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母亲从她厢房中拉出来,她缠过的小脚走不快,仓促惊惶之间又扭伤了脚踝。

  「娟儿!我走不动了,脚好痛!你走吧!别管我!要不然大家都走不及,要给他们抓到杀掉的。你去吧 ! 我老了,没用了。」

  「不行,妈! 我爱你,我舍不得你,天父也舍不得你。」接着我在心中默默地祷告,「亲爱的主啊!我凭着刚才所读过的应许向祢祈求,求祢保护我们每一个人,祢应许过:灾难不得临近你。亲爱的主耶稣,拯救我们脱离这场灾难!」

  家人都逃过墙那边去了,只剩下我抱着母亲。她痛得缩成一团,我家的狗「大发」又跟着我们大吠大叫。我对狗下命令:「大发,别叫!」还好,它乖乖地听话了。要不然它一直跟着我们,说不定就会让人发现我们匿藏的地方。这时,枪声越来越近了,我听见枪柄敲铁栅、脚踢大门的声音。

  当时上帝给我急智与超常的体力。虽然我个子才五尺三寸,还能把母亲背在背上,跌跌撞撞地冲入后门,冲到佣人住的院子里子弹在头上飞,母亲快昏过去了,搭在我背上好重。隔墙已传来兵士的呼酒唤茶与佣人们的小心伺候声。

  我踢开佣人院子里的后门,急急在楼梯底下找到一个黑暗的角落,同时又安慰母亲,叫她别哭,免得我们被人发现。我这个一向难以伺候,一丝灰尘、一点不舒服都受不了的人,居然全身污泥地卷缩在楼梯底下。经年累积的蜘蛛网垂挂在木楔间,各种各样的蜘妹在我头发脸面上擦过。我用手捂住嘴巴,禁止自己吓得叫出来,阵阵霉气夹着坟墓般的阴冷侵袭我们的肺腑。我坐在泥土上,把母亲抱在膝间,「妈!妈!」我轻声向她耳语,「耶稣会保佑我们,祂应许过的。」

  当时虽然我信主不久,但我明白主给了我很大的职分,要我为他做见证,他决不会这样丢弃我的。我一边牙齿打战,一边祷告:「主啊!保佑我好为祢做见证,我现在死了就没用了。」兵丁酒醉饭饱后,更加胆大妄为。他们翻箱倒柜搜寻财物,又逼佣人供出我们一家匿藏的地方。几个兵丁摇摇晃晃地搜到我们躲藏的院子,幸好母亲已呈昏迷状态,不知道我们在千钧一发之际。当沉重的脚步来到数寸距离之外时,我只有屏着呼吸,更加迫切地祷告,再抓紧上帝那天早晨藉着诗篇给我的宝贵应许:「因祂要为你吩咐祂的使者,在你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圣经《诗篇》91:11)

  沉重的军靴声走远了,我们蜷缩在楼梯底下虽然只有几个钟头,却像永恒那样悠久。

  忽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划过空中,母亲惊醒了。忘记自己身在何方,她紧紧抓住我,指甲掐入我肉中,哭了起来,我随即听见兵丁顿足诅咒,不情愿地彼此呼告,这是回营的信号。

  不久,枪炮声渐渐消失了,整个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我们还一直蜷缩在楼梯底下,等佣人们清理整顿好兵丁留下来的一片混乱。最后,我终于伸直了身子,两条腿因蜷在湿地太久而麻木了。母亲的脚踝肿得双倍那么大,我扶她出来的时候,她放声痛哭。我再把她背上,她虚弱得发抖,我也双腿软得像橡皮一样,慢慢拖过那弯弯曲曲的小径,回到正宅去。

  我的兄弟姐妹也在警报驱走兵丁后,从匿藏的地方爬了出来。他们伤心得很,以为会看见母亲吊在大厅里被兵丁凌辱了。等他们看见我背着母亲进来时,都跑上来扶着我们,流出宽慰喜乐的眼泪。

  「是上帝救了我们,」我无力地轻语,「赶快去抹掉妈头上脸上的物蛛丝,给她换衣服、泡脚吧!」

  后来我坐下来,用毯子包住,女佣替我摩擦双足、舒活血液的时候,哥哥们又来详细问我主拯救我们的情形。我看得出来,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就对他们说:「哥哥们,只有独一永活的真神能救我们脱离苦难,能给我们平安。」我在他们的眼中,首次看到罕有的温柔与信心的火花,那时我就知道,不久好牧人要把我更多的家人带进祂羊圈里了。

  因为抢劫的事不断发生,人家劝我们离开危险的南京,逃到上海去。一对年老忠心的佣人答应替我们看家。可是该带什么、该留下什么呢?这是每个难民必须面对的痛苦抉择——那就是说,如果他逃难以前有时间抉择的话,他要做回不来的打算。我因为财宝在天上,所以不必像我家人那样伤心欲绝地去左思右想。

  起程的时候,哥哥们说:「妹妹,你看起来太像有钱的人了,人家会打你抢你的。他们怎么知道你身上有没有财物?为什么你不化装?」

  我就去借了女佣的粗布短衣、布鞋穿上。女佣又说:「小姐你的脸太白,头发也太时髦。」我把头发扎成一个脑后髻,她跑到外面去打了一盆泡了鲜核桃皮的水来,说:「呐!搽些在脸上,脸就会黑些了。」

  我们一走出大门,就融入了人潮,身不由己地推挤着往前走。哭呀、喊呀,推来挤去,大家都平等了,都是挣扎逃生的一份子。陪我们逃难的佣人,有的担着财物,有的推着载满了东西的独轮车。

  我对一个哥哥说:「你有力,你在我们面前开路,让我再来背妈。」挤到火车站,我们几百个人又一齐挤进那窄小的车门。火车里面真是挤得水泄不通,行李堆满了通道,空气中充斥着人的汗臭味。我看见两个女人挤在一个座位上,还向她们求:「求你们让一个小角给我妈靠靠吧!她受了伤,不能站。」出于同情和怜悯的心,她们果然挤得更紧些,让我可以把母亲放下来,挤在安全的角落里。那时母亲还吸鸦片,她痛得厉害的时候,我没法,只好给她鸦片丸子吞。

  虽然我打扮成一个穷苦的女佣,连母亲看见都吓了一跳,可是我的心中仍充满喜乐,知道我还是「君王的女儿」耶稣是管理我生命的主。这种喜乐一定很自然地流露了出来,因为有一位先生走过来,好奇地注视着我说:「你是信耶稣的吗?」「是的。」我毫不迟疑她回答。母亲看着我,问:「娟儿,讲给我听,到底你打了什么手势,让一个陌生人认出你是属耶稣的呢?」我只能以微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