子」,我的罪状之一是「王明道的爪牙」。当青岛一位弟兄访问我之后,他把这事告诉王明道。王先生说:「万万想不到献羔还站在我旁边!」

  1982年9月,王先生来广州医治眼病,我叫一位梅承恩姊妹往医院见王先生。他本打算在动手术后与我们一些弟兄姊妹交通,可后来我们听说广州不敢替他动手术,因他年高82岁,若有什么不测,会在国际上产生不良影响。于是,医院打发他回上海去;那天早上,他派人来叫我去见他。我立即通知王大伟等,几人前往梅姊妹家里一同交通;当天下午,王先生下出租车时,我上前扶他。他问:「你是献羔吗?」我说:「是。」他说:「我现在看不清楚了。」下车后,我们前往梅姊妹的家里。在上屋外石梯时,王先生问:「这里是大马站吗?」我说:「这是中署前路一号三楼梅承恩家里。」

  王先生一生经历过五个时期:清初、国民党时期、抗日战争时期、抗战胜利的光复时期和解放时期。在他的一生中,第一次被捕算是最大的失败;当他第二次被捕时,他已站起来了。当他第二次出狱后,他常对人说:「我是鸡叫前的彼得。」而现在我可以说:「他是倒钉十字架的彼得!」他也可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提后4:7—8)

  他息了劳苦,这真是好得无比了;但对中国教会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损失!在同路的人中,又少了一个,而且所少的是一个末世不可多得的勇士!我们会感到孤单!但有主的同在就不觉得孤单了!除了他一点的软弱,他的一生可说是我们的好榜样,正如保罗所说:「你们该效法我,像我效法基督一样。」(林前11:1)

追思王明道先生和夫人

本文原刊于2010年6月《生命季刊》第54期,由边云波(1925-2018年)口述、恩雨整理。

序言

  一直以来,很想写一篇文章追思王明道先生和王太太。因为他们二位影响我最大,帮助我最多,也是我最尊敬的人。

  王明道先生的事迹虽然已经记载在许多书籍中,但是这些书却很少提到他们二位带给我们这些受教者的感动,及对我们一生的影响。所以我觉得还应当有一本我们这一代弟兄姊妹们共同的感恩集。

  王先生是1900年出生的,1991年去世。我个人认为,王先生和王太太是神赐给中国教会的二十世纪的见证人。当然,他们不是完全人,也有软弱走弯路的时候,但他们对中国教会的影响的确很大。所以我觉得有好些事应当记述一下,让年轻的弟兄姊妹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到神的作为。

  现在,当年在王先生王太太跟前受教的「年轻人」都已经80多岁,所以这件事不能再耽搁了,我这篇小文算是抛砖引玉,希望有更多的人记述、追思王先生和王太太。

一、我们的「叔叔」和「婶」

  我们这一代人在年轻的时候都称呼王先生为「叔叔」,称呼王太太为「婶」,关系非常亲切。他们叫我们也是直呼名字,例如﹕叫王长新兄就直呼长新,叫我就是云波,对一些特别亲近的姊妹们就称呼某姑娘,在主里真是一家人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王先生,是在1947年第一届北京基督徒学生夏令会(北京基督徒学生会包括大学生和中学生),王明道先生是这次夏令会的讲员。

  王先生在台上讲道时,大声疾呼痛斥罪恶,态度非常严肃,甚至严厉,有属灵的权柄,让人敬畏。但王先生在台下跟人接触却和蔼可亲。我们聚会的会场旁边有片湖水,散会以后大家都去那里游泳。有一次我在院子里遇到王先生,他带着泳衣,给我打招呼说﹕「游水去」,那满面的笑容一直深印在我脑海之中。

  那次聚会的场所门窗简陋,所以餐厅里满是苍蝇,王太太就拿着蝇拍到处打苍蝇。我看到心里很惊讶,暗想这么一位「有名」传道人的师母竟做这样的工作。

  大家在会场的餐厅吃饭,规定是一定要带自己的名条(类似现在写上名字的绸条)才能进去,一个刚上初中的小姊妹在门口作监督。有一次大家正吃午饭,忽然听见王先生的声音﹕「大家稍微静一静,我给大家说件事。」食堂本来很喧闹,此时立刻静了下来。王先生接着说﹕「我刚才没有按着规定带名条进饭厅,这个小姊妹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当时我很气愤,我想岂有此理,我是这里的讲员,人人都知道我叫王明道,绝对不会是假的。但是没办法,她管门啊,她不让我进我也不好硬进。我回宿舍的时候还很生气,但别上名条后我想到,这个小姊妹是很认真很负责的,她并不认为我是个讲员,大家都认识,就通融过去。我觉得小姊妹这一点非常可贵,所以我的心情起了很大的变化。我在这里送她一本书,作为我对这个小姊妹的奖励。」

  王先生将一个真实的自己袒露敞开在我们面前,当时大家都很受感动。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为王先生祷告,直到我1948年去边疆传道。1953年我回到北方,蒙神的恩惠常和王先生一家同吃同住,学习事奉。1954年甚至连续住了半年多。对王先生就有了更直接深入的认识。

  那时王先生夫妇就住在北京史家胡同基督徒会堂的院子里。一进院子就是一排小房子,五六平方米的小客厅居中,客厅旁边一边是厨房和餐厅,另一边是王太太的卧室和王先生的书房兼卧室。记得我第一次拜访王先生,告辞离开的时候,王先生一直把我送到院子大门口,我很不好意思,但怎么请他回去他都不肯回去,一直到我走出门外才向我挥手说﹕再见,再见。神的老仆人对晚辈如此谦卑,这对我是无形的教导。直到现在,我送客人也一定要送到门口,不这样就觉得不够礼貌似的。

  1954年的一天,我看到会堂公用的厕所太脏了。打扫厕所本来是看守大门的冯起的责任,可是我觉得不便招呼他来清扫厕所,就自己用水冲刷打扫。那时候厕所就是一个洋灰(水泥)作的长方形的坑。我冲着冲着,没想到王先生进来了,他微笑着说﹕「云波,你在打扫厕所啊。」他的语气带着称赞的意思。他的看法就是人在小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在小事上不义,在大事上也不义。他很少当面称赞人,这对我实在是个鼓励,也让我一生学习去记念别人在主面前所作的工作,别人在神面前的一颗心。弟兄姊妹对自己的爱心,自己总要记着,要想着这些人的优点长处,这也是我在王先生那里所受到的一个教导。

  王先生对弟兄姊妹要求很严,但又十分体恤爱护。我曾经把我的一些经历告诉王先生,我不知道为什么神让我经历那么一种处境、那么一段道路,好像是比死荫的幽谷还要艰难。我说得很伤痛,王先生就带着我到大礼拜堂后面祷告,祷告的时候我心里仍旧很难过,一直默默流泪,甚至到吃午饭的时候,心绪还没有平复,根本吃不下去。王太太那天做的是炸对虾,王先生看到我食不下咽的样子,就亲自动手拿筷子夹了一个大虾放在我的碗里,说﹕「云波,吃,吃饭。」当时,王太太和他们的同工迟姑姑(迟荷净女士)都很惊讶,因为王先生吃饭很少给别人添菜。我心里很受感动,那一天我实在无法拒绝王先生慈父般的爱,拌着眼泪把饭吃下去。

  那时我主要是帮王先生做一些《灵食季刊》的工作,实际上我帮不了他什么忙,只不过是找一些神学资料,或者划出《天风》上一些荒谬的言论请他过目。王先生在文字上很严格,一丝不苟,所有的资料都要校对,文章排版后都要三校四校。

  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说话也比较急,常责怪人,但责怪以后还是照常以爱心相待。王先生对宋尚节博士原来有些看法,觉得他讲道的时候,台上台下到处乱走,而且灵意解经到让人不可思议。王先生说﹕宋博士解释「彼得」时曾说,彼就是他,得就是贪得无厌的得,彼得这个人就是贪得。王先生觉得怎么能够这样解释呢,宋尚节是留美的博士,他不知道彼得是Peter的音译吗?所以起初他对宋博士的印象很不好。后来王先生与宋博士接触多了,对他的印象就完全转变了,他觉得宋博士很真诚,在神面前有一颗孩子一样单纯火热的心,讲道时大声疾呼,好像把自己忘了似的,并且每次讲道前都要付上很大的祷告代价,所以工作也看到果效。王先生后来与宋博士交往很深,甚至可以无话不谈,但指出宋博士的错误时,还是非常严肃的。

  抗战中期,宋博士在北京香山养病,王先生夫妇二人去看他。谈起话来,王先生说﹕「听说客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看你,你连送都不送?」

  宋博士说﹕「是啊,我没有必要送啊,看我的人如果是因为神的缘故来看我,自然有神来报答他,我何必送他呢?要是为了人情的缘故来看我,那我何必花时间还这个人情呢?」

  王先生说﹕「你这个想法不对,基督徒处世应当有基督徒的礼貌和常识。」于是就送给他一本自己写的书,叫《基督徒处世常识》。后来王先生王太太再去看宋博士,临走时宋博士就非送不可。王太太说﹕「你病得这么重就不要送了。」宋博士一定要送,并且用福建口音说﹕「取西墙西、取西墙西。(处世常识、处世常识)」

  倪柝声先生是1902年生人,比王先生小两岁,王先生起初把他当成一个弟弟来看待,两人很亲切。后来王先生听到一些人对倪先生有些议论,就规劝倪先生。王先生说那次倪先生一直看着他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王先生越讲话越多,直言相劝,后来倪先生说﹕「已经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你在这儿吃午饭吧。」他有点不想再谈下去的意思,可王先生说﹕「吃,在这儿吃饭,为什么不吃,借着吃饭的时候我多说几句。」

  吃饭的时候倪先生仍然保持沉默,从那以后王先生对他有了距离,就没有那么多的来往了,甚至有些批评。可是我知道王太太一直劝王先生不要多有批评,有些事情即使要说,也到倪先生离世以后再说才好。

  王先生把我当作自己的晚辈,常和我谈论他对一些人的看法。但是我却不记得王太太说过任何人不好。王先生批评人的时候她也总给别人打圆场,说人家有自己的难处和原因,要体谅人家。王先生有一个同工石天民先生,他家的院子里放着王先生的一些书,由于他的妻子精神不是很正常,王先生去那里取书很是不便,给石先生也带来一些困难。一天,王先生去他那里取书,石先生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有这样的难处,希望王先生体谅。王先生听了很不高兴,回来吃早饭的时候,当着我、王太太、还有迟姑姑的面说﹕「天民根本不应该惯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都是天民惯坏了的。」

  王太太就在旁边劝他说﹕「你这样说,太不体谅天民了。天民有他的难处。你不应该这样讲。」

  王先生本来生着闷气,此时听到王太太还责备自己,有点着急,就说我不吃了,把筷子往旁边一放,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去。那天是礼拜日早晨,我就劝王太太说﹕「一会儿叔叔还得讲道,你何必这会儿给他说这些话。」

  王太太说﹕「因为他是当着同工们说的,我就得当着同工们纠正他。如果他和我个人说,那我过一些时间再说他也没关系。」

  我说﹕「马上就要开始礼拜了,叔叔空着肚子怎么讲道?」王太太没有言语。我说﹕「我做碗鸡蛋汤给叔叔送去,就说是婶让我送去的,行不行?」王太太依旧沉默,等于默许了。我就做了碗鸡蛋汤送给了王先生。我觉得这是我在他们身上所做的唯一的一件满意的事。

  王太太对王先生的帮助十分及时,虽然有时候像王先生说的,叫人下不来台,但王先生有失误的地方,王太太能立时弥补。王先生有时候语言过了头,让人难免受伤害,但是被王太太稍加解释这么一挽回,别人也就理解了王先生心直口快,他是本着向神忠心向人有爱心说的话。

  王太太在家几乎是闲不住的,跟人说话的时候手里也在不停的织毛衣,她织的毛衣都是给弟兄姊妹的。有一次她看我穿的毛衣袖子磨破了(那时候我是用针线缝一缝,把破的地方连上),她就说这怎么行啊,你这不是越磨越破吗?现在正好天也暖了,你就把它脱了,拆掉,洗一洗,我添点毛线给你织个厚毛裤吧。我说那太好了,高兴得不得了。

  我尊重王先生,但感觉王太太对我们更为亲切。我把她看成是属灵的母亲,我和妻子白耀轩姊妹就是由她印证而在1957年订婚成婚的。她对我严中有爱,爱中有严,任何事情和她谈都没有什么碍口的。自己的得胜、失败、软弱、刚强,心里的想法、服事主的某些经历,就常常愿意和她谈,比和王先生谈得更多。王太太对任何人都是按照圣经的教导来对待,原则性中有很深的爱。那个时候公安部门为了国家安全,难免想要了解王先生的一些情况,而基督徒会堂的门房冯起弟兄原来是旧社会的警察,历史上有污点,也可能会要求做些配合。王先生被捕前一两年,冯起的行动很可疑,说话吞吞吐吐的,经常一个人跑到礼拜堂里去弹琴,有时候从早晨一直弹到中午,这说明他内心里有争战。王太太是个很警觉的人,有一次她明明地问我﹕「你听听,冯起弹琴弹了多长时间了?你觉得这个情况正常吗?」她有这个担心,但却从来没让冯起离开,对他还是满有爱心,好像亲人一样。

  王太太很多时候自己忍着,尽可能不打搅王先生。有一次她坐在小客厅里默默地织毛衣,我走进来忽然看到她在流泪,我当时就楞住了,问﹕「婶,你怎么了?」她把眼泪擦一擦,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她不说我也不好多问,就陪着她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我说﹕「婶有为难的事,要不要我去跟叔叔说说。」她苦笑了笑,说﹕「你听叔叔在干什么呢。」

  我一听王先生在书房一边找书一边唱诗呢,他唱着「歌颂主尊名,荣耀主尊名」,唱得挺高兴。从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作传道人难,作传道人的妻子更难。我个人觉得,王明道先生被神重重使用是因为神赐给他一个很好的妻子,没有王太太的帮助,就没有王先生的事奉,神配合他们两位,使用他们两位,实在有神美好的意思。

二、王先生的事奉

  王先生、王太太的事奉,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是尽人皆知的。但时过境迁,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都不太了解了,所以我在这里,再略略提一下。

  我第一次听说王明道先生的事迹,是在1945年。1944年我19岁的时候在汉江边上重生得救,第二年从大学休学奉献传道,在陕西洋县帮助那边的学生团契。抗战胜利后终于可以和「沦陷区」通信了,那时就听说了王先生的见证。

  抗战八年,王先生和王太太一直在北京牧养教会。那时日本人为了控制教会,按照自己国内的习惯建立了基督教联合会,后来改名为基督教团,将真信的、假信的都「联合」在一起聚会。二十年代,不信创世记、不信启示录、不讲救恩、只讲「道德」的现代派传入中国,对中国教会影响很大。王先生为真道竭力地争辩,与假信的人常常论争,抗日战争时期也是持守信仰,不肯加入这个日本人控制的政教合一、泥沙俱下的「基督教联合会」。日本人对此觉得如鲠在喉,非常恼怒,对王先生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但无论如何王先生都不肯参加,并且照常讲道。

  终于有一天,日本人通知王先生到日本宪兵司令部去「谈话」。那时被日本人找去「谈话」,很可能是一去不返,弟兄姊妹们担心挂念,「谈话」的头一天晚上,来到王先生家为他祷告。王先生勉励坚固弟兄姊妹向神忠心,但他心情也很沉重,和大家说﹕「现在北京几乎所有的传道人都加入到『基督教联合会』里面去了,进去以后就陷入到苦害当中,陷入到政教合一的日本人的统辖当中,甚至苦痛得都不能自拔,也不能够出来。我若是再参加到这个组织里去,有谁为神作见证?这次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生性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但是为了主的缘故,为了让神的名得荣耀,大难临头的时候只有求主加添力量、保守自己了。

  王先生环顾自己的家室家人,又继续说﹕「我不是不爱自己的妻子,也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我很难想象自己将来一去不复返的时候,他们母子俩怎么生活,会是怎样的光景。但神若是许可患难来到,那就只有求主分别地保守、看顾我们了,请大家继续地为我祷告,也为我全家祷告。」

  这些话是我以前没有听见过的,我心里很受感动,于是我按着王先生那一夜的语意语气,写下了一首诗词,原名叫《古城夜语》,后来改称《忠仆心语》。诗词是﹕

  1) 长夜已深白昼将近,主路坎坷何艰辛?
   伤心欲泪痛心欲碎,欲言无语心低沉!
  2) 举目四望教会荒凉,何人肯学主榜样?
   我主在天耳闻目睹,心中怎能不悲伤?
  3) 追想昔日我主在世,为救我等何所辞?
   十字架上血点滴滴,各各他山为我死!
  4) 我父我神以利以利,身体灵魂交你手。
   福也苦也或活或死,至终坚贞不低头!
  5) 环顾家室泫然泪溢,肉体何尝不战栗?
   苦难临头求主加力,仰望十架志不移!
  副歌:
   无故爱我无故救我,焉知不是为现在?
   多少主仆陷入苦害,我不起来又何待?

  后来这首诗经苏佐扬牧师谱曲,成为一首诗歌。1948年夏天王先生到南京学联会去讲道,我把这首诗带给他过目,请他审阅一下有没有不符事实的地方。王先生仔细看过以后说﹕「大体是这样的。」

  当年去见日本人的那天,王先生是带着衣服、洗漱用具,骑着自行车,唱着「基督精兵前进,齐向战场走」而去的。「谈话时」日本人施加压力,他仍坚持自守,这反而使日本人佩服他的气节,竟放他得胜而归了。

  王先生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肯走在神的旨意以外。抗战前王先生已经创办了《灵食季刊》,这是一本在神的带领下所出的属灵刊物,每个季度出一期,其中文章绝大多数是王先生的讲章。这本杂志发行量相当大,南洋一带都有。日本攻陷北京后要求所有的出版物都要刊登四条歌颂「皇军」的政治标语,王先生决不愿在属灵杂志上刊登政治标语,想干脆停刊,但又犹豫,不知道停刊是否符合神的心意,是不是变相的向邪恶投降?于是他在神面前彻夜祷告,最后决定不登标语照样出刊。他是这样持守信仰的纯洁,「凯撒的物归给凯撒,神的物归给神」,教会决不能和政治连在一起。

  1951年春天,「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在北京召开。这次会议进行了教会第一次的「控诉运动」,清除「美帝国主义毒素」,从中也产生了一个基督教的领导机构:「中国基督教抗美援朝三自革新运动委员会筹备委员会」,两位领导人吴耀宗、刘良模都是「现代派」的信徒。吴耀宗在他的著作《黑暗与光明》中将他的信仰说得很清楚,他认为创世记是神话故事,全部圣经不是神所默示的,童贞女马利亚生子是美丽的寓言,耶稣基督钉十字架是博爱的精神,耶稣基督的复活就是精神的不死,耶稣的再来就是将来世界大同人人向善,于是好像天国一样了。紧接着,1951年5月,上海召开了一次「万人控诉大会」,此后全国各地都举行了类似的「控诉大会」。在全国一片控诉声中,王先生主持的「基督徒会堂」却纹丝不动。从「三自会」成立的那天起,王先生就在《灵食季刊》上撰文反对,他认为「现代派」其实是无神论,这样一些人领导教会搞所谓的自立、自传、自养,是从内部将教会搞垮。

  我在1948年冬天的时候去边疆传道,在1950年和弟兄姊妹们在昆明建立了一个教会,这是昆明的第二个人数比较多的教会,当时人数最多的是基督徒聚会处,带领人是陈若天(原名陈恪三)老人。1951年昆明的基督教联合会初成立时,虽然也有青年会的人参加,但绝大多数还是信仰纯正的人。

  基督教联合会刚成立时我们教会没有参加,基督徒聚会处也没有参加。后来他们受倪柝声先生的影响,突然参加了基督教联合会,我们就成了「钉子户」,压力很大。我本来佩服尊敬陈若天老人,就想既然他参加了我也参加吧,心里也幻想这样可以避免困难,广传福音。实际上并不是神的带领,而是跟着人走了。

  进到基督教联合会以后,我们看到一期《灵食季刊》(我们是期期都看的),王先生在上面讲﹕「一个传道人不能『蝇营狗苟』。」陈若天老人就说﹕「像咱们这样的人是不是成了蝇营狗苟呢?」他有些自嘲又有些不安。

  王明道先生在神面前的看见,让我受到责备,也让陈若天老人受到责备。王先生借着文字间接教导我,对我影响很大。「信与不信的原不相配,不可同负一轭」,真信的和假信的根本没办法合在一起,而且信仰就是很纯粹的,政治就是政治,信仰就是信仰。王先生在神面前的领受实在是影响了很多人。我个人觉得王先生那一系列文章是中国家庭教会的开始,迄今也是中国家庭教会的帮助。虽然家庭教会因为缺乏很好的教导有些混乱,有异端,各自为政(这是不好的,是撒但的搅扰),但在持守信仰的纯正,以耶稣基督为教会的元首这一点上,是遵行神的道的。

  基督徒作为个人应当顺服执政掌权的,为他们祷告,为神的缘故顺服人的一些制度。王先生自己就是个表率。我1953年第一次住在王明道先生那里,当时政府规定外地人口在京三天以上就要到公安局报临时户口,其实客人来到自己家里住几天别人未必知道。但王先生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三天以上就要往公安局去报临时户口。他是作为一个公民,作为一个「人」顺服执政掌权的。但是作为一个神的仆人他是有所持守的,以圣经为界限、为原则,圣经以外的不能加进去,圣经里面的不能够抽出来。教会是神的家,是真理的柱石,不能在主耶稣基督以外另外再有一个头。所以,教会要是和政治联合,接受一个政治上的领导,这是不符合圣经的。为这样一个缘故,我们做出任何牺牲,应该说,在所不惜。

  1952年,昆明的基督教联合会发表声明,让云南省凡是土地改革地区都要自动停止聚会,并且拿我做了一个典型,在云南日报1952年5月10日的头版上说我在少数民族地区传道影响了土改。那个事情对我的打击很大,我觉得这是神借着不信主的人对我的管教,让我知道只要传福音就会有难处,但是要向神寻求保护,而不是向人寻求保护。神知道我没有恨那些陷害诬蔑我的人,我只有为他们祷告。圣经说﹕为逼迫你的人祝福,只要祝福不要咒诅。我感谢主,神给我那么一个力量。

  这个事情过后「昆明三自会」正式成立了(在那以前昆明三自会的前身是昆明基督教联合会),我声明我个人退出三自。后来我所负责的教会也退出了,在王先生的间接教导下,各地退出「三自会」的教会越来越多。

  那时「控诉运动」已经转移到圣经上来,「三自会」的领袖虽不明说圣经是帝国主义思想毒素,但却说「属灵派」(笃信圣经的人)歪曲圣经,散布帝国主义毒素,离间信徒与政府之间的关系,破坏祖国社会主义建设。这样一来,「信徒在读圣经和讲圣经的时候,就必须先用政府的政治标准来衡量,看这段(节)圣经与当前的政治是否吻合。如果不合,就不能讲,也不能信。通过这个办法把信徒和传道人的思想和灵性完全禁闭在政治的范畴内。其结果是读圣经的人不敢随着圣灵的引导读了,讲圣经的人也不敢随着圣灵的引导讲了,神的教会自然而然就变得有名无实、徒有其表了。」(引自《又四十年》)

  此时,王先生在《灵食季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名为《真理呢,毒素呢?》,击其要害,「为从前一次所交付我们的真道而竭力的争辩。」这篇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三自的领袖们一个接一个出来反击,而王先生在论战之中又写出另外两篇重要的文章《顺从人呢?顺从神呢?》和《我们是为了信仰》。王先生在其中毫不留情的责备假先知,指出他们的错谬,帮助了很多人。他写这几篇文章的时候我刚好在他身边受教,帮助他校对,我亲眼看到他是怎样在神的带领下写作的。

  这些文章都是王先生讲道的讲章,他准备讲道的时候,一定要在神面前认真的祷告寻求,然后得一个题目,列几个要点。王先生讲道的时候心中有数,从不带讲稿,讲完就开始写作,甚至写到深夜。记得有一天早晨,王先生迟迟未起,直到吃早饭时才从房间里出来。我们问他为什么起得这么晚,他笑呵呵地回答说﹕「昨晚在神面前祷告,突然得着一个题目,我一直在想,想到半夜才睡着。」这个题目就是后来给了假先知沉重一击的《以亲嘴为暗号卖主的犹大》。

  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后,王先生把我叫过来,说﹕「云波,你来了一段时间了,你看我讲道、写文章、说话、平时生活有哪些地方不够妥当?」他说得很自然,我却非常吃惊,我所尊重的王先生对我这么一个晚辈诚恳地说这些话,我完全想不到。有人说王明道先生骄傲、自负,我说不是,我所认识的神的仆人有他谦卑的一面。当时我很直率地回答说﹕「您讲道的时候提到孔孟,我觉得没有必要,而且叔叔您说话用语太重。您说『说谎』是『最大的罪』,那别的罪就没有说谎大了。」他笑了笑,说别人不会误会的,可正是因为老人家用词太重,后来引起一个很大的误会。王明道先生第一次被捕后经过一段软弱失败。后来他讲这段经历时说﹕「我是彼得,不是犹大。」因此就有人根据这句话公然论断王先生放弃过信仰,但实际上他没有。王太太说,他是信心软弱,但是没有否认主名。王先生在牢狱中曾经向神祷告,求神打发天使像救彼得一样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但他怎么求告,神也没有应允他,他就觉得神到底听不听祷告啊,自己信心一软弱,再加上别人对他殴打恐吓,他就失去了信心,但是他始终没有失去信仰。

  这个误会是因为王先生的措辞而起,还有些事情是以讹传讹,错上加错。例如有两本书都说﹕1954年王先生曾去过基督教青年会接受批判,在会上发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批判他,王先生坐在后面两臂交叉抱在胸前,抬头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甚至一些姊妹在旁边为这个情景而流泪。这个故事很感动人,但并不是事实,1954年我一直住在王先生那里,不可能有这么一件大事我不知道。而且王先生也不可能去参加基督教青年会的聚会,因为他认为青年会是假信派,社会福音派,常有论争,他怎么可能去到那里接受批判呢,除非拿手铐把他铐去。为了澄清这一误传,我还问过其它几位熟悉当时情况的人,都是一致看法。

  关于王先生软弱跌倒的这一段历史,现在说法很多,我也愿意说说自己所经历、所看见的,使弟兄姊妹能够更加了解当时的情况。

三、王先生的失败与得胜

  1955年,王先生所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与「三自会」领袖的论争越来越激烈,他的处境也越来越困难;一些弟兄姊妹在自己的学校或单位都受到了不小的压力。教会内部,有人软弱放弃了信仰,还有的人为了名利已经在卖主卖友。风声越来越紧,王太太有一次问我﹕「云波啊,你看叔叔现在这个处境,将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啊?」

  我太单纯太天真,就回答说﹕「不会出什么事。」那时候香港的《大公报》刊出一条新闻说﹕帝国主义分子说王明道在北京被枪毙了,根本没有这件事情,完全是他们在造谣。而这个消息被人民日报原封不动地转载了。我对王太太说,这就等于否定了海外的某种猜测,无形当中就给叔叔打了保票。王太太当时未加可否,但她心情很沉重,我想她是不同意我的看法,但是又没有明说。我觉得作为一个晚辈,在这件事情上我说话太随便了,我肤浅的看法会不会助长了王先生更尖锐厉害的论争,我不知道,但可能多多少少让王先生失去警惕,失去了在神面前应有的警觉。我觉得这是亏负王先生王太太的一件大事。

  1955年8月7号是礼拜天,上午王先生的讲道仍是很有力量,晚上王先生身心十分疲惫。当天深夜逮捕王先生的公安人员翻墙而过进入院内,王先生仍在书房整理自己的书籍文章。8月8号恰好是王先生夫妇的结婚纪念日,凌晨的时候,公安人员首先逮捕了王太太,继而进入王先生的书房。王先生对屋外的一切毫无察觉。当时的公安人员大喊了一声﹕「王明道!」他转过身来,就看见一支手枪对着他,公安人员手扳枪栓,好像马上就要射出子弹。王先生本来胆小,此时被惊吓地坐到床上。公安人员铐住他往门口走,王先生十分气愤,就喊﹕「逮人了,救命啊!」后来进到监狱里,和王先生同监的两个犯人殴打欺辱恐吓他,他又因为祷告不蒙应允而信心摇动。经过几十次的审讯,王先生承认了至少十二条罪状,其中除了反对「三自会」是事实以外,其它都是谎言。王先生本来最恨说谎的罪,他认为说谎可以遮掩其它罪,给其它罪开一条通路,让人犯罪放心大胆。但在他蒙受重压又信心软弱之后,却为求早日释放,承认了那些他根本没有犯过的罪行,说谎了。

