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见证

  王太太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健壮,十多年的劳改生涯,对她的身体更是造成了亏损,加以年老体质更弱、行动不便,左只眼全瞎,右眼因严重白内障、只有一点光感。这样的一位长者,在日常生活中受到肢体们的关怀照顾,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她尽量在生活上不给别人添麻烦、加增别人的负担,生活上能自理的,绝不假借他人之手。她总是处处替别人着想,宁愿自己多受些劳累,却让服侍她的人多得休息。你和她在一起,绝不会感到她是你的累赘,反而是你的喜乐和安慰。她眼睛虽然看不见东西,还摸索着给信徒织毛衣裤,摸索着给信徒写信,还是她当时力所能及的服事。她不单是爱人如己,而且爱人舍己,用她爱心的行动彰显她的信心,散发基督的香气,是信徒心目中一位可敬可爱的长者。

  在北京有一个姊妹,因受不了外在环境的压力,精神不怎么正常,就找王太太谈话,从早上谈到下午,下午谈到晚上,今天谈,明天谈,王太太也不厌其烦的陪着她谈话。这对一般人来说是很难有这种耐性的。服侍他们的弟兄问王太太「你怎么能忍受这事呢?」她回答说:「这姊妹正需要人跟她谈话的时候,你不陪着她谈话,谁陪着她谈话呢?」

  王太太在晚年的时候,常想到自己的亏欠。她说:「我真不讲理啊!要养孩子了,别人送我到道济医院,生了孩子,出医院,却没有跟人家结算花了多少钱。」晚年的时候,谈到她的婆婆大姑子对她无理的对待,她就说:「我总有什么地方不可爱,叫她们受不了我!」却从来不说她婆婆是多不讲理,大姑子是多难对付。

  1989年,王太太侄女从山西来上海探望她,晚上和王太太聊天。王太太说:「天铎奶奶在我和你姑夫结婚前,从未和我见过面,也没和我相处过,就对我有意见。我想,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以致从结婚到家的第一天直到她去世,都一直把我当外人,怎么好待她,也不能让她高兴点儿。是不是你姑夫在我结婚前问过我要一张照片给他家,当时我手头没有自己单独照的照片,就随手拿了一张我站在草地上、抱着一个朋友的小孩的照片寄去了。或者使天铎奶奶怀疑我是寡妇,或者是二婚的,所以才孤身一人嫁到那么远去!若我当时另照一张给她,也许不致于这样。」她侄女回忆说,姑姑的这个理由对不对,她不知道,也无从考证。但从王太太对这件事的态度,便清楚知道她在神面前常是省察自己,罪已不罪人。不管别人对她如何,总要力求讨神的喜悦,对人以爱心真诚相待,不求自己的益处;并且一直省察自己,不轻易放过一点无心之失的可能。这件事使她侄女深受感动。王太太深信将来必与荣耀的主永远同住,所以才重看将来在主台前的交账,追求圣洁。因为「非圣洁没有人能见主。」(来12:14)

  王太太的右眼复明以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有时候自己能下楼,还能在院子里扫扫地。因为这个院子是科学院的宿舍,没有专职的清洁人员。院子里有时候满了树叶,垃圾。王太太自从眼睛好了以后,就自己悄悄地拿了扫帚到外边去扫院子,有时候捡些垃圾放在边上。服侍他们的弟兄深深知道,她不是故意做给人看,不是要街坊的称赞、叫人家说王天铎的母亲是个很好的母亲。这完全是出于她的本性,她在哪里都会这样做的。住在院子里两栋楼的人,都是在科学院工作的,都受过高等教育,他们很受感动。王太太在这方面树了好的榜样,做了很好的见证。

恢复家中聚会

  从1984年春天,在王明道先生武康路的家中恢复了聚会。王太太仍旧司琴,如同当年在北京基督徒会堂的时候一样。在她生命最后的几年中,她仍是虔敬地侍奉神和帮助众弟兄姊妹。

  王太太在狱中的特殊经历,使她深深地明白,只有将神的话丰丰富富的存记在心里,在遇到特殊环境时,神就能将经上的话启示我们帮助我们,这是非常宝贵的经验,特别是在中国。因此,他们夫妇一向要求信徒将神的话,特别是圣经中宝贵的教训和警戒存记心中。鉴于一些信徒上了年纪,不容易背熟圣经上的话,王太太就将圣经中一些重要的经节配在熟悉的赞美诗曲调中,在聚会时教弟兄姊妹歌唱。

