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暑假,我们都会邀请来自七所女子学校的学生们一起共度假日。我工作当中有一部分是在一所女子师范学校授课,所教的学生有两百多位。我常常在课间与她们分享基督教义。72 个学生接受了耶稣,她们常来我家,也经常去教会查经。有一天,春山和梅山两姊妹来到我跟前,呜咽着对我说:「啊,七小姐,你读报了吗?报上有篇文章侮辱你。」(注:上海《申报》)

  「我没有读,」我回答道,「报上怎么说?」

  「报上说,国立女子师范学校请音乐老师,结果招来了一个基督教传道人,她要教所有的女学生大喊『上帝啊!上帝啊!』并要她们做基督徒,这引起了学生家长们强烈抗议。」

  「这没什么,」我说,「为主的名受辱实在是极大的荣耀!」

  师范学校里面有姓郎的三位堂姐妹,她们常来我家,喜欢唱《天堂是我家》。有一天,有三位陌生的太太站在我家门口,口口声声说要见我。她们没有等仆人通告就冲进客厅,三个人各拿出一粒花生米大小的鸦片烟丸子,说:「我们是郎家三姐妹的母亲。她们都是我们的独生女,我们现在送她们上学,是为了在我们老的时候她们可以给我们养老。你却教她们一天到晚都唱『天堂!天堂!』这样,在我们死了以后就没有人给我们烧纸钱,也没有人祭拜供养我们的在天之灵了。你一定要答应我们,不再让她们来这里,否则我们就吞了这鸦片丸子,死在你家里!」

  中国人威胁自己敌人最绝的一招,就是以死相逼。我试着给她们讲道理,说:「我若开了个鞋店,当然要尽力把鞋卖给每个进店的人,是不是呢?但如果我走到街上拖着人进我的店买鞋,那就不对了,是不是呢?既然你们是那几个女学生的母亲,不准她们到这里来,那可是你们的责任!可如果她们自愿要来,我作为一个基督徒,就有责任劝她们信主,因为这是基督给我们的使命。」

  「我们是不准她们来的,可她们不听!我们为要亲自来你这里,得要把她们锁在房间里才行。不成,你一定要禁止她们来这里。」

  「我不能这么做。」我回答道。

  「那好,如果你不那么做,我们就不走了。」

  「你们爱在这儿呆多久就呆多久好了,只要不嫌弃我们这里的粗茶淡饭就行。」我回答道。可她们还是在我面前吵闹,直到半夜两点才肯走。

  第二天,那三个女学生过来看我,她们微笑着说:「你知道我们的母亲回家以后是怎么说的吗?」

  「不知道,告诉我吧!」

  「嗯,她们说:『幸亏我们是三个人去见那个蔡小姐,可以彼此打气。若是只有一个人去,那人一定会被她说服了去做基督徒呢!』」

  就在攻击我的文章见报之时,学校从天津聘请了李小姐来担任教务长。她个子不高,容貌俏丽,精力充沛且颇有主见,只是她不信上帝。她收到学校聘书,在家正在写信接受聘任那当儿,他叔叔拿着一份报纸走进她的书房,指着那篇关于我的文章说:「读读这个!你最好还是不要去南京,恐怕你也要被哄着去信了基督教。」李小姐读过文章,手往桌上一拍,大声说:「叔叔别担心!就算全世界都信了基督教,(她拍了拍胸脯)我也绝不相信。」

  她一到南京,就开始严厉苛待那些基督徒学生。有一天,春山和她的朋友愉钟急急地赶来,告诉我一个消息:「学校里来了一个魔鬼!你还记得那些你送给信主同学的皮面新约圣经吗?大家听说李小姐反对基督教,就把圣经掖藏在床垫下面。李小姐知道我们有圣经,就开始搜查宿舍,找出三十七本来。然后她叫人在院子里堆上一堆稻草,把我们所有人都召集到稻草堆前面。待火点燃之后,她将圣经撕碎,扔进熊熊火焰中去。烧完之后,她厉声说:『以后要是捉到哪个学生去蔡小姐家,就将她开除。』啊!七小姐!这个女人若不是一个真正的魔鬼,就是为主而战的将军。我们必须为她祷告,因为我们佩服她的能力,她的力量却让我们害怕,我们希望她能得救。」这两个学生很有爱心,希望为着主的缘故得着她。