  其实王明道先生并不是在他被捕那天才陷于软弱之中,我在他家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他祷告较少,读经的时间也不很长。那时他和别人谈话,常常是说一个人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指责很多。在圣道讲习班(王先生为了造就一些爱主的圣徒们开设的特别聚会)里,也都是讲三自如何不对,我们应该怎样抵挡三自违背圣经的说法,为真道竭力争辩,但是他很少谈到我们在神面前应该怎么追求,怎么谦卑,怎么靠着主得胜。我们人是软弱的、无力的,只有靠神才能战胜患难。王先生正是忽略了这一点才在转眼之间跌倒的。

  在此事的十几年前,他在去见日本人的头一天晚上,面对苦难时说:肉体不是没有恐惧,大难临头的时候,求神加添力量。但在1955年的争战当中,他依靠过去的胜利经验,表面仍然刚强,实际上内心已经害怕了。人在主面前真是一生都要战兢恐惧的,若神不帮助加力量,靠着自己必然会失败。以利亚在迦密山刚刚靠主得胜,但忘记了依靠神,就马上在罗滕树下求死。王先生灵命的起伏,正是以利亚由得胜而失败的写照

  1956年秋,王先生被释放。他的认罪书在关押期间已经写好,有关人员已经修改确定,他一出来就被要求去三自会当众作检查。政府很了解王太太和王先生之间的感情,也知道王太太决不会赞同他去检查认罪,所以在王先生去三自会检讨完之后,才把王太太放出来。王先生胆小软弱写了悔过书,但是王太太很刚强,我个人觉得如果把王太太王先生同时放出来,王先生就不会去念那份悔过书了。那时宗教局的人很希望王先生出来领导三自会,几乎天天邀请王先生去三自讲道,王先生虽然也曾答应出监后要去三自会,但始终迈不出这一步。出监后他的精神状况很差,懊悔得几乎要死,所有的事窝在心里,不能和人讲,真是极其难过。此时的情形,在《又四十年》中有详细的描述,这里就不再赘言了。

  王先生王太太借着病重,一直拖着不去三自会,甚至后来到政府部门声明他的悔过书都是谎言,请求退回那份悔过书。所以1958年四月,他们被第二次逮捕了。

  王先生被判处无期徒刑,他的上诉也被驳回,但此时他的生命却经历了一个极大的复兴。王先生那时的心境是﹕「既愤且愧,置身无地,悲观失望,坐以待毙。」他极其痛苦,只有祷告神说﹕「神啊,祢怎么这么残忍,叫我遭遇这样的打击,被判无期徒刑?」这时,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岁背熟的一段经文﹕「至于我,我要仰望耶和华,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应允我。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我虽坐在黑暗中,耶和华却作我的光。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愤怒,因我得罪了祂,直等到祂为我辨屈,为我伸冤。祂必领我到光明中,我必得见祂的公义。」(弥7:7-9)

  神的话让王先生醒悟过来,自己被判无期是因为大量撒谎,得罪了神,他对神的不满埋怨都没有了。他向神祷告说﹕「神啊,求祢给我一个机会,叫我翻供。」这样祷告后,他的心里平安了,也不害怕了,而是满有罪被赦免的喜乐。过了几天,神就给了王先生写材料的机会,他写了几千张纸,在神和政府面前都认了说谎的罪。王先生从此重新站立起来,虽然为此他丧失了一切出狱的可能,吃了不少苦,但神也使他因此逃过了文革,奇妙的用监狱保守了他的生命

  王先生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多年后,终于被释放了,住到上海他儿子家中。自王先生夫妇在1955年被捕,我有30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1956年我被释放后,经常被叫到派出所学习汇报自己的思想行动,因此绝不敢到北京去看望他们。后来他们第二次被捕,我又参加劳改,直到1987年我平反了,才在第二年和妻子一起去上海看望王先生和王太太,因此也就了解到一些他们晚年事奉的情况。

四、他们晚年的事奉

  那时候王先生王太太两人双目都失明了。我们之前曾写了封信说要过去看他们,所以一进门,服事的弟兄姊妹一说我们是从天津来的,两位老人就问是不是云波和耀轩啊?我们紧紧抓住两位老人的手,眼里含着泪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们在那里住了10天,那时候国内国外去看王先生王太太的人很多,几乎天天都有人去。好多信徒从河南、安徽、浙江、北京、香港、新加坡、日本、美国等地到上海去看望他们。正如饶孝辑牧师所说:「他们两位坐在那里不说话就是见证。」王先生多年深陷牢狱,毫无权势、地位、钱财,晚年却有这么多人去看望他,这让我更清楚了一个道理:人原来不在于权势钱财地位,而在乎在神面前的心志——这是王明道先生在监狱里前后23年,为神所作的见证

  有一天,天气晴朗。王先生、王太太、耀轩和我一起坐着说话。王先生忽然说了一句﹕「云波比以前胖了。」我想不到三十多年没见了,王先生在阳光下还能看出我的面部轮廓来,非常高兴,急忙站起来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臂说:「没想到您还能记得我三十多年前的样子。」我说着说着直想流泪。王先生说:「这是借着点阳光,不然什么都看不清了。」耀轩问王太太说:「婶呢?」王太太说:「只能看见点人影子,别的都看不见了。」他们的儿子王天铎还在上班,经常东奔西走,所以王先生幽默地说﹕「我们三个都是盲(忙)人。」其实我觉得他们两位老人,虽然是盲人,也是忙人。他们从早到晚要接待四面八方来的客人,而王太太也像以前一样,手里闲不住,一面和我们说着话,一边给新印的诗歌本包书皮。那时候武康路(王先生王太太在上海的居所)每礼拜日已经有聚会,聚会用的上百本诗歌本的书皮,都是她摸索着包上的。王太太从来没有因为失明觉得不方便,也从来没有向神求告眼睛能看见,我相信神的使女真是凡事顺服神的。

  王太太不包书皮就织毛衣,织了毛衣还是送给弟兄姐妹。后来我们离开上海回到天津,王太太托人带一条毛裤给我们,让我们春节前一定送去给北京的一个老大哥。这个老大哥一度软弱过,据说他曾把一些弟兄姐妹们的情况介绍出去,所以有人说他是卖主卖友的犹大。我和妻子相信他过去是真信主的,虽然很多人认为他做了对不起弟兄姊妹的事、加重了弟兄姐妹的苦难,但是我和耀轩想,他自己本身也一定受了不少的苦,所以我们曾一再去看过这位老大哥,终于他也得到了众多弟兄姊妹们的认同和接纳。1988年冬天,我们再去看望他,我把毛裤拿出来,说﹕「这是一位主内的长者,双目已经失明了,特意织的一条毛裤,嘱咐我们在节前送来」。我们故意没提婶的名字,但那个老大哥却说:「我知道这是谁织的。」他含着眼泪把毛裤接受下来。

  我们在上海王先生家住了大约十天,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去看望了一个慕道的老校友,其它的时间都是陪着两位老人谈话,因为我们实在珍惜这段难得的机会。王先生的体质已经很弱了,走路得用助行器。但他总想要求平反,甚至提到这个事都觉得很气愤。王太太曾多次劝阻过他,我也劝王先生说:「叔叔,您何必要求平反呢,伸冤在主,主必报应。为什么您一定要自己伸冤呢?」

  王先生说:「我连累的人太多了,因为我的缘故有很多人吃了很大的苦。」

  我说:「什么叫连累?有些人是跟着神走的,您为主受了苦,他们也为主受了苦,必然有神恩待眷顾他们,您何必担这个心呢?有些人不是跟着神走,是跟着人走,他若因此受了苦那是活该。叔叔您何必负这个责任?」

  我作为一个晚辈实在不应该说得那么直率,可是我觉得在上海的时间不会太多,该说的就说吧。当时王先生没说话,王太太在旁边倒是劝他:「云波说的这些话不是没有道理啊。」

  我就接着劝:「有的时候您总是为受到一些不公平的对待而生气,圣经上说,人的怒气不能成就神的义。您别再想平反这些事,也别再为这些事生气了,这样对您自己不一定合适,对神的事工也没有益处。」

  当时王先生不置可否,我就继续说:「叔叔,您被捕以前我们这些年轻人也有责任。」

  王先生听了很不解,问我:「你们有什么责任?」

  我说:「我们这些年轻人当年应当对您有所劝告,在论争的时候注意方式、语言,对可能的苦难应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那时候我不但不劝您准备迎接苦难,反而向婶说﹕既然报上都说您遭难是帝国主义造谣,那就不会对您有什么动作了。我被捕后曾经主动向政府交待过这件事,承认对您反三自是有影响的。您为什么总想是您连累了我们呢?那时候我住在您那里,看到您很忙很累,灵修祷告的时间少了。我有一两次想和您说,但就是不敢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太不配了。但是多少年后,我才察觉到,正是因为您那个时候祷告比较少,所以被捕的那天晚上,才会惊慌失措的。另外,我们这些年轻人那时候把叔叔举得太高了,觉得叔叔说得绝对没有错,叔叔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听,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经过几十年的磨炼,我悟出一点道理来,就是:众人高举一人,对『众人』和『一人』都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我觉得您被捕我们这些年轻人也有责任。」那一次王先生和王太太都没有说什么。

  晚年时的王先生仍是那样刚正不阿、是非分明、直言不讳。

  1988年春天,一位举世闻名的布道家(编注:即葛培理)被丁光训邀请先去了三自会讲道,又到上海来突然拜访了王先生。王先生亲自对我说,他对这位布道家的这种做法很不满意,曾当面指出他去三自的危害性(但是这一重要的讲话内容,却在这位布道家的自传中被轻描淡写地略去了)。之前这位布道家托人告诉王先生他来访的愿望时,王先生明确答复说:「你若来看我,就先不要去三自。你若去了三自,就不要看我来了。」但那位先生并没重视,仍是先到北京和丁光训握手谈话,又到崇文门三自会礼拜堂去讲了一篇道。他那篇讲道无形中起了一个作用:这位鼎鼎大名的布道家都可以和丁光训握手谈道,你们这些家庭教会的无名小传道,为什么不能和丁光训合作?有人甚至因此推论说:可见中国家庭教会不参加三自不是信仰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大概这位先生也没有料想到,他和丁光训的会晤,是间接地给中国家庭教会定了政治罪名。我个人认为,如果有人能直接向这位先生建言,只要他说一句实话:「丁光训不是真基督徒。」这对神的教会(包括中国的家庭教会)是一种理当的明确的忠心表示。对他本人,既可以挽回他先前的失误,更会令人对他改观而称赞他的晚节。

  1989年3月29日是王太太的八十寿辰。那一年也是她和王先生结婚后共同事主六十周年。我和耀轩一直不知道怎样祝贺他们。后来在3月27日清晨祷告的时候,忽然想到他们结婚前就是王先生讲道,王太太(那时她叫刘景文)弹琴,成婚后在北京基督徒会堂也是如此配搭同工,大蒙恩典。被捕后分隔两地的漫漫时日,想必他们也会互相思念一起事奉时的美好景象。直至到了晚年,两个人双目失明了,在聚会时仍旧坚持讲道弹琴的事奉。所以我那天祷告后,很快地得到了一首诗,及时地寄给了他们。诗歌名叫《主道仍然放光芒》。可以用《何等恩友慈仁救主》的曲调歌唱,因为王太太说她很喜欢这首诗。所以现在也把这首诗录在下面﹕

  1) 琴声悠扬歌声嘹亮,施恩座前同歌唱。
   神的作为实在奇妙,远超所求和所想。
   当年因信随主引领,离别父家到远方。
   熬炼造就都是祝福,心在草地溪水旁。
  2) 琴声悠扬歌声嘹亮,施恩座前常歌唱。
   神的应许不会落空,一粒麦子收满仓。
   随从神仆多历艰险,与主同舟迎风浪。
   天上星笑海边沙暖,蒙恩圣徒满会堂。
  3) 琴声若闻歌声未忘,口虽无言心歌唱。
   神的道路高过人意,行过方知主恩长。
   陪同主仆同走天路,苦杯同尝难同当。
   同心同步共同仰望,沙仑玫瑰常放香。
  4) 如今八旬虽已目盲,歌声依旧琴悠扬。
   双手为主作工不息,眼前虽暗心明亮。
   字迹不清何等有力,步履艰难何刚强?!
   静坐主前便是见证,主道仍然放光芒!

  以后我们在天津听说,王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但是向主仍是一片忠心。1991年7月底,王先生去世前几天已经意识昏迷了。那时我因咯血也正病重在医院里,虽然心里很难过,但实在没有办法去看他们,只能打电话给王太太问候他们。

  我说﹕「婶啊,我们不能够去看望叔叔,只能祷告神,希望叔叔能够在神面前安心,靠主喜乐得安慰。」

  王太太说﹕「你的话我尽量在他耳边告诉他,但他能不能听见,就不知道了。」

  后来陈本伟弟兄写信告诉我说:

  王先生去世那一天正是礼拜日早晨,弟兄姐妹们正聚集在王先生的小客厅里敬拜神,大家按着次序每人一节地读圣经,当读到列王纪下第四章第八节:「妇人对丈夫说,我看出那常从我们门前经过的是圣洁的神人。」这时王先生突然呼吸急促起来,大家就停止读经而共同祷告,王先生就是在大家的祷告中离开了世界,回到天家的。

  王太太去世以前,眼睛被医治复明了,她眼睛不方便时还给我和耀轩写了几十封信(这些信的原件到现在还珍藏在我手边),此时和我们更是常有通信来往。1988年我拜访王先生期间,他曾提出来叫我写他后半生的传记。我经过一天的祷告,对王先生说:我不配写。而且那时国内环境还不像现在这样开放,我就建议叔叔找海外的人写。后来王长新兄执笔写出了《又四十年》,我相信将来书写近代中国教会史的时候,这一定是一本重要的资料。我也曾劝王太太写一写她的经历作为属灵的财富留给后人。但她在电话中说她自己没什么可写的,只是在最后的一封信中写了一些属灵的感受。现在把她的部分手迹附录在本文的后面,作为对她的追思和怀念。

  1992年4月16号下午,我和耀轩给王太太打电话,原本只是想问候她,没想到她向我们问了许多许多弟兄姊妹们的情况,她一边问一边咳嗽,大概足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一再劝她休息一下,下次再谈,可是她仍旧坚持问,直到实在咳得太重了,才勉强停了下来。当时我们只知道她有病,但不知道病得那么重。四月十八号我们接到了上海的电报,说在我们打电话后的当天晚上,王太太病情加重,送到医院后就昏迷了,于当日清晨离世了。她在电话中对弟兄姐姊的关切之情,竟是王太太留给我们的最后的形象。

末后的话

  写到这里,这篇小文应该结束了,但总觉得意犹未尽,在此还想讲讲1988年时在王先生家中发生的一件事。那一次有三个美国信徒到了王明道先生那里,提了三个要求﹕第一,请讲一讲中国信徒受了哪些苦难?第二,请说明一下,中国信徒受了这么多苦难为什么还要传道呢?第三,我们可不可以给你们录像,让美国人看到后会受感动,好激励他们向神的心?

  对这三个要求,当时王先生王太太和我们这些晚辈们都不肯答应,场面很冷落、很尴尬,对人家远道而来的客人似乎有些不礼貌。王先生和王太太年事已高,有时候就常让我替他们回答一些来访者的问题。(参见《受伤的勇士》一书)我当时一看,周围的人除了王先生王太太以外,又只有我年纪大些,因此我就只好暗暗地祷告,求神给我智慧来回答这些问题。我说﹕

  「当年彼得、保罗、约翰都为主受了很多的苦,有许多的难处,但在他们的书信里很少提到他们所经受的苦难。都是正面的劝告教导信徒,你们为什么到了中国来不问中国信徒属灵的领受、对于圣经的一些看见、对教会事工的看法,怎么专问中国信徒受的苦难呢?我觉得没有必要来回答第一个问题。

  「你们的第二个问题,我们同工们没有讨论研究过,我不会像美国的一些牧师们那么会分析讲论,有条有理地说明:受了苦还要传道的第一条原因是什么,第二条原因是什么,我说不上一二三四来。我个人觉得只有一点,那就是主为我们死了,我们就应当为主活着。」

  第三个问题,我觉得挺难回答,简短地祷告以后我就说﹕「美国有那么多的神学家,写了那么多关于耶稣基督生平的书。耶稣基督钉十字架的形象,应当是像『活画在加拉太人面前一样』,活画在你们美国人面前的。若是祂手上的钉痕,肋旁的枪伤以及那里流出来的宝血尚且不能感动你们美国信徒的话,我不相信中国信徒的苦难可以感动你们美国信徒。」说到那里我自己也很受感动。

  中国教会前一代的人们都走了。我们这一代的人们,也走的走了,老的老了。而中国教会的使命已经越来越重了。所以我只有祷告神,求神兴起众多的中、青年一代的圣徒们来,从前一代见证人的经历中学会应当如何柔和谦卑,学会应当如何靠主刚强,为主打那美好的仗,奔跑当跑的路,要为主作出比我们这一代的人更多的工作。我相信这绝不是我一个人的祷望,而是我们这一代中许多人的祷望!

  这些话,就算作对这篇小文的一个总结吧!

附录一﹕王太太最后一封信的内容

云波耀轩﹕

  快信正好29号(作者注:3月29日是王太太的生日)到。早晨8:23分XX来电话,XXX也讲了话,晚间又收到她们的卡片。第二天清晨又来电话,续29日的再谈。XX因上班,没在。按国内日期,她老妈妈正晚叔三天安睡的。他们为老人止息肉身的苦楚而安息得安慰,但不能不伤感,因为老人不在了,我则毫不伤感。他的骨灰盒仍在他天天坐的地方,只是挪开了大藤椅,换上小茶几就是。无声无息,因此并不像是失掉了他。每主日仍是没讲道的,一次一篇(读)他过去写的文章。不知不觉已经八个月了。还有几个八个月好等?日子飞快,我们寄居的日子也就到头了!只像时间过得快,不够用的。觉可不能不睡,也多拖拖拉拉浪费光阴。

  我的过去只是仰望主引领,自己一步步的放心迈步。颂主诗歌165首——「范我步履,不求能见远景,唯求主恩一步一步引领」——使我一生心灵得安息,一切的遭遇没有不经过主的许可的。我姆妈常念叨:「天父不许,祸患不能临到」,福气也是这样,没有什么可怨天,也不能「尤人」。临到自己都是一样样一件件的试验熬炼,除尽渣滓,坚强信心,增加认识明白主的作为。多清楚自己的本相和愚昧,更深刻的抓住主,记得有一天发出这样的呼求﹕「不求主改变我的环境,唯求主赐我得胜环境的力量!」多看到主的恩典,轻看环境中所遇到的难处,想到被挂在木头上的主,就减轻了自己的负担。多少古信徒的心声借着所写的诗歌,带领着自己度过了一生的年月。诗歌里唱出了自己的失败和主浩大的救恩。这两天我正想到在极重的试炼能有出人意外的平安,实在不是出于自己,是天父的厚恩。每想到颂主诗歌178首的头四个字(注:似乎应是头五个字)「我乃属耶稣」,心中满得力量,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实属主的。(那副歌是「亲之近之」),因此我说基督徒若没有诗歌可唱,怎么办。这是给我们的特恩。……

  你们俩个别过于劳累,休息时必须放下一切,踏踏实实躺下。……

  祝主佑平安!
            景文 92, 4, 1

  (注:这是婶给我们的最后一信,4月16日下午又通了最后一次电话,略见上述本文内。不赘。)

十四、与主永偕

第三十九章 重见天日

  王太太的两只眼睛在三十多年以前就开始不行了,一个是青光眼,早已失明;另一个是白内障,起初还能看见一些,到后来就全盲了,什么也看不见。她却不为自己的眼睛着急或难过,她想: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没有多大关系。这件事一点也没有影响她的情绪,她心里一直靠主有平安。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能有一点光感来辨别方向,她就为此在神面前献上感谢和赞美。许多弟兄姐妹都希望她能早日复明,有的肢体愿意从北京、从苏州到上海来给她做手术,上海的弟兄姐妹就更不用说了,但她的心却一点不为之所动。在医治眼疾的事上,她一直是仰望神和耐心等候。一九九零年,一位弟兄听说美国西雅图市有一位眼科专家麦金泰尔医生,与中国上海五官科医院有联系,每年到上海做几个手术。但苦于不认识他,就向美国一位主的老仆人提起,他说他也没有办法。这话给一位在他身边的姐妹听到了,她就放在心上,正当她感到束手无策时,忽然听说葛培理夫人为她儿子动眼科手术,将要到西雅图去见麦金泰尔医生,她就向她提了,葛夫人也表示愿意帮忙。由于葛夫人的推荐,麦金泰尔医生答应在一九九一年五月廿五日去沪时为王太太做检查。

  这个消息以信件和电话传到上海之后,多年来在王先生身边照应两位老人的章冠英弟兄就去上海有关医院接洽,得知麦金泰尔医生到沪之期为五月廿五日。但王太太对于动手术的事,并不是那么积极,只说愿照神的旨意而行。章弟兄说:「这件事就像陇沟的水,随意流转吧。」结果真的神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引导和带领了。

  麦金泰尔医生到沪之翌日(礼拜日),医院的电话给王太太,通知她第二天(礼拜一)去医院,麦金泰尔医生要为她做检查。检查还没做完,麦金泰尔医生就决定留她住院。所以王太太住院的消息没有多少人知道,因而省去了好多麻烦。

  有几件事天父安排得实在奇妙:她一直有咳嗽的病,每日必咳,而且一咳起来,就非常厉害,想抑制也抑制不住。这对手术会有很大的妨碍。但就在她去检查之前两天,咳嗽莫名其妙地停止了,而且后来也不再咳,只是偶尔有一点点。王太太去住院,家里必须有人照顾王先生。儿子在她入院前已因公外出,儿媳每天又必须去上班,家里的事怎样安排就是一个问题。正在这时,北京刚刚退休的章素贞姐妹去上海看他们,她就负责照顾王先生。还有安徽阜阳的苏兴言弟兄正巧也到上海来,再加上家里的章冠英弟兄和烧饭的钱姐,就有四个人,大家通力合作,家里和医院就有人照顾了。这样,王太太可以安心住院,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神很奇妙地把样样事情都预先安排好了。

  王太太的手术是在五月廿八日做的。麦金泰尔医生的手术精良,总共不到一个小时,手术就做好了。王太太最怕痛,一痛就要喊,可实际上只有在打麻药针的时候有一点点痛,很快就麻木了,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手术时,麦金泰尔医生给她安上晶体,这就方便得多。如果她早几年动手术,一定得配眼镜,像王先生动手术时一样,那就会增加很多的麻烦。王太太写信给一位朋友说:「我们真是不晓得当怎样祷告,只是圣灵亲自用说不出来的叹息替我们祷告。一切的恩典源泉而来,使我们大得滋润。」

  手术后第二天检查,视力就已恢复到零点四。她非常高兴,满心感谢天父大恩。失明二十余年的眼睛现在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真面容。王先生坐着轮椅,由儿媳陪同,去医院看她。儿子天铎返来后,拿着照相簿到医院去,给她看家属和亲友的照片。她看谁也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就连自己的儿子和照片上的自己,也都辨认不出,因为一切的熟人和自己都变了样。从另一方面讲,失明二十余年也似乎保护了她的视力。手术后恢复得很好,看什么都清楚。但是因为只有一只眼睛复明,所以远近常看不准。

  这次麦金泰尔医生到上海五官科医院,原定只做八个手术,王太太不在其内。还是经过麦金泰尔医生的特别应允,最后才把她加上去的。对于这次手术,王太太亲手写了两封信,描述神在她身上所行的奇事。全文如下:

  「感谢神,因他有说不尽的恩赐。」(林后九章十五节)「从他丰满的恩典里,我们都领受了。」(约一章十六节)

  「患了二十多年的白内障,瞎了三十四年的左眼,已于五月二十八日下午一时三十分手术后看见了,六月四日出院回家。事前章冠英弟兄说,就像陇沟的水,随意流转。他为我照着天父所带领的,一步一步办完了检查手续。五月二十六日就得到医院通知,叫我次日去,由为我动手术的麦金泰尔大夫先行检查。检查未完,即留我住院。次日(二十八日)一时三十分手术,只打麻药时有些痛。过了大约一小时,医生给我戴上一个小眼罩,从小小的窟窿就可以看见了。现在我可以唱约翰福章九章廿五节的经文:『有一件事我知道,从前我是眼瞎的,如今能看见了。』入院前我准备了住院费,但有一位姐妹早有意替我出,她愿完全担负。

  「因安上了晶体,就不用配镜,可方便了。眼罩多带些日子,就安全放心。我这次开白内障比一九八二年至八三年明道动手术简便多了,医生并不叮嘱该注意的事件,只是要在床上多休息休息,真是大大蒙福。深知众多肢体一直关心代祷,这是当归荣耀给天父的。

  景文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四日

  ******

  「况且我们的软弱有圣灵帮助,我们本不晓得当怎样祷告,只是圣灵亲自用说不出来的叹息,替我们祷告。鉴察人心的晓得圣灵的意思,因为圣灵照着神的旨意替圣徒祈求。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罗八章廿六至廿八节)

  「这次天父为我预备了好环境,有素贞姐妹从北京来,她尽心照顾老头儿,兴言弟兄在五月二十二日忽然从阜阳来到上海。这样,两位弟兄、两位姐妹(钱姐买菜烧饭),里外都照顾到了,尽管天铎因公去了北京,蔚芷教课,一切比我自己在家里安排得还要好。

  「医生给我动手术的次日(二十九日),医院为我测视力是零点四。刚出院时,我们自己测验的是零点六到零点八。但毕竟是一个眼睛,缺乏立体感。颜色很鲜艳,但远近看不准。为了怕不小心撞伤,暂时仍戴眼罩,眼罩上有好多的小窟窿,可以从中看见周围的东西。知道弟兄姐妹常在主前记念代求,现在你们可以放心,为我多多感恩吧!求主多加身心的力量,更多爱主,使主的心满足,因为日子实在不多了,体力也差,按着主所指引的,一步一步地行完当走的路。更愿天父赐福给您和您的家!