  从1984年到1992年4月她离开世界这一段时间,她竟编出了百来首这样的经文诗歌。她去世以后,她的侄女们整理她的遗稿和唱诗录音,印了一册《经文诗歌》。

  当王太太右眼患老年性白内障,视力逐渐减弱以后,对她的侄女说:「我知道右眼若失明,就真成了瞎子了。既然天父许可的,我便从心眼里没有埋怨,只是开始注意屋中每件物品是在哪儿放着的,生活中各样的事物怎么弄的,一旦瞎了,不致于闷得慌,生活可以自理,别给人添麻烦。」她摸索着写回信给来信的人,王太太是个很聪明的人,她让人在一块铝板上挖出很多空行,把信纸放在这铝板上,她就在空行里写。这样,虽然眼睛看不见,写的字也不会串行。她写信使多人得安慰受益处,常给缺乏的人寄钱;没有客人在的时候,多半打毛衣毛裤,分送来往的信徒。每星期日的主日敬拜,她照常弹琴伴唱诗歌。在入狱和监督劳动的二十年左右,她没有机会弹琴。出来以后,却仍能弹得准确动听。若不到跟前看看,谁也觉不出是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真是神的恩典、神的荣耀。

  王太太弹琴,能随意降低调子,因诗歌上的调子对一般人常偏高,唱不上去,就降低一度半度以适应当时唱的人的情况。她瞎着眼睛能如此弹奏自如,实在不简单。

  王太太很喜欢弹琴。她在杭州的时候,爸爸是牧师,教会里有琴,所以她就有机会弹琴。从杭州嫁到北京,在基督徒会堂还没有建起来,没有琴怎么办?她自己就拿张纸条贴在桌子上,画上了琴键,就这样当琴来弹。在监狱里,没有琴弹,回到上海以后,儿媳蔚芷就买了一架琴。她虽然入狱十几年没有摸过琴,出来以后还是马上就能弹 。后来,王太太搬到武康路,儿媳说要把钢琴搬过去给她弹,她不许搬,怕孙女小清音没得弹。蔚芷一直想再买一架琴,结果也没买成,因为那时候买琴不太容易,这是一件使蔚芷很懊悔的事。后来,天铎给她买了一架电子琴,王太太才有了弹琴的机会。

  王太太总是利用机会和儿子一起唱诗。她说:「一个基督徒若不会唱诗,就太可惜了,少得很多福份。」王太太深爱儿子,并为他的信仰不断纪念。王太太的侄女婿说,很少见她直接训诲儿子,总是利用晚饭后儿子要走之前,由她弹琴大家一同唱《基督徒诗歌》,希望圣灵借诗歌在儿子心中作工。后来大家才明白她的心意。

  80年代末期,在王明道夫妇家的一个主日聚会上,王先生谈到北京基督徒会堂被人占作桌球厅时,义愤填膺、怒不可遏。会堂被封闭后,曾作为少年宫活动场所。改革开放后,又被用作商业性质的桌球厅,还在史家胡同西口外放置了广告牌。一位弟兄曾特地进去看过一次。那时朝北的大门已封死,只由东墙外小胡同的旁门进出。大堂内光线很暗,放置了五张球桌。当时有两三张桌上有人打球,大都叼着烟卷,加以光线暗淡,乌烟瘴气。打球的人多以钱作赌注。

  王先生先是听到王长新弟兄到北京进去过会堂,回来向他讲述所见过的这种情景,后来又听到另一位弟兄对会堂目前光景的描述。当天,王先生在聚会上讲到昔日基督徒会堂新堂奉献时的情景。在购地建堂前,他在讲道时听到有人在屋外向为建堂设置的奉献箱里投放银元。奉献箱的箱口是一条窄缝,银元只能诸个投入。开始投放时他没在意,后来一直一个一个地投放,大约投了几十块银元。他禁不住看了一眼,发觉是一位作保姆的女佣在投币。王先生回忆说,当时的女佣每月工资约两块银元。一位作女佣的圣徒,以如此微薄的工资,竟为购置新堂作如此的奉献;而今天这位圣徒奉献的礼拜堂,竟被用来作游戏赌博的场所,他便无法含忍怒气。聚会已经到了该散会的时间,他的情绪仍激动得无法平静下来,也不做散会祷告。这时,在他身边侍候的章弟兄在他耳边提醒他,时间已到、该结束了。但王先生仍继续说下去。章弟兄见劝说无效,最后只好到隔壁房间请王太太过来再劝说。王太太在王先生身边说了很久,几经周折、仍然无效。这时侯,王太太只好请大家起立,由他作了散会前的祷告,才使聚会得以顺利结束。

