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赎罪者

  这样我们就面临着一个可怕的选择,我们谈论的这个人要么那时是(现在仍是)他自己所宣称的上帝,要么是疯子,甚至连疯子都不如。我认为他显然不是疯子,也不是魔鬼,所以,只能相信他那时是、现在仍是上帝,不管这显得多么奇怪、多么可怕、多么不可能。上帝以肉身降临到了这个敌人占领的世界。

  这一切目的何在?他来做什么?教导人们,没错。但是你一旦阅读新约或其他基督教著作,就会发现它们一直在谈论另外一件事——他的死和复活。很显然,基督徒认为死和复活是他一生的核心,他来世间的主要目的就是受苦和受害。

  我未做基督徒时认为,基督徒首先应该相信一种解释基督之死的意义的理论。这种理论认为,人背弃了上帝,加入到大叛贼[1]一边,上帝为此要惩罚人类,基督甘愿代人类受罚,上帝因此宽恕了我们。我承认,我过去认为这种理论极不合理、极其荒谬,现在我的态度稍有缓和,但这不是我想说的主要内容。我后来逐渐明白了,无论这一理论还是其他的理论都不是基督教。基督教的核心信念是:基督的死让我们与上帝和好,让我们能够从头开始。至于解释这一过程的理论,那是另外一回事。这方面的理论很多,但是有一点为所有的基督徒所公认,那就是基督的死让我们与上帝和好。我要告诉你我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正常的人都知道,人累了、饿了吃一顿饭有助于恢复体力,现代有关营养的理论(讲的都是维生素、蛋白质)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早在听到有关维生素的理论之前,人就有饮食,饮食之后便感觉舒服,假如哪一天有关维生素的理论被摒弃,人还会照样吃喝下去。关于基督之死的理论不是基督教,只是解释人怎样藉此得以与上帝和好。基督徒对这些理论的重要性看法不一,我所在的教会——英国国教会认为,任何一种理论都不正确,罗马天主教会更是如此。但是我想,他们都一致认为,这件事本身比神学家提出的一切解释要重要无数倍,他们可能还会承认,永远没有一种解释足以说明这个事实本身。然而,正如前言中所说,我只是一位平信徒,这是一个难题,我只能告诉你我个人对这件事的看法,这些看法可能正确,也可能不正确。

  我认为你应该接受的不是这些理论本身。在座的很多人肯定都读过金斯[2]或爱丁顿[3]的书。在解释原子或其他这类的东西时,他们会作一些描述,通过这个描述,你在头脑中产生一个图像。但是他们随后会提醒你,这个图像并不是科学家对原子的真正认识,科学家对原子的认识是一个数学方程式,那些图像只是帮助你理解这个方程式。图像的正确性与方程式是不一样的。图像没有告诉你真实的东西,只是告诉你一个大致类似真实的东西,它们只是帮助你理解,倘若于你无益,你可以不用这些图像。原子本身不能用图像,只能用数学来表示。基督之死的问题也是如此。我们相信基督之死是历史上的一个点,在那个点上,自然之外某个绝对无法想象的东西在我们这个世界显现。倘若对构成这个世界的原子我们尚且不能用图像来描绘,对基督之死就更不能了。实际上,如果我们发现自己能完全明白这点,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它与自己所宣称的——不可想象者、自有永有者、自然之外之物闪电般突入自然之中——不相符合。你也许要问:如果我们对此不能理解,它于我们何益?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人不明白食物如何为他提供营养,照样可以饮食,同样,人不知道基督之死如何使他与上帝和好,照样可以接受他的救赎。实际上,人不接受他的救赎,就绝对无法知道基督之死如何促成他与上帝的和好。

  我们知道基督为我们而死,他的死洗净了我们的罪,通过死他战胜了死亡的权势。这就是那个方程式,就是基督教,是我们必须相信的。在我看来,一切解释基督之死如何做到这点的理论都是次要的,都只是一些设想或图表,倘若不能给我们帮助都可以不予理会,即使能给我们帮助,也不应当与事情本身混淆起来。尽管如此,有些理论还是值得考虑。

  大多数人听到的是我前面提到的那种理论,即因为基督甘愿代我们受罚,上帝宽恕了我们。表面上看,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理论。如果上帝准备放过我们,他为何不直接这样做?让一个无辜的人代替受罚意义何在?如果从治安、法庭的角度理解惩罚,我确实看不出有何意义。但是如果从债务的角度来考虑,有钱人替无钱人还债还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或者,如果你不把受罚理解为受刑罚,而是理解为更广泛意义上的「承担后果」、「付账」,那么,一个人陷入坑中,把他拉出来的责任往往落在一位好心的朋友身上,这是一种常见的现象。