  景文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五日」

  神的安排实在奇妙,是我们难以测度的。祂知道我们在世的日子,也知道我们亲人在世的日子。不早不晚,就在神要接祂的仆人王先生回天家之前不久,王太太的眼目复明了。我们只有低头敬拜,感谢赞美主。

第四十章 他们息了自己的劳苦

  五月二十八日王太太在医院动白内障手术时,王先生还能亲自去医院探望,谁知仅仅过了两个月,他就与世长辞了。

  六月一整月,他都没有问题,饮食起居一切正常。月初、月中乃至月末,家中的主日聚会都一直照常地行。他留下的最后几篇信息是:《等候神》、《误会》和《尊重我的我必重看他,藐视我的他必被轻视》。在读完他头一篇信息后,他补充说:「等候神是圣徒必须学习的一样极重要的功课,但也是最难学习的一门功课。」在这次聚会上,王太太作了她动白内障手术的见证。她因为没有自己的意思,专一等候神,就蒙了神特别的恩典,这是等候神的人有福的一个证明。在六月十六日的聚会中,读完了《误会》那篇文章后,他补充说:「大家恐怕看我是一个顶快乐、顶幸福的人,很少人会想到我受的误会是令人难以设想的。从十四岁起,在我眼中最可爱的人就是我的母亲。母亲爱我也爱到极点,但对我误会最大的也就是我的母亲。

  王先生晚年的信息,积数十年之经验,重点在于多多认识神,倚靠神和等候神。唯有多多地认识神,才能真正做到倚靠神和等候神。他在这些信息中用他亲身的经历,无论是失败或是得胜,来说明神话语的真实与可信,意义更加深刻。

  一直到六月二十五和二十六日,他还能与去沪看望他们的甄品道先生畅谈往事,谈起抗日战争胜利后,他去成都燕京大学和华西大学讲道时的事。他说那时吴耀宗先生在华西大学任教,有一派人拥护吴耀宗先生亲苏亲共,另一派人则反对他。反对他的人把主祷文中的祷告词改成了几个字来讽刺吴先生:「我们在北方的父(指斯大林),愿你的旨意行在中国如同行在俄国一样。我们日用的卢布,今日赐给我们……」四、五十年前的一些小事,他还能记得,可见他的身体和记忆力仍旧是很好的。

  天有不测风云,七月二日早晨他起床时说话感到困难,也感觉不舒服,口有点歪。先还以为是未装假牙之故,及到装上以后仍旧没有改善,才知有了障碍。下午天铎去看他时,还是他自己把这个情况讲出来的。虽然他说话还很清楚,但是总有一种说话受到阻碍的感觉。王太太不赞成送他去医院,天铎就向一位做医生的同学请教。这医生分析有三种可能:脑溢血、脑血栓和心脏送血不足。因为王先生平时血压偏低,脑溢血的可能性不大。血栓的可能性最大,但须经脑科专家诊断方能确定。

  晚上,王先生请王太太给他读《神对我是千真万确的,而不是虚无飘渺的》那篇文章,他能够听得很清楚。睡前体温是摄氏三十七度四,但到半夜就不正常了,到快天亮的时候说话更加困难。

  翌晨(三日)已经不大能说话,就送华山医院神经内科急诊部门诊。做CT检查结果,诊断有多处血栓、脑萎缩和动脉硬化等症,影响说话的是脑血栓。

  午后回家,借到一张能摇的病床,放在客厅里,就在家里设立了病房,有好多位爱主的弟兄姐妹日夜轮流值班护理,其中一位是华山医院神经内科刚退休的老护士长,一切治疗与用药均由她安排和指导。他们从医院领了葡萄糖和抗生素给他输液,这时他不只不能说话,两眼越来越迷糊,而且右边半身瘫痪。两三天后,吞咽生发困难,就改用胃饲。再以后有供气不足现象,又加上输氧气。这样好几根管子,可能增加了他的痛苦。但大多数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有时他忽然要把胃饲的管子拔出。但在耳边对他说说,他就停止了,说明他还能听懂一些话,有时仍能喊出王太太的名字「文,文!」他有时气短,有时发烧,但体温始终没有到过摄氏三十九度。当王先生在病中神志比较清醒时,王太太就在他耳边唱诗给他听。到他九十一岁生日(七月二十五日)时,他的舌头已大大变形,从此就再也讲不出任何话了。王太太屡次在他耳边唱《与主永偕》那首诗,希望他能想到与主更近而快乐。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心中一直很平安。

  这首诗的歌词是:

  永远与主同住,  是我诚心所愿。
  到时必能从死复苏,常享清福无限。
  我今未脱皮囊,  远离我主多患,
  幸我夜夜支搭帐棚,离家日近一站。
  近一站,近一站, 离家日近一站。
  我父之家在天,  我心常常思念。
  有时因信如在目前,金门已经显现。
  恳求天父恩慈,  应验所许美语,
  使我蒙恩得在现时,与我爱主同住。
  主同住,主同住, 与我爱主同住。
  及至呼吸之间,  生死两相争战。
  因死方能胜过死权,得享永远生命。
  在天我全得知,  如主知我一样。
  宝座面前敬献歌词,与主永住天上。
  住天上,住天上, 与主永住天上。

  戴绍曾弟兄七月廿八日(主日)清晨醒来,里面深深感到王明道先生就要归回天家,所以七时半从香港打电话到上海给王太太,得知王先生确是病危,正如他里面的感觉一样。那时王先生家的主日崇拜即将开始,他们还在谈的时候,戴弟兄从电话里听见会众唱诗的声音,就把谈话赶快结束了。但他当时一点没有想到,仅仅再过一个多小时,王先生就要离世与基督同在了。

  晨九时,正当众肢体聚集敬拜时,王先生吸了一口长气就安息了。天上天使天军的欢呼声与地上众圣徒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把这位神所重用的仆人,引到了他一生忠心事奉的主面前。

  遗体送去殡仪馆后,大家就在家中举行了追思礼拜,同读林前十五章和帖前四章的经文,唱《一日银链必然折断》,《与主永偕》和《再相会》等诗歌。想到不久在天上还要再相见,大家心里都得了安慰。这是一次真正的送别,所以在殡仪馆就没有再举行任何仪式。

  王太太因为有主的同在,心中十分平安,她觉得这是天父的旨意。事过三个月后,她写信给一位肢体时说:

  「感谢天父,多少人因主爱的激励,用祷告托着我,真的,我还不知道悲哀。他止息了痛苦,这原是我们最希望的。他七月二日生病,三日就不会说话了。偏瘫、痰多,虽然吸痰、输气和输液,仍然解决不了问题。他现在是真正地得到了释放。我比他小九岁,不久也要去的,在那里我们可以再见面。」

  老年丧偶是一件令人伤痛的事,然而王太太并不十分悲伤,因为她有主的恩典扶持她和安慰她。她心里装着的一直是那些有困难的弟兄姐妹,所以她对自己的事就无暇多去考虑。七月二十五日正当王先生垂危的时候,她还写信给一位在国外的弟兄,请代他转些钱给一位在西德的姐妹,外汇由她从国内带出来。「施比受更为有福」!一个心里想着别人的人,常是一个最幸福、最快乐的人。

  事情真给王太太说着了,王先生去世还不到九个月,王太太就病倒了。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五日晚,王太太饭吃得很少,翌日身体软弱无力,不思饮食。下午卧床休息,直到晚饭时才勉强起来。晚饭她只吃了几根面条,说是因为吃过两个红枣。十七日晨间始呕吐,呕吐物中有黄色胆汁。中午开始发烧,曾护理王先生达四周之久的那位老护士长去看她,她告诉她两个月前发现右腹部下方有硬块,现在已有鸡蛋大小,这两天有痛感,只是怕小辈担心,就不肯说。他们随即准备将她送去医院诊治,但她因全身无力,就不愿去。下午请了一位熟识的医生来家检查,体温升至摄氏三十九度一。医生认为有盲肠肿瘤、肺炎、病毒性感冒等方面的可能,建议送医院做详细检查,这时王太太也不反对了。

  下午五时送中山医院急诊门诊部检查,诊断为盲肠恶性肿瘤及肺炎。因观察室无空床,只好在走廊里放一张床。急诊门诊部嘈杂拥挤,又怕在那里着凉,他们就用车把她推回家中,输葡萄糖及抗生素,希望能消炎退热,次日再做详细检查。到夜十一时,她又呕吐,手和下颌抖动,并且说胡话。虽然说话发音不清,但仍能回答简单的问题。此时体温已升至摄氏三十九度五(腋下),头和手炽热,大量出汗,呼吸急促。经用冷毛巾降温,至午夜零时后,体温降至摄氏三十八度。

  十八日凌晨三时二十分,面色更加苍白,嘴唇发紫,随即叫救护车送医院。此时心跳加快至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医生见情况严重,就赶紧接氧气,认为有肺炎和盲肠肿瘤转移两方面的可能,乃送X光室做拍片检查。刚到X光室,见她呼吸太微弱,赶紧又推回来。此时她呼吸已停止,脉搏也消失,惟心电图上尚有微弱的跳动,经做人工呼吸和注射强心针无效,于五时四十五分安息。

  王太太这次生病,从送医院到安息仅十三个小时,病情发展之快,实在出人意料。但她在病榻上受折磨的时间较短,只有最后两天感到有些疼痛,这也是神特别的恩典。

  因为王太太病情恶化很快,许多人都没有来得及去看她,所以决定四月二十六日在龙华火葬场举行丧事聚会。丧仪由程伯威弟兄主持。有祈祷、唱诗和几位肢体讲话,维持达二小时之久。

  至此,二老都已永远与主同在了。

  「他们息了自己的劳苦,做工的果效也随着他们。」

第四十一章 暂息太湖之滨

  一九八八年国家改革开放以后,苏州郊区东山的农民为了增加经济收入,在太湖边的一座山头上开辟了一片墓地,定名为「东山华侨公墓」,并去上海兜售穴位,很多花店都有他们的广告。

  王太太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托人去问,并且买了四个穴位。王太太当时的意思是,谁有需要谁就先用。可是等了好久,也没有人用,这件事就搁下来了。

  一九八九年暮,王太太的侄女刘小玉姐妹去上海,在王先生家住了二十多天。王太太告诉小玉,说她两年前在苏州东山买了四个穴位,一直搁在那里,没有人用。随后又说:「想想我们(王先生夫妇)和你父母是同一天结的婚,以后我们四个人……」底下就不说下去了。王太太一生为人,从来不喜欢勉强人家做什么,而是只流露自己的想法,让别人去作决定。可她的意思很清楚,就是希望他们四人将来同葬一地。

  一九九一年,王先生逝世,谁也没有提这件事。但到翌年王太太去世后,近亲们就谈起二老骨灰安葬的问题,这时小玉才想起姑姑那年对她所说的话,大家都同意按照王太太的意思办理。

  一九九四年春,天铎与京、津、沪、宁等地诸亲友商议,准备订期为二老骨灰安葬。一来可以不必把骨灰老放在殡仪馆或家中,二来有个墓地,国内外敬爱王先生的人还可以前往凭吊。大家听了都以为美,就决定尽快办成这事,了却老人生前的这一心愿。天铎乃拟好碑文,请王笃恩弟兄书写,然后交匠人去刻。碑文如下:

  一九零零年七月廿五日生
  一九九一年七月廿八日安息
  王 明 道
  刘 景 文
  一九零九年三月廿九日生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八日安息
  子 王天铎
  媳 殷蔚芷

  六月三十日,王先生儿媳蔚芷等去墓地观看,并接洽刻碑的事,最后决定十月初安葬。

  十月九日(星期一)一早,王先生夫妇的至近亲友约三十人,分乘两部租好的小面包车去墓地。途中因多处修路,走了近四个小时才到。值得特别感恩的是,出发后天下起雨来,但到了墓地,雨就停了,是以安葬仪式得以顺利完成。

  王先生夫妇的墓前安放着一个花篮,是北京基督徒会堂弟兄姐妹们献的,用以表达他们对已经安息的两位老人的怀念和敬意。花篮的挽带上这样写着:

  「叔叔婶婶安息主怀

  北京基督徒会堂众肢体敬献」

  虽然二老已经不在人间,基督徒会堂也早已被关闭,然而他们所传神的道是常存的,工作的果效也永不止息:无数向主忠心的年轻一代已经被兴起来,他们继承老一辈的遗志,把反对不信派的这场属灵的争战继续进行下去。王先生夫妇诚然安息了,但那是暂息。有一天,当号筒末次吹响的时候,他们都要复活,被提到云里,在空中与主相遇,并且听见主的声音说:「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可以进来享受你主人的快乐。」

  安葬仪式由章冠英弟兄作主席。唱诗祷告后,由远道去沪参加葬仪的王长新弟兄证道,甄品道先生介绍王先生生平事迹,整个安葬过程历时约一小时。

  东山在苏州市西南大约四十公里处,从火车站或苏州城内乘公共汽车,一小时即可到达。东山汽车站距墓地尚有一段路程,可租用小汽车或搭乘载人的机器脚踏车,一路盘旋而上,直达山顶。到了那里,就看见有两三个简陋的房屋,是「东山华侨公墓」办事处建的,为送葬者或扫幕者休憩之用。从这里下坡,一直往偏左方向走去,路面崎岖不平,但仅三、五分钟,即可到达王先生夫妇的墓前。墓碑面向太湖,风景优美,晴天凭碑远眺,湖光山色,相映成辉,令人心旷神怡。

  安息吧,王明道先生和夫人!

第四十二章 一篇勉词

  一九八五年王明道先生应邀发表了一篇勉词,用他亲身的经历勉励信徒,特别是传道人,要好好地读经、背诵圣经上主要的应许和教训,并且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最后他也警戒一切活在世上的基督徒,不要忘记自己还在战场上,对此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首先他谈到,在他一生中有三段圣经曾经在他身上发生过特别的功效:

  第一段圣经在林前十章十三节:「你们所遇见的试探,无非是人所能受的。神是信实的,必不叫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在受试探的时候,总要给你们开一条出路,叫你们能忍受得住。」他说:

  「一九二一年春天,我为着受浸的缘故,被学校驱逐出校。回到家里,我想一定会得到母亲和姐姐的夸奖和赞许,谁知她们都不了解我。后来我的事情被传开了,不少人说我神经已经失常,我非常痛苦。就在那时我心里起了一个很坏的意念,我想我为了顺服神的缘故,舍弃自己的职业和前途,神不为我开出路,反而叫我这样受苦,我觉得神不公义,不信实,也不慈爱。为此我就准备放弃事奉神的心。那天晚间,我想我再做一次祈祷和读经,以后就不再亲近祂和事奉祂了。那时我对圣经还很不熟悉,不知道该读哪一段圣经,就随意翻开圣经,翻到哥林多前书第十章。从第一节读起,读到第十三节的时候,这节圣经突然对我发出特别的亮光,我才明白我所受的试探虽然很重,但还没有达到不能忍受的程度。现在没有人拿刀放在我的颈项上,我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从这节圣经我知道我在受撒但的试探,他叫我对神的信实和慈爱发生怀疑。我立时祷告神说:『神啊,怜恤我,因我起了恶念。求祢把它除去,叫我坚定地相信祢。』感谢神,祂使我得到了胜利。」

  另一段圣经是约壹二章十五至十七节:「不要爱世界和世界上的事,……因为凡世界上的事,就像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都不是从父来的,乃是从世界来的。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过去,唯独遵行神旨意的是永远常存。」他说:

  「在上面那件事发生过以后大约两、三个月,有一天我走到王府井大街,那时路西有一个商店,叫『一五一百货商店』,因为那里出售的货物多半是一角钱,五角钱和一元钱的。我从那里经过的时候,看见大玻璃窗里放着许多美物,有吃的,有穿的,也有用的。我心里就起了一个意念:『这些东西不都是神为人预备的吗?若是一般人可以享受,难道我就不可以享受吗?现在我因为信仰的缘故,被学校辞退,没有工作可做,也没有前途,一切都完了。我要回到我原来的地方去,承认我受浸错了,伦敦会就会帮助我入大学和去留学。我应当回转过来,再去追求世上的财利和享受。』这样想了以后,我心中十分痛苦。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约壹二章十五至十七节这段话,使我明白世上最高的荣誉,最好的享受,最多的金钱即使得到了,也都要过去的,唯有遵行神旨意的才是永远常存。这几节圣经把我从那种很重的试探中拯救了出来,叫我能安静下来,仍旧在家中受磨练,做苦工,和读圣经。」

  还有一段圣经,在弥七章七至九节:「至于我,我要仰望耶和华,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应允我。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我虽坐在黑暗里,耶和华却作我的光。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恼怒,因我得罪了他,直等他为我辨屈,为我伸冤。他必领我到光明中,我必得见他的公义。」他说:

  「一九六三年九月,当我接到判决书,『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后,我心里非常失望,觉得完了,什么都完了。如果判个十年、二十年,还有出去的希望,判了无期就再没有出去的可能了。这时我心里又起了一个恶念:我向神忠心,为了顺服祂和为了祂工作的缘故,遭受这样的打击,我觉得神不慈爱,不公义。我不否认神的存在,但我对神的慈爱和公义产生了怀疑。弥迦书七章七至九节这段圣经我背的很熟,神就叫我想起这段圣经来。那里说,『至于我,我要仰望耶和华,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应允我。』下面说,『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我虽坐在黑暗里,耶和华却作我的光。』这些话给了我希望。接着下边又告诉我说,『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恼怒,因我得罪了祂。』这时我才明白,我所以遭遇这样严重的打击,是因为我得罪了神。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深夜,我在一枝手枪的威胁之下,就起了一个恶心,说了第一句谎言。我以为说了以后,我的问题就解决了,可以回到家里去了,哪有那么一回事?由第一句谎言,就引出了第二句,第三句,第五句,第十句,几百句谎言来。一年多之久,我说了不知有多少谎言。不只说,而且还写,把自己根本没有犯过的罪都扣在自己头上。我这样做的目的原是希望早日出监,不受严重的判决,谁知谎言不只没有给我带来好处,反而使我受了极大的苦:『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这几节圣经给我看见我犯了大罪,得罪了神,我就开始在神的面前认罪,同时求神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有一段较长的时间,把我从前承认过的那些假罪状全部推翻。神怜恤我,听了我的祷告,就在一九六三年九月底前后,南所把我调到北京监狱医院的疗养室去。在那里我得了很多的纸张,有十来个月的工夫,可以写我心里的感想,并且把我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罪全推翻了。就在这时,神所赐的平安、喜乐和能力又回到我身上,我就站立了起来,由软弱变成刚强,从失败转为胜利。」

  接着他谈到读圣经和背诵圣经中神的应许和教训的重要性。他说:

  「在狱中二十多年之久,我不但不能读圣经,根本就得不着一本圣经。但是我在多年以前背熟了的圣经上的话给了我力量,也给了我安慰,给了我盼望。所以一件顶重要的事,就是把圣经上那些重要的教训和应许都背熟了,记在心里。有一个时候我们手里可能没有一本圣经,但我们背熟了的那些话就在我们心中发生大的功效。我们不需要把全部圣经所有的章节都背熟,特别是那些历史的记载,完全没有背的必要。但是圣经上的应许和教训却是必须背熟的。当我们受试探或是信心动摇时,一想到圣经上的话,就能打退撒但一切的进攻。

  「我们读撒母耳记上,就看见那里提到『拿兵器的人』这个名词。扫罗出去争战的时候,总是有一个人拿着他的兵器跟随他。使用兵器的人不是拿兵器的,而是那个争战的将军。以弗所书第六章告诉我们,『拿着圣灵的宝剑』。神的话是圣灵的宝剑,只有圣灵会使用它。我们的责任是拿兵器,到圣灵要用兵器的时候,就从我们手中接过去,攻打仇敌,得着胜利。如果拿兵器的把兵器放下了,没有拿在手里,到作战的时候,那个将军要从他手里接过兵器来,他说:『忘了,放在家里了,或是丢在路上了。』那个将军使用什么与仇敌争战呢?所以很重要的是『拿着圣灵的宝剑』。」

  然后王先生谈到按着正意讲解圣经的问题。他说:

  「最近一些年来,我发现国内有好些人谬解圣经的话。他们不是有意谬解,而是无意中取了圣经中的几句话作为根据,并且照着去行,结果就犯了许多错误。我听说有一个人读到亚伯拉罕献以撒的事,就想到自己也应该把儿子献上给神,因而就杀了自己的儿子,表明他对神的忠心。杀自己的儿子也是杀人,他犯了杀人的罪,就被判死刑。他取了这样的灾祸是因为他妄用圣经的话。他只记得亚伯拉罕准备把以撒杀了,给神献祭,却不明白神是藉这件事试验亚伯拉罕。到他真的要拿刀杀儿子的时候,神就呼叫他说:『亚伯拉罕,你不可在这童子身上下手,一点不可害他。』神为亚伯拉罕预备了一只羊羔,来代替他的儿子,亚伯拉罕并没有实际杀了他的儿子。这位信徒把他自己的儿子杀了,不但不是听从神的命令,反而是犯了国法。这是曲解圣经,我们应当十分小心。其实不只有些信徒曲解圣经,而且有些传道人也曲解圣经,结果就弄出许多不良的现象来,叫神的名受羞辱,叫别人受亏损。所以保罗写信给提摩太时就教导他说:『你要做无愧的工人,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

  「今天中国的教会混乱得很。这几年来因为恢复了『信仰自由』的政策,许多人就有恃无恐地只读几节圣经,或一小段圣经,就随便讲起来。我每逢读到圣经上我不明白的真理时,我总是不立刻就对别人去讲,而是好好地思考:这几节圣经我解释得对不对?我是不是完全看清楚了?看清楚了以后,才有资格对别人去讲。这样就使听我的人不至被我引入迷途。」

  最后,王先生谈到属灵的战争的问题。他说:

  「自从有人类以来,世界上就有一种战争,那就是基督和撒但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只能向前进攻,不能向后退缩。若是退缩一寸,就会退缩两寸,一尺,三尺,一里,五里,十里……一直到完全失败为止。我在一九五五年八月间一个大的错误,就是在一个真理上让了步。我一向对人说,『是就说是,非就说非;白就说白,黑就说黑。二者之间没有中立的余地。』我当时还拿着一张白纸,问大家说:『这张纸是什么颜色?』大家说:『是白的。』我说:『既是白的,那就无论在什么样的危险情况下,都应当承认它是白的,绝不能把它说成是黑的。』可是一九五五年,我就做了这样一件违反原则的事,因为惧怕的缘故,就把黑说成了白,结果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丑态百出。若是按着我自己的情形,我会一直失败下去,但神为了祂自己的荣耀和祂大名的缘故,不容我这样长久失败下去,所以祂使我在惨遭失败八年之后,又得到了胜利。战争完了吗?没有!只要我们还活在世界上,就必然还有战争。所以我们必须时刻谨慎,不能有半点疏忽。

  「另外一节圣经也要记住:『所以自己以为站得稳的,须要谨慎,免得跌倒。』(林前十章十二节)当自己以为自己能站立得稳时,就会跌倒下去。一九五五年我所以那样失败,就是因为我一度忽略了自己还在战场上战斗,忘记了这一个警告。那一年的战斗十分激烈,我竟以为自己能站立得稳。因为存着这种思想,就没有谨慎,没有儆醒祈祷,以致遭遇那次严重的失败。前些时候有一位弟兄来对我说:『你要谨慎自己。现在国内和国外,有许多人把你看作是一面真理的大旗,你可不能因为任何事情软弱和失败。如果你失败,那会使许多人跌倒。』他说得很对,我听了以后就更加谨慎。所以记住这一个重要的警告:『所以自己以为站得稳的,须要谨慎,免得跌倒。』」

十三、见证不息

第三十六章 离开荫营

  一月初天铎接到父亲的信以后,决定乘六日的火车去荫营接他。五日他用电报与王先生老友甄品道先生联系,相约于六日中午在德州会面,再一同西行去阳泉。当晚七时半他们到达阳泉,住在市内,翌晨七时再乘长途汽车去荫营,大约一小时就到了那里。

  荫营是个小镇,劳改队就在镇旁的一座山上。从山下到山上全长有二、三里路。他们沿着一条上山的路,向左行约二华里,远远望见道北大墙对面的山上有几间房子,那就是「三间房」的地方。那里人烟稀少,难得有什么外来的人。看见山下有人上来,山坡上的人就都出来看。他们到了「三间房」的时候,王先生还不知道,正面朝里站着呢!天铎拍拍爸爸的肩膀说:

  「爸爸,你看谁来了?」

  王先生回头一看,原来是甄先生。他高兴地说:

  「品道啊!」二十多年不见,彼此拥抱相亲,热泪夺眶而出,强抑制,不然真要哭出声来。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当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天铎说:

  「爸爸同我们到招待所去吧!」

  「我还有好几个包呢!」王先生说。

  管「三间房」的一个听见这话就过来,帮忙拿着王先生的东西,送他们到招待所去了。从「三间房」到招待所要上八十一级台阶。在去招待所的路上,王先生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他惊奇地喊:

  「看,小孩儿!」甄先生听了不禁一阵心酸:离开人群二十多年,看见小孩子都觉得新鲜。

  招待所在监外,是新盖的房子,很讲究。一间屋子里有四张铁丝床,一个人住一夜要付四元钱的宿费。天铎上次去时,就住在那里。七日是公休,干部都不办公,他们只好住在那里等。没有别的事,三个人就在那间大屋子里,畅谈二十多年来的别情,并且读经、祈祷、介绍肢体的情况和背诵古文诗词,一唱一和,饶有风味。王先生一口气背完了文天祥的《正气歌》,一字不差,足见他的思路和记忆力仍甚佳。

  八日,监狱工作人员上班后,他们就去办手续。本来他们当天可以走,只是因为监狱离阳泉至少有二、三十里路,王先生有六件行李,行路甚是不便,他叫天铎去跟监狱干部讲讲,看是否能拨一部车,把他们直接送到阳泉去?一位干部说:

  「现在车子太忙,分派不过来,不能给你们单拨一辆车。你们坐监狱的汽车从荫营监狱到荫营镇,然后再换公共汽车到阳泉去吧!」

  所以他们又在招待所里住了一夜,到九日早晨才乘监狱汽车去荫营镇。行前他们去付招待所的住宿费,负责的人说:

  「不收你们的钱,你们就走好了。」本来家属去接犯人出来,都是住在「三间房」。王先生的家属特别优待,给住招待所,还不收住宿费,真是够客气的了。

  荫营镇就在山下。他们下山时,在山坡上拍了照,身后便是监狱。上了去阳泉的公共汽车,经过大约一小时,就到了市内的长途汽车站。王先生和甄先生分别在汽车站和火车站照看行李,天铎用小车拉运,往返两三次才把东西运完。等全部东西都运到火车站以后,就把它们办了托运,惟有装王先生日记本的箱子随身携带,以免遗失。在阳泉车站,他们又拍了照,到中午十二时才上车东行,并且在车上补票,换到软席卧铺去。四人一室,饮茶进食都很方便。那列火车只挂了一节软席卧铺,一个车箱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真是惬意之至。在火车上大谈特谈,心里非常高兴。

  下午七时到了德州,他们都下了车。甄先生对王先生父子说:

  「我不去上海了。」然后又对天铎说,「你送你爸爸吧!我回家去了。」

  王先生要在德州换南下的车。这趟车一直等到夜里十二点才来,上车的乘客很多,他们几乎上不去。甄先生等他们上了车,才出站给天铎的太太打了个电报,请按时去接站。又等了几个小时,甄先生才乘车北上。

  王先生父子到达上海时,不见有人来接。他们还以为电报没收到呢,其实早就收到了。那天好几个人去接站:有特意从北京赶到上海去看望王先生的萧语中姐妹,还有另外几位肢体。他们都是按照列车时刻表到达的时间去接的,谁知那趟车到得太早了,所以没接着。等王先生到了家,接站的人也回来了。

  十日甄先生返抵家门后,当即去北京见李再生先生等诸肢体,把王先生出监和接他去沪的详情都讲给他们听,人人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弟兄姐妹们得的安慰不小。

第三十七章 在平江路的日子

  「王明道获释」的消息,像关不住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不少人闻风而至,走进上海平江路十三号那个小小的房间,看望阔别二十余载的主的忠心仆人王明道先生。这些人绝大部分是关怀他和敬爱他的,当然也有居心叵测的。不管是谁,王先生都欢迎和接待,并且畅所欲言。

  消息从国内又传到了国外,海外有许多中国人和外国人都到平江路去看他。迁到武康路后,继续有各个国家的人去看他。除了阿拉伯国家和天主教国家外,有十六、七个国家的基督徒去看望他,最多的是加拿大人、美国人、澳大利亚人、新西兰人、英国人、西德人、丹麦人、荷兰人、挪威人、瑞典人、瑞士人和芬兰人。日本虽然是佛教的国家,也有不少的基督徒去看他。他把自己几十年的事情,特别是在监狱里八年的失败,都讲给他们听。他常常说:「遮掩自己罪过的必不亨通,承认离弃罪过的必蒙怜恤。」(箴廿八章十三节)人们从他的经历中得出一个结论:王明道因不怕承认自己的失败而蒙了怜恤,我们也不怕。

  大量的访客使政府公安部门感到不安,特别是他直言不讳地讲政府对他的所作所为,无疑会影响中国政府在中国人民群众和世界各国人民心目中的形象。所以王先生到达上海不久,就有公安局的两位干部去平江路看他,一位姓孔,一位姓刘。他们第一次去的时候态度很不客气,一方面是为吓唬他,另一方面也是要从他了解教会的情况。他们问他:

  「都有什么人常到你这儿来呀?」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们的必要!」王先生很坚决地回答他们。

  「你不要忘记你是反革命啊!」姓刘的说。

  「我是反革命,」王先生说,「你们为什么把我放出来?我没有要出来,是你们把我放出来的。你们看我是反革命,可以把再送回去嘛!」

  「来的人里面有的是好人,」他们解释说,「有的是不好的人。」意思是劝告王先生不要与那些不好的人来往。他们还劝他向他儿子学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他儿子虽然也住过「牛棚」,可他从来不提那件事。

  他们跟王先生谈认罪的问题,想他坐了二十多年的监,还能不承认自己有罪?谁知他根本就不承认。王先生对他们说:

  「我很喜欢跟你们谈谈认罪的问题:我在神面前满身疮痍,体无完肤,是个大罪人。但在国家法律方面,我从来没有犯过一条国法。我自幼胆子小,脸皮薄,不敢做一件犯法的事。在学校里我是个严守校规的学生,在国家和社会上我是个守法的公民,可你们还是把我逮捕起来了。我没有犯过任何国法,我坐了二十多年的监完全是为了信仰。」王先生还明确地告诉他们:「我反对三自会,到现在还是反对。」他们看他态度很坚决,就不再谈下去。从此以后,他们对他反而客气起来了。第一次去时对他没有称呼,第二次、第三次就一直称呼他「王老先生」。