  王先生晚年的时候,因着年纪老迈和长期所受的压抑,精神受到伤害,在讲道的时候会偏离主题。尽管如此,他晚年的讲道凝聚着毕生的经验,其中包括成功和失败——特别是他的失败,这是中国教会宝贵的产业。综观他晚年的讲道,他最后的信息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多多认识耶稣!」

  王太太是个非常谦卑的人,在与丈夫共同的事奉中,她始终是一个陪衬的人,是个帮手,很多次,基督徒会堂或是王先生本人,面临极为严峻的考验,但王太太能镇定自若,力挽狂澜,给予她丈夫至关重要的帮助。王太太的英文名字叫底波拉,在万分紧急的时候,她真的像底波拉。即使如此,她还是始终把自己放在陪衬的地位上。

神开了她右眼

  王太太的白内障得医治,不能不说是神特别的恩典。每一步都有神的带领,也有众肢体的爱,每一步都有神的旨意、都有神的赐福,所以出乎意外的顺利。

  王先生王太太二位老人是在几乎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在上海度过了他们的最后19年生活。众弟兄姊妹都巴不得王太太的眼睛能开刀,若能看见,照顾王先生就方便得多了。神为了祂自己名的缘故,赐下了特别的怜悯,为了以后的事预先有了准备。在王先生去世前的两个月,神奇妙地安排王太太做了左眼白内障切除手术,视力达到0.6,看见了自己的丈夫、儿孙和众肢体。

  王太太的白内障比较严重,因为她左眼是青光眼,在监狱中就瞎了。根据一般的情况,要是得了青光眼,左右两只眼睛都会有的。所以上海的大夫都不敢给王太太动白内障的手术。以前给王先生的眼睛开刀的王永龄大夫,是上海仁济医院眼科主任、上海第二医学院教授,他给王先生的眼睛动了手术以后,也常到王先生的家来,有时候给王先生检查眼睛,同时也给王太太检查。但王大夫从未鼓动王太太,说:「你去开刀,你的白内障已经成熟了,可以开刀了。」因为王大夫没有这个把握。原因是:只要一只眼睛是青光眼,另外一只眼睛很可能也是,所以开刀成功的机会很微小。

  有一天,王永龄大夫又来给王太太检查了,就说:「你这个眼睛要开刀啊,除非请麦金泰尔(David J. Mclntyre)医生来开。」旁边一位弟兄就问他说:「我们不认识麦金泰尔医生,你能不能给我们联系这件事情呢?」王大夫说:「不行,因为他是第一医学院邀请来的,我们是第二医学院,不是我们邀请来的,不熟悉他的情况。」后来,这位弟兄在一本杂志上偶然看到,麦金泰尔医生曾给一位一百零三岁的中国老人开刀,也给两位中国画家动过眼睛手术,这些都是七八十岁、八九十岁、甚至一百零七岁的老人,手术都做得非常完美。这位弟兄从杂志上知道,麦金泰尔住在西雅图,有一个医疗中心,于是就透过大卫弟兄向葛培理夫人路得写信请求帮助,路得的同工钟弟兄便和麦金泰尔医疗中心联络。

  但王太太对自己的眼睛从来没有更多的要求。她说,每天早上起来,只要能看到窗外的光,心里就充满了感恩。因为有了光感就能辨别方向了。辨别哪是卧室,哪是客厅……但她从来没有期望眼睛能看得更清楚。但弟兄姊妹们都在为她张罗,为她忙。有些肢体也从苏州请来大夫,给她看眼睛。有一天,服侍他们的一位弟兄对王太太说:「你不是常教导我们说,王的心在耶和华手中好像垄沟的水,随意流转吗?我说,你在这事上就让王的心在耶和华的手中随意流转,一步一步看神的带领好了。我们不用人的办法,我们不强求这一件事。我们把它放在祷告中间,只看神的引导。若是神有为我们这样的预备,那么我们就顺服在神的引导下,一步一步地去做这件事情。」这样,他们就在海外做了一些联系的工作。

  那时,一直服侍王先生夫妇的章弟兄的父亲正在上海治病,每天都要去医院照激光。章弟兄以前搞过激光,所以熟悉激光仪器,经常帮助护士开动机器。日子久了,跟医院的人也熟了,就问起麦金泰尔医生来上海的事情,请他们在麦金泰尔来的时候通知一声。

  后来,弟兄姊妹们把王太太带去医院检查,做住院登记。但他们并不知道麦金泰尔哪一天来。有一天,他们去看病,见到一位原来在北京熟悉的姊妹的女儿,给王太太的眼睛做了最后的检查,得知麦金泰尔医生恰巧来了。她说,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以后的事就靠你们自己了。于是章弟兄就去找院长,院长室的人告诉他麦金泰尔医生所住的宾馆。章弟兄就和蔚芷一起到东湖宾馆,没有见到麦金泰尔医生,只好将一张纸条从房门下塞进去,说明了来人是谁、患者是谁,也把联系的电话号码留给了麦金泰尔医生。