  人类陷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坑」?人企图依靠自己独立,所作所为仿佛自己属于自己。换句话说,堕落的人类不仅不是完美的造物,需要改进,他还是一个叛逆者,必须放下武器。放下武器、投降、道歉、意识到自己走上了邪路、准备重新从头开始生活,这是脱「坑」的唯一出路。这个投降的过程,这项全速后退的运动,就是基督徒所说的悔改。悔改绝非儿戏,它比单纯的含辱忍垢要难得多,它意味着放弃几千年来我们培养而成的自负和自我意志,意味着消灭自己的一部分、经历一种死亡。实际上,唯有好人才能够悔改。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唯有坏人才需要悔改,唯有好人才能够完美地悔改。人越坏,越需要悔改,也越不能悔改。唯有完美的人才能够完美地悔改,可是完美的人不需要悔改。

  记住:这种悔改、甘愿受辱、经历死亡不是上帝重新接纳你的条件,也不是他若愿意你就可以免做之事,这只是对你回归上帝的过程的描述。不悔改就让上帝重新接纳你,等于自己不回去,却叫上帝让你回去。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必须经历悔改这个过程。因为恶,我们才需要悔改,而恶又使我们无力悔改。如果上帝帮助我们,我们能悔改吗?能。可是,说上帝帮助我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的意思是,上帝把他自己放一点到我们里面。他将自己的思维能力借给我们一点,我们就可以思考;他把自己的爱放一点到我们之中,我们就可以彼此相爱。教孩子写字时,你握住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地写,也就是说,孩子之所以能一笔一划地写是因为你在写。我们之所以有爱、有思想是因为上帝有爱、有思想,我们这样做时,上帝握着我们的手。假如我们没有堕落,一切都会这样顺利地进行下去。不幸的是,我们现在需要上帝帮助我们做他照自己的本性从来不做的事——投降、受苦、顺服、死亡,上帝的本性中没有一点与这一过程相符。所以,我们现在最需要上帝指引的路,是上帝照他的本性从未走过的一条路。上帝只能与我们分享他拥有的,而这个过程是他的本性中没有的。

  但是,假定上帝变成人,假定能够经历痛苦和死亡的人性与上帝的本性结合在一个人身上,那么,这个人就能够帮助我们。因为他是人,所以他可以交出自己的意志、受苦、死亡;因为他是上帝,所以他能够完美地做到这点。只有当上帝在我们里面这样做时,你我才能经历这一过程,但是上帝这样做首先需要变成人。我们的理性是上帝智慧的海洋中的一滴水,所以我们能够思考,同样,我们只有分享上帝的死亡,才能够真正经历死亡。上帝不变成人便不可能死,上帝不死,我们便不能分享他的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上帝偿还了我们的债务,为我们经历了他自己无需经历的痛苦。

  我听过有些人抱怨说,耶稣如果既是人又是上帝,他的受苦和死亡在他们眼里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对于他来说,受苦和死亡一定非常容易。」有些人对此进行了(非常正当的)批驳,批驳他们不通人情,毫无感激之心。令我惊奇的是这种观念所体现的误解。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抱怨的人是正确的,他们甚至没有充分地陈述自己的理由。因为耶稣是上帝,所以,完美的顺服、完美的受苦、完美的死亡对于他来说比较容易,也正因为他是上帝,他才可能做到这点。可是,我们若因此不接受他的顺服、受苦和死亡,是不是太奇怪了?老师能够帮助孩子写字,是因为他是大人,知道怎样写字。写字对于老师来说当然很容易,也正因为容易他才能够帮助孩子。孩子若因「写字对于大人来说很容易」就拒绝大人的帮助,等着向另外一个也不会写字的孩子学习(这样就不存在「不公平的」优势),他的进步不会很快。如果我掉入一条湍急的河中,一个一只脚站在岸上的人也许可以帮助我,拯救我的性命。(在沉浮之间)我应该冲着他嚷:「别救我,这不公平!你有优势!有一只脚站在岸上。」对吗?正因为那种优势(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称之为不公平),他才能够帮助我。你不向一个比你强的人求助,向谁求助呢?