  他们感到对付王先生有些棘手,好不容易才把他请出来,怎么能再把他逮捕进去?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活多少年啊?把他逮捕进去,很快就会死在监里,政府担个臭名,何苦来呢?但又怕他扩大影响,于是采取一种措施,就是了解都有什么人到他那里去,注意那些人,使他们不敢再去,把他孤立起来,目的就达到了。

  有一次,孔、刘两位干部去王先生家时,正巧碰上已故北京潘老太太(郑素英女士)在上海的那个孙女潘秀美在那里。她看见姓刘的干部,就对他说:

  「我认识你,你姓刘。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不吭声。她再问他,他就说出自己的名字。但她说:「不对,那时你不叫这个名字。你带着红卫兵到我们家里去抄家时,幸亏你的一句话,不然我们的房子就麻烦了。」这一下把他点出来了,原来带着红卫兵到基督徒家里去抄家的是公安局的干部。据说那位姓刘的干部是专管基督教的。

  他们二位每两三个月到王先生那里去一次。姓刘的去过三次,以后就不去了,换了另外一个人。

  他们最注意的一个人是阎宝田大夫的儿子。他好几次去给王先生送西瓜和食物,都给他们碰上了。阎大夫是山西太谷人,二十岁左右在火车上得识王先生,从那以后他们就有了交情。他很爱王先生,一直称他为大哥,并说:「耶稣是我的救主,大哥是我的恩人。」每逢王先生到他所在的城里去讲道,他一得知就去聚会。

  有一天,孔、刘二位干部在王先生的房里坐着,正好时魏素兰姐妹来了,站在床那边,姓刘的扭过头来说:

  「这是谁啊?」

  「这是我们的亲戚。」王太太回答。

  他就没再问下去。后来他说:「有的人好,有的人不好,你们不要跟那些不好的人来往。比方说,像俞崇恩、俞成华啊……」他怎么知道俞崇恩来过呢?原来是在王先生的书架上有一张纸箱,上面有俞崇恩弟兄写的字:「我父亲叫俞成华,我妈妈叫……」姓刘的干部老远看见那张纸条,就知道俞崇恩来过了。俞成华先生老早就去世了,怎么还可能来呢?可知都是因为那张纸条的缘故。他们说他们这样劝告王先生是为他好,其实是怕他跟更多的人接触。

  安息日会也有一帮人是反对三自会的,因而那里三自会对安息日会就有积怨。两位干部要了解安息日会是怎么一回事,就跟王先生谈这个问题,并且叫他写篇文章驳驳它。王先生说:「我不写,我不给人写什么东西。多年以前在我还没有进监的时候,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叫《基督徒必须守安息日吗?》,你可以去看,我写文章都是自动写的,别人叫我写,我从来不写。

  从国外带来的书,王先生和王太太当然不愿意多让人知道,但政府是知道的。有一天孔、刘二人来时,正好有人带过来两三本书,放在桌上。姓刘的拿起来看看,然后又给姓孔的看。姓刘的问王先生:

  「你对香港印你的书有什么看法?」

  「我很高兴。」王先生说,「我进了监,我的书在北京不能出版了,香港给我出版,那好极了。而且在他们所印的《五十年来》里,还附录了《真理呢,毒素呢?》和《我们是为了信仰》两篇文章,叫各地的人都晓得我坐监是为了反对三自会。」

  一九八零至八一年,上海市公安局的干部总是两个人一起来。一九八二年起,他们就谁也不来了。

  王先生的户口迁得很顺利,他到了上海以后没几天就报上了。他不接受释放证,荫营就把「释放证」几个字改为「裁定书」,而且也没什么「提前释放」的字样,所以就没留个尾巴。天铎拿了裁定书到派出所去,很快就报上了户口。但王太太的户口迁得就很慢,一直留在唐庄,没有迁过来。唐庄农场每月给她寄廿五元生活费和粮票、油票。一九七七至七九年间,每次寄来她总是收着,因为她想即使自己不用,还可以给别人用嘛!但王先生对此另有看法,他反对接受这个钱。有一次那边寄钱和粮票、油票的信给王先生收到了,他就把它退回去,并且还附了几句话:「无功受禄,寝食不安。请以后不要再寄粮票和工资来了。」其实王太太刑满释放后在唐庄农场劳动,是那里的退休职工,得原单位发的退休金,不能算是无功受禄。

  王太太的户口很长一段时间未能迁入上海。上海派出所要求唐庄农场出两项证明文件:一是证明她没有劳动力了,一是证明她只有一个儿子。唐庄肯证明前者,不肯证明后者。王天铎的工作单位给开了这个证明,可派出所还是说不行,结果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一拖就是五年。那位姓刘的干部虽然答应帮她办,但始终没有办成。到一九八二年,还是公安局的一位干部帮她办的。其实哪有下级不听上级的?但姓刘的就是没有帮她办成。一九八二年以后,姓刘的不来了,王太太心里倒觉得踏实些,因为他每次来总是恐吓人,把人搞得心神不定,好达到他的目的。但王先生就是不买他们的帐,他回答他们总是很硬的,所以姓刘的一事无成。

  一九八零年,毕咏琴小姐在北京说:「王明道受管制呢!」目的是让人不敢前往看望。王先生听了非常生气,就写了一封信给她,托葛慧馨姐妹转交。信上说:「蕴锦,谁告诉你我在上海受管制?没有人管我!」王先生知道她是因为害怕而去参加「三自」的,但她却说是神让她出来参加「三自」,王先生对她甚为不满

  王先生出监以后,原北京基督徒聚会处的蒙贤超弟兄,给王先生寄去一信,大意说:「听说你家里只有你儿子一个人有收入,我想你的生活现在一定不太富裕,特寄上三十元给你,请查收。」

  蒙弟兄是个开钟表店的商人,在宽街教会负责。因为他们的传道人阎迦勒弟兄参加了「三自」,并且担任北京三自会的副主席,所以他们宽街教会又开堂了。蒙是参加三自会的,一九八零年在南京开中国基督教第三届全国会议时,他是以北京市代表的身份去参加的,并且还当上了三自会的常委。王先生收到此款后覆他一信说:「我听说你参加了三自会,并且还当常委,请你告诉我你跟三自会的关系。」他回信说:「是的,我是三自会的常委。」王先生就把那三十元钱买了一张汇票寄回去,说:「你是三自会的常委,我是反对三自会的,咱们两个没有共同言语,你寄给我的三十元现在还给你,谢谢。」蒙回了一封信,把王先生大骂了一顿,这是一九八零年冬天的事。

  王先生返沪后的头一年,除了在家门近处走走之外,从来没有到外地去过。虽然北京的一些肢体与王先生有书信来往,但能亲自去上海看望二位老人的毕竟还是少数。一九八零年冬,王先生夫妇去京的消息甚嚣尘上,北京方面甚至有人积极筹备迎接他们北上。有人说:「王先生到了北京,礼拜天就在米市大街圣经会门前一站,就得围一大圈子人。」如果王先生真的去了,说不定会惹出一些事端。天铎对此当然不无顾忌,所以他在一九八一年春节前写了一封信给李再生先生,邀请他和甄品道先生去沪度岁。李先生因为太太生病,甚难走开。但经研究,决定请一位姐妹代劳,他们二人遂于二月四日晚起程去沪,次日(旧年元旦)晚到达。李先生得见他所敬爱、阔别二十余年的老友王先生,心中快慰之至。

  他们到了之后,天铎随即拍拍甄先生的肩膀,领他到过道处小声说:「这次请您来,是因北京多人来信,欢迎二老北上,其意甚佳,但他们年老体弱,我们又因工作关系不能同往,殊不放心。请在此多盘桓一些日子,劝劝老人打消北上之意。」甄先生允于尽力而为。他在上海住了一个多月,终于完成了这项任务。

  一九八一至八二年时,王先生忽然唱出他儿时唱的一首歌。王太太与他结婚几十年,从来没有听他唱过。这首歌是他的外祖母(一位虔诚的老太太)在他三、四岁时教他唱的。歌词说:

  「我是耶稣门徒,他是我救主,虽然我有罪孽真是苦,

  主已为我死亡,救赎我罪恶,所以我时常快乐。

  耶稣能救我脱离各罪, 我因为蒙祂大恩惠,

  无论黑夜白日心里总是乐, 主已使我胜罪恶。」

  王先生十四岁信主之后,他的人生就改变了。他承认他自己是罪人,蒙了神的恩典,所以他常常快乐。他相信主耶稣不只能拯救他的灵魂,还能救他脱离各种的罪恶,所以他的人生是一个快乐的人生。八年的失败得到神的赦免,重新站立起来了,恢复了他以前那个快乐的人生,心灵就如同儿时的光景一样。

  王先生到上海以后,灵粮堂的长老周复清先生常去看他,而且与他关系很近。该教会负责青年工作的骆春方弟兄与他同去,就显得跟王先生的关系也甚好。以后周长老的两条腿有病不能去了,骆仍旧照常去,差不多两三个月就去一次。王先生知道他是参加三自会的,就对他说:

  「你是『三自』的人,常到这里来,不对。」

  「没关系,根本没有人知道。」

  以后骆又拿了一盒蛋糕来,王先生不肯接受,请他拿回去。王太太觉得不好意思,还是收下了。从那以后,骆就不再来了。王先生对「三自」的人是深恶痛绝的

  一九八二年,听说有「飞机医院」到广州。「飞机医院」是一批外国医生,乘飞机去世界各地,专门做眼科手术的。王先生事先已经登记过了。该「医院」到达广州后,上海的眼科专家王医生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遂于九月廿日由儿媳陪同乘飞机去广州,做白内障手术。王医生随后也去了。但这次手术没有做成,到底什么原因?谁也不敢说定。有人说是因为王先生说了一句外行话:「这个晶体将来坏了,在中国不好配。」那位医生听了不高兴,就不替他做手术了。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儿媳用英文同外国人讲话,没有通过广州医院的中国医生。总之是空此一行,九月廿八日他就被撵回上海去了。王医生说:「回去以后,我给你治。」(注:王明道的儿媳殷蔚芷在上海位育中学任教,是上海市首批中学高级教师。她是基督徒,母亲很虔诚,外公是天津的著名牧师。父亲殷宏章是联大生物系教授、植物生理学家,王天铎的老师,1955年当选首批中科院院士,文革中受迫害。)

  同年十一月三日,王先生入住仁济医院。十一日王医生为他做左眼白内障手术,廿六日出院。以后又配了一副眼镜,视力似有好转。王先生住院时,因为二十多天没有活动,出院后生活就开始不能自理,吃饭穿衣均要有人照顾,但过了一个时期又转好些。一九八三年九月廿日第二次入住仁济医院开右眼,廿四日手术,十月十一日出院。两次住院,身体受到相当大的影响。手术后他的眼睛虽然当时是好的,但过了一些时候就全不行了,无论看书或是写字都成了问题,手术完全失败。这一切都在神的掌管之下,默默中都有神的美意在。

  一九八零至八二年在生活上照顾二位老人的,主要是周媛姐妹。从八三年起近十年之久,在生活上照顾二老的则是章冠英弟兄。

第三十八章 迁居武康路

  平江路的住处,只有一个房间,会客睡卧都在一处,窄小得很。来访的人数一多,就坐不下。有一次,十几位美国人来看王先生,旁边住的一家街坊临时搬了几把椅子过来,又因天热,还拿过一个大电风扇来,这才勉强让客人呆下去。又有一次,一位日本客人来看他,临走的时候告诉王太太说:「我还有几个日本朋友要来。」结果第二天又来了十个日本人,都是男的,其中只有一人懂中国话,他们就是想见王先生一面。

  后来王先生儿子的工作单位分配给他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在武康路六十九号,这个地方给两位老人住就宽敞多了。一九八三年秋,他们把家迁到新地方去。

  在接见外宾的过程中,王先生总是毫不隐瞒地谈他过去的失败,并且给他们看见,一个人失败到那么一种地步,还能站起来。对国内外来访的人讲话时,他常用孟子的话来自勉:「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并说他在五十岁之前做到前面两点,五十岁之后才做到第三点,即「威武不能屈」。他也告诉他们,他在监里学到了一个宝贵的功课,就是饶恕人。以前有人出卖他,控诉他,抵挡他,他都本着基督的爱饶恕了他。论到马太福音六章十四至十五节的话时,他说:「饶恕人并不是换取神饶恕的条件,乃是被神饶恕后的一种表现。

  王先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一直希望通过说理的办法,使他的冤案得伸,还事实以本来的面目,他觉得这样就符合绝对真实的原则了。他认为这不单是为他自己,也是为中国的政府和中国教会,所以他就理直气壮地写材料,呈到政府有关部门去。王太太则认为:「你要写,也可以,但里面必须没有自己。什么时候一件事情里面有了你自己,你就不能做了。连一句话也不能说。有你掺杂进去就变成你为自己说理,这是不可以的。

  王先生晚年比较固执,恐怕这也是一般老年人的通病。王太太曾经对他说:「你撒过谎,那是你的失败。你要讲理,也许是你更大的失败,你必须从这个失败里出来。你说你冤枉,我冤枉不冤枉啊?你去坐监,我也去坐监。我干了什么啦,要坐十五年监,再加上四年刑满劳动,一共十九年?没有什么可怨的,一切都是天父许可的。天父许可的,一定与我们有益。今天我们不明白,将来一定会明白。我觉得那没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冤枉。」王太太劝他的时候,当时他觉得很好,并且称赞她为「谔谔之妻」,但事过以后,又回到原来的思想上去。王太太就不再多说,只为他祷告了,她实在是一位有智慧和有见识的贤内助。

  本来在白内障手术之前,王先生就已经写好了《上最高人民法院院长书》开头的一部分,并且给一些弟兄姐妹看过,几乎没有一个人支持他做这件事,因为那不只无益,甚且有害。但王先生执意要写,大家就只好为他祷告。后来眼睛越来越差,虽然动了手术,视力仍旧没有恢复,可知这是神的拦阻。眼睛不行了,他就用录音来代替,一盘一盘地录,录了好多盘。那时他说话的条理还很清楚,录的时候偶尔话说错了,王太太就在旁边提醒他,他倒也接受。但有时正当他聚精会神的在录时,她忽然一提醒,他就跟她急了。这件事他始终没有做成,因为要录的东西太多,他实在没有办法录下去,只好放弃,就连他辛辛苦苦已经录出来的,今天也都不知去处了。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下旬,王长新弟兄出国前曾去上海武康路看望王先生。那时北京的王镇牧师刚刚去世,王先生在谈到这位主的仆人时,对他获释后的处境深表同情:他的老伴已经去世,子女又不与他同心,只好去北京郊区农村,与七十七岁双目失明的哥哥住在一起,生活上很困难。北京三自会了解到这种情况以后,就趁机打发人每月给他送些钱去。最初他还不知道,后来才晓得这些钱全是从「三自」来的,但已经退不回去了。就这样他被拖下水,进了三自会。那天王先生祷告时,还特别为王镇牧师及早被主接去,免犯更大的罪和陷入更深的罪中而感谢神。王先生常讲,一个人的晚节很重要,许多人都是能善始,却是不能善终。

  王镇牧师原是神所重用的仆人,一九五五年被捕,一九七九年才获释回到北京。在他得知王先生到沪的消息后,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五日曾写信给他。从信中可以看出,他那时的灵性光景很好。他说他很软弱,请王先生为他祷告。对于「前面的路当怎样走法?」他说「主完全知道」。可惜的是,后来他陷入「三自」的圈套。被拖下水以后,他曾公开表示说,「今天的『三自』不是从前的『三自』,今天的王镇也不是从前的王镇了」。一九八三年来,一位刘姐妹由黎培珍姐妹陪同去看王牧师。在谈话中黎姐妹一言未发,但到临别走出房门时,她说了一句话:「我今天来,是作巴兰的驴。」王牧师默然不语,别后他却写信给刘姐妹说:

  「你的朋友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指出来。」黎姐妹看了这信,因为知道他有心脏病,怕气着他,就不想说什么。但有的肢体劝她:「你应当说实话。」她这才写了回信。她说:

  「巴兰是神的先知,应邀去见巴勒。巴勒叫他咒诅以色列,他却唱起赞歌来。……但后来巴兰却是与巴勒合作,为他出谋划策,败坏以色列人(民廿二至廿五章,启二章十四节后半)。你也是神的先知,今天却与不信的人合作,把信徒领进迷津,使他们走错误的道路。」最后她说:「如果我说错了,愿神管教我。」

  王镇牧师回了信,最后他也加了这么一句:「如果我错了,愿神对你的管教落在我身上。」黎姐妹看了大吃一惊,因为先知说话是算数的。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一个星期,就听见王镇牧师去世的消息,而且死得很奇特,令人触目惊心。

  • ①在《流泪谷中的百合花——袁相忱梁惠珍传记》中,关于王镇牧师的晚年有如下记载:他出狱后,生活比较困难,内心也陷入苦闷。「三自会」借机派人打着「弟兄姊妹的爱心」的幌子按时给他送钱。当他终于恍然大悟,发现自己已然成为「三自会」的受薪人时,却已是欲罢不能,况且他也完全失去了拒绝的勇气。就这样,王镇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大「巴比伦」,他先是到「三自会」的教堂「坐礼拜」,后在一九八一年被封为北京市「三自会」的委员。为了感戴「三自会」的知遇之恩,王镇表现得异常积极,利用自己的「名望」,四处活动,拉人入会。一九八三年底,相忱收到一封王镇的来信,他在信上说:「我在聚会、祷告会上都见不到你的面,使我百思不解。为什么你不做一点对人民有益的事呢?若不是共产党打开这个铁门,谁能打开呢?哪怕你来坐一坐呢,不叫你讲道,也不叫你祷告,你坐一坐就会吸引一些人。」看到这里,相忱说:「我不去,我连门槛都不登他的!」信的下面还说:「我受了二十多年的苦,现在还向党靠拢呢!去找他们交心吧,他们能给你房子,还能给你个教会。你挑哪个教会,就上哪个教会。」相忱把信一撂,说:「我绝对不靠拢!」我见那信上写着,他们要给相忱一个教会,还要相忱自己去挑。可教会是属神的,怎么能由着人来挑选和分配呢?这岂不是把基督的教会,当成是地上的组织了吗?就在写出这封信的七天之后,王镇由于食用羊肉罐头中毒,被送进同仁医院抢救,两天后去世。一位姓黄的姊妹告诉我,她去医院看过王镇,劝诫他说:「王牧师,你错了。你怎么又加入『三自会』了?你违背了神的旨意。」躺在病床上的王镇,很凄苦地答道:「实在是错了!但是已经是这样了。」刘淑洁姊妹就在同仁医院工作,她和杨津广弟兄就是早年由王镇亲自介绍相识的。他们俩告诉我,王镇最后的状况非常的不好。由于他的遗体极度肿胀,卡在停尸房的匣子里,不得不动用工具才硬撬出来,衣服只能反着套上。「三自会」也因此被迫取消了原定的遗体告别仪式。杨津广弟兄深有感触地说:「我们的神实在是轻慢不得的!」

  王先生搬到武康路以后,从一九八四年起,每个礼拜天上午在他家里都有聚会。屋里总是坐得满满的,大概有四、五十人之多。客厅可以坐三、四十人,门口和小房间可坐十多个人。起初都是他自己讲,后来就改为念他过去所写的文章,念完了由他自己再补充一些。一九八九年后,他说话经常重复,虽然有人提醒,也还是不行。常常是他刚讲过的,马上就忘了,于是从头再说。这个聚会是公开的,一直没有停过,没有人干涉,政府也从未问过他一句话。

  一九八五年,有人建议出版他三十多年前在《灵食季刊》上发表的译作《建立德行》。全书三十二章,其中尚有八章(即第三章,以及第二十六至三十二章),他没有来得及翻译,工作就停顿了,乃乘陆敏加姐妹去加拿大之便,嘱托王长新弟兄译出来,使全书得以出版问世。王弟兄遵命于一九八六年冬译毕,一九八七年六月由香港晨星出版社出版。

  一九八七年王先生卧病前,安息日会的凌曜西先生带着一位神学生来看他。凌幼时曾跟母亲去北京西郊的青龙桥受浸,是王先生给他施浸的。后来他去美国,在安息日会的学校读书,毕业后被按立为牧师,回国后就担任上海安息日会的总干事。解放后他也曾坐过监,而且判刑被判得很重。那天他来对王先生说:

  「其实你领导『三自』比吴耀宗合适,因为你们教会本来就是三自的。特别是全国各地好多信徒都认识你和了解你,所以你领导比较合宜。」

  王先生用很简单的话回答他说:「我二十岁的时候改名叫王明道,我不预备在八十几岁时,再改名叫王犹大。」

  凌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就问王先生说:「这跟犹大有什么关系呢?」

  从这里就看见,不少人坐了很多年监,可是到头来在真理上和道路上还是不清楚。

  一九八七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王先生患感冒,稍微有一点点烧(摄氏三十八度),翌晨烧退,休息了两天就好了。过了大约两个礼拜,他又有一点烧,再休息休息,就起不来了。到十二月十二日(礼拜五)第三次感冒时,医生担心会有并发症,叫他多多休息。此后他的健康每况愈下,行动就很困难了。一九八八年,他虽然没生什么病,但是人懒了,从前客人离去时,他总要起来送客,现在就说:「我不送了。」这是因为他身体软弱,没有力量起来。从这年冬天起,小便常常失禁,把床弄湿。这种情况持续到一九八九年冬,健康又渐趋好转,起居恢复正常。从这时起,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患过感冒,说话也颇有力,还经常说说笑话,因为喉咙里常有痰,他晚间躺在床上时,口里就常哼着说:「老来难,老来难,一天到晚吐黏痰,错把李四当张三。」

  一九八八年,美国著名布道家葛培理博士,由滕近辉牧师陪同到中国去访问。他说他到中国去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想去看看他岳父当年的故居,另一个是想去看看王明道先生。他曾把这件事向中国外交部方面讲过,回答是:「你只管去看。」但葛培理博士是宗教界人士,他访问中国,要由三自会邀请。这样一来,他在王先生那里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葛培理博士的高级顾问曾设法疏通,但王先生夫妇却通过各种渠道转达他们的意思,希望他不要去。王先生是反对三自会的,而他去中国与三自会有关,当然王先生就不欢迎他去看他。最后他还是去了。

  四月廿三日(礼拜六)上午十时许,王先生已经吃完早饭,一位医生正在给他推拿,葛培理博士一行十余人来了。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他的夫人、滕近辉牧师和一个英国人等。首先由滕牧师发问,然后王先生就引启示录二章十节「你务要至死忠心」的话,讲述他受苦的经过。他说:「一个人在一个短时间、在一件事上忠心还容易,但要至死忠心就不容易了。所以能至死忠心,那是十分可贵的。」他们呆了没有多少时候就走了。王先生觉得葛培理这个人在各方面都还可以,就是因为他跟三自会发生了关系,给王先生印象不好。

  一九八九年,金陵协和神学院副教授汪维藩先生,在《天风》月刊第九期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叫作《吴耀宗与王明道》。汪先生是五十年代批王(明道)的一名健将,得到有关领导的常识,因而能青云直上,由一名普通神学生成为教授。沉默了三、四十年之久,如今又旧调重弹,实在耐人寻味。如果我们研究一下「六四」天安门事件前后金陵协和神学院的动态,当不难了解个中的奥秘。汪先生在这篇文章中说:

  「首先引起人们注意的是这样一件事:国外反动势力宣传,王明道先生已经被人民政府处死,有人请王明道先生避谣,只要让人知道他活着就够了。可是他拒绝避谣。当时有反对使用原子弹的签名运动,他也拒绝签名。知道这些事的人对他这种作法极为不满。

  「一九三六年日本侵略势力扩张到北京,王明道讲道时说:『我们的仇敌饿了,就给他吃,渴了就给他喝』,『为那咒诅我们的祝福,为那凌辱我们的祈祷』,号召『忍受别人无理的待遇』。一九四七年他还号召信徒『守法』、『服从权柄』。可一九四九年后,他号召信徒『拼上自己的性命,将生死置之度外,时刻冒着死亡的危险』,他号召『战!战!战!』这样的对比,正像王明道先生自己在一九四八年向一群青年说的:『国民党是亲娘,共产党是后母。』

  「攻击某某人为『不信派』,乃至不赞成或反对基督徒的某一运动或某一个组织,并不构成反革命罪。香港和海外有人竭力想引出这样的结论:王明道先生以后的被捕,是由于他反对三自。这是和事实完全不符的。」

  王先生在八十九高龄得悉这篇文章后非常生气。他说:

  「他把事情整个颠倒过来了。我跟日本人抵抗了七、八年之久,他说我讨日本人喜欢。我说要爱仇敌和服从国家法律,他说我向日本人投降。我八年的时间在北京就是因为不向日本投降,都准备进宪兵队、准备死了,他还说我讨日本人的喜欢。

  「关于说我拒绝避谣一事,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国外有此谣传,而且无论是政府干部或是三自会的人,都从未有一个人来请我避过谣。

  「所称一九四八年我向一群青年人讲过『国民党是亲娘,共产党是后母』的话,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

  「汪先生说攻击某某人为『不信派』,乃至不赞成或反对基督徒的某一个运动或某一个组织,并不构成反革命罪。这种讲法没有根据,因为公安局的执法干部在审讯室里曾亲口对我说过:『反对三自会就是犯罪!』」

  一九九零年四月,王长新夫妇去沪,住在王先生家里达三周之久,天天听他谈论一九五零后这四十年的经历,并且作了录音,这就是本传记的依据。年届九旬的老人,能把过去几十年的经历讲出来,一一如数家珍,他的记忆力可以说是惊人的。但他重复太多,一件事常常讲很多遍。刚刚讲过,他就忘了,再重复一遍。从他的讲述里明显可以看见,他对几十年的事记得很清楚,但对于近来的事常常是说了就忘。

  进入一九九一年,王先生就不大喜欢谈往事了,而且口齿也越来越不清楚。一九九零年是他晚年的一个黄金时代,因为在这一年里,他连一次感冒都没有患过,能滔滔不绝、饶有风趣地畅谈往事。无论是早一年,或是晚一年,都不可能。本传记得以问世,在时间上真看见神特别的安排。

十二、基督囚徒

第三十四章 荫营十年

  一九六八年四月,大同劳改煤矿的一大批犯人调到了荫营。大同在山西省的北部,荫营在山西省的中部。荫营是阳泉县的一个小镇,距离阳泉火车站二、三十里路。王先生就是与这批犯人乘坐七等火车到荫营的,詹汝耕也在其中。

  詹汝耕在大同参加「九人斗争团」斗争王明道立了大功,已经减刑。到荫营之后,他又继续争取在王先生身上立功。一天,他们在院子里开控诉会,有一百多人参加。詹汝耕单独出来控诉王明道,没有提王先生的名字,也没有提史家胡同或基督徒会堂,可是大家都知道那指的是谁。他说:

  「在北京有一个教会,他们的教会有暖气设备,这是一个大资本家捐的。」这样就把王明道跟大资本家李子超先生连在一起了。有一天他和王先生在大工房里摘白菜,没有第三者在场,他对王先生说:「咱们传道人,可不就是凭着两片嘴皮吃饭么?」王先生认为他说错了,他不应该把王先生拉到他们一起,而应当说,「我们这些当牧师的(指像詹汝耕一样靠当牧师吃饭的人),可不就是凭着两片嘴皮吃饭么?」王先生在谈到这件事时说:「他是为吃饭而传道,我是有神的使命而传道,两者岂可同日而语?」

  荫营劳改队的最高领导是科长,其次是教导员,下面还有指导员。在犯人当中,一个队有一个值星员,是从犯人当中挑选出来的,领导上叫他管理本队的事,要紧的事去找干部,一般的事就由他来处理。

  王先生在十八队。他们旁边那个队的监房里有一个犯人,可能因为值星员待他太厉害了,他就起了杀人的意念,准备用炉子上的铁火盖来打死那个值星员。铁盖的上面连接着一个长柄,那个柄是活的。拿着柄可以掀也可以盖,却不能打人。一打,盖子就转。一天夜里他趁大家都睡着了,拿起铁盖柄就朝值星员头上打去。一打,盖子就转起来,结果没打成,却碰着值星员的头。他一醒过来,立时就叫起来:「杀人了!」大家都被叫醒,连隔壁王先生他们那个队的人也都醒了。值星员打电话到队长的房间说:「这里发生杀人的事情了!」队长开了门进来,就把那人铐起来带走了。