  后来,麦金泰尔医生就打电话告诉章弟兄,说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葛培理夫人也和他谈过。不过他不能作主,还得听听中国方面同行的意见和安排。但他讲话到底是有分量的,同行都尊重他。他就约了王太太星期一去检查,检查的时候,麦金泰尔医生就对他们说,检查以后可以请中国的眼科主任签字、登记住院手续。这样,王太太就住进了医院。

  那一次,麦金泰尔医生来上海总共要做八个手术。所以带了八套手术用的器械。他的手术包都是从美国带来的,因为担心在中国消毒不严格。做手术的共有七个病人,都是有地位的人,不是医科大学的教授,就是高干的家属,一般的老百姓很难有这样的待遇。但是神却奇妙地恩待了王太太。其中有一个女孩是浙江某市副市长的女儿,她本来是要动两个眼睛的手术,但是大夫检查的结果,却只能做一只眼睛的手术,另一只眼睛要留待下一次来再做。因此,就多出一个手术包来,这个医药包就是神特别为王太太预备的。

  有人问章弟兄:既然葛培理太太讲过了,麦金泰尔医生这次来上海做手术,难道没有预备王太太的份吗?章弟兄回答说,麦金泰尔医生并没有预备王太太的份,因为每次他来上海,都已经与中国方面订好了多少个病人、多少次手术。若是麦金泰尔医生因着葛培理太太的情面为王太太做手术,势必就要使别的病人失去手术的机会,这不荣耀神。但我们知道,只要主许可,就没有人能拦阻这一件事。所以弟兄姊妹们就只求神的带领,祷告说:「我们不希望用人的方法,截掉别的病人的机会。」

  但那位女孩的父亲对章弟兄说,经大夫检查后,发觉她的先天性白内障暂时只能动一只眼睛,不能两只眼睛同时做,另外一只眼睛要等麦金泰尔医生下次来再做。这不是多出了一个器械包吗?所以王太太并没有挤掉任何病人的机会。

  王太太的手术进行得特别顺利。手术时间只花了二十分钟。第二天纱布一揭开,王太太眼前就一片光明。她首先看到的是服侍他们的章弟兄,看到了就一直笑,笑个不停。章弟兄说:「你怎么笑?」她说:「怎么也想不到你不像!」因为她以前对章弟兄有一点朦胧的印象,十年前右眼还没有坏到这个地步,觉得他是一个瘦长的人。她儿子天铎去看她的时候,她也笑,因为她对儿子是四十多年前被捕时的印象,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现在看到儿子是个头发稀少得老年人,所以也笑了。

  王太太是在上海医科大学附属耳鼻喉眼科医院做的手术,眼科主任殷汝耕是副院长。为王太太主刀的是麦金泰尔医生,副手是殷汝耕大夫和麦金泰尔夫人。手术后的第二天早上,麦大夫和殷主任为王太太检查手术的效果,发现手术比预期的更好。后来,麦大夫邀请王太太和章弟兄一起拍照,说要带给葛夫人看。时隔一年以后,章弟兄收到了大卫弟兄转来的葛夫人的信,说她看到了那幅照片。

  王太太的右眼开了不久,章弟兄就推了轮椅,带着王先生去医院看王太太,王太太第一眼看到她丈夫时,还是一直笑,她说,「老头儿瘦了!」「老而且瘦了!」在王太太的想象中,她丈夫不是那么老的。王先生那天却有点伤感,所以低下头来,不怎么言语。因为他曾对自己的眼睛抱着很高的期望,希望动了白内障手术以后,还能继续做他的文字工作。但结果却叫他深深的失望了。现在,他既为妻子的眼睛明亮而高兴,也为自己眼睛失明而伤感,所以他当时的感觉是苦乐参半。

  王太太右眼开了的时候,章弟兄推着轮椅带她出去看看,看到希尔顿饭店、贵都宾馆、上海宾馆、静安宾馆等等,王太太都感到惊奇。那么大的楼房,那么华丽的装饰。章弟兄也推她到宾馆里面的花园走走。王太太不习惯坐汽车,闻到汽油味就要晕车。后来,他们推着她到医院检查眼睛,经过一些漂亮的街道,看到像澳大利亚领事馆,美国领事馆等。这一区原来是法租界,环境比较幽雅清静,比市中心商业性的宾馆还要幽雅得多,所以是陪她散步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