  这是我对基督徒所说的救赎的看法。但是请记住,这只不过又是一幅图像,不要错把它当作事实本身。它若不能给你帮助,就不要理会它。

实际的结论

  基督经历了完美的顺服和十足的羞辱,完美是因为他是上帝,顺服和羞辱是因为他是人。基督徒相信,如果我们和他一起谦卑、受苦,我们也将和他一起战胜死亡,在死后得到新的生命,在新的生命中成为完美的造物,获得完美的幸福。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努力听从基督的教导上。人们常问:生命的新阶段——超越人的阶段何时到来?基督教认为,这个阶段已经到来,在基督中一种新人已经出现,在基督中开始的新生命也将进入我们里面。

  如何进入呢?想想我们是如何获得这个旧的、普通的生命的。我们的生命来自他人,来自父母和所有的祖先,未经我们的同意,通过一个非常奇特的过程到来,其中包含了快乐、痛苦和危险。这是我们从未猜测到的,大多数人在孩提时代花了很多年极力想猜测它,有些孩子在第一次听说这个过程时不相信它,我想我不应该责备他们,因为这的确很奇特。安排这个过程的上帝也是安排那种新生命——基督的生命——传递到我们之中的上帝,我们也应该预料到它的奇特。上帝在发明两性的时候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在发明这种新生命时也没有。

  基督的生命通过三种方式传递给我们:洗礼、信仰和圣餐(这是一种神秘的做法,基督徒对其称呼不一:圣餐、弥撒、主的晚餐等等)。至少这是三种常见的方法。我不是说不存在一些特殊的情况,在有些情况下基督的生命只通过其中一种或两种方式传递给我们。我没有时间去讨论特殊的情况,对此了解得也不多。如果你想用几分钟的时间告诉一个人怎么去爱丁堡,你会告诉他坐火车,当然他可以坐船或飞机去,但是你不大会提这两项。我也不是在讨论这三者中哪一个最基本。卫理公会教徒希望我多讲一点信仰,(相应地)少讲一点其他两个方面,我不涉及这个问题。实际上,任何一个宣称传授基督教教义的人都会叫你三种方法都使用,这对于我们眼下的讨论来说就足够了。

  我自己也不明白这种新生命为何要靠这些方式来传递。同样,若不是有人了解了性知识,我也永远不明白一次的肉体快乐与新生儿的诞生之间有何联系。我们必须按照现实本来的面目来接受它,说它应该怎样,或我们原以为怎样,都毫无意义。尽管我不明白新生命为什么这样传递,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相信它是这样传递的。我在前面解释了我为什么必须相信耶稣那时是(现在仍是)上帝。他告诉门徒说新生命以这种方式传递,这似乎是一个显然的历史事实。换句话说,我的相信来自他的权威。不要被「权威」这个词吓倒。相信权威的意思是,你之所以相信某事,是因为说话者是一个你认为可以信赖的人。我们相信的事情有百分之九十九来自权威。我相信有纽约这个地方。我自己没有见过纽约,也不可能通过抽象的推理证明这个地方一定存在,我之所以相信,是因为有可以信赖的人告诉了我。一个普通人相信太阳系、原子、进化、血液循环,他的相信来自权威,因为科学家是这样说的。我们对世界上每一起历史事件的相信都来自权威。在座的没有人见过诺曼底征服,也没有人见过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惨败,没有人能像在数学中那样通过纯粹的逻辑证明这些事。我们相信它们确实发生,是因为这些事件的目击者留下了记录,这些记录告诉了我们,我们相信的实际上是权威。像有些讨厌宗教权威的人一样,讨厌其他权威的人也不得抱怨自己一辈子一无所知。

  我提出洗礼、信仰和圣餐,但并不是要你用这些东西代替个人效法基督的努力。人的自然的生命来自父母,但这并不是说,人无需做任何事,生命就会自动延续。你可能会因疏忽大意丧失生命,也可能用自杀来强行结束生命,你必须供给生命以所需的营养,看护生命。但是要永远记住:你不是在创造生命,只是在保持从别人那里得来的生命。同样,基督徒也会失去在他里面的基督的生命,必须努力保持这一生命。但是,历史上最好的基督徒也不是靠自己来行事,绝不可能凭自己的努力获得这一生命,他只是在滋养它、保护它。这具有实际的意义。只要自然的生命还存在你的体内,它就会采取很多措施来修复你的身体,受了刀伤,它能在一定程度上愈合,死去的身体则不能。活着的身体不是永远不会受伤,而是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自行恢复。同样,基督徒不是永远不会犯错,而是有能力忏悔,每次跌倒后能够振作起来,重新开始,因为基督的生命在他里面,一直在修复他,使他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重复基督自己经历的那种甘愿死亡的过程。