  有一天,王先生队里的值星员对他说:

  「我们队里新换了一个指导员,你写点材料跟他谈谈吧!」

  「我没有什么可写的。」王先生因为过去写材料为刘少奇等辨护,戴了好几个月的手铐,吃了许多苦头,到荫营之后他就不再写什么了。

  「你写写吧!」值星员说。其实这是指导员的意思,要知道王先生的思想如何。于是他就写了,越写越没有顾忌。有时指导员也找他谈话,所以他和指导员很熟。有一次天铎给爸爸寄来一个大扁盒子,装满了罐头。指导员想那一定是花了很多的钱,就问他说:「你儿子挣多少钱啊?」其实这些营养品并不是高价买的,而是天铎夫妇二人把他们每月发的肉票省下来,买了罐头给父母寄去的。

  有天指导员拿了一张报纸,上面刊登着毛主席题的两首词。其中一首里面有这么一句话:「不许放屁!」指导员问王先生说:

  「你看过这张报纸吗?」

  「看过。」

  「你有什么感想?」

  「我看了一次,就不想再看了。」王先生说,「诗词里哪有用『放屁』这种话的?多难听啊!我不喜欢看这种难听的话。」

  这时王先生的灵性几乎完全恢复了他以前的光景,不过不能跪着祷告,像在家里时一样。他祷告都是在躺下以后,而且不能出声。就连谢饭的祷告,在监里也是不许可的。

  有一天,大同的邢干事到荫营来了,走进王先生他们住的那个房间。一个大同斗争过王先生的兵痞犯人说:「王明道,你看谁来了?」意思是说,斗争你的人来了。王先生一点也不怕他,因为知道他不可能再斗争人了。但那个兵痞不久却得了中风,早晨还在院子里跟人说笑,下午就有人告诉王先生说,他已经被抬到医院去了。

  荫营的犯人都穿公家发的衣裳,上面印着红漆盖的两个大字「荫劳」。王先生初到荫营时,还没注意到,就那么穿着。有一次指导员作报告时说:「当然,公家发给你们的衣服都盖着印。你们自己的短裤或背心,凡是要穿的,也要拿出来盖印。」然后就有一个干部拿着油漆到他们的屋子里来盖印。王先生有两件衣服,是他自己的,不肯让他盖印。从这时起,他才注意到『荫劳』就是『荫营劳改犯』的意思,于是他写了一个报告给指导员说:「我不是犯人,我不能穿犯人的衣服。凡印上红字的地方,我就拿块布把它盖起来。」

  有一天,大家都在院子里看下棋,王先生也站在那里。指导员指着王先生衣服上盖着的那块布说:

  「你盖着这两个字不好。」

  「我盖着好,」王先生说,「这叫作『实事求是』。是犯人,就要印『荫劳』;我不是犯人,就不应该印『荫劳』。」

  「你不是犯人,你怎么在监里啊?」

  「我是『坐监者』,像保罗、西拉、耶利米、米该雅一样。」王先生说,「那几个古人都坐过监的,我也像他们一样坐监。」

  指导员没说什么,笑了笑。后来他就公开穿他自己那没有盖红印的衣服。

  有一个犯人叫郑维的,在那边院里站着说:

  「你用布盖上『荫劳』,不行。你不能上厕所。」

  「我能上厕所,我现在必须去大便。」王先生说,「我已经写了报告向领导说过了。」

  自此以后那个犯人也不管他了。在荫营,只有他一个始终穿没有盖红油漆字的衣服。已经印上字的,他就拿块布缝在字上面盖起来,冬天的衣服蓝布盖上,夏天的衣服用白布盖上,一直到他出监的日子。

  一九七三年四月底,王太太十五年的刑期满了,她的儿子天铎去接她。他以为办了手续,就可以把她接出去了,殊不知刑满的犯人不能回家,还要继续留在那里工作。根据政府在那一时期的规定,凡刑期已满的人,不管判的是一年,还是几十年,一律都要在政府指定的一个监狱外边劳动,那就算是他的工作单位,每年给半个月的假期,可以回家探亲,所以王太太仍旧要留在邯郸。天铎去邯郸看过母亲以后,随即去荫营看望父亲,然后又回到母亲那里,跟她一块儿住了几天。

  同年秋,王太太去上海,看望九十五岁的母亲刘老太太。临行时队长告诉她说:「九月十七日(中秋节)以前,你一定要回到这里。」那年中秋节是个礼拜天。礼拜天是她的假日,她本来想可以在上海多呆一天,过了中秋节再走,但是因为有队长的这一句话,她想她不可以随便用这一天,所以就在九月十六日回去了。幸亏她回去,不然问题就大了,因为过了礼拜天,到礼拜一(九月十八日),她们就要搬到石家庄去。如果她在上海用了这一天,她的东西一定收拾不完,那就会紧张得没办法。从这里她得到一个教训,还是守约的好。她在石家庄一直呆到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时。毛主席逝世后,她又被调到邢台唐庄镇(即清朝的顺德府)。一九七七年国家政策改变,刑满释放的人可以自由回家,她才回上海去。

  天铎去荫营看望父亲共二次:一九七三年春是他自己去的,那是第一次。一九七四年,他带着妻子和女儿去看望父亲。一九七五年,他又陪着母亲去荫营看望父亲。

  一九七四年一月,王太太的母亲刘老太太去世了,终年九十六岁,天铎写了一封信告诉父亲。二月初,信到了荫营。指导员看了以后,把王先生叫到办公室去,对他说:「人生总有一死。」他立刻就想到,可能是他岳母刘老太太去世了。指导员把信交给他,一看果然是的。他非常悲哀,因为刘老太太非常爱他。就跟爱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当时他没有哭,回到监房以后,看见被子呀,衣服呀,无论什么东西,凡是老太太给他做的,他就掉眼泪。

  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指导员就把他们屋里的值星员喊了去,叫他安慰安慰王先生,不要太难过,人总有一天要离开世界的。那个指导员真是体恤他。

  第二天早晨,他坐在炕沿上,越想越难过,他就哭啊,哭啊,哭了很长时间。先还不敢出声,只是偷偷地哭 ,后来情不自禁,就放声大哭起来,一连哭了两、三天。后来他忽然想到复活的日子还能再见面,一下子就转过来了,再也不哭了,他的心从主得了安慰,也有了盼望,知道将来还要再相见。

  据说这件事对他也产生了一些负面的影响:一九七五年王太太由天铎陪同去荫营看他时,那里的一位主任告诉她说:「你母亲去世以后,他心里一直非常悲伤。政府本来预备给你们一个极在的宽大,让你们全家团聚,可是因为他一直哭,看见什么东西都要哭,这个机会就失去了。」王太太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知在老太太去世之前,王先生曾去参观过大寨,回来以后总会写写感想,可能那时他的表现比较好,政府就考虑对他一家有一个宽大,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哭,他们就改变了计划。

  王先生在荫营是比较自由的,他不做什么事。天铎陆续给他寄了大约五百本书,有古书,也有简装书,他就整天看书,把眼睛都看坏了。政府干部对他很好,有时他们还借他的书看。神把他隐藏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可能比他生活在社会上还要安全些。

  一九七五年,中国社会上展开了批林批孔运动,当然这股风也吹到了荫营。那里只许说孔子坏,不许说他好。有一次,四、五位干部在谈话室里,把王先生找去。他坐下以后,有一个干部问他说:

  「你对孔子诛少正卯有什么看法?」

  王先生说:「孔子诛少正卯诛得很好,就是当诛!人们说孔子残忍,把一个很知名的人士少正卯给杀了,其实不是孔子残忍,而是少正卯自己取死。这样坏的人,如果留着他,鲁国将来就要弄得不得了了。」他接着背了一段古书上的话:「孔子为鲁司寇,三月而诛少正卯。门人进而问曰:『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诛之,得无失乎?』孔子曰:『人之大恶有五:盗窃不语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一有于人,即不免于君子之诛。今少正卯兼而有之,其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恃嫌激众,是小人之雄也,不可以不诛。』」

  这些干部彼此看看,觉得这个犯人对史书怎么这样熟啊?之后又有三、四位干部,单独地找他谈批孔的问题。王先生说:「孔子批不得,批孔子的人自取羞辱。耶稣是我的救主,孔子是我的恩师,我不能批评他。」有一次开大会,好几千人都在广场。那天是星期天,不劳动,大家都去开会。台上有两个干部骂孔子是孔老二。那时不许人随便发言,如果许可的话,他当时就要说:「不能骂孔子。骂孔子是羞辱自己本国的圣人。」批孔以后,干部们对他就另眼看待,与前大不相同了。

  政府干部对他不满意之处是他老写东西。他在荫营天天看报纸,看见什么,就要写感想,又要进忠言,又是提劝告。写得太多,干部没有时间看,叫他们实在为难。他们不交到上级去吧,不行;交上去吧,又怕上级说,「交来这些东西干吗?」所以他们一再叫他不要写,可是他还要写。一九七六年王太太跟一位亲戚去看他时,干部还请王太太劝劝他不要再写。王太太回去以后,特地写了信去,他还是不听。最后他们罚他,不卖纸给他。他就找出从前他在北京监狱买的几十张质量很好的纸张来写。那些纸是他留着给周总理进忠言的,谁知周总理死了,纸还留在那里,他就拿来写了一份《最后的忠言》:「请政府不用担心,我不会自杀,现在我心里快乐极了。我所以进最后的忠言,就是因为我认为政府必须改变现在的情况。如果再这样下去,不改变现在所走的路,就是敷衍、搪塞和欺骗,将来就不堪设想了。」

  王太太一九七七年回到上海以后,每月都给王先生寄营养品。但到这年年底,他们不许家里给他寄了。七十七岁的老人,身体当然难以维持下去。他认为这是政府对他施加压力,叫他放弃信仰。所以他又写了一份报告给政府说:「我明白政府的意思,大概是藉此叫我挨饿,饿了好放弃信仰。办不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从这时起,他就准备饿死在监里了。

  过了大约十个月,到一九七八年秋,有一天队里吃小米饭。因为小米饭硬,他的牙齿又不行,嚼不烂就咽下去,结果得了急性肠胃炎,一夜两次上吐下泻,第二天就起不来了。睡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他们用担架把他抬到医院去住院。过了两天,指导员去医院看他,问他说:

  「怎么样了?」

  「他们现在给我输液,输了液就好一些了。」

  干部看他身体太弱,就对他说:「你写信给你儿子吧!」

  「我现在不写。」王先生说,「等我好了,出医院再写。我若死了,就……」

  后来一位李医生把他叫到一个屋子里,对他说:「你把你的消息告诉你儿子吧!」他这才写了信,说他病得很厉害,差一点就不行了,现在住在医院里,但没有写患的什么病。王太太接到这封信后,就对天铎说:「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无论如何总要去一趟。如果他还活着,那就让他保外就医,因为听说有这样的例子。如果他死在那里了,我们也可以知道。」

  天铎到了那里,他的病情已经好转。大夫告诉天铎说,「他身体太亏了。」天铎就把身边带来的食物留下,并且告诉他还有好些食物留在阳泉的旅馆里。王先生明白天铎的意思是怕都带了来,而他却已经死了,就吃不着了。于是天铎回去,把那些东西取了来,交给荫营的干部,过不多时干部就给他送来了。有了这些食物,王先生的身体慢慢转过来,不久就出院了。

  天铎在医院里当着胡队长的面,对爸爸说:「我问过队长为什么不许我给您寄东西。队长说,『全号有二十多个人,他一个有,别人都没有,人家看着难过。』」从这时起,没得许可天铎就不断给他寄吃的东西,而且总是不到一个月,另一包又寄到了。这样,王先生的身体就逐渐恢复过来。关于保外就医的问题,他们告诉天铎说,因为他是无期徒刑,没有资格保外就医。

  到了这个时候,王先生就一无顾忌了。从前他不敢出声唱诗,现在他在院子里一边走,一边小声唱诗。干部从他面前走过,听见他唱诗,也不管他,因为他们知道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改造不好了。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中美建交联合公报」发表后,全国各机关、各团体都进行传达。有一天值勤员说:「大家到院子里去听报告!」那时王先生病了一个多月刚好,而且正值隆冬,值勤员对他说:「外头太冷,你不用去了,等大家听完回来再传达给你吧!」他听见外面用扩音器广播,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后来有人告诉他:「中美建交了!」他一听见这个消息,就为台湾的教会担心。当时他心里想:「坏了,台湾的教会也要成立三自会了。共产党所以不打台湾,就是因为在台湾有美国的空军和海军。这一建交,共产党打台湾就无所顾忌了。」

  王先生所在的十八队在荫营劳改队的最后面。一天,王先生看见其他队里有二百多人出来到院子里,拿着裁衣服剩下的布条搓绳子,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监号里有一个犯人是比较有学问的,对他说:「搓布绳子就意味着要大批放人。」王先生这才明白。

  王先生夫妇第二次被捕时,天铎正在北京。返沪的时候,他把王先生几十年的日记和四个大照相簿都带到上海。政府叫他上交,他就交给政府了。不知怎的,这些东西又转到了大同。王先生他们那一批犯人从大同调往荫营时,行李都是交给政府统一运去的。及至第二天取行李时,王先生发现他的几十本日记用一根铁丝捆着,也放在行李堆里。这些日记和相本,干部说不能留在监号里,要存在库房里。后来到大批放人的时候,指导员对他说:

  「你存的那些东西,用不着就烧了吧!」

  「什么东西?」王先生问。

  「那么日记,还有照相簿。」

  「那些东西不能烧!」王先生严肃的说,「那是我的历史,我还要留着呢!」

  「我不能决定。」指导员说,「我得请示上级,看是不是可以给你留着。」

  过了几天,指导员告诉他:「我请示过了,上级说你的日记和照相本可以留着。」一九七九年底他出监时,指导员就把那些东西都还给了他,所以那些东西至今还在。

  一九七九年二月下旬,王先生收到内侄女刘小玉姐妹写给他的一封信。当时他曾覆她一信,劝勉她和她的丈夫好好教育子女。因他自己过去深受说谎之害,所以就特别注重这一件事。他说:

  「首要的是教导他们诚实,说实话,做真事。世上一切的坏事都与说谎言相关连……而且各种罪恶都以谎言为藏身之所……你和亚军要在一切大事小事上都给孩子做好榜样,身教比言教更为重要。做诚实的人有时会受损失,但损失最后还要变成利益,不是暂时的利益,而是永久的利益。一般人的眼光都是太短,只看眼前的利益,却不计后来的结果,最后还是自己害了自己。」从信中可以看出,虽然他身在狱中,却仍旧关怀晚辈们的灵命成长,并且用他亲身的经历,语重心长地教导他们走主的道路。

  同年五月,小玉去荫营看望王先生,谈约一小时。因为有人在旁,他主要谈了一些生活琐事和健康情况,但也确曾提及一九六三年前他痛不欲生,但翻供之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了。

  同月,美国的生宪治医生本着马太福音二十五章监中看望弟兄和长辈之心,带着他的儿子去山西荫营看望王先生。生医生是王先生好友、南宿县长老会生熙安牧师的长子,他称王先生为「叔叔」。虽然他们没能看到王先生,但他们盼望劳改所能由此知道王先生在海外有亲近的人,因而能放松看管,乃到释放。临行他们留下一封信,以及手套和手电筒等给他使用。

  生医生父子这次去荫营是出人意外的,因为当时国内只有几个地方准许外国人去,荫营不在其内。原来他们的行程是由他弟弟生宪章弟兄办理的,告诉有关部门他们要去什么地方。他把「荫营」也写在行程上,结果竟然批准了,实在是神的恩典,不然是去不成的。

  生医生走后,政府干部把王先生找到办公室去,问他说:

  「你认识姓生的吗?」

  「我认识。」王先生说,「姓生的只有一个,就是南宿县长老会的牧师生熙安。他是我的好朋友,他四个女儿,两个儿子都同我认识。他的孩子们都叫我叔叔。」王先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问起姓生的来,因为那个管理员没有说为什么,所以他感到很纳闷儿。第二天又把他叫了去说:「昨天从美国来了一个姓生的和他的儿子。这是他们留给你的信,还有一副手套和一个手电筒。这个手电筒我们给你收着。」王先生这才知道生宪治去看过他了。过了几天,他们又把生医生留下的那封信要回去,说要到北京去了解一下他和生宪治到底是什么关系。过了十几天,又把信送回来说:「还给你这封信。」从这里王先生知道,不只在德国报纸上刊登了他坐监的事,美国报上也刊载了。其实他的事情在国外已经传得很广,释放王明道与否,对国际舆论有相当的影响。

  在他快要出监的那个时期,他心情很好,并且用笔墨写下了他内心那种高尚的情操:

  「先知成仁,使徒取义,受命传道,首重刚毅。熟读圣经,洞晓真理,坚贞不屈,顶天立地。」

第三十五章 被骗出监

  无期徒刑的意思就是终身监禁,除非有显著的立功表现,不能减刑,更不能释放。可是王明道先生这个无期徒刑犯,没有一点立功表现,居然就释放了。他到底是不是因为真的有罪,才判的无期徒刑,那就可想而知了。王先生自己一直说:「我的事情是个大冤案,就跟岳飞的冤案差不多。」

  中美建交后,中国闭关自守的时代结束了,中国已经进入国际大家庭,或多或少地要受到国际舆论和行为准则的影响。伦敦保卫人权委员会打电报给二十多个国家,并且代表这些国家向中国政府提出意见,请中国释放一切政治犯。王先生不是政治犯,也不是刑事犯,而是信仰犯。在政府大批释放犯人的时候,也决定把这个信仰犯释放掉。谁知他这个犯人与众不同,他不肯糊里糊涂地走出来,正如使徒保罗在腓立比监狱,禁卒奉命放他出监时的情况一样(徒十六章三十五至四十节)。政府干部遇到了一个麻烦,需要请他出监。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中旬,政府从山西荫营给王先生的儿子天铎发了一份电报:「见电速来接王明道。」天铎不知道那是政府发的,还以为是他爸爸自己发的呢。当时王太太正好去南京,不在上海。天铎就写了一封信去,说「爸爸来电报,叫我去接他,我现在就去了。」于是他与山西的一位亲戚联系好,相约同去接王先生。王太太收到信后,赶紧返回上海,天铎已经动身走了。

  天铎到了荫营监狱,有人把他领到赵大队长那里,然后他们一起到中队长的屋子。这时王先生队里一个姓丁的值星员也把他从高处的十八队领到山下面的中队长屋里。王先生一进去,看见大队长,又看见天铎,感到很奇怪,就问天铎说:

  「你干吗来了?」

  「我来接爸爸回去。」

  「我不回去。」王先生说,「你回去告诉妈妈,我在这儿顶好。」

  没等天铎再开口,大队长就说:「你儿子来接你到上海去,你就跟他走吧!」

  「我不走,」王先生说,「我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呢!我没犯罪,我在这里押了二十多年,完全是为了信仰。」

  「不必追究这些事情了。」大队长劝他,「你走吧!监狱不是个好地方。」

  「我坐了二十多年的监,还不知道监狱不是个好地方?」王先生说,「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文天祥的《正气歌》里说:『嗟哉沮如场,为我安乐国。』我现在已经把监狱看作我的安乐国了,我不走。

  「你走吧!」大队长又劝他,「别在这儿住下去了。」

  「要我走也可以,」王先生说,「政府必须承认三件事:承认逮捕我逮捕错了,判我刑判错了,关押了我二十多年也关错了,而且以书面证明,不然我不出监!」

  这个证明,让他们怎么出啊?谈了一个上午没有结果。王队长说:

  「大家回去吃午饭了。」

  然后对王先生说:「你也回去吧!我们都去吃饭。」

  又对天铎说:「你也吃饭去吧!下午再谈。」

  下午两点钟,他们又把王先生叫到那个谈话室里。这回不是大队长了,而是换了中队长。中队长和天铎都劝他快点离开监狱,到上海去,他还是坚持不走。最后,父亲怕儿子接不走他太难过,就答应说:

  「我可以同你一块儿回去。」

  「爸爸快点回号里去收拾东西吧!」天铎高兴地催他。

  「我有好些东西呢!」王先生觉得有些急促。

  「今天晚上我来接您到招待所去住。」天铎说。

  于是王先生赶紧回去收拾东西。他还有好些吃的东西,就分别给了两个姓陈的犯人,都是身体不好的。又把他的书都拿出来,放在炕上说:「你们谁要,谁拿去,我带不了这么许多东西。」其实天铎带了好几个大提包,就是预备装那些书的,但他不知道,竟都送给别人了。

  傍晚时分,有一个人来告诉王先生说:「你儿子今天不来了,明天才来呢。你在这儿再住一夜吧!」他就又住下了。

  第二天早晨,他把天铎带来的衣服换上,站在院子里等。政府干部也知道他准备走了,就让那个姓丁的值星员又把他领到荫营一个新盖的监狱办公室,天铎和同去的亲戚也在那里。一位李干事拿出一张纸来对他说:

  「你看看这张纸上写的。你要是同意这上面的话,就签个字。」

  王先生一看,原来是「山西省高等法院释放证」。上面写着:

  「押犯王明道,因反革命罪被判无期徒刑,改判一年,提前释放。」

  「你拿着这个,」李干事说,「现在就可以跟你儿子回上海去。」

  「我不签字,」王先生说,「我也不走。说我是反革命罪犯,我不承认。我没有犯罪,是政府逮  捕我逮捕错了,判我刑判错了,关押我也关错了。政府必须把我的事情弄清楚,不然我不出监,我就在这儿住下去了。」然后他告诉天铎说:「你回上海去吧,我不出监。」

  同去的亲戚看王先生怎么也不肯走,就安慰他说:「您心里怎么平安,就怎么办吧!」他们就走了。临行时把煮好了预备在路上吃的二十多个鸡蛋都留给他了。

  天铎回到上海,妈妈问他:

  「怎么着?」

  「爸爸这个倔呀!」天铎就把原委说了一遍。

  接着王先生又来了一封信说:「不见我的亲笔信,千万不要再来接我,我不回去。」信里还有一句话:「撒谎是一切犯罪的根源。」这是因为他受撒谎这个罪的苦受得太厉害了,所以凡是不符合事实的事,他都不肯承认。

  过了一个月零十四天,即十二月二十九日,荫营监狱的干部又把王先生叫到中队长的办公室去,有李干事和胡大队长两个人在那里。李干事问王先生:「受浸和受洗有什么分别?」

  一谈这个问题,王先生就高兴起来了。他跟他们讲:「受浸是浸在水里,受洗是后来天主教改的,不下水,只有头上点一点水,把原来那个意义改掉了。」他越谈越起劲,谈了很长的时候,大约有一个钟头。

  李干事说:「你讲的很有道理。」他们先把老人说得高兴起来,然后再谈别的事情就好谈。接着李干事对他说:

  「你说你不出监,我们不能强迫你出监。不过监外边有三间房,你可以去那边住着,过不了多少日子,北京法院会有人来,同你谈清楚你的事情。你一出监,你就恢复自由了,你愿意上哪里去,就可以上哪儿去。」他信以为真,想只要北京有人来,他就能把事情谈清楚了,所以答应说:

  「我可以出监。」并说,「我回去收拾我的东西。」

  「不用你收拾了,」胡队长说,「已经有人帮你把东西收拾好了。」

  「那我也得去看看。」于是有一个犯人来扶着王先生上去,回到他自己的队里。那里有八十一层台阶,他没有力气上去,必须有人扶着他才行。

  到了十八队,他一进大门,就看见他的东西都已经捆好了,有的是纸盒,有的是包袱,三件行李都在大门里边放着呢!一个犯人说:「我先同你去那个地方,过一会儿再把这些东西给你送去。」于是他陪着王先生走出监狱的门:头一道是内监的门。走过这个门,要正式出去,还得过第二道。那里有岗楼,守卫的士兵拿着枪监视出入的人。他们还没有到第二道门就拐了弯。过了一个山坡,就把他送到那个叫作「三间房」的地方。事情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所以凡是见着他们的,都让他们过去。

  离「三间房」几尺远的方,还有两间房,那里面住着两个出监后留用的职工,他们负责照顾住在「三间房」的人。那五间房的周围有铁丝网围着,铁丝网的大门不关。王先生到那里不久,陪他出来的人就把东西都给他送来了。他一脚迈出监狱的大门,荫营干部的任务就完成了。

  「三间房」不是监狱,而是刑满释放的人暂住的地方。那里 有炉子,有案板,有擀面杖,也有刀,可以自己做饭,但是王先生的眼睛坏了,不敢摸刀,害怕会把手划破,虽然他可以到食堂去买饭吃,但要跑半里多路,还要过马路。他眼睛看不见路,自己走,弄不好就会给汽车撞死或撞伤。还有一个问题,他以前生过一场大病,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出院后腿就不能蹲了,一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在监狱的厕所里,有几个特制的木头箱子,他可以坐在上面大便。到了监外,就没有这个设备了。所谓厕所,就是在地上挖个大坑,四面用席围起来,坑上架一块木板。像他这样年纪的人站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掉在粪坑里。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觉上当了,后悔不该出监,但是已经回不去了,他中计了。

  他问那两位照顾「三间房」的人该怎么办?他们告诉他可以买点江米(即糯米)熬江米粥喝。他就托他们买了十斤江米,整天喝白粥,连咸菜也没有,怎么生活得下去呀?