  我到学校之后,在门厅过道遇见了李小姐,就停步预备和她说话,她却板起脸,眼睛一低,与我擦身而过。我所教的家政班学生要办一次下午茶活动,于是我请助教去邀李小姐,并把她的座位就安排在我旁边。当我在李小姐身旁坐下之后,她看出这是有意安排的,就极为恼怒,脸也涨得通红。她转过身去,不愿和我说话。我们所面对的好像是一堵石墙,不过,我们还是把她的名字列在祷告单中,恳切地为她祷告。

  在四旗杆那儿的宣教士们很关注女子师范学校的这些女学生,于是邀请她们到明德女子书院参加圣诞节活动。她们还小,于是就要由监护人李小姐带着过来,这就使李曼小姐有机会与李小姐见面,她邀请李小姐留下来吃饭,可李小姐冷冷地拒绝了所有邀请。然而,祷告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来。一天,女学生们在李曼小姐家中祷告正当大家在唱《我今为你祈求》时,外面来了一个人,恰恰就是李小姐。她很有礼貌,也加入到聚会中去了,当时大家一起念《腓立比书》。她仍旧很固执,可就在那天,一粒种子已落入她心中,并开始在那里渐渐扎下根来。

  不久之后,南京瘟疫蔓延,所有学校一律停课。李小姐负责坐船护送一些学生回家,客船沿着运河逆流而上,慢慢离开了闹市。她看见两岸绿草如茵,麦田青青,这美丽的自然风光打动了她的心,在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清楚地说:「是谁创造了这一切美丽风光?你是一个无神论者,但你能解释这一切是怎么来的吗?要知道,若没有一个创造者,哪来这样奇妙的世界!」

  「一个创造者,」李小姐想道,「那是基督徒的说法,也许世界上真有一位上帝,我要再读一读《腓立比书》。只是读读圣经而已,不会把我变成一个基督徒的。」于是她就开始偷偷地读圣经。她敏锐的头脑不再与自己饥渴的心灵对抗了。一天,她到我家拜访我,开口就问:「基督徒是不是必须要守主日?」我用耶稣的话回容她说:「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上帝的国。」她拉着脸,忽然告辞而去,后来,她告诉我:「你的回答给我浇了一桶冷水,因为我在学校的工作要求我在主日上班。」

  我受邀到北戴河参加聚会,还在那里聚会的时候,收到了愉钟写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李小姐已辞去师范学校的职位,做了一个基督徒。」

  明德女子书院的校长随后很快就邀请她担任该校的教务长,干是李小姐、春山及愉钟与我们愉快地共事了几年。后来,她们加入了一个由中国人组成的本土小组,在这个小组里工作没有工资可拿,小组教导每个基督徒都要做传道工作,告诉基督徒这乃是他们的分内之事。这三个虔诚的姊妹负责管理该小组一切的文字工作,并在内部委员会事奉。这个小组在过去几年迅速发展了起来,成员遍布全中国及太平洋的各个岛屿。(注:这位李小姐就是李渊如姊妹,著名的女布道家,1918年信主,后来成为倪柝声弟兄最重要的文字同工。)

  我们组织了一个探访队,要让南京城内各个阶层的人都能听到福音。我们访问了国立学校,邀请这些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们参加我们在家里所办的查经班,还邀请学生们到颜料坊福音堂去查经。有些大女孩在小时候没有机会上学,所以我们就开办了一个女子半日学校,招收了一百五十名这样的大女孩入学念书。开办这所学校本身就是一粒小小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有趣故事。

  美国宾州西彻斯特的爱玛小姐(Miss Emma Strode)是我们的朋友,她给我们寄来两个大洋娃娃,那两个娃娃会眨眼睛,还会叫「妈妈」,在我们的街坊邻居那里很快就出了名。大人小孩都要来看娃娃。有一个女孩在看过娃娃之后,第二天就带了几个朋友过来,她羞怯地问:「你可以让我的朋友们也看看那两个会讲话的娃娃吗?她们想看看这是不是真的婴儿。」当我把娃娃拿出来之后,她们把手伸出来,热切地想要抱抱这娃娃。

  「衣裳真漂亮!但不像我们的中国衣裳。」

  「看看那眼睛!可以眨的。」

  「看看那头发!那是真的呢!」

  「听听这哭声!这是不是一个真的美国婴儿?」

  很快,又来了一群人,之后来看的人络绎不绝,似乎要看这样奇娃娃的人会来个没完。这娃娃引起这样大的轰动,我们觉得有些好笑的同时,也开始寻思着要把她们的兴趣转移到更为有意义的地方,然后就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我们可以开办一所学校,专门针对这帮从未念过书的大女孩子们。她们可以早晨做家务,下午到学校念书。