  基督徒与其他努力行善的人不同,原因即在此。后者希望,如果存在一位上帝,他们的善行能够取悦上帝,如果没有上帝,他们至少能够博得好人的赞扬。基督徒认为,他所行的一切善都来自他里面的基督的生命,上帝不是因为我们好而爱我们,因为他爱我们,所以才使我们好,正如温室的屋顶不是因为明亮才吸引阳光,而是因为阳光照射,它才变得明亮。

  我想明确一点,那就是,当基督徒说基督的生命在他里面时,他们指的不只是思想或道德方面的东西。当他们说自己「在基督里」或基督「在他们里」时,这不只是说他们思考基督或效法基督,他们指的是基督确实通过他们做工,全体基督徒是基督借以行动的有形的身体,我们是他的手指、肌肉、体内的细胞。这也许解释了一两件事情。它解释了为什么这种新生命的传递靠的不但是信仰这类的纯思维活动,还有洗礼、圣餐这类的身体活动。这种新生命不只是观念的传播,它更像进化,是一种生物上的或超生物上的事实。人想比上帝更加精神化是没有用处的,上帝从来没有打算让人成为纯精神的造物,所以,他借助面包和酒这类的物质赐予我们新的生命。我们可能认为这很粗鄙,不超凡脱俗,但是上帝不这样认为,他发明了饮食,他喜欢物质,发明了物质。

  还有一件事以前常常令我困惑,那就是,唯有那些听说过基督,因而能够相信他的人,才可以获得这种新生命。这岂不是太不公平?事实是,上帝没有告诉我们他对其他人的安排。我们知道,不藉着基督无人可以得救,但我们不能肯定,是不是唯有知道基督的人才藉着他得救。同时,如果你替那些没有听说过基督的人担忧,你自己不接受基督就是极不明智的。基督徒是基督的身体,是他借以工作的有机体,这个身体每扩大一点,他就可以多做一些工作。如果你想帮助那些外面的人,你自己就应当作为一分子加入到基督的身体当中,因为唯有基督才可以帮助他们。想让一个人多做工作,却又截掉他的几个手指头,这是不可思议的。

  还有人可能提出这样的异议:上帝为什么要乔装降临[4]到这个被敌人占领的世界,创建一种秘密的团体[5]来暗中破坏魔鬼的工作?他为什么不带着大批的天军降临,大举进攻这个世界?是因为他的力量不够强大吗?基督徒认为,上帝将来是要带着大批的天军降临,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事何时发生。但是我们猜得出他推迟这一行动的原因:他想给我们机会,让我们自愿加入他那一方。一个法国人如果一直等到盟军进驻德国时才宣布站在我们一边,我想你我都会看不起他。上帝会大举进攻,但是我想知道,那些要求上帝公开、直接干预世界的人,是否充分意识到上帝果真干预时是一幅怎样的情景。此事发生之时也就是世界终结之日,剧作家走上舞台时,戏就结束了。上帝是将大举进攻,没错。但是,当你看到整个自然的宇宙如梦幻般消逝,某个别样的东西——你从未想过的、对有些人来说如此美丽、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如此可怕的东西——直闯进来,谁都没有选择余地的时候,宣布自己站在上帝一方有何益处?因为此时出现的不再是乔装的上帝,而是某个势不可当的东西,它让每个造物都切身感受到不可抗拒的爱或恐惧。那时再选择站在哪一方就为时已晚,在你已经站不起来的时候,说「我选择躺下去」是没有用处的。那已经不是选择,而是发现自己真正选择了哪一方的时候(不管以前你是否意识到了这种选择)。现在,今天,此刻,就是我们选择正确一方的机会,上帝推迟行动为的是给我们这个机会,这个机会不会永远留在那里,我们不把握它就是放弃它。

注:

  1. 指撒但。——译注
  2. 金斯(1877-1946),英国物理学家。——译注
  3. 爱丁顿(1882-1994),英国天文学家、物理学家和数学家。——译注
  4. 指上帝道成肉身。——译注
  5. 指基督教会。——译注