  一九七九年除夕,住在「三间房」的人都出去看电影了,就剩下王先生和一个湖南人。那个湖南人对他说:

  「今天大家都走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在这里,我劝你别在这里住下去了。这里已经不是监狱了,你八十岁的人,一旦病了怎么办?人家不能送你去监狱医院,你只能去上海。上海离这里好几千里路,你怎么去啊?你还是赶快写信叫你儿子把你接回去吧!不然你病了,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觉得这人说的话有道理,就接受了。第二天早晨他写了一个明信片,共十二个字:「天铎:决定赴沪,望速来接。爸爸。」然后托那两个负责管理「三间房」的人用挂号信寄到上海。他们回来之后,紧跟着指导员和大队长就进来了,说:

  「你决定回上海了?」

  「我决定了。」

  「那很好。」大队长说,「听说你把一些书都送给同监的犯人了,你还有书不预备带走的吗?我们可以取几本吗?」

  「可以。」王先生说,「有一部《史记》共十本,我一定要留着;还有一部《三国志》我也要保留。其余的你们随便挑,要什么,你们就可以取。」

  他们二人各拿了一些。临走时还说:

  「你走的时候,我们若是没有工夫,就不来送你了。」

  「不要客气。」王先生说。

  释放王明道用的是一个计。放他出来,他不走,非要政府认错,政府怎么认啊?所以就只好想个办法把他骗出来。他们明明知道他离开监狱后生活不下去,就故意诱他出来。只要他上了这个圈套,就得乖乖地回上海,这叫不了了之。所以王先生说:

  「我不是放出来的,我是骗出来的。」

十一、威武不屈

第三十章 复兴之后

  王先生调到养病房之后,开始写材料翻供,前后写了有好几个月之久。等翻供翻完了,他就写材料给政府进忠言,并且希望被采纳。

  从一九六零年二月到南所,四年多来王先生实际上没有参加过多少劳动。起初,只是一般性的学习,没有具体内容。等到批判苏联修正主义的九篇文章《九评》出来之来,他们就念《九评》,这才有些实际东西可谈了。王先生因为耳聋,没有办法跟人家一起学习,政府就让他看报自学。到九、十月时,王太太开始劳动,参加陈善理大夫她们那些犯人的打毛衣组,一直到一九六四年底。

  王先生的忠言进行差不多时,就有别的犯人调到养病房来和他同住。从这时起,政府就叫他们做些轻微劳动——修塑料凉鞋,就是把机器上压出来的塑料鞋的毛边,用小刀刮干净。调进来的人中有鸣放时期的大右派葛佩琦,还有一个姓杨的青年人,自称是长老会医院女传道杨恒锦的侄孙,并说是在王先生教会受浸的,但王先生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就是这个年轻人,有一天小声对王先生说:「那边那个大屋子是反省号(即禁闭号)。关在那里的人,一天就给两碗粥喝,直到饿死为止。」

  王先生修了几天凉鞋以后,心里想:「不对,修凉鞋这个工作是犯人干的事,我已经翻了我的案,我不是犯人了,怎么能干这个事?」于是他拒绝去干。监狱的干部张干事来对他说:「我们监狱是执行机关,不能决定事情。法院判你什么罪,我们就照着法院判决的执行。所以你跟我们讲理没用,我们不能同你讲理,你可以写材料给法院。」于是他就写了。有没有用呢?当然没用。他不服气,监狱的邢科长就把他喊了去,问他说:

  「你怎么不劳动?你怕劳动?」

  「我不怕劳动,我很喜欢劳动。」王先生说,「在外边时我一直就是劳动的,但叫我以犯人的名义劳动我不干,因为我没有犯罪。」

  邢科长看他态度倔强,就对他说:「你不劳动,我强迫你劳动。」

  「我等着你强迫吧!」王先生回答。

  过了一两天,王先生又被喊到办公室去,好几个干部都在那里,从他们的服装看,都是高级干部。其中有一位问他说:

  「你为什么不劳动?」

  「我没有犯罪,我坐监完全是为了信仰的缘故。」王先生说,「我可劳动,但不能跟犯人一块儿劳动。」

  「你不劳动,就把你禁闭起来!」邢科长说。

  「禁闭就禁闭,禁闭也禁闭不出个什么结果来。」

  于是邢科长喊了一个犯人,拿着他的东西,把他从谈话室送到反省号里去了。

  反省号是个阴森的地方。前面是一条通道,通道旁是一排用木头造的房屋,每间屋子只关一个犯人,又窄又小,犯人关在里面,既不能走,也不能动。屋子的窗子都用木板钉上。昏暗的电灯装在天花板上,高高的,没有人够得着,因为怕犯人触电自杀。每天早晨有人把马桶拿出去,倒掉再送回来,大小便都在里面。关禁闭的人整天就在屋里呆着,不能出来。王先生因为听说过反省号的情况,知道反省号的人早晚得饿死,他就想:「好,我就活活饿死吗!」谁知并不是那样,还给送饭来了,是从门上的窗口递进来的。

  当天夜里他躺在炕上,想起孔子说的一句话:「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意思是说,要在检查自己的过错上多下功夫,而少去怪罪别人。他就觉得他用那种强硬的态度跟邢科长讲话,是太不对了。第二天早晨他想写材料,就向干部要纸和笔,但人家不给他。他想那就算了,只好不承认了。到了晚上,另一位干部到禁闭室来,问他说:

  「你要纸的?」

  「是的,我要纸。」

  第二天他们给了他一些纸,也借给他一瓶墨水和一枝蘸水钢笔。王先生就写:

  「那天我对邢科长说话的态度太凶恶了,这是我不对。我在外头跟人说话,都没有那样凶过,何况在监里对政府干部呢?那是我的错。」这么一服软,他们对他的态度就改变了。那天正好是元宵节,他们还端了一大碗元宵给他吃,但是没立刻放他出来,而是要看他的表现如何。

  他在禁闭号呆了大约四个月。到他快出禁闭号的时候,邢科长到他那里去,对他说:「我派两个人带你出去参观,你快换一身干净衣服。」他就换上第一次出监后做的那身新衣服,又穿上他的新皮革,到一个地方集合。到了那里,他看见一个熟人,是北京基督徒学生会的辅导员寇淑珍姐妹。王先生想:「她怎么也被抓进来了?她不是参加『三自』了吗?」原来王先生头一次出监时,她已被到基督徒会堂做女传道,曾积极劝信徒参加三自会和拥护三自会。在那个时候,任何一个传道人不全心全意地搞「三自」,还想保留自己的信仰,都为当权者所不容。寇淑珍恐怕就是这样被捕的。

  这次参观是政府为监狱犯人组织的一次活动。他们好几十个犯人乘一辆敞篷大汽车到沙滩,参观四川大地主刘文采收租院的模型和图书。他们看见有水牢,是刘文采为惩罚那些不交租的农民用的。带他们去的那个干部指着王先生对讲解员说:「这个人耳聋,你得大声跟他讲。」那个讲解员就等别人都走了以后,专门给他一个人讲,一样一样详细地解释收租院里的事情。

  看完收租院以后,他仍旧回到禁闭号去。没过几天,就叫他收拾东西,把他送到一个大监房去了。这里是他解放前去布道的地方,著名作家老舍先生和陈令雄先生等人当时都关在那里。他们因为认识了王先生,解放后都曾去过基督徒会堂聚会,听他讲道。

  一九六五年,王先生意识到政府有意放他出去,只要他肯争取。但他知道出去以后还是得参加三自会,倒不如呆在监狱的好,所以他没有走那条路。如果那时他真地被释放了,文化大革命一来,他所遭遇的恐怕比老舍先生还要惨。他遵行了神的旨意,神就用监狱保守了他的性命。

第三十一章 王太太在通县和北京监狱

  一九六三年夏王太太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后,仍旧留在南所,直到一九六五年初王先生放弃争取出监时为止。这时北京香山恩典院的负责人陈善理大夫已经判了无期徒刑,政府就把她们二人和另外一些判了刑的犯人,送到通县劳改所去。在那里她们二人被分配在糊盒组,陈大夫拿夹子夹月牙,王太太凿子凿。盒子糊好,王太太就拿出去晒,等干了以后,再把它们配成套,捆成一捆一捆地发出去。这个活儿加工费最大,本来是职工家属做的,等她们这批犯人来到,就叫她们做了。通县劳改所的环境很好,工作很舒服,伙食也比较好,厨子做的贴饼子味道非常好。不只如此,犯人还可以开条子买水果和糖等,什么吃的都可以买。可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情况就不行了。

  基督徒会堂两位爱主的姐妹时魏素兰和李仁贞,是在她们以先到那里的。王太太和陈大夫到达通县后的第二天就是犯人的接见日。大家都有人可以接见:时魏素兰有她的丈夫、大儿子和二儿子夫妇,李仁贞有她的主内好友黎培珍,陈善理有她的两个儿子,唯有王太太没有可接见的。接见的人都必须向队长索取接见的条子,王太太想,「我为什么不要求接见呢?」于是她也去要了一张条子。

  那天早晨接见的时候,她们四个人排在一起准备接见。等到接见的人来了,她们就被带出去,隔着一张桌子与家属见面。大家一看见,彼此高兴极了,都笑起来。劳改所的队长实在弄不清楚,就问她们说:「你们都是谁接见谁呀?」

  王太太到达通县不久,收到她母亲刘老太太的信,内中附了一张明信片,正面的姓名和地址都揭掉了,只有背面的信还留着。小小的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她一看就知道是王先生写给老太太的。原来一九六四年刘老太太八十六岁时摔断了胯骨,十分痛苦,就写信给王先生,说受苦是与她有益,并说在主的手里她比许多的麻雀还贵重。她的意思是说,神不轻易叫祂的儿女受苦,叫他们受苦总是为他们的益处。信内还附了一张三十元的汇款单给他。

  王先生收到信后,就用明信片覆了一封信,上面说:

  「收到姆妈的信,姆妈说受苦与您有益,我也说受苦与我有益。姆妈说您比许多的麻雀还贵重,我也是比许多的麻雀还贵重。万事都互相效力。」底下的半句「叫爱神的人得益处」就不写了。他接着说:「我现在的心情与四十年前的时候一样。」这是指一九二五年秋他到南方去,第一次见到岳母的那个时候。从这封信可以知道他当时的灵性光景很好,那正是在他得了复兴以后。王太太当时并不确实知道王先生到底在什么地方,但猜想他仍旧在南所,因为南所的犯人只许写明信片,不许写信。

  时魏素兰姐妹和王太太虽然见了面,但彼此不能讲话。她们那里的院子很宽敞,有四五间房子那样大。有一天时太太在院子里洗衣服,王太太就哼一首赞美诗的调子。其实这个调子电台也常播送,不过不是为赞美神,而是为讥诮基督徒。王太太这么一哼,就有人去办公室汇报了,说她们用唱诗传递信息。于是队长把王太太叫到办公室去,问她是不是唱赞美诗了?王太太说:

  「我只哼哼调子,没有唱出词来,而且这个调子是谁都会唱的。」

  「你们唱歌都是怎么唱的?」队长说,「你唱给我听听。」

  那天她正好想着《颂主诗歌》第二零五首,她就唱给他听:

  「我将我罪归耶稣,祂乃天高圣洁,

  甘愿担当我罪刑,代我赎清罪孽。

  将我罪信靠耶稣,祂血洗净污秽,

  使我与雪同皎然,瑕疵无一不净。」

  这首诗里完全是说「我是罪人」的事,队长听了就没说话。

  王太太到通县的时候,郁芷芬姐妹在那里的一个小五金厂劳动教养。劳改所的院子是敞着的,进进出出比较随便。他一见到王太太,就小声问她说:

  「宋天婴在哪里?」

  王太太说:「我还没见到她。」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她站在王太太她们窗子后边的院子里吹口琴,吹各式各样赞美诗的调子,有《灵粮诗歌》上的,有《灵交诗歌》上的,不过她不断在转换调子,叫人听不出来那是赞美诗。可是王太太都听得懂。她足足吹了半个多小时,就是吹给王太太她们听的。一九六六年夏王太太她们调离通县时,她站在汽车下面看她们上汽车,显得顶难过的样子。

  王太太调到北京监狱,又见到萧语中和宋天婴两位姐妹,她才知道她们没有调走,仍在原处劳动。凌云峰弟兄也在那里,他在模具工场做塑料鞋。女犯人多半是用刀子刮鞋或摇尼龙袜,萧语中已经在里面做了小头头,负责收活儿的工作。王太太起初一两个月做临时性劳动,后来就跟语中在一起。有一天劳动时,她们二人并排坐着,语中小声跟王太太说话,这是她们头一次说话,给坐在她们背后的人看见了,就去报告队长。队长问王太太:

  「萧语中跟你说什么?」

  「她告诉我,她干活儿得了奖,得了一枝自来水笔。后来这枝笔丢了,她顶心疼,顶难过的。」王太太照实讲出来,队长听了也没说什么。

  一九六七至六八年间,王太太患高血压,影响到头部,不只头痛,而且眼睛睁不开,每天要吃一种绿色的降压片。后来犯人集体检查身体时,她问医生:

  「我血压高不高?」

  「高。」

  「不吃药行不行?」

  「行!」

  她听了扭头就跑,从那以后她的病就好了,血压一直也不高了。

  王太太在北京监狱呆了共三年,到一九六九年,才被送到邯郸去。对于王先生,政府原本抱有希望,但后来看他实在没有争取的表现,才在一九六六年秋,用六等火车(货车)把他们一批犯人送到大同劳改煤矿去了。

第三十二章 王先生在大同

  王先生等一行离开北京时,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了。因为他的耳朵越来越聋,别人说话他听不见,所以到了山西大同以后,他们就不要求他参加学习,而是叫他自己读报,看了什么就写写感想和体会。对于他认为不平的事,他常常加以评论。

  他生来有一个仗义执言的性格。从一九一九年他作学生时为「协和」与「汇文」的校名之争(见《五十年来》第二章廿七页),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坚持立场、决不妥协的人。走上传道的路以后,这种性格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他坚持真理,与社会和教会中的罪恶作斗争。但到了共产党领导的社会就行不通了,他为这个性格吃了不少苦头。

  当时社会上正开展对刘少奇、彭德怀和吴晗等人的批判。如果他有意见放在心里,那也就算了。他却写材料交给领导,为这些人鸣不平。这怎么行呢?那时刘少奇是国家主席,带着夫人王光美去印尼和阿富汗等国访问。人家把国家元首夫人的尊荣归给王光美,江青就不服气,心想自己是毛主席夫人,当然高她一等,但不能出国,得不到这种尊荣,就叫人写文章,说王光美在雅加达卖尽了风骚。王先生觉得这个话说得太重,等于骂王光美是妓女,他就写材料说:「污辱国家元首,就等于污辱国家。」

  还有,彭德怀、吴晗被打成反党分子以后,他也为他们鸣不平,写材料说共产党讲话前后不一。他说:「没有搞彭德怀的时候,说他平易近人;等到搞他的时候,又说他是伪装的。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搞吴晗的时候,说他家里穷得念不起书,要跟胡适去借钱;现在搞他了,又说在他家门口停着好几个轿子,是个大财主。到底哪个话是真的?这就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甚至还批评共产党是世界上最没有信用的人。他说:「尽管你位高至国家主席,到要搞你的时候,就把你搞掉了,这个国家怎么得了?」他引论语《为政》篇的话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他写了不少这类的材料,为他们翻案,因为他看不惯那些不公平的事。为了这个缘故,大同劳改煤矿的领导邢干事就斗争他,说他为大反党分子辩护。

  他们斗争他时,有一个人故意问他:

  「你对江青有什么看法?」

  「江青嫉妒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他说,「王光美跟着刘少奇出国,受到隆重的接待;江青出不去,就说人家在印尼卖弄风骚,这简直等于骂她是娼妓。王光美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的夫人,怎么可以骂她为娼妓呢?」

  他这么一说,可惹了大祸,马上给他带上手铐,并且对他的斗争也加重了。手铐带了五个多月,吃饭、穿衣、睡觉,都得带着。有一次斗争时把他们急了,他甚至引证内地会青年宣教士斯坦夫妇解放前在安徽省旌德县被共产党抓到砍头的事,来说明共产党是反对神和反对基督教的。他这样直言不讳地批评共产党,当然为政府所不容。邢干事想改造他,他却对他说:「你不用想把我改造好,我改造不好了。」

  邢干事从犯人中选了九个人,专门斗争王明道。王先生称之为「九人斗争团」。斗争团中的主要成员包括给日本人当汉奸的王起和黎志远,给日本人做事的龚昌京,国民党空军少将吴某,以及北京某公会牧师詹汝耕等。王起是台湾的日本人,走遍华北,到处帮助日本人残害中国人,后来被中国政府逮捕了,他是斗争王先生最残酷的一个人。黎志远是远东半岛关东州的日本人,原是在满洲工科大学读书,差一年没毕业时被召到华北,残害中国人。龚昌京是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曾在日本军队里当军官。他给王先生糊了一顶高帽子,上面写着:「反革命分子王明道。」他没有动手打过王先生,只是画漫画骂他:先画一个女人抱着小孩,在外国人面前屈膝求帮助,指的是王明道的母亲;又画了一个男人在树上吊死了,指的是王明道的父亲。空军少将吴某也是斗争王先生的积极分子,给王先生吃了不少苦头。詹汝耕是斗争团里最关键性的人物,他在日本人投降后、美国人回到中国时,被送到美国去读神学。在那里他发表了大量的反共言论,回国后又热心信起主来,帮助北京的基督徒学生工作。解放后,他在美国的活动给人晓得了,因而在一九五八年被捕,判处无期徒刑。他曾说他是为信仰受苦,其实不是,他是为反共。他既被判无期徒刑,必须立功赎罪,才有出监的可能,所以他就利用他的特殊条件卖主卖友。无论是此时在大同,还是后来在荫营,他都因斗争王明道而立了大功,屡次获得减刑,所以他获释比王先生早好多年。获释后,八十年代中期他还曾到国外来活动,到处宣扬他与王明道一同坐监。他说得不错,但只是少说了一句:他在监里是斗争王明道的幕后策划者,是残酷迫害王明道的元凶。

  在斗争王先生的这一任务上,他们是密切配合的。斗争中充当打手的是王起和黎志远。背地里出谋划策的则是詹汝耕。斗争都是在晚间举行。詹汝耕是只动嘴,不动手。他在那里形容,说传道人的心里就是喜欢吃好吃的,哪儿给钱多就上哪儿去。他的意思是叫王先生照着他所形容的去说、去写,承认自己就是那样的一个人。王起叫王先生跟着詹汝耕说,不说,他就用一根黑布带子栓在王先生的手铐上,拽着他,叫他使劲低着头,弯着腰,在斗争室里满处跑,一跑就是几个小时。黎志远是管揿王先生的头的,因为他个子高,力气大,一个晚上要揿几十次,像捣蒜一样,把王先生的头揿得都快要碰到地了。王先生的腰本来就有毛病,因为他年轻时有一次路经塘沽,闹水灾火车走不了,曾在露天地里睡过三、四夜,得了一个腰痛的病,弯不下腰去。现在他们这样拗他的腰,他痛得实在无法忍受。他们还揪着他的头用力往墙上撞,撞得他头昏眼黑。到了该睡觉的时候,王起就叫他写材料,并且还坐在旁边看着。写完了,不行,再写,一直写到深夜,必须王起点头说「行了」,这才放他回去睡觉。他们每晚这样斗争他有五个月之久。

  白天,他们把龚昌京糊的高帽子给王先生戴上,去游队示众(即带着他在那个劳改队里游行示众)。王先生带着手铐,不能用手去摘,就使劲摇头把帽子甩掉。甩掉了,龚昌京再拿起来给他扣上;再甩,再扣。在大同王先生实在是吃足了苦头,受尽了凌辱。

  王先生很能理解这些斗争他的人,他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不得已的,因为他们只有这样做,才能立功赎罪,获得减刑。詹汝耕也是一样,实在可怜得很。

  五个月的斗争过去以后,白天别人都下矿劳动,他因为年老体弱,他们就不叫他下矿。他无事可做,就在监里学着缝缝自己的钮扣,有时也缝缝旧棉衣或棉被。有一次他把自己的被子拆洗了,却不会把它绗起来。人家教他绗被子要把线藏在棉花里面,结果他还是绗得里里外外都是大针脚。

  王先生在大同的时候,收到过一封从西德汉堡(Hamburg)寄来的信。寄信人是一位德国夫人,收信人的地址是北京市监狱(Pecking Municipal Prison)。信是用英文写的,王先生猜想一定是德国报纸上刊登了他们的事,她才知道他们在北京市监狱,因而把信寄到那里。这封信由北京转到大同劳改煤矿后,柳队长就拿着信去找王先生,对他说:

  「你看看这封信是怎么说的?」

  王先生看了以后就把信中的话翻译给他听:「我愿意知道你和你妻子的身体健康,请尽快覆我一信。」信里还附了两张「邮资已付」的邮票。队长说:

  「你可以回信给她,不过不能写外文,必得写中文。」

  「写中文,」王先生想,「那怎么写啊?Hanburg还可以写成『汉堡』,其他的地址、名称,怎么翻成中文呢?」所以他没有回信。过了几个月,队长又把那封信和邮票都要回去了,告诉他说:「犯人手里不能存有外文的东西。」王先生始终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如果那封信还留在他手里的话,他出监时一定会给这位夫人回信。他十分珍视这种在基督里的情谊。

第三十三章 王太太在邯郸

  王太太从通县调到北京监狱时,王先生还在北京。可是不到一个月,这批犯人就都分散了。女犯们是山西的回山西,河南的回河南,安徽的回安徽,东北的回东北,各人都分配到自己的家乡所在地劳教。男犯则全部去大同,王先生可能就是跟这批男犯人一起到大同去的。王太太仍留在北京,直到一九六九年才与陈善理大夫等一同到邯郸去。

  到了邯郸,王太太的右眼出了问题,狱医诊断为急性青光眼发作,发给降眼压的药水,嘱咐每小时滴一次,此眼可望保全。按照监狱规定,眼药水不许个人保存,必须交给监号小组长管理,并且由她来给滴。但她嫌麻烦,不肯这样做,就对王太太说:「眼药水一般都是一天滴三次,你有什么资格一小时滴一次?」由于没有按时来滴,王太太的右眼球的眼压继续增高,压坏了眼底神经,这个眼睛就完全瞎了。

  在邯郸,王太太吃了许多的苦。一九七零年,那里的劳改营正在抓典型,要把那些偷东西的,或是包庇拉拢的等等揪出来批斗,教育大家。那时犯人常常要调动,说走就走,行李多就不方便,所以干部叫大家尽量减轻行装,有人甚至把顶好的皮箱或手表都很便宜的卖掉了。王太太东西最多,衣服也多,她正想该怎么办时,就有人喊着说:「刘景文东西可多啦!」队长过来一看,就对她说:

  「哟,刘景文啊,你东西这么多,给你展览展览吧!」

  「哎哟,还展览呐?」她以为队长只是说说而已,谁知真的给她展览了,并且还进行了批斗。

  展览是在一个大席棚里举行的。棚里挂着一个大字条幅,上面写着:「披着宗教外衣的反革命分子刘景文」。席棚拴满了绳子,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挂起来。她的旗袍原是剪断了的,她们又把它缝上,挂在那里展览,因为那是资产阶级的服装。她们还把她每一样东西都贴上标签: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把棉被说成是鸭绒被。

  批斗一开始,有人过来打她的脸。队长说:「不许随便打!」那人就没再打,只是批判。有好几个人站起来批判她,其中有两个是王太太熟识的主内姊妹。

  第一个是张馨安。她说:「刘景文还戴戒指呢!」王先生一九四八年在南京领会时,正逢他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有人送他一只戒指,他回来之后就给了王太太。她很高兴地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还没有给过我戒指。」她就把那只戒指戴在手上,一直戴到她被捕的时候,没想到这件事也成了批判的题目。

  另外一个是常丽德。她批判说:「相信耶稣是童贞女生的,哪儿有这个事?我跟我老头儿结了婚,我就不跟他在一块儿,看会不会生儿子?没有这个事!童女根本不会生孩子。」她又说:「王明道讲道时,眼睛一直盯着下面的献金箱。等会一完,就直奔那个箱子去了。」王太太心里说:「如果我们是这样的人,你还会去聚会呀?」此外她还说:「刘景文大学毕业。」那意思是说她出身于有钱人的家庭,不然怎么念得起大学呢?其实王太太没有念过大学。后来她打趣地说:「大学的门我倒是都进去过。哪个学校的门我没进去过?可就是没念过大学。」尽管她那样说,王太太一点也不怪她,因为知道她曾患过精神病。常丽德是一九六零年左右为信仰被捕的,判了十三年,在这期间她放弃了信仰,到出监以后才恢复。她出监后不久,王太太的刑期也满了。听说她家在乡下,生活很困难,王太太就给她寄了二十块钱。有人对王太太说:「她说那样的话,你还给她寄钱?」王太太却不是那样的想法,而是仍旧以爱心待她。等王太太离开劳改农场以后,常丽德写了一封信给她,很恳切地承认自己放弃信仰的罪,没有多久她就离开了世界。

  下午开的批斗会,吃过晚饭以后接着学习。白天发言批斗她的一个天主教徒坐在她旁边,问她说:

  「刘景文,你说有耶稣吗?」

  「有啊!」她这么一说,就有两个人起来,啪地一下把她架了起来,别的人跟着上来,劈头盖脸地打呀,抓呀,拔头发呀,全都来了。问她话的那个天主教徒用脚踢她的两根肋骨,立刻那里就肿起来,痛极了,但她却不恨她们。

  她们打她的时候,她因为痛就大声尖叫,想叫守卫的人听见,知道里面在打人,也许会来干预,谁知他们一个也不来,因为那天晚上各个监房都在打人,专门打那些信神的人。她们打一半的时候,队长来了,说:

  「刘景文,你不要不到黄河心不死啊!」王太太朝他望了望,心想到那时再说了。原来前几天枪毙了一个叫张安泰的天主教徒,队长就拿这件事来吓唬她。后来王太太去看那个布告才知道,那人是因为跟那些刑期已满的人谈话,被认为有活动,才枪毙的。王太太想:「他有活动,我又没活动,与我有什么关系呀?我老实着呢!」她这样想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她严守监规:那时女犯都要轮流值夜班,有一天王太太值夜班时,在她们女犯所住的五间房后过道的厕所里,看见了萧语中。当时只有她们两个人在那里,她为了免犯监规,就没有跟她讲话,所以她相信她不会被枪毙。

  第二天晚上,她们继续打她,因为她会尖叫,所以犯人小组长秦素音就用手拼命提她颈项后面的那根筋,好让她叫不出来。这人是回民,因贪污被判劳改,她给王太太吃了好些苦头。她这样做了以后不久,劲部就患瘫疽(俗称「瘩背」),王太太仍以爱心待她。她刑满后在就业劳动的地方,因着王太太的见证信了耶稣。她回北京探亲期间,还去看过萧语平姊妹,与她一起祷告,在灵性上很有追求。

  她们正在斗争王太太的时候,坐在她后面的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天主教徒看着很难过,就凑到她跟前说:

  「你说,你快说:『没天主,没耶稣。』你说了,她们就不打你了。」王太太知道她的意思是,你心里只管信,但嘴里说没有耶稣,就可以不挨打了。王太太想:「怎么能说这个啊?」为这件事,她们组里还给那个天主教徒记了一功。那天是一九七零年二月十六日。

  她们这天晚上打过她以后,第二天白天又商量,用什么办法可以打得她更痛些。有人说拽头发最痛,于是那天晚上一个外号叫小辣椒的年轻女犯,心毒手狠,是个女流氓,上来使劲拽王太太的头发。有一个小组长过来,「砰」地一拳打在她的太阳穴上,一连痛了好几天。又有一个女犯曾经打死她自己女儿的,走过来没头没脑地朝着她的脸和鼻子就是一拳,幸好没有出血。她们使劲拽她的头发,她痛极了,不由把头往上伸一伸,好让头发松一点。她们看她往上伸,就在下面狠命地拧她的大腿。腿一痛就得往下缩,腿一缩,头又痛得厉害。她再往上伸,下面就再拧,她们就是这样又拽又拧地来回折磨她。王太太被打得身上多处暗伤,疼痛难忍,但她都默默地忍受下来,许多犯人看在眼里,都感到希奇。到她们刑满释放,送到监外劳动的地方时,和她同住的三个人(一个是与小叔子通奸谋害亲夫的黄增华,一个是与儿子拦路行劫的女强盗,另一个是贪污犯),问她为什么能忍受那么多的苦?她说是因为信耶稣的缘故,并且把福音传给她们,黄增华就接受了主。

  王太太被她们毒打之后,给政府写了一张条子,上面说:「毛主席在一九二六年写的《湖南农民调查报告》上有十四条,其中一条是关于庙宇的事。他说:『我主张让农民他们自己去办……』意思是我们政府不去干涉,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毛主席一九五五年写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一文里说:『在我们中间有好些人,他们不赞成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世界观。这些人我们应该让他们不赞成,而且要给他们工作,因为这样的思想情况不是开几次会就可以解决的。』还有一个地方说:『孙中山先生也是与我们有不同世界观的人。』」最后她说:「毛主席一九二六年和一九五五年写的都是一个意思,跟我们的写法一样,就是信仰自由。我不愿意挨那些打死自己孩子的人打。」

  她写好就交上去了。接着她又去找队长说:

  「她们商量好了,明天还要扒了我的衣服打。」

  「明天她们再不能打你了。」队长不许打了,等于是她们输了。她们就对王太太说:「我们有一个制度:你要是说有耶稣,那你就甭打饭;你要是说没有耶稣,你就可以打饭吃。」王太太一声不吭,心里想:「我不吃饭,我就要饿,越来越饿,到时候就死了。」于是她又去找队长说:

  「队长,她们今天说有一个制度:如果我说没有耶稣,我就可以打饭吃;如果我说有耶稣,就不让我打饭。我不知道这个制度是不是政府规定的?如果是政府规定的,我就不打饭了。我来就是说明这个。」

  「你打你的饭。」有了队长这句话,她打饭就没事了。陈善理大夫没去跟政府说,以为这就是政府规定的制度,真的一天没有打饭。她本来就有心脏病和高血压,再不吃饭,身体就更不好了。

  在这些日子里挨打的不只王太太一个人,还有陈善理大夫,宋天婴姐妹,萧语中姐妹等。陈大夫在监号里,她们狠命地打她的嘴巴。英兰玉姐妹也是因为不肯说没有耶稣、没有神,她们就拼命地打她的牙齿。第二天早晨王太太起来去厕所,她看见宋天婴在厕所的那一头,面色灰白,头发凌乱,就像是刚被打过的样子。萧语中的腰本来就不好,她们却使劲地伤她的腰。

  在挨打时,王太太一直默想一首歌,就是由她配了曲的以赛亚书五十章五至七节那段话:

  「主耶和华开通我的耳朵,我并没有违背,也没有退后。人打我的背,我任他打;人拔我的胡须,我由他拔;人辱我吐我,我不掩面。主耶和华必帮助我,所以我不抱愧,我硬着脸面,我知道我必不至蒙羞。」

  这是她非常爱唱的一首歌,她在家里时唱,在监里也唱。她想这个以赛亚实在是好:拔胡须,打背,吐唾沫,他都动也不动。她觉得自己真是赶不上以赛亚。那些日子,她时常默默地唱这首歌,心里满得力量,也不害怕。