  这所学校刚好能满足她们的需要,于是我们的教堂很快就坐满了一排排把用花手巾包好的书抱在怀里的女孩子,她们全都笑容满面。我们把这所学校称为「重生半日学校」。这些女孩子们学习圣经非常勤奋,开始努力地逐页地背诵起圣经来。

  我们举办「得人会」,邀请大人们来教会。这些女孩子很热心地带自己父母和亲戚来参加这样的特别聚会。不久以后,这些家长和亲戚就成了我们教会的成员。几年以后,其他教会也开始纷纷仿效。在南京和各地也开办了很多的半日学校。有些女孩在学会认字之后,就到高一级的学校深造,有些女孩则成了传道人。因着这两个洋娃娃,一件极好的宣教事工得以成就,有谁能知道它们影响力之止境呢?

  我喜欢到医院做探访工作,并且发现,去医院时最好带点鲜花、水果、酥饼,还要随身带把梳子,带几张明信片和几支铅笔。这是因为我看到很多病人在我们看望她们的时候,都闭上眼睛,脸也别了过去,表明自己不愿听我们讲基督。我若看到一个发热的病人,就会问: 「你要我替你梳梳头吗?」病人会惊讶地睁开眼,眼中流露出感激的神情。这些礼物,移去了种种障碍。有些时候,我看到病人中有乡下女人,就会问她想不想写封信给自己的家人。这通常会让她非常高兴,于是我就坐在她身边,请她一边说,我一边写,写完以后,再将信念一遍给她听。到了下个星期,我常常有机会替她念家人的回信。通过这样的方式,人们就被基督给得着了。

  史威廉夫人(Mrs William Stewart)是纽约圣经书院(Biblical  Seminary of New York)创办者怀特博士(Dr.  W. W.  White)的妹妹,她开放自己的家庭,办了一个查经班,邀请政府要员太太们参加。在这群太太当中,有一位是省长太太。她是北方人,衣着很土气,梳的发髻既费事、又不好看。在许多贵妇人当中,她就像一只丑小鸭一样。她请我到自己家去,我刚坐定,她就把自己的仆人叫到我跟前,说:「告诉我的女仆,怎样才能帮我把头发梳得合体些。」做完这个之后,她第二个请求就是:「我不识字,也没有受过教育,但你可以教我织毛衣吗?啊,还有,我还想学钢琴!」她迫切地想要让自己的言行举止得体大方,于是我就尽己所能地帮助她,她对自己的进步感到非常自豪。我看着这个「丑小鸭」变成了一只「天鹅」,也感到非常高兴。一天,她在自己家里宴请十二位传道人,饭后向大家宣布说:「现在我要给大家弹首曲子。」她坐下来,把《耶稣爱我》弹了三遍,然后把脸转向客人们,说:「耶稣爱我,现在我也要爱耶稣。」

  有一个礼拜天的下午,我们的姊妹会还未开始,八十多岁的夏老太太便招呼我坐在她旁边。「我有点事要告诉你,」她说,「我家里人都过世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来照顾一所大宅子。我难以维生,但上帝看顾了我。在去年,有一天,我看到自己其中的一个空园子里长出了一株绿油油的植物。我仔细一看,觉得像是菊花佬,是一种我最喜欢吃的菜,但还不能确定,于是就叫了我的邻居来认,最终确定了它就是菊花佬。我自言自语地说:『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没有种过这种菜,以前也没有看到过这里有,一定是鸟儿把这粒种子叼过来的,这菜就在石头缝里长出来了。我想,是上帝让这只鸟儿来帮我的。』所以我就给它浇水,还把底下的石头移开,并时常给它松土施肥。它长得很快,并在园中蔓延开来。过了一阵子,我采了一小篮叶子去拿给一个邻居看。她问:『这些菊花叶子你是从哪里采到的?』我说:『上帝把种子撒在我的园子里,而我给它浇浇水,就长出来了。』她说:『我愿意出两角钱买这篮菜。』我拿了钱很高兴,回来又去栽培这菜。这菜长啊长,最后整个园子都长满了。整个夏天,每个傍晚我都要给它们浇水,并用锄头松土。我把所有种的全卖掉了,猜猜看,这一年我挣了多少钱?」

  「我可猜不出来。」我回答说。

  「二十块大洋!想想看吧!既然上帝给了我这么多,我就要把其中的十分之一奉献回给祂。」她拿出两块大洋,奉献给了教会。所以,种子落在好土里,繁生增长,所结的果子,有的是三十倍,有的是六十倍,也有结出百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