  张馨安看见她母亲陈大夫挨打,对政府的看法就有了改变,后来她恢复了她的信仰,并且有美好的见证。原来她刚进北京草岚子胡同看守所时,有一个去过恩典院的人也被抓进去,跟她关在一起。馨安就千方百计地体恤她,照顾她,有什么她能做的,她都愿意帮助她。那时馨安思想还没搞通,有时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跟她说。谁知那人去检举揭发了,政府马上给她带上手铐和脚镣。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他们又给她看许多的书,看了还要做思想汇报。在这种情况下她是非转不可的,她就表示放弃信仰。于是政府待她特别好,照顾她,让她们母女二人见面。见面时,馨安想把母亲的思想搞通,她妈妈坐在那里一声不吭。馨安说:「妈妈,你说话呀!」妈妈还是不吭声。她又说:「妈妈,你怎么不说话呀?」妈妈仍旧不吭声。母女二人已经好多年没有见面了,理该彼此谈谈,可是妈妈怎么也不说话。一九六九年春节,陈大夫跟王太太还都在北京监狱的时候,她们二人被分配在一个屋子里住。她悄悄地对王太太说:「我真生她的气啊!她真伤我的心啊!」王太太明白她的意思是说,她怎么会把主放下了呢?可是再想想,她一定是压力太重。所以妈妈是又原谅她,又生她的气,在这一点上陈大夫老是搞不通。

  自从她们都挨了打以后,王太太和陈大夫彼此更不敢说话了。何况又不住在一个监房,实在没有多少机会见面。王太太在北京草岚子和在邯郸时的同监犯人曾玉华,刑满后回家去探亲,返回农场时带来一个消息,说陈大夫的丈夫张周新先生去世了。原来张先生是在杭州的恩典院被捕的,一九五七年释放后回到北京,还曾去甘雨胡同看过王先生。据说后来又在天津被捕了,一九七零年前后死在狱中。王太太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想怎么能叫陈大夫知道这件事,但始终没有办法。后来还是陈大夫给她儿子们写信时,他们回信告诉她的。

  陈大夫身材较矮,生病以后个子越来越矮。每次洗了衣服要晾起来,总不够不到绳子,就常常抱怨自己:「怎么长得这么矮,长得这么矮!」在她患胸膜炎住进医院之前,有一天她洗了衣服没办法晾,正在发愁,看见王太太走过来,就对她说:「你给我晾吧!」王太太就帮她晾了。

  陈大夫长期患有高血压和心脏病,不能吃盐,也不能多吃粮食,只能吃少量的菜,身体越来越瘦。她很想吃点糖,常常说:「哎哟,给我点儿糖吃吧!给我点儿糖吃吧!」王太太还有些糖,但是不敢给她,因为给了就是包庇拉拢。后来陈大夫患胸膜炎,王太太也患胸膜炎,还有肺病,两人都住在医院的隔离病房里。一九七一年春节时,病人可以多买一些糖,王太太就想怎么能分给她一些,她就趁着陈大夫出去的时候,偷偷地把陈大夫的糖瓶子装满了。她想陈大夫不知道,这就不算包庇拉拢,不然就会惹出很大的麻烦来。肢体间的爱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没过多少时候,陈大夫的身体更加不行了。一九七一年六月三十日,她逝世的前一日,王太太进去看她。她闭着眼睛,王太太又不好跟她说话,只轻轻地喊了一声:「陈善理!」她的眼睛微微地动了动,没有睁开。第二天就与世长辞了。

十、绝处逢生

第二十八章 判处无期徒刑

  犯人在监号里彼此不能随便讲话,一个监号跟另一监号的犯人更是不能,甚至连打个招呼或作个暗示都不可以,即便亲如夫妻或父母、子女,也同样不许可。邂逅遇之,还要装作没有看见。这是监规,谁也不能违反。

  犯人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要照相。王先生他们这批犯人调到南所之后不久,就排队去照相。正轮到王太太要照的时候,她一眼看见王先生也站在那里。她想他没戴眼镜,肯定没有看见她。她真想「嗯、嗯」几声叫他听见,但又怕人发现,所以还是乖乖地把名条别上,照过相走了。其实王先生也看见她了,穿着一件黄色的棉袍在那里照相。南所每礼拜五晚上都在大院子里放电影,犯人全都去看。他们二人在那里见过两三次,但不能说话,王先生心里感到很难过。

  王太太调到南所时,一九五七年被捕的宋天婴和萧语中两位姐妹已经判了刑,送到北京监狱去劳改,并且开始可以接见家属了。那时南所还没有浴室,南所的犯人洗澡都要到北京监狱去。王太太去监狱洗澡,有两次都正逢接见日。一次她看见萧语中的姑姑和妹妹语平带着孩子去接见,她们老远看见她,就笑眯眯地向她点点头。第二次她看见萧语中的母亲萧太太跟语中接见,萧太太还向她招招手,但由于监规的缘故,她不敢有任何表示。

  一九六二年下半年,王先生开始吐血,一天早晨他正在洗脸槽盥洗时,忽然觉得恶心要吐。吐出来一看,全都是血。此后一连吐了好多天,每天都是大量的血。他想他不久就要死了,妻子和儿子均不在旁,就这样死去,他有点不甘心。南所的医生给他治疗,叫他服用雷米封(即异烟肼),并且严肃地告诉他说:「你吃饭、喝水、大小便,都不许动!若是发生了危险,你自己负责。」王先生想:「不许动,我怎么能吃饭、大小便呢?发生危险,那就是说我死了,我人都死了,还负什么责?」

  王先生大量吐血后,身体很弱。就在这个时候,法院通知提审。那天他刚走出大楼,就看见王太太端着一个水盆站在那里,不禁一阵心酸,顿感咫尺天涯,不胜悲痛之至。

  王太太在南所虽然见过王先生,但到底他住在哪里,她并不知道,当然更不知道他在吐血。有一天,一条短裤被风刮到地上,女监的人拾起来,放在她们炕上。王太太老远看见就想:「这块布怎么跟我买的一模一样,也是白绒布带蓝条子?」走过去一看,原来就是她给王先生做的三角短裤。因为没洗干净,而且被风吹到地上,滚了很多的土,显得很脏。她就拿来洗洗干净,又把破了的地方补好,拿去交给队长说:「这是王明道的短裤,是我亲手做的,给风刮到地上,不知是谁拾回来的。请队长交给他,好让他知道在这里丢了东西,还能找回来。」队长真的交给他了。他当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可是她却由此知道王先生就住在这个楼里了。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是一九六三年初王先生还在吐血的时候下来的。起诉书是根据草岚子胡同看守所的审讯,把他所交代的那些假罪状都罗列上去,呈请法院判刑。起诉书是这样写的: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分院

起诉书

(六一)京检分反起字第四七号

  被告王明道,男,六十岁,北京市人,住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捕前系基督教传道人,现在押。

  被告刘景文,女,五十一岁,浙江省定海县人,住北京市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捕前系基督教传道人,现在押。

  本案由北京市公安局侦查终结,经我院审查,认定上列被告犯罪事实如下:

  一.王明道、刘景文于解放后一贯破坏人民政府的政策、法令和社会各项政治运动。当我抗美援朝运动时,被告王明道积极向教徒进行反革命宣传,声称:「基督教徒不可参军」「基督教徒不能捐献飞机大炮」等,阴谋破坏我抗美援朝运动;在三反运动期间,被告诬蔑党「有许多说谎、残暴的地方」,并煽动教徒反对「三反」运动。当兵役法公布后,被告曾多次利用讲道的机会破坏兵役法,叫嚣「动刀的必死于刀下,基督徒不可当兵服兵役」;肃反运动展开后,被告王明道召集了长久隐藏在机关、学校内的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王绍武、游约伯、陈以和、谷承华等十余人,了解运动情况,布置抗拒运动的手段,密谋破坏肃反运动。

  二.被告王明道,经常散布反革命言论,恶毒诬蔑现社会为「弯曲悖谬」「淫乱邪恶」的社会,谩骂共产党为「恶人」「属魔鬼的人」,并大肆造谣「政府要消灭教会」「迫害基督徒」等,阴谋利用宗教挑拨、煽动教徒敌视社会主义社会,坚决与政府对抗。此外,还经常挑拨教徒与非教徒的关系,诽谤群众检举犯罪分子是「彼此陷害,彼此恨恶」等。

  三.被告王明道、刘景文竭力破坏全国基督徒发起的「三自爱国运动」,诬蔑「三自」运动是「教会与世界行淫」,是政府「假借三自爱国运动消灭教会」,攻击谩骂教会参加爱国活动的人士为「政府的走狗」「披着羊皮的豺狼」。被告刘景文并在教徒聚会中宣读王明道的反动文章,煽动教徒坚决不要参加三自爱国运动,鼓励已参加「三自」爱国组织的教会和教徒退出「三自」爱国组织。由于被告王明道、刘景文的策谋鼓励,致使北京、长春、青岛等地一些教会退出了「三自爱国运动」组织。

  四.被告王明道、刘景文窝藏包庇反革命分子匪国民党昌黎县党部书记长梁立志。梁犯于日伪时期经常住被告之处。解放后梁犯隐瞒身份潜藏被告会堂内达三个月之久。

  五.被告王明道、刘景文于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因反革命罪被政府逮捕,于一九五六年九月政府从宽处理教育释放。释放后,被告王明道、刘景文仍坚持反动立场,继续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曾多次向教徒宣扬「在监狱承认的罪行是夸大了」,承认了错误是「失败了,软弱了」。被告王明道并表示冤枉,企图鼓励被宽大释放的反革命分子和反动教徒坚持反动立场与我顽抗。被告还多方策划继续抗拒三自爱国运动,谩骂参加三自爱国运动的教徒是「犹大」「淫妇」,并扬言「我过去怎样反对他们,我今天还是与他们势不两立」。整风运动时,被告王明道、刘景文又与其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黄小同等秘密计议,乘鸣放之机「申冤」,阴谋与我顽抗到底。

  综合上述事实证明,被告王明道、刘景文,解放后经常散布反动言论,一贯破坏政府政策法令和各项政治运动,组织反革命集团煽动教徒对抗政府,并窝藏包庇反革命分子。一九五六年经我政府从宽处理后,被告不但不知悔改,仍继续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实属罪行严重,经教不改的反革命分子。故我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第七条二、六款及第十条一、二、三款,第十三条之规定,提起公诉,请依法惩处。

  此致

  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检察员 张晓微
  一九六一年四月廿九日

  附: 一. 被告王明道,刘景文于一九五八年四月廿九日逮捕,现押北京市看守所。

  二.本案预审卷宗一册。

  王先生和王太太分别被喊到法院去问话,然后就在南所等候判决。起诉书下来以后,经过半年多的时间,到七月中旬才开庭审判。那时王先生身体十分虚弱,走路困难,是坐敞篷汽车去法院的。在法庭上,他把所承认的假罪状重新供认了一遍,然后法庭正式宣判。那天法庭上非常严肃。除审判员外,尚有好几位陪审员和书记。法院判决如下:

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六一)中刑反字第五四八号

  公诉人:北京市人民检察院分院检察员 张晓微

  被告: 王明道,男,六十三岁,北京市人,汉族,大学文化程度,捕前无业,原是基督教传道人。一九一九年当小学教员,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五年研究圣经。一九二五年从事游行布道,后即在北京炒面胡同成立布道所。一九三七年在史家胡同成立基督徒会堂,充传道人。至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因反革命罪被逮捕。一九五六年九月廿九日,经政府宽大处理教育释放,于一九五八年四月廿九日又因反革命罪被逮捕。捕前住本市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现在押。

  被告: 刘景文,女,五十四岁,浙江省定海县人,汉族,高中文化程度,无业,捕前原是史家胡同基督徒会堂执事。被告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六年念书。中学毕业后,在杭州圣经学校任教。后与王明道结婚,在教堂工作。一九五三年任教堂执事,至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因反革命罪被逮捕。一九五六年九月三十日经政府宽大处理教育释放,因反革命罪又于一九五八年四月廿九日被逮捕。捕前住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现在押。

  上列被告业经本院审理终结,现查明其犯罪事实如下:

  被告王明道、刘景文,解放后一贯坚持反动立场,仇视社会主义制度,利用宗教活动,对政府的政治运动和政策法令,大肆进行破坏。在抗美援朝运动时,被告王明道积极向教徒进行反革命宣传,以阻止教徒参军和捐献飞机大炮;三反运动时,大肆进行诬蔑破坏;贯彻实行兵役法时,又乘机煽动、威胁教徒破坏兵役法的实施;肃反运动时,又积极召集在机关、学校工作的教徒多次聚会,布置教徒在肃反运动中抗拒坦白检举;当基督教徒发起「三自爱国运动」后,被告王明道、刘景文极力反对并进行破坏。两被告利用「聚会布道」和书写反动文章的手段诬蔑「三自爱国运动」,攻击谩骂「三自爱国运动」的领导人。被告刘景文利用教会聚会之机宣读王明道所写的反动文章,以鼓励教徒反对「三自爱国运动」;一九五四年被告王明道又指使反革命分子林淬锋、孙振陆在青岛、长春等地破坏「三自爱国运动」,在林、孙等煽惑鼓励下,致使长春、青岛的一些教堂退出「三自爱国运动」。被告王明道在进行反革命活动中,刘犯不但极力支持,而且还经常为王犯出谋划策,进行幕后活动。一九五五年五月当反革命分子徐弘道被捕后,王、刘二犯积极出谋划策并煽动徐妻张得恩赴天津找我政府捣乱、闹事。此外,被告王明道还经常散布反革命言论,恶毒的诬蔑新社会,谩骂共产党,诽谤群众检举罪犯是「彼此陷害」,煽动教徒反对政府。解放后王、刘二犯,还曾窝藏包庇反革命分子匪国民党昌黎县党部书记长梁立志。

  被告王明道、刘景文所犯上述反革命罪行,于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被政府逮捕,于一九五六年九月经政府宽大处理,教育释放。但被告王明道、刘景文仍不悔改,继续坚持反动立场,进行反革命活动。自释放后,王、刘二犯经常向教徒「喊冤」「叫屈」,并积极拉拢被政府宽大释放的反革命分子及教徒多人,继续破坏「三自爱国运动」,恶毒的攻击辱骂参加「三自爱国运动」的教徒,并叫嚣:「要同政府势不两立。」史家胡同教堂参加了「三自爱国运动」,被告刘景文即积极策谋、鼓励并与王明道一起退出会堂,以示反抗。一九五八年,被告王明道、刘景文乘共产党整风之机又笼络反革命分子及教徒多人秘密计议,妄图乘机翻案,继续与政府顽抗。两被告上述罪行,有调查、检举材料证实,被告王明道、刘景文对主要罪行亦供认不讳,事实足可认定。

  查被告王明道、刘景文,解放后一贯利用宗教散布反革命言论,破坏政府政策法令及政治运动,积极煽动和挑拨教徒与政府对抗,并窝藏包庇反革命分子等罪行,虽经政府宽大处理,但仍不悔改,继续坚持反动立场,并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罪行严重,性质恶劣,实属经教不改的反革命分子,必须予以严惩。本院为维护社会治安,巩固人民民主政权,根据两被告犯罪情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第十条一、二、三项,第十三条及第十七条之规定,分别判决如下:

  一、被告王明道犯反革命罪,判处无期徒刑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刘景文犯反革命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刑 期自一九五八年四月廿九日起到一九七三年四月廿八日止)。刑满后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二、属于被告王明道在本市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之房屋十二间依法没收。

  如不服本判决,自接到判决书的第二天起,十天内,可以上诉。上诉状交二份,可以交本院转送,也可以直接交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院长 薛光华
  审判员 张世荣
  人民陪审员 王蕴辉
  人民陪审员 张宏光
  书记员 朱新田
  一九六三年七月十八日

  判决书里最后说:「如不服本判决,十天内可以上诉。」王先生不服,就提起上诉。其实他也知道,那个判决是宗教事务局、三自会等好几个方面商量的结果,上诉不会有什么用处,然而他还是上诉了。王太太则认为,一切都是主所许可的,她从主接受就是了。

  王先生上诉之后,过了两个多月,又把他叫到法院去,仍是坐大敞篷汽车去的。他又供认了一遍那些假罪状,并未加以否认,但对所称他被宽大释放后继续进行破坏活动一事提出辩解。高级法院对所诉理由不予采信,乃判决如下: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刑事终审判决书

一九六三年刑终字第四九七号

  上诉人(即被告):王明道,男,六十三岁,北京人,原系基督教传道人。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因反革命罪被逮捕。一九五六年九月廿九日经政府宽大处理,教育释放。一九五八年四月廿九日又因反革命罪被逮捕。捕前住本市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现在押。上诉人为反革命一案,不服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一九六三年七月十八日(六一)中刑反字第五四八号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以释放后虽有「不平思想」和退出教会辞去工作的消极抵抗行为,但并未拉拢被释放的反革命分子和教徒,继续破坏「三自爱国运动」,也未乘党整风之机妄图翻案为理由,请求改判从宽处理。经本院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查明:

  上诉人王明道,解放后一贯坚持反动立场,仇视社会主义制度,利用宗教活动,散布反革命言论,诬蔑新社会,对政府的政策法令和政治运动,大肆进行破坏。在抗美援朝时,积极向教徒进行反革命宣传,阻止教徒参军和参加爱国捐献活动;三反运动时,亦乘机进行诬蔑破坏;肃反运动时,多次召集在机关、学校工作的教徒聚会,煽动教徒抗拒肃反运动。基督教徒发起「三自爱国运动」后,利用「聚会布道」和书写反动文章的手段,攻击、诬蔑「三自爱国运动」及其领导人,并指使反革命分子林淬锋、孙振陆在青岛、长春等地,破坏「三自爱国运动」,致使北京、青岛、长春等地的一些教堂退出「三自爱国运动」。此外,上诉人在反革命分子徐弘道被捕后,煽动徐妻赴天津市人民政府捣乱闹事。解放后,上诉人还曾窝藏包庇反革命分子匪国民党昌黎县党部书记长梁立志。

  上诉人因犯上述反革命罪行,于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被逮捕。一九五六年九月经政府宽大处理,教育释放。释放后,上诉人仍不知悔改,继续坚持反动立场,进行反革命活动,经常向教徒表示其被捕是「冤枉」,拉拢被政府宽大释放的反革命分子和教徒,继续破坏「三自爱国运动」,辱骂参加「三自爱国运动」的教徒,叫嚣与他们「势不两立」,并退出教会,以示反抗。一九五七年,上诉人乘党整风之机,又与反革命分子和教徒密议,妄图翻案。

  上述罪行,经本院审理属实。今上诉人对第一次被捕前的反革命罪行并不否认,但对其被宽大释放后的反革命罪行提出辩解,否认继续破坏「三自爱国运动」及乘党整风之机企图翻案的事实,经查上诉人的犯罪事实,已有同案犯及有关证人检举材料在案,足以证明属实。上诉人所诉理由不予采信。本院认为:上诉人解放后,一贯利用宗教活动,散布反革命言论,破坏政府的政策法令和政治运动,煽动教徒与政府对抗,并窝藏和包庇反革命分子,经政府宽大释放后,仍坚持反动立场,继续进行反革命活动,实属经教不改的反革命分子。原审法院根据上诉人的全部罪行,依法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无不当。故本院判决如下:

  上诉驳回,维持原判。

  院长 刘 勇
审判长 蒋淑芬
审判员 冯加骏
代理审判员 马 英
一九六三年九月廿一日
书记员 焦玉萍

惩治反革命条例:

  第七条:参加反革命特务或间谍组织有下列情节之一者处死刑或无期徒刑。其情节较轻者处五年以上徒刑。

  七条二项:解放后组织或参加反革命特务或间谍组织者。

  七条六项:经人民政府教育释放后仍继续与反革命特务或间谍联系或进行反革命活动者。

  第十条:以反革命为目的,有下列挑拨煽动行为之一者处三年以上徒刑;其情节重大者处死刑或无期徒刑。

  十条一项:煽动群众,抵抗破坏人民政府征粮征税公役兵役或其他政令之实施者。

  二项:挑拨离间各民族各民主阶级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或人民与政府间的团结者。

  三项:进行反革命宣传鼓动、制造和散布谣言者。

  第十三条:窝藏包庇反革命罪犯者处十年以下徒刑;其情节重大者处十年以上徒刑、无期徒刑或死刑。

  第十七条:犯本条例之罪者得剥夺其政治权利并得没收其财产之一部或全部。

  (六一年四月廿九日诉书 七条二.六款,十条一、二、三款,十三条

  六三年七月十八日中院 十条一、二、三项,十三条,十七条

  六三年九月廿一日高院 与中院同)

  从预审(公安局的审讯)到终审(法院的审讯),王先生始终不敢承认他所交代的罪行是假的,因为怕那样一说,就成了抗拒,就要从严。他唯一的希望是判得轻一些,不要判处无期徒刑。结果如何呢?正好是无期徒刑,一辈子不能出监了。可是没有想到,人的尽头就是神的起头,他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第二十九章 他站起来了

  上诉驳回后,无期徒刑已经定案,没有希望了。但神正是用这一件事挽救了他,使他绝处逢生,在灵性上得到一个极大的复兴,成为他生命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王先生在南所用十六个字形容他当时的心境:「既愤且愧,置身无地,悲观失望,坐以待毙。」他觉得完了,一切都完了。愤是愤受了人的诬陷,愧是愧自己失败到这般地步。既然置身无地,只有悲观失望,等着死在监里了。这时他心潮翻滚,痛苦难当,就祷告神说:「神哪!祢怎么这么残忍,叫我遭遇这样的打击,被判无期徒刑?」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他二十一岁时背熟的一段圣经来:

  「至于我,我要仰望耶和华,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应允我。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我虽坐在黑暗里,耶和华却作我的光。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恼怒,因我得罪了祂,直等祂为我辩屈,为我伸冤。祂必领我到光明中,我必得见祂的公义。」(弥七7-9)

  神的话在他心里发生了一个奇妙的功效,使他从极大的痛苦与失望中解脱出来。这时他才醒悟过来,认识到他之所以被判无期徒刑是因为他大量撒谎,犯了神所憎恶的大罪,得罪了神。他对神的不满立时都烟消云散,他说:「判我无期徒刑,该判!就是判死刑也是应该的。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恼怒,因我得罪了祂。」他看见了自己的大失败,就决定把从前所说的谎言完全推翻。于是他向神祷告说:「神啊!求祢给我一个机会,叫我翻供。」希奇!就在他这样祷告过后,心里平安了,也不害怕了,而且以后每当他想到这件事时,心里就有一种赦罪的平安与喜乐。感谢神,过了没几天,政府就把他调到监狱医院的养病房去,给他一个人住一间房子。其实那时他的肺病已经痊愈,不需要再住医院了,因为医院的大夫在不久前曾告诉他说,「你肺里那些烂的地方都已经钙化了。」但神为了给祂仆人有充足的时间和安静的环境可以写材料,就这样安排,事情也就这样成了。

  养病房的环境很好,外面院子里种着许多的花,窗子是朝南开的。那时是秋天,晴天比较多,白天阳光照进来,屋子里晒得暖暖和和的,又很豁亮;晚上有日光灯,把屋子照得通明,而且还有一个炉子,夜里也不觉得冷,那实在是一个写材料最理想的地方。在养病房,伙食也改善了,常常有肉食,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王先生这个无期徒刑的犯人真是一个特殊的犯人,享受着特殊的待遇。

  搬到养病房去的第二天,有一位镶大金牙的人把他找去谈话。另外还有两个人,从他们的服装就可以知道他们都是高级干部。王先生就问那位镶大金牙的人说:

  「先生贵姓?」

  「这是张监狱长。」旁边的一个人说。

  随后张监狱长指着另外两个人说:「这是刘院长,监狱医院的院长。那位是邢科长。」

  张监狱长喊王先生的目的,是想知道他判了无期徒刑后的思想。他告诉王先生说:「刑期是活的。」王先生心里明白那意思是说,「你虽然判了无期,但说减就减,说放就放。」底下当然就要看你的态度了。王先生问张监狱长说:

  「你要我谈什么呢?」

  「随便谈谈,没有一定的范围,你愿意谈什么就谈什么。」

  于是王先生就谈他的思想,把他的事情从头到尾都照真实的情况说了。从两点钟进去,到五点十分出来,足足谈了三个多小时。在这三个多小时中,几乎全是王先生谈,张监狱长只说了几句话。他谈一些时候,嘴就干了,张监狱长说:

  「你渴了吧?」

  「还行。」实际上他是想喝点水,可是他不好意思说。张监狱长就叫刘院长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送到他面前。他喝了以后,更有劲儿了,于是继续谈下去。他们找他谈话,并没有劝说他什么,只是听他谈。谈完以后,张监狱长给了他一大沓子白材料纸,有好几百张,说:「你写写你的思想吧!」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写起来了。第二天张监狱长到他屋子来,问他说:

  「你写了没有?」

  「我在写,已经写了一些了。」

  「我先拿去看看。」

  王先生说:「等我把这一百张写完了,一块儿交给监狱长吧!」于是他又写下去。白天写,晚上也写,总是要到熄灯铃响了以后才停止,写得多的时候一天能写七、八千字。首先他向政府承认,从前他所说的那些口供都是谎言,是因为害怕才说的,他根本没有犯过一个国法。他把他所说过的谎言整个推翻了,他承认除了「反对三自会」是真实的以外,其余的没有一样是真的。他写了好几千张材料纸,把他儿子从上海邮寄给他的一枝顶好用的蘸水钢笔都写坏了。他每写完一百张,就把它粘起来钉成一册,总共写了几十册,都交给张监狱长了。张监狱长先后到他屋子里去过两三次。另一位段监狱长也找他谈过一次话,叫他谈他的思想。王先生说:「我没有犯过罪,我所以认了那么多的罪,是因为我怕被枪毙,又怕我妻子死在监里。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讨政府的喜欢,因为草岚子胡同看守所的同监犯人蒙光华对我说,『认的罪越多,出去得越快。』所以我就多认罪,把许多自己根本没有犯过的罪都扣到自己头上了。」

  他写了几千张材料,把他所说的谎言全都推翻后,政府对他就绝望了。王先生夫妇都很明白政府对他们的苦心:无论是「高压」或是「照顾」,都为一个目的,就是希望他转变。高压是为了叫他转变,照顾是为了叫他转变得更好。判他无期徒刑,目的也不是真是想关他一辈子,而是希望藉这个压力使他转变。他们这样做,所根据的是人的自然规律,但唯物论者不晓得除了自然律以外,还有一个灵律在基督徒身上起作用,所以他们的努力未能产生预期的效果。

  这时候,王先生心里顶平安,因为他已经认了罪,他不但在神面前认了罪,而且在政府面前也认了罪。

  「义人虽七次跌倒,仍必兴起。」失败达八年之久的王明道先生,现在重新站起来了。他恢复了他原来的人生。从此以后,他严格要求自己必须绝对诚实,不可有半点虚假。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这是他此后十六年(一九六三至七九年)狱中生活的指导原则:宁可死在监里,也决不说半句谎言。

  他站立起来以后,神给了他一个应许:「你们必欢欢喜喜而出来,平平安安蒙引导,大山小山在你们面前发声歌唱,田野的树木也都拍掌。松树长出代替荆棘,番石榴长出代替蒺藜,这要为耶和华留名,作为永远的证据,不能剪除。」(赛五十五章十二至十三节)「欢欢喜喜而出来」,从哪里出来呢,已经判了无期徒刑,怎么出得来呢?但神的话说:「你们必欢欢喜喜而出来」,那就一定能出来。感谢赞美主!「在人这是不能的,在神凡事都能。」后来的事实证明,神的应许奇妙地应验了。

九、苦苦挣扎

第二十六章 获释之后

  出监刚刚两三天,派出所就打电话来,说公安局的人叫王先生夫妇去屯绢胡同谈话。此后他们差不多每两个礼拜就要去一次。每次去,政府干部都是十分热情地招待他们,让他们坐在沙发上,给他们预备热茶,摆上瓜子、花生和糖果等等。两位干部一边一个陪着他们,其中一位是专门负责跟他们谈话的,每次他都在。如果当时不在,一个电话过去,他马上就到。他一趟又一趟地跟他们谈,说话相当和气,态度也十分温柔,而且从各方面替他们着想,对他们的照顾真可谓无微不至。所盼望的无非是他们赶快出来,参加三自会,可是事实上这件事他们办不到。他们在监里的时候,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但出监以后,看见许多信徒仍是那样单纯,那样爱主,持守当日所传给他们的真理之道,并且盼望王先生没有变,仍旧走主的道路,这个「三自」他们如何参加得了?但又不敢说出口,苦就苦在这里。

  一些已经参加「三自」的人,看见王先生出来了,迫不及待地找机会立功,讨政府的欢喜:

  毕小姐九月三十日下午做了一翻规劝回到香山之后,又从香山写信给王先生,由她和她的同工联合署名,对他在青年会所做的假检讨倍加赞扬:「你念的检讨为神人所共悦。」王先生看了以后怒不可遏,立刻把它摔在地上了。

  过了几天,基督徒会堂的两位信徒去看王先生,一位是生懿新小姐,一位是柳晓津弟兄。他们对王先生说:「吴耀宗是虔诚的基督徒,热心事奉主,你不应该反对他。」王先生听了,简直都要气疯了。吴耀宗明明是假先知,他们却夸奖他是虔诚的基督徒,热心事奉主,王先生怎么受得了?但那时他不敢说一句批评吴耀宗的话,因为一批评,马上又得进监。所以他就趴下来,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说:「我的贤侄、贤侄女,你们饶了我吧!别再往下说了,我给你们磕头了。」他就跪在楼上那个水泥地板上给他们磕了三个头。两个人自觉无趣,也只好住口了。

  又过了些日子,上海一位佟弟兄到北京去看王先生。此人原是王明道的狂热拥护者,在上海愚园路有个聚会的地方,他们那个教会什么都向北京基督徒会堂看齐:诗本用基督徒会堂的赞美诗,名字也叫基督徒会堂,与王先生的关系非常好。后来他参加了「三自」,并且当了吴耀宗先生的助手,帮他做些抄抄写写的工作。这次他来看王先生时说,「吴耀宗是很谦和的。」王先生一听马上火起来了,从那以后佟弟兄再也不去了。

  另外一方面,基督徒会堂也有一些神的余民,坚决拒绝与三自会发生任何关系:

  王先生进监以后,基督徒会堂参加了「三自」。黄小同姐妹写信去声明退出该教会,从此再也没进那个教会的大门。王先生夫妇获释时,她已经搬了家。当时她正在病中,听说他们住在会堂,就托知心朋友朱姐妹去探望,说黄小同愿意见见他们。当然他们也很愿意见见她,因为那时他们的确很迷惘。王先生已经答应政府参加「三自」,但这条路怎么走法?实在不好走,所以他们就去了。走到南小街,见一个人站在那里,是熟人,但又不太熟,看样子像是监视他们的。他们到了黄小同姐妹家,她就对他们说:「教会参加『三自』,就是淫妇。」同时还把她写给基督徒会堂、声明退出该教会的信读给他们听。这时他们才看出,无论如何不能参加三自会,在这件事上再也不能往前迈一步了。

  王笃恩弟兄是一个敬爱王先生的人,他没有进监。当他听到王先生获释的消息时,马上打电话去。王太太接的电话,证实这件事,他就去了。王先生把他带到楼上,跟他谈话,一边说,一边哭。他坐在那里听,心里难过极了。可不知怎么的,他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只听王先生一直说自己太失败了,悔恨自己。

  尤一波弟兄出监比王先生晚一个多月。他出监后的第一个礼拜天,他的妻子对他说:「叔叔出来了,咱们去看看他。」他们看见王先生好像顶懊悔的样子,不肯说话。因为他老是坐着,腿都肿了,没有下楼去参加聚会。做完礼拜后,他们再上楼去看他,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真对不起你们!」王先生知道,这些年轻人都因为他的缘故被捕的,他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王先生获释后不久,在长春被捕的孙振陆弟兄也出来了。他回到北京,从火车站打电话到会堂,得知王先生确是已经出来了,就雇了一辆三轮车,直接到会堂去见王先生。谈了一些时候,再带着行李乘原车回山老胡同家里去。

  李再生先生听说王先生夫妇出来了,住在会堂,就又去给他们做饭。人家都害怕,他什么也不怕。有一天徐弘道先生来了,到会堂楼上去看王先生,李先生也跟着上去了,他当着徐先生的面说:「我真感谢主,他们俩进去了,我也跟着进去了。我回来了,他们也回来了。要不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有资格在这里给他们做饭。我是他们的一个安慰。」

  甄品道先生夫妇听到王先生获释的消息后,十月初赶到北京去看他们。他的太太先去,看过以后当天就回去了。他是第二天去的,住在前门外一个同乡的家里,然后去会堂看王先生。但见王先生十分难过,半天不肯说一句话。此后有一天他再去看他时,陈荷生先生夫妇也在场,王先生就对他们说:「唉,我们都是一台戏啊!给世人和天使观看。我们这不是正演着了吗?」这么一说,话就谈不到正文上去了。对于参加不参加「三自」的问题,他始终回避不谈。

  一九五六年十月十六日,王先生出狱才半个月,李再生和甄品道邀他去陶然亭公园游园。王太太因为还信得过他们,就答应了。这时翁立升也在场,想与之同去,他们又不好拒绝,所以就大家一起去了。朋友们原是想跟王先生单独出去谈谈,翁这么一来,就不好谈了。翁立升这个人大家都觉得不太可靠,他从前做过张学良将军的机要秘书,王先生被捕前他就常去会堂,现在王先生获释回来,他又来了。奇怪的是,当别人都不敢接近王先生时,翁立升却敢于和他过往如此之密,而且一直没出过问题,也没听说他受到政府的注意,看来他是有任务的。

  在陶然亭,他们都劝说王先生登台讲道,可是王先生不能这样做,但不能明说,他的心情是极其矛盾和痛苦的。李再生觉得王先生对他不像从前那么坦诚,就问道:

  「明道哥,你对我好像有点怀疑吧?」

  王先生伸开右手,然后又手抚胸说:「我是满腹狐疑。」

  坐在旁边的翁立升哈哈大笑起来:「世界上少有这样的人:人家怀疑你,你还就问;他怀疑你,他还就说出来。

  午饭时间,他们把带来的面包、酱肉和水果放在桌上,也把纸包着的一斤块糖摊开,放在桌上。四人边吃边谈,谈到陶然亭,又谈到陶然亭的「香冢」。王先生突然想到含冤就缢的香妃,就把块糖向四外推了推,在那张一尺见方的黄色包糖纸中间露出一块空白,他拿起钢笔,在那块空白处默书了「香冢」的碑文(注),然后又通读一边:

  「浩浩愁,莽莽劫,短歌终,明月缺,戮戮孤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减,一缕香烟魂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王先生此时是藉诗文抒发内心的惆怅,言己之不敢言。但这首词很可能被汇报政府,成了定他「释放后喊冤叫屈」罪名的根据。

  寻找各种机会去看王先生的人相当多。当然大家都害怕与王先生过从甚密会被逮捕,特别是那些刚刚释放的人,更是不敢多接近他。然而这些人彼此之间还是有来往的,逮捕并没有割断肢体间生命的联系,大家的心仍是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王先生出监以后,心里一直怕得要命,就像上刀山一样。可是王太太一点也不怕,总是很乐观。有一天王先生问王太太说:

  「我怎么办呢?我不能演戏传道啊!」

  「是啊!」王太太鼓励他,「你不应当害怕。」

  他们每隔两个礼拜就要去屯绢胡同谈一次话,这件事对他们是个很大的负担和压力。政府干部每次都要问他们:「你们搞通了没有?」他们每次总是回答说:「还是没搞通,参加不了的。」但为什么搞不通呢?总得说出个理由来啊!那时三自会常常开会,每次开会都通知他们去参加,并且把开会的程序单寄给他们,内中包括某月某日要开会、下个礼拜天讲道该讲什么题目、念什么圣经和为什么事情祷告等等。王太太就根据这个程序单对他们说:

  「像这样的程序,我们怎么能参加?他们是不信神的,他们用人的办法把下个礼拜该讲什么、祷告什么都安排好了。当然我们不敢说我们所讲的都是出于神,但至少有一个心愿,愿意听主的话,主叫讲什么就讲什么。他们都是这样事先安排好了,我们怎么做得来?譬如说他们祷告,我们闭眼不闭眼?没法闭眼呀!我们参加不了的。」

  他们就是这样一步步地往后退。同时因为他们两位都生病,所以一直没去参加。

  王太太出监以前本来就有病,大约是在五月份的时候,有一天上午放风(即叫犯人排着队到监房外的院子里走动走动)回来觉得很热,喝了杯凉开水,下午就发起高烧起不来了,而且咳嗽得很厉害,夜里咳个不停,甚至门外守卫的都常常叫他小声点儿。出监以后,她一直病着,不能参加任何会议,这实在是神特别的保守。她对王先生看得很紧,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就是怕他自杀。有一次在屯绢胡同,政府工作人员要带王先生一个人出去走走,王太太说:

  「我现在身体不好,我不放心。」

  「不要紧的,带他到公园走走,散散心,再给你送回来,还不行?」

  「不行,」王太太顶和善的回答,「我实在不放心。」

  他们一再说要带他去,她总是说:「我不放心,我怕他要自杀,因为他父亲是自杀死的,我怕他有这个根。说不定他一个想不开,就会自杀,所以我不敢撒手。」她还对他们说:「如果他自杀了,那会给政府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结果政府干部想带他出去走走的事始终没有去成。若是真的去了的话,他们一吓唬他,那就完了。所以王太太的病,也实在是主的恩典,神用这个病保守了这件事。

  王先生这时的心情特别不好。最令他痛苦的,就是他心里的话不能跟人讲。王先生获释后,信徒都很高兴。他们想王先生出来了,那可好了,可以上台讲道了。但是怎么一直不上台讲道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明白,王先生又不能跟他们说政府希望他参加「三自」,他却参加不了。他有好些话甚至都不能跟王太太说,王太太自己知道的事也不能跟别人讲,全都窝在心里,难过极了。所以他一想起来,就一阵阵地像发神经病似的:

  有一天早晨起床之后,他把炉子上的一盆热水端起来,晃荡晃荡地就要往头上倒,虽然没倒成,但那个样子就像是要倒的样子。

  那时甘雨胡同家里修房子,院子里有泡的石灰。他把石灰拿回来,就要放到嘴里尝尝。有一次都已经放到嘴里了,幸亏给李再生先生看见,从他嘴里抢出来。就这样,他的嘴还烧了好几天,里边的皮都烧破了。

  在许多事上他都显得不正常。有时他爬到楼下去,跪在小客厅的门口,「嗷,嗷,嗷」地直喊。王太太在楼上病着,下不去,就听见他那样直喊,不说话,因为他心里实在憋得受不了。

  到屯绢胡同去过几次之后,王先生也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他得的是荨麻诊,俗语称风疹块,因为他在街上吃了一些爆肚之类荤腥的东西。长期吃素的肚子,乍一吃荤受不了,加上心里的烦躁和懊恼,荨麻诊就发了。请了一位中医来看,说他是因心里郁闷,吃东西不合适引起的。平常的风疹块都是一块一块的,他却是全身一片一片大面积的,脸和耳朵都肿得很大,腿肿得很粗,甚至连肠胃和食道里都有,三天之久滴水不进,嘴里的气味大极了。一个多月不能下地,就坐在床上粘邮票解闷。他常常坐在那里,两、三个小时动也不动,也不说话。

  那时「三自」还是常来通知他们去开会。他腿肿得都不能下地,当然就不能去,这也是天父的大恩典。原燕京大学宗教学院院长赵紫辰先生去看过他,见他确是病了,就安慰他一番,劝他好好休养。屯绢胡同曾多次打电话叫他们去,他们实在去不了,也就算了。后来屯绢胡同还打电话来,问王先生好。

  王太太的母亲刘老太太在上海,听说女儿、女婿出监,希望早些见到他们。当然他们也很想看看她老人家,所以屡次写信去,请她给他们在上海找房子,可是他们却不知道政府不许可他们离开北京。老太太找好了房子等他们去,却不见他们到来,就叫王先生的儿子天铎到北京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太太认为这里可能也有政府的意图,因为政府是希望他们好好地走上那条「三自」的路,所以百般地忍耐,可以说用尽了苦心,但他们就是走不上去,政府也不明白到底为了什么。所以天铎的北京之行可能具有双重的使命。

  天铎到了北京,王先生就跟他谈谈,但他心里的痛苦还是不能跟他说。有一天,王先生坐在沙发椅子上,心里痛苦得无法忍受,就用两双手拼命地打自己嘴巴。天铎连忙过去,骑在爸爸腿上,握住他的双手说:

  「爸爸,你有什么痛苦,跟我说说。」

  「我没法儿跟你说,」王先生痛苦地说,「带到坟墓里去吧!」他知道天铎是个好孩子,但很单纯。他若跟天铎说了,天铎就得去汇报,说「我爸爸说他冤枉。」这样他就得再进监,因此他什么话都不敢跟儿子说。王先生非常喜欢这个儿子,并且称赞他真好,但他始终没有一次对儿子讲过他在监里的事,他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

  因为心里很烦,有一天晚上王先生跟天铎说,「我们去看戏!」那时崇文门大街真光电影院正在演《杨乃武与小白菜》。他们看到一半,天铎到厕所去,这时王先生偷偷地哭了。他看到杨乃武有个姐姐,在北京王府里做事情,她去探望杨乃武时,得知弟弟的实情,就替他辩护,结果把案子给翻过来了。王先生就想:「杨乃武有个姐姐去看他,我姐姐死了,有谁来看我呀?」想到自己身世的凄凉,触景伤情,就哭起来了。

  天铎本来是利用春节三天的假期,又请了几天假来看父母的。看见妈妈病得那样重,爸爸又这样痛苦,实在不忍心走,就连续请了好几次假,住了二十多天才回去。到上海之后写信给妈妈,说请爸爸写几个字给他寄去,王先生连一个字也没有写。那些日子他痛苦极了,天天想着自杀,一来觉得自己撒了那么多谎,没脸活着;二来又怕再次进监,倒不如干脆死了的好。

  天铎回去以后,上海政府告诉刘老太太说,王明道和刘景文不能离开北京,于是她就自己到北京去了。

  王先生出监时,基督徒会堂已经有了新的执事会。被捕释放的严金光、柳晓津和王恩庆都已经当上了执事。住在甘雨胡同廿九号院内的田稼丰也当了执事。王先生一回一回地跟他们商量,请求辞职,他们哪儿敢答应啊?所以事情就一直这样拖下来。到了一九五七年三月,王先生看实在辞不掉,就到宗教事务局去见李局长。王太太对局长说:

  「他(指王先生)已经没有资格传道了。自己对神都靠不着了,还怎么能讲道?」

  「那不要紧。你们教会只剩下一个人,政府不会怪你们;你们教会有二千个人聚会,政府也不会去过问。你们就去办那个教会好了。」局长的言下之意就是,只要你们参加「三自」就好了,教会办得怎么样,没有什么要紧。王太太认为,政府对王先生可能还另有使命,因为会堂的信徒刘太太有一次去看王先生时,曾安慰他说:「快快起来,将来有盼望,咱们好出国。」刘太太是老早就站到「三自」那个立场上去的人。这句话的意思很可能是希望王先生病好起来,政府有国外的任务派他去做。

  王太太最后对李局长说:

  「实在不行,一定要退下来。」

  「我警告你们:」局长说,「不要走下坡路啊!走下坡路是危险的,将来有什么事,只能由你们自己负责任。」

  「这个没有办法。」王太太说,「主要是他现在已经不能做传道人,再上台讲道了。」

  这样就算辞退了。回来以后就收拾东西,准备搬到甘雨胡同去。四月七日,在他们搬离会堂的前一天,毕小姐又到会堂去看王先生。她说:

  「明道哥,明道哥,现在北京各教会都争着请我去讲道,我简直忙得不得了。」王先生明白她的意思是说:你若是参加了三自会,请你的人一定更多,你就成了顶红的人了。王先生心里说:「你以为他们是尊重你吗?他们是利用你来鼓励我到各教会去讲道。」王先生睬也没睬她,第二天就从会堂搬出去了。从那天起,王先生再没有进过基督徒会堂的门。

  帮他们搬家的是大秦哥。他不知道会堂的煤有一部分是迟太太的,以为各处堆的煤全是王先生的,所以就刮得光光的都搬走了。王太太觉得应当补偿给迟太太,就叫了几百斤煤球给她送去。她一看见这煤球就说:「我可不能接受你的东西!」意思就是跟王太太划清界限。从那时起,彼此几十年的同工,就再没有见过面。

  注:「香冢」就是香妃的坟墓。香妃相传为回部某酋长妻,生而体有异香,号曰香妃。清高宗乾隆帝定回疆,生得香妃,纳为妃,宠冠后宫。妃复仇之念终不释。太后伺高宗出,召妃入慈宁宫,问曰汝终当何为?对曰死耳。既不得遂复仇之志,毋宁死。太后乃令引入他室,缢杀之。高宗回救不及,乃葬之于陶然亭,并立「香冢」碑。王先生所书即「香冢」之碑文。此碑在陶然亭约有二百年之久,一九五二年公园扩建,乃将「香冢」拆除。

第二十七章 重陷囹圄

  王先生获释后基督徒会堂总共住了六个月零九天,就搬出去。从这天起,他就算彻底地脱离了这个教会,再也不跟它发生任何关系。他是准备隐姓埋名,了此一生。可是哪儿有这么简单?政府岂肯就此罢休?事实上他们从坚决辞退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播下了第二次被捕的种子。

  李局长给他们严肃的警告,他们执意不从,政府也没有办法勉强。他们搬到甘雨胡同以后,就不再去屯绢胡同,政府也没有再叫他们去。那就算他们走下坡路,政府不理他们了。这时他们心里倒感到一点释放,但问题并没有解决。王先生心里很明白,政府放他出来,为的是叫他参加三自会,演戏传道。他不就范,二次进监是难免的,所以他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有落下去。他心里烦,总得找点儿事情做做。甘雨胡同房子的地面,原来都是砖地,他准备改成洋灰地,就把每个房间的地面分成两块或三块来做,先砸碎砖,然后拌沙子和洋灰,拌好了就一块一块地抹。抹好这块再抹那块,屋里的东西就这样搬过来又搬过去。地面做好了,再做清洁工作,他手里拿块抹布擦桌子上的东西,瓶呀,罐呀,一个挨着一个擦,手脚忙个不停。他勤快得很,可就是不说话。有人去看他,他也不说话。有时他出去看电影,王太太很不放心,因为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有时他回来得顶晚,王太太就老是揪着个心,日子很难过。

  刘老太太来北京,原是准备看看他们就回去的,所以在会堂住时,就给她报的临时户口,后来她跟着他们一起搬到甘雨胡同去。日期到了,给她买好火车票就要南返时,她忽然头晕起来,没有走成。王太太就去派出所试试看,能不能把她的户口从上海迁到北京来。结果倒迁成功了,而且他们三个人的名字——王明道、刘景文、张美云(刘老太太),都上了选民榜,还发给选民证,可以选举了,这时王先生心里想大概他们的事情过去了。到了四月下旬,天铎出差到北京,说是有个实验要在北京农业大学做一个多月。他早晨骑着爸爸的自行车去上班,晚上回家来住。他这么一回来,王先生心里得了不少安慰,还说准备五一劳动节那天跟天铎上街去游行,谁知四月二十九日他就又被捕了。这真是「人正说平安稳妥的时候,灾祸忽然临到他们。」其实这一切,王太太认为都是政府预先安排好的:天铎来,正是为了他们被捕后收拾那个残局。不然刘老太太一下子精神受不了,出个问题怎么办?政府是想得很周到的。王先生夫妇搬到甘雨胡同去,政府并没有立时逮捕,而是又等了一年多,看他们实在走不上这条路时,才下令逮捕的。

  四月二十九日那天真奇怪,王太太踩着缝纫机做绵鞋,「啪」的一声一根针断了,换一根再踩,又断了,接连断了五六根针。晚上十点多钟,他们吃完饺子,老太太已经躺下了,忽然听见敲门的声音。那时街门已经上了锁,王先生走到门口去问:

  「找谁呀?」

  「找姓王的。」

  「您是哪儿来的?」

  「派出所的。」

  「街门锁着呢,我去拿街门钥匙。」

  于是王先生回去告诉老太太说:「姆妈,起来吧!逮我来了。」老太太立刻就起来了。

  王太太出去开的街门,一会儿进来两个警察,看见王天铎在那里,就对他说:「工作证!」天铎把工作证拿给他们看,这时王先生想是他弄错了,原来是查户口的,不是来逮捕他的,他就坐下了。刚一坐下,进来一个人。谁呢?就是他第一次进监在草岚子胡同看守所审讯他的那个审讯员!王先生一看见他,立时就站起来,请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他的对面。审讯员问过他的姓名以后,叫他在逮捕证上签字,拿出手铐,就把他铐上了。王先生问他:

  「我出来一年多,什么都没有做,你们为什么逮捕我?」

  「明天到法庭上去说。」

  两个警察走过来就把他带走了。临行前王先生过去亲了亲王太太,还想过去跟老太太亲亲,后来想这样不好,因为中国人不习惯女婿跟丈母娘亲,就连手都没有握,硬着心出去了。到了门口,看见一辆小汽车停在那里,他们把他推上汽车,一边坐一个,就押走了。

  王先生被带走以后,他们怕老太太受不了,就把王太太从这个屋子带到靠街门的那间屋子,就是他们的卧房。天铎站在屋子中间的门槛上,亲眼看见他们把他母亲拷起来。王太太知道马上要把她带走,就说:

  「我要跟妈妈说声再见!」

  「不行!」他们说,「你不许喊!不许喊!」他们怕她喊了,给邻居听见,所以不准她出声。就这样她也被带走了,临行前没能再见妈妈一面。

  第二天一早提审时,审讯员拿出一卷纸来,交给王先生说: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逮捕你吗?你看看这个!」

  王先生一看,原来是他出监以前写的《立功赎罪计划》,上面写着:「我出监以后,带领教会参加三自会。」看了这个材料以后他就说:

  「我错了,我失信失言了。对朋友也不能失信失言,何况对政府?」

  「对政府可跟对朋友不同,对政府失信失言是严重的事!」王先生知道那意思就是说,那是大罪。

  王太太进监后第一次提审时,屯绢胡同那位专门负责跟他们谈话的干部就坐在那里。她一进去,那位干部气冲冲地对她说:

  「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你把教会弄得乌烟瘴气。你为什么说他父亲是自杀的?」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点着她。

  「他父亲本来是自杀的,」王太太说,「所以我怕他自杀。」她在监外时,总是拿这个话来推托,以致这位干部大功不能告成。特别是她所说的「如果王明道自杀了,会给政府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那句话,真把他给气坏了。

  王先生二次被捕后,那个老审讯员只审了一次,就换了人。在审讯口供笔录纸的左上角,有一个地方是填写「审讯员姓名」的。那位老审讯员审了几十次,始终不填写自己的名字,甚至连他姓什么,王先生都不知道。因为看见他留着一撮小胡子,所以王先生跟人谈起来,就称他为「小胡子审讯员」。等到换了新的审讯员,每次的口供笔录他都写上自己的名字:「高广智」。这人对王先生很客气,从来没有向他瞪过眼,也没有向他撒过谎。

  一九五八年,监里的犯人已经可以天天看报了。有的报是贴在院子里的墙上,有的是送到各个监号去。送到监号的报纸有三种:人民日报、北京日报和天津日报。各监号犯人是轮流着看,先看一种,然后再换一种。王先生进监不久,就在人民日报上看见,天主教的龚品梅主教判了无期徒刑。他最怕判无期徒刑,为了能判得轻一点,他就继续大量地撒谎,除了把先前认过的罪又重认一遍之外,还说「我出监以后要参加三自会」。

  王先生二次进监,提审的次数有限,主要都是重述第一次被捕时交代过的假罪状。有一件事是比较新鲜的,就是审讯员问他:

  「你去过外国大使馆请求避难吗?」

  「我是中国人,我住在北京,我上哪个大使馆去请求避难呀?」王先生说,「这又不是在伦敦或者华盛顿。外国大使馆都在北京,在中国政权之下,他们能保护我吗?」不知他们从哪儿听了这么一个谣言就来问他,实际上他一生除了在很多年以前曾去荷兰大使馆看过葛迦先生老夫妻俩以外,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大使馆。

  王太太二次进监后基本上没有提审。有一次他们把她叫去,问她有关薄汀庭姐妹的一管手枪的事。这位姐妹是基督徒会堂的信徒,参加过抗美援朝,她说她把一管手枪存放在王太太那儿了,其实没有。另一次是为了王先生写给她的一封信。

  王先生夫妇二次进监后,都住在新监。王太太被分配在一九五七年首次被捕的宋天婴和萧语中两位姐妹那个监房。李仁贞姐妹,郭孙蕙青姐妹和二次被捕的陈善理大夫,都不和她们在同一个监房,但在同一个看守所里。新监在草岚子胡同看守所的后院,是新建起来的,比较讲究,也比较清洁。王先生还是住在老地方——新监三号。一九五九初他们还没有离开新监以前,王先生曾写信给王太太,通过审讯员转。当然这是审讯员的意思,因为上一次把他们放出去,参加三自会没成功,是由于王太太从中作梗,否则也许就进了三自会了,所以这回要做做她的工作。那天审讯员提审说:

  「王明道给你一封信。」他只说,却不拿出信来。

  「你给我看看吧!」

  「不给你看。」

  「你给我看看得了!」

  「不给你看。」

  「你给我看看得了!」王太太央求他。

  「不给你看。」

  经过再三央求,这才给她看了。信上说:「我还是想出去工作。我对圣经上的一些问题有新的看见。譬如说像当兵啦,从前看是有矛盾的,现在对那些问题的解释我另有看法,我有了转变。」王先生那时心里很痛苦,迫切希望能从王太太那里得到一点同情。但她没有回答,因为她没有办法回答。

  一九五九年春,他们搬到另外一个院子,那叫丁监(即东院),是个四合院,在那里他们开始参加劳动。女犯人有的做猫身子,有的做猫脑袋。给猫身子装上脑袋以后,男犯人就装猫眼睛,女犯人再画猫嘴上的胡子。王先生是负责在猫的玻璃眼睛上描眼珠子的,王太太则是坐在炕上打毛衣。起初王太太并不知道王先生也在那里,有一天她同监号的犯人曾玉华偷偷地跟他说:「王明道也来了。」当时她一愣,想他干吗到这里来?她就忘了他也是犯人了。后来他从窗缝里看见了他,只能偷看一眼,不能老盯着看,因为还有别的犯人,被他们知道了那就不得了。那里男犯人常在她们窗外放风,所以王太太就常有机会偷看到他。有一次她们女犯出去放茅(即集体去厕所),王太太看见王先生在窗台的外边晾猫眼睛。还有一次王先生腹泻,她听见打饭的人大声喊:「王明道拉肚子,吃软食!」她就知道他身体不好了。

  那时犯人可以给家里写信,要些鱼肝油丸和食母生。王太太身体不好,王先生身体也不好,怎么向家里说呢?不能在信上说知道他的事啊!她动了个脑筋,就写道:「安宝身体也软弱,也需要吃点。」安宝是王太太二哥下面的一个已经去世的哥哥,与王先生同年,有时她们家就拿王先生当安宝。只要一说安宝,老太太就知道指的是谁了。后来老太太回信说:「你有一份,安宝也有一份。你放心吧!」

  他们在丁监时,王先生也看见过王太太。有一次,他们两人走了个对面,但是谁也不能跟谁说一句话。

  一九五九年九月,他们都调到乙监。王太太调到那里时,曾玉华已经先调到那里了。有一天,又是她告诉王太太说:「王明道在后边小过道那里放风呢!」从缝里一看果然是的,她看见他那张脸太愁苦了。

  在乙监呆了一两个月。到十一月自然灾害(大饥荒)开始时,整个草岚子的犯人都搬到功德林看守所去,草岚子改作别用。功德林在得胜门外,原是一个道教的庙宇,后来改建成一所监狱。这个监狱的结构很象蜘蛛网,中间是一个办公室,四通八达,可以通到各个监房。朝鲜战争时抓到的美国战俘都是送到那里去,里面有很好的沐浴设备,还有英文书给那些战俘们看。

  在功德林不提审,也不劳动,他们在那里过的冬。那年天气最冷,吃的也最差。住了大约三个月,到一九六零年二月春节前夕,就调到北京市自新路看守所(简称南所)去了。

  南所在北京监狱的旁边,彼此只是一墙之隔,有门可以进出。南所一般是已经结了案的犯人等候判决的地方,一经判决,立即送往北京监狱或其他劳改单位服刑。可是无论是王先生或是王太太,都在南所呆了五、六年之久。归根结底,政府并没有意思要关他们一辈子,还是希望他们能有转变,出去参加三自会,为